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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河風吹老少年郎(三)

作者:阿三瘦馬

    是不是命運的詛咒,使我無法擁有通向安寧的永久權利?

    上蒼!你究竟給我——這於你而言僅是一隻蜉蝣的生命,設計了多少無處可逃的苦難的羅網?

    我單純的意願,被羅網裡無處不在的詭異倒鉤扎得遍體鱗傷,思想漸漸覆蓋上了複雜與虛假的外膜。

    所謂的神靈並不會因為虔誠的祈禱就賜給福音,自我焦慮的心從來就只有自我的靈魂賦予它解救自己和征服痛苦的勇氣。

    世界不會因為躲避就簡單,生命不會因為小心就沒有傷害,在這樣利益主導經濟掛帥的社會裡,一切千姿百態下無限反覆的向世人作著單一的提示。

    探索者苦心探尋的、滿心以為隱藏很深的秘密其實一直就擺在探索者的眼前,可是探索者卻總是難以察覺。

    路,是那麼簡單和明瞭,如夢。

    可我的路?卻早已偏離了眾人都在興高采烈走著的大道,而且光明不曾降臨。

    永不屈從的雙腳,隔絕了奢望的眼神,姑且將純潔沉睡三千年罷!

    未來從此被逃亡重新設定,主宰了生存的概念,遊走在時代和注意的邊緣,不指望那沉寂的春天終將有一天可發出神秘甦醒之歌的聲音。

    可誰知道!這沉澱著一生的吶喊,竟只能在心底狂呼!

    龍鑌喝著靜兒替他要的酒,思緒有點起伏。

    靜兒真的很靜,靜靜的看著他,不說話,沒有打擾。

    ※※※

    靜兒也在想著自己,到底自己這麼做,是對還是錯?是過於小心還是處理得當?

    是不是已經全然違背了爺爺的交代?會有什麼後果呢?

    爺爺歷來很少給人推卦,就是推了卦也只是簡單說幾句讖語,怎麼領會、怎麼去領會就全憑個人的悟性。那麼這幾句話到底是在暗示什麼呢,難道僅僅只指昨天這件事?還是在暗示龍鑌或者自己以後的行動呢?

    難解!

    不過再怎麼說,現在龍鑌畢竟已經逃出了武漢,短期內安全了。

    有危險的時候一定要果斷處理事情,雖然四百塊從武漢包租一輛的士來到九江,代價有點高昂,不過總算把這個自己傾心以愛的人送出了是非之地。

    自己善意的欺騙龍鑌說石偉他們要他趕緊走,秋雅和兄弟們都沒事,雯麗也沒事,就是鄭學傷勢有點嚴重,不過沒有生命危險,暫時龍鑌必須避避風再說,這樣才連拉帶扯把他弄上出租車。

    ※※※

    九江是個旅遊城市,這裡的長江大堤曾灑下過朱總理的淚水,著名的豆腐渣水利工程是學校老師一直作為教學範例講解的,九江也就從此譽滿全國。

    現在並不是旅遊高峰,旅遊的人不太多,打扮得形形色色,龍鑌和靜兒這兩個外地人人才出眾,頗有些顯眼。

    整個市內旅館業比較發達,而且對住宿登記管理很鬆懈,這個旅社的前台小姐隨便的登記了靜兒的身份證後,根本沒問是要一間還是兩間,就似乎非常熱情的安排了一個雙人間。

    兩人表情似乎很坦然,客房服務小姐一邊拎著開水壺,一邊暗自羨慕:這麼英俊漂亮的一對,等下就會顛龍倒風,欲仙欲死了,他們應該是一對戀人,那個女的肯定不是做雞的!做雞的沒她那氣質。唉,他們可真幸福,可以到處遊山玩水,可我呢?還……。

    ※※※

    兩人分別沖完澡,一起坐在沙發上,靜兒給龍鑌泡了一杯熱茶。

    龍鑌待靜兒坐定,兩眼有些抑鬱,正看著前方的床鋪,有一會才聲音略顯低沉的道:靜兒,你要累了,就去休息吧。我還想坐坐。

    靜兒對他們兩人將會在一間房裡過夜,還是有些羞澀,小女孩的天性使她心懷忐忑,雖然理智告訴她,她決不會有任何被冒犯的可能,但是畢竟這對少女的心情刺激很大,正在含羞之際,忙掩飾的答道:我不累,我正在想明天的打算,要不我們明天去廬山散散心?

    龍鑌一樣低沉的聲音:不了,靜兒,你明天就回學校吧,過不了幾天就要考試了,我非常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的事,你就到此為止吧!

    靜兒凝看著龍鑌表情有些落索的臉,依舊剛毅的容顏在這暗黃並不明亮的燈光下,似乎已經呈現出幾分過於老成的滄桑,靜兒想從這裡看出點什麼,可是沒有答案。

    靜兒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了下來:是啊,說什麼我也不是秋雅,他也許是在想秋雅了,不希望我說話打擾吧!但靜兒還是鼓著勇氣說道:龍鑌,我只是做了一個好朋友應該做的,這沒什麼。現在離考試還有幾天,不用急著回去,我陪你去看看廬山的五老峰、三泉疊和龍首崖吧,聽我爺爺說,那裡鐘靈毓秀,風水別具一格呢!好嗎,龍鑌?

