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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學會做那下酒菜(九) 作者:阿三瘦馬 護士給我打了一支安眠針和止痛針,沒有半點效果。
右腳根本不能有任何移動,打上石膏的腿平平的擺在床上,石膏繃帶一直纏到我的右大腿後部,背上的傷口被紗布緊緊圍著我的胸裹起來,上身的體重毫不留情的壓在傷口上,我是只能仰躺著的,頭上也纏繞著一圈紗布,頭髮已被剃光。 為了保持右腳和背部的痛感只在一個恆定的程度,我將左腳支起,盡量將自己的重量由左腳、右臀和右肩來承擔。 我睜眼有些吃力,可我又想看看活動的物體,我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是做起來卻很艱難。 頭痛欲炸,血液衝撞著頭部的血管,也如心跳一樣脈動,難受的刺激也就一陣一陣被血液帶遍全身。 我真想呻吟幾下,也許在這個時候,用語言表達出身體的痛苦,會減輕大腦的負擔,甚至加大呼吸的聲音就可以做到,但此刻,我要堅決的忍著唇齒之間的宣洩慾望,我要將這痛楚當成我的酒,強迫它把我的神經麻醉。 我還很想睡一覺,並期翼夢見我所有的親人。 爸媽的懷抱,齊爺爺的手,外公睿智的眼睛,甚至還有那兩個白衣服和黑衣服。 ※※※ 學校保衛處和110的警察已經在秋雅那裡作了問話筆錄。 初步定性為搶劫傷人事件。 在老師和同學們的印象中,龍鑌並沒有得罪過誰,況且,這伙傷人的明顯是團伙慣犯。 石偉有些疑惑,怎麼這搶劫犯搶了錢不趕緊跑,卻特地廢掉龍鑌的腿呢? 秋雅並沒有聽見黃頭髮稱呼那個長的很魁梧、剪著個平頭的人做「進哥」。 醫生懷疑龍鑌的腦部受到損害,可能有輕微腦震盪,目前不能接受警察的詢問。 龍鑌和秋雅暫時在一個雙人病房裡,石偉和杜慈還有海濤守護著,其他的同學都安排回去了。 為了保持安靜的環境,讓龍鑌好好休息,不被過多打擾,大家都不敢說話。石偉和海濤在醫院走廊上抽著煙,杜慈替秋雅青腫的傷處揉著藥油。 秋雅側身躺在病床上,任杜慈在自己傷處怎麼揉著藥油,似乎全無感覺,只是淚眼模糊的癡癡看著龍鑌,心裡無比怪責著自己,腦海裡一遍又一遍不由自主的浮現出那驚險悲慘的情景,龍鑌的勇猛,龍鑌的憤怒,龍鑌的鮮血,龍鑌倒地後仍試圖保護自己的舉動,以及龍鑌最後的那一句斷續的話。 窗外開始唏唏沙沙下起了雪粒子,凜冽的北風不時把門窗搖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叮叮咚咚,好像一首沒有音符組織的曲子,擊蕩著這間小小的病房。 ※※※ 天亮了,龍鑌挺過了漫長的一夜,他們有幾次問他痛不痛,他只用眼神示意自己沒什麼。 病房護理和護士們把石偉海濤杜慈全部趕出病房,等待骨科主任和負責醫生們的查床與會診。 會診結果必須盡快消炎退燒,作全身CT掃瞄,檢查腦部是否有淤血,爭取三五天後用全身麻醉,進行接骨手術。 秋雅沒什麼大礙,只需掛一天點滴,打些消炎針,吃些消腫化淤的藥,明天就可以出院。 醫生們走後,可以自由探望病人了,學校分管系領導和幾個老師在看望和瞭解了龍鑌的傷勢後,表示一定要責成學校保衛處和派出所嚴厲查辦到底,同時也希望龍鑌轉到學校的醫院治療,學校的醫院也可以作這樣的手術,這樣的話可以想辦法減免和解決一部分醫藥費,同時還有利於多爭取一點保險陪償。 龍鑌已經可以輕聲說話,儘管肋骨的傷痛入肺腑,他表示同意。 秋雅和海濤聞言,立刻拒絕了學校的轉院要求,不管學校會不會想辦法來減免和解決一部分醫藥費,他們都堅決要讓龍鑌在這家大醫院進行治療。 ※※※ 老師們走後,忍耐著非常的傷痛堅持了一夜的龍鑌終於有些疲倦了,緊張的弦鬆弛下來,有了想小便的感覺。 