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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學會做那下酒菜(十) 作者:阿三瘦馬 我只進行了腰部麻醉,儘管醫生再三解釋全身麻醉對人腦沒有多大損害。
我決不肯把自己變作一具沒有感覺的屍體,任由醫生按照程序工作,我要親眼親耳感受著我這本微不足道的軀體,是如何在仇恨、憤怒和痛苦中經歷著肢解。 我知道近代的幾個開國功臣將領如劉伯承等,他們就曾經為了避免麻醉的損害,甚至在手術中沒有進行麻醉。 所以任他醫生如何舌燦蓮花,我仍倔強的堅持。 我甚至有些渴望軀體的痛苦再進一層。 手術因此延誤半個小時。 ※※※ 我的堅持給麻醉帶來很大難度,但我表示我絕對不會因為疼痛而失去自我控制,不會對醫生有什麼干擾的。 繞開我的背部傷口,藥劑從脊柱中注入。 我的雙手、包括全身都被固定了,赤裸著,護士小姐用鑷子夾著棉球,來回消著毒。 自胸腹以下,已經好像有億萬根極微小極微小的針在刺磨著肌膚,又從體表進入體內,我完全不能操縱支配我的肢體了,我無比真切的聯想起了我的那個怪夢。 現在我完全感覺到他們兩人又朝我走過來,看不清面容,可是能看到他們正曖昧的陰笑著。我憤怒於他們的落井下石,我仇恨於他們的喪心病狂,我清楚的記得他們曾經對我的傷害!我用眼睛表達著我鋼鐵般的殺機,我要狠狠地將他們撕成碎片! 黑衣服站在我的右腳邊,拿起了我的右腳。 白衣服站在我的胸前,拿起了我的右手。 我極力欲掙脫他們。 可心底又有一種力量使我無法對我的肢體進行操控! 我甚至連頭連脖子都沒有扭動,我的牙咬著我的牙,我的悲頂著我的恨! 黑衣服剝開了我的腿皮,並用手把它拔開,露出鮮紅的肉,鮮紅的肉上迸出鮮紅的血。 白衣服伸出他的手指,數著我的肋骨。 我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恐懼,我完全知道他們下一步要幹什麼,但我此刻只有憤怒。 一塊白布擋在眼前,隔絕了我觀察的動作。 白布灰濛濛的,似乎象熊山上亙古飄蕩在眼前濃霧。風雨驅動著濃霧那變幻不息的影態,一個個霧點跳躍著,跳躍的軌跡居然連成了先祖的囑咐,母親的遺書,極快的速度,極快的縱閃,極快的消失,最後竟然用我能懂的文字演示著我從前一直不明白的哲思。 我可以至為清楚的聽見那些機械器具擺弄著我骨頭的聲音,清晰而又刺耳。 就在這裡,就在耳邊。 我將自己幻化成一個小我,看見了我的心的跳動,我的肺的張縮,吞吐著血液,出入著渾濁。 卡——卡!嚓——嚓!滴——答!吱——嘶! 無數的我在無數的我中,吶喊! 無數的靈魂在無數的我中抗爭! 黑衣服和白衣服看著正在被啃吃的我,嘴裡咀嚼著,表情很滿足,在笑。 幾百位先祖的形容從爸媽的瞳孔裡浮凸出來,帶著無限深沉的愛,撫慰著正在艱難鬥爭著的我,我用堅定的目光回報著他們積澱了千年的希望與關懷。 我的另一個我和他們站在一起,看著不能動彈的我。 黑衣服和白衣服是完全一點不浪費的啃吃著我。 我根本就是用我凌厲的眼神在和地獄的使者戰鬥著,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將憤怒貫徹到底! 我不屑於向我的那些個正在我身旁的先祖們求救,我唯一迫切的就是要向他們證明,我是他們真正的子孫! 我清楚的記得我給他們做的祭文。 ※※※ 那個中年護士用鑷子夾起紗布,擦擦龍鑌頭上的冷汗,輕聲問道:龍鑌,能堅持嗎? 龍鑌合了一下眼,表示能挺住。 雖然他體格結實,但是考慮到肋骨手術的特殊性,醫生決定還是要給龍鑌輸血。 