    龍鑌看著這張無比動人的容顏,非常真實的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愛意,心裡突地有種急切的傾訴慾望,想立刻告訴她自己這一天多來的所思所想,但是這一瞬間的情感衝動立時被自己既定的意志壓制住,他必須在現在就說出自己所反覆推敲出的決定內容。

    ※※※

    是逃亡就必須有個逃亡的樣子,怎麼能去花費別人的金錢沉溺在溫柔鄉中,怎麼能把這個完全與此事無關的人牽連進來,怎麼能去縱容這個女孩對自己的情感,這種情感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自己,都是絕對無益的的禍害!

    自己早就知道靜兒的苦心,也早就看出現在這件事情的麻煩程度,最好的兄弟們沒有隻言片語的字條托靜兒傳給自己,靜兒對雯麗、鄭學的傷勢含糊其詞,還拉扯自己打的到九江,這一切反倒強烈印證現在警方的介入程度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如果再不勒令靜兒懸崖勒馬,超然事外,萬一自己逃亡失敗,靜兒必定也將受到牽連,況且,萬一有人把靜兒突然失蹤幾天和自己的出事,聯繫起來的話,就極有可能順籐摸瓜,逮住自己,因為靜兒認識自己的事實並不是秘密,甚至還有同學開過玩笑說,靜兒比秋雅更適合自己。

    就是連靜兒給我的手機和銀行卡也決不能使用。

    手機只是通信工具,對一個逃亡者來說,這根本就是一個線索的禍害,我清楚,如果警察知道手機號碼,只要你一開機,他馬上就可以根據電波的三點定位,立即追查到你的方位,當然這是在有必要的情況下。最關鍵的是,手機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的確沒錢作為自己的逃亡資金,但是我有雙手,我有足夠的體力,可以養活自己,甚至我自信,我還可以發展壯大自己。對我而言,我的逃亡並不是亡命天涯,而只是隱蔽的生存,隱蔽的發展,徹底將自己潛入河底,不能張揚,不能出頭,靜靜等待事情轉機的時候到來。成為一隻漏網之魚的最好辦法就是遠遠的躲在漁網的外面,我打過魚,也是釣魚高手,知道更是打獵行家,知道被獵者的逃避辦法。

    我已經負債纍纍了,現在又因為自己的鹵莽而導致命運逃亡,靜兒已經為我花去了很多錢,打的、買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還有今天的一切開支,我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無用的驚恐的逃生廢物,我怎麼能用別人的血汗錢!

    只是,我還必須暫時借用一下靜兒的一點錢,不用多,一點路費、一點生活費就夠。我一定會加倍的報答他們,那些曾經無私的幫助過我的人。

    既然現在我的那些兄弟朋友還有我的秋雅,都沒有介入其中,那麼就更沒有必要把他們再牽扯進來,我必須將這意思告知靜兒。

    ※※※

    龍鑌斟酌著言語,推敲著字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慢聲道:靜兒,我得和你認真說些事情,你不管能不能接受這些安排,你可以質疑,但你最後都得照做。

    我知道事情已經很嚴重了,我希望你能把實際情況告訴我,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

    龍鑌並不訝異靜兒無奈的坦白交代,他也完全認同這種平靜的表面其實內裡更為凶險,可以知道這暗藏著對方誓不罷休的機心,如果鄭家和警察大張旗鼓,那真的只會使自己更快下定逃亡的決心,可是這麼一來,就起不到麻痺自己的作用。

    現在雙方都在暗處,各自對對方情形一無所知。想想,靜兒的處置方法是正確的,也許自己作不到如此果斷,畢竟自己心有牽掛,靜兒作為旁觀者,遠比自己這個當局者要清楚要理智些。

    靜兒的行為強烈的啟發了龍鑌的思路,一個逃亡者不僅僅要有逃亡的鬥志,更要有逃亡的理論知識,要跳出把自己純粹當個簡單逃亡者的局限,要學會換體思維,學會推理計劃追捕者的手法,雖然沒有相關明確的信息來做到知彼,但一定要在充分知己的前提下周密推測從而知彼,逃亡者有逃亡者的心理,追捕者也有追捕的心理和策略。

    對於靜兒所擔憂的個人身份問題,龍鑌知道當前環境裡,到處都有出售假證的謀生群體,報紙新聞媒體經常宣傳什麼又破獲特大假證團伙,其實現實生活中一點兒不見少,大街小巷,電線桿、牆壁、電話亭、甚至廁所裡都寫滿了辦證者的電話號碼,甚至自己也知道老家山城就有一大票這類的人活躍在全國各大中小城市,賺著需求者的金錢回家蓋起了洋樓,特別是各類假大學文憑更是需求者眾。

    只是假身份證到底是偽造的,警察可能一看便知,雖然用這種假身份證到旅店住宿不成問題,但是如果碰到警察盤查身份就會有問題有麻煩,如果可以弄到和自己近似的真身份證就好了。

    ※※※

    靜兒理解龍鑌拒絕自己的資金支持的決定,不忍打擊龍鑌的自尊,便旁敲側擊的道:那你打算從事何種行業?具體打算到哪裡去?

    龍鑌知道靜兒實際上是擔憂自己到底打算如何勝利的逃亡,隱蔽的生存,他微微一笑就道:一塊鵝卵石如果掉進鵝卵石堆裡,你要怎麼才能準確的找出來?

    靜兒也笑著道:牢牢記住這塊鵝卵石的特徵,仔細篩選吧!

    龍鑌又笑著問道:一條從漁夫網裡逃脫的魚如果重新回到江河,漁夫要怎樣才能把它抓回來?

    靜兒想了一下,接著道:馬上用漁網圍住這條魚最後消失的河段,再把網收緊;或者就是把這個河段徹底隔離起來,把河裡的水抽乾,相信可以抓到。

    龍鑌緊跟著問道:如果這條魚速度很快,馬上溜到了漁夫控制不了的地方呢?

    靜兒已經懂了他的寓意,咪咪笑答:呵呵,發動通知其他漁夫撒網抓吧,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抓住這條狡猾的魚。

    龍鑌很滿意這個回答,繼續:可是這條魚把自己偽裝得沒有任何特徵,並且,它一直沉在河底,極少拋頭露面,只不過是河裡億萬條中的一條,就和其他普通的魚一樣,一個其他地段的漁夫還能辨認出來嗎?

    靜兒笑得更深了:很難,很難,不過問題是這條魚實在有些惹眼,不像是條尋常的魚。它的五官、個頭、年齡和其他類型的魚相比,有很容易辨認體征,而且還沒有魚的身份證,怎麼辦呢?

    龍鑌敲敲自己的腦袋,狡黠的道:這條魚會想辦法搞一個加大了年齡的、五官比較模糊近似的外區域身份證,留長它的鬍鬚,改變它的髮型,不在一個尋食區域呆太長時間,小心的偽裝好自己的,並保持高度警覺。

    靜兒又笑了,不過笑得格外苦澀。

    ※※※

    靜兒沒想到,這個男人不但拒絕了她的金錢,拒絕了她的通信工具,拒絕了她頻繁的通信計劃,更拒絕了她尚未明確表白的愛情,可他的理由卻令她自己無法反駁。

    理由很簡單:誰犯了錯,誰就得自己獨自承受;自己釀的苦果,自己就得去吃。他說雖然他犯罪後的逃亡是懦夫的行徑,但是那是因為他有被別人陰謀設計的可能,他的逃亡是在尋找時機查明真相,找到主謀者的證據,實現自己的理想目標後再報仇雪恥。

    他生命時間也許有限得只剩下最多十三年,他沒有理由傻不拉嘰去承擔什麼罪責,他傷害的本就是一個敗類。他的逃亡是退一步,而退一步的結果卻是為了進三步。他逃亡的現實意義遠遠高於畏法服罪的社會意義。

    既然是逃亡,就沒必要再和從前的關係進行聯繫,不知者無罪,可知情不報卻是重罪,既知聯繫無益,何必再進行聯繫?既然失去聯繫,那麼感情付出也就是竹籃打水!既是竹籃打水,何不立刻停止?

    靜兒閉著眼睛想著身旁另一張床上的龍鑌,淚水再也無法控制,此時的她不僅臉上在流,心裡也在流。

    ※※※

    這天,也就是市內通緝令正式公佈和新的抓捕方案執行的這天,也是龍鑌犯下故意傷害重罪的第三天,上午。

    靜兒在九江至武漢的班車前,再次不顧少女矜持的擁抱了即將獨自逃亡的龍鑌,將無限傷懷的淚沾滿龍鑌的胸膛,龍鑌的臉。

    班車遠去,龍鑌打開靜兒最後強行塞給自己的一個紙包,裡面有一千塊錢,和一張寫滿字的紙。

    紙上寫了兩首詞。

    《鳳棲梧--九江贈君》。

    麗影娉婷倚楊柳,九重寒霧,似乎已深秋。

    縱知相思無片語,自將丹心鎖君樓。

    (下闕)

    每把輕狂付春夢,箋成燭灰,醉筆寫還休。

    望極風波余孤月,照得江花別樣愁。

    ----另。

    《蝶戀花--九江別君》。

    誰減煙波來時路?詞成斷句,殘詩誰能續。

    月浸寒亭潤早秋,誰解相思悲如許。

    (下闕)

    清風莫追點驚鴻。別意長長,從此飛何處。

    渺渺雁影動忽忽,總覺似有也似無。

    又語:不論你有怎樣的理由,你還是應該和我保持一定聯繫,以便掌握相關情況。切!永遠掛牽你。靜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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