龍鑌是Rh-AB型稀有血型,Rh-AB型是種幾千分之一的稀有血型,整個武漢有記錄的也不過寥寥幾人,血庫已經沒有存貨。 蘇靜兒也同樣是Rh-AB型血型,她前兩天從杜慈口中得知龍鑌竟和她同一血型時,鑒於手術安全,她就在杜慈的陪同下,已經專門向醫院獻了四百毫升血,以滿足手術需要,血型配對實驗時成功。 龍鑌沒有出現輸血抗原過敏反應!顯然,現在這批血液已經被龍鑌的肌體接受。 深紅的血一滴一滴注入龍鑌體內。 正在手術的醫生看不到蓋在布下龍鑌胸口的龍頭胎記慢慢的變成赤紅色。 ※※※ 現在,手術就要進入尾聲了。 靈台裡無比空明,提醒我,我似乎又是在資江的水中,水面就在頭頂,我用力,用力,集聚生命、集聚靈魂、集聚一切我可以集聚到的力量,我要掙脫,我一定要掙脫! 我要靠自己! 水面似乎很高,但已經觸手可及。 我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呼吸了,我滿腔的壓抑,充滿生的慾望與激情。 我竭盡全力一蹬! 終於,我的鼻孔我的嘴巴我的臉露出了水面,我大口大口的呼吸著。 ※※※ 龍家第一代祖,子真公遺言: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人無神則無以立,天無神則無以存!夫神者何焉?及思將亡,方知天道;及身將滅,方知神存…… 詛咒,詛咒是個什麼東西? 可怕嗎? 詛咒,詛咒是個什麼東西! 可怕的不是詛咒,而是對恐懼的無知,所有的恐懼全部是來源於對自身生命的過分在乎! 把痛苦都當成了酒,把痛苦都當成了美麗,把一切都當成那下酒的菜,那麼反過來,詛咒難道不會變成一種祝福?恐懼難道就不會變成一種享受了嗎?! 我還要用我的全部身心來與這所謂的詛咒對抗! 生命可能會短暫,我何不將有限的時光用來做對我而言有意義的事? 何苦沉溺於不能實踐的哲思? 把詛咒不當成詛咒,那我就衝出了詛咒的束縛! 我既然可以忍受著這譬如刮骨療瘡般的苦疼,又怎麼會再把對死的恐懼、對生命的在乎當回事呢? ※※※ 我看著還在快樂咀嚼著我的肉和骨頭的黑衣服和白衣服,我笑了笑,對他們,算是打了一個禮貌的招呼,請他們放心的,好好的用餐,不用著急,沒人催促他們,把肉和骨頭嚼碎點,當心別卡了喉嚨。 黑衣服和白衣服倏地消失了,手術室裡只有已經做完了手術的醫生。 醫生們驚奇地看著這個沒有痛感的我居然在微微的笑。 我是在向他們表示感謝。 ※※※ 傷口已經拆線,現在是手術後的第十五天。 後天就是2002年了。 龍鑌正在看蘇靜兒前幾天送的《孫子兵法》和《鬼谷全書》。 龍鑌已經在看第五遍了。 秋雅去機場接她母親去了,杜慈正躺另一張病床上看著《知音》雜誌。 石偉和海濤走了進來,端著精心挑選的盒飯。 海濤最煩龍鑌不聽醫囑,醫生交代,龍鑌最好臥床休息,不要用腦過度,海濤上前劈手奪過。 龍鑌無奈的笑笑,接過盒飯,吃掉,又開始喝骨頭湯。 海濤認為既然傷了骨頭就得靠喝骨頭湯來滋補,這一向來龍鑌已經喝了N碗了。 石偉今天很特別,破例沒有和杜慈吵鬧,龍鑌托他打聽調查的事他已經得知了答案,石偉正在考慮要不要告訴龍鑌。 沒想到龍鑌和自己的擔憂確實有這個可能性,從朋友口中知道這個進哥就是揚家灣那個有點名頭的進猛子,是個專門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職業打手,三進宮人物,心狠手辣,朋友甚至告訴石偉,進哥手下有五六個人,據說前不久吃了虧,幾個人被一條狗掛了彩,被道上朋友當成笑話講,大出洋相,現在躲風去了,還沒露面。 這幫人在江湖上有面子,是不會去做那種攔路搶劫的傻事的,對於他們而言,隨便找個店子敲詐一筆也不止這個數,何苦為了千把塊錢來搶劫傷害兩個學生呢?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被人僱請了! 誰是僱主?誰有這個可能? 一要能認識或者通過關係接觸到他們;二是必須與龍鑌有不可調解的仇怨;三是有足夠的資金來支付佣金。這樣,分析的結果就會指向兩個人,那就是鄭學和常成。 龍鑌和那些家教學生的家長們關係都很好,家長們都非常感謝他,並且龍鑌打工期間沒有得罪過任何社會人物,所以不可能有學校外的矛盾,存在矛盾的只可能來自學校內,並且不會是因為口角之爭,能使人起殺心的對於沒有金錢往來的龍鑌來說,只有感情糾葛。 龍鑌感情糾葛的對象有兩個,一個是雯麗,以前她是龍鑌的女朋友,現在卻是鄭學的女朋友;另一個是秋雅,曾經差點要和常成訂婚,現在卻以龍家媳婦自居。 鄭學是武漢人,有關係有背景,常成是個富家公子,有的是錢。所以,毫無疑問,這次事件一定和他們有關。 這是龍鑌和石偉一起分析的結果,因為龍鑌清楚知道這夥人中的黃頭髮的口音是典型的本地口音,所以,這個結論成立的前提就是必須證明這個如此形貌的進哥和黃頭髮確實是本地的流氓。 現在,結論的前提出來了,他卻有些擔憂龍鑌幾天前說的那句話:既然生命如此短暫,那我何不快意恩仇? 石偉確信,這個動肋骨手術居然敢不要全身麻醉的傢伙,絕對是說的出來就做得到,和他那條神犬一樣,是不怕死的東西。 ※※※ 龍鑌沒想到,自己現在越看蘇靜兒送的《孫子兵法》和《鬼谷全書》,就越有體會,其實這些書自己以前都看過,卻理解不了,以為只是用於戰爭的理論,完全沒有領悟到這裡面那些文字組合出來的含義,是對人類機謀的最精闢概括,他真有些質疑自己:是不是手術後變聰明了? 他對「言為心聲」這句話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人原來是通過言語,向外界或者特定的人、事傳達某種信息,這一切是建立在自我的需要上的,口頭語言和內心實際並不等同,其關聯程度和表達性質完全因人而異,所以這個世界上才普遍存在虛假和真誠、含蓄和外放。 同樣的一句話不同的人說,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間,針對不同的事情,用不同的語氣,完全表達不同的思想。 就連表達,也不能代表實際思想。原來這就是人心的複雜性。 結合自己的生活實際,結合自己所看閱過書籍,頗有些恍然大悟,總算對自己以前弄不懂的東西有些明白為什麼了。 他很感謝蘇靜兒送給他的這兩本書。 ※※※ 秋雅她母親是因為常成在電話裡聲淚俱下的訴苦而趕到武漢來瞭解情況。 說句良心話,現在的龍鑌確實不堪入眼:光頭上才長了半個厘米長的頭髮,臉色黝黑,右腿還是纏放在石膏托子裡以確保不被移動,這不像個什麼學生,反倒像個受傷的街痞。 在秋雅她母親的眼裡,怎麼能和瀟灑儒雅博學多金的常成來比呢?再況且,自己家的工廠簡直就是半條命放在常氏企業手裡。 龍鑌已經看出秋雅她母親滿胸對自己的不屑和對秋雅的羞憤,出於女兒面子,安慰了他兩句就匆匆告辭,拖著秋雅就離開了病房。 ※※※ 秋雅兩天一夜沒有來醫院了。 在兄弟們的眼裡,龍鑌沒有因此就有什麼心情鬱悶或發呆,相反,他照樣和兄弟們聊天,說笑,胃口也照樣不錯。 只是,龍鑌看書更入神了,有時,石偉對他說什麼,他好像沒什麼反應,似乎完全進入了書中世界。 這書其實還是蘇靜兒送的《孫子兵法》和《鬼谷全書》那兩本書,被他這麼翻過來倒過去的看著。 ※※※ 阿三瘦馬:我準備把書名更改為《被上蒼詛咒的人》或者《上蒼的詛咒》,敬請書友就此發表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