龍鑌的褲子包括內褲都全部被昨晚的醫生護士剪掉了,全身換穿著病號服,褲子只穿了一條腿,鬆鬆的套在左腿上,身上袒著一床薄被。 這是空調病房,開著暖氣,雖然外邊已經飄起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可病房裡並不見得寒冷,溫暖得很。 龍鑌現在只能用意識忘卻背上和胸部的傷痛,平躺在那裡,但是傷痛依然存在,完全無法動彈自己的身子,就連腰也彎不了,但他仍不願在自己小便時假手他人,他知道齊爺爺以前的感受,也記得以前被打得小便失禁的痛苦,他不是小孩子了,作為一個男人是決不能被別人看扁的,他就是再不能動,也要向旁人證明自己有獨立排泄的自尊! 一撇一捺合起來是個人字,要能挺直腰桿剛勁有力的站著才像一個真正的人,他要證明給自己哪怕這個人已經支離破碎,千瘡百孔,就是躺倒在那裡,也活生生的是個人! 不僅站著是個人,就是趴著也得是個人! 秋雅一直在打吊針,現在剛好睡熟了。 他抬起手,招呼海濤過來。 海濤把耳朵貼近龍鑌的嘴唇,龍鑌費力的說道:老大,給我把床搖起來。 海濤疑惑的回問道:你要幹什麼?醫生要你絕對臥床休息,不能動的。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 龍鑌閉了一下眼,表示很堅持的,道:給我搖起來我舒服點。 搖床的過程是龍鑌極度揪心疼痛的過程,待搖到30度的角度,海濤停了,又將耳朵貼近龍鑌。 肋骨骨折說話是很吃力的,龍鑌平息了一下刺痛感,低聲:你去把杜慈叫道外面去,給我拿個便壺來,我要小便。 沒想到龍鑌費心巴力的這麼折騰,就只是為了小便,這不招呼一下就得了啊,還用的著起來嗎?海濤有些責怪的眼神卻並不能理解到,龍鑌不心願自己小便時像個無能的懦夫那樣的想法。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是家鄉的俗話。自己起碼有一個月不能下床,怎麼辦?端屎倒尿歷來只有親人才做的啊,就是醫院的護理工人,自己也不好意思招呼啊!更何況是自己的朋友呢?真難能海濤他的友情。 看著海濤將便壺裡的小便倒進洗手間,龍鑌在感謂兄弟情誼時卻又在思索著以後對大便的處理方式了。 ※※※ 石偉終於發現了豹子的委頓可能是由於身上有了內傷,急忙和杜慈抱著豹子到了寵物醫院。 按照事先的約定,文宣和邱秦替下了一夜沒有休息的海濤,廖業也來看了一下,說些安慰的話就走了。 陸陸續續有些男女同學來看望龍鑌和秋雅。 秋雅已經打完了針,她坐在龍鑌的床旁,緊緊握住他的左手,並示意大家不要說話,因為龍鑌不能過於費神。 龍鑌總算在臨近黃昏時睡著了。 ※※※ 熊山怎麼全都光禿禿的了? 田地裡怎麼什麼作物也沒有啊? 就是冬天也至少應該有小麥和蔬菜的啊! 就連這條寬闊的資江也怎麼不見江水奔瀉?只有一些小小的水坑了呢? 放眼四際,竟然沒有一絲綠色?沒見一隻飛鳥?甚至沒見一隻昆蟲! 怎麼回事? 這麼多的房屋居然沒有炊煙? 死寂。 死寂! 死寂!!! 怎麼,我竟飛起來了?我竟然飛起來了! 白衣服和黑衣服哈哈狂笑著。 又要來抓我的手! 我用力一掙! ※※※ 龍鑌,你醒了?秋雅被龍鑌猛地動作的手驚動了她的沉思,忙問道。 龍鑌張開了眼。 整個病房就只有秋雅在,其他人都不在。 龍鑌我看到窗外已經漆黑一團,知道已經夜裡了,依稀仍可聽到有風聲和雪粒子的聲音。 秋雅的臉依舊有些紅腫,額頭上還青了一塊,上面有擦傷的痕跡。 她緊張的雙手包住龍鑌的左手道:好點了嗎?還痛不痛? 龍鑌說話還是有些吃力,堅持著說道:好點了,現在什麼時候了?他們呢? 原來秋雅包下了另外一張床位,她堅決不肯回去休息,海濤和石偉現在到外面去吃點東西,已經晚上十點了。 龍鑌已經躺得很麻木了,示意秋雅給他把床搖起來。 連續不斷的吊針使醒後的龍鑌有小便的感覺,但是這不能當著她的面來解決,他得等海濤他們回來。 秋雅給他輕輕揉著手臂。 秋雅的溫柔略略使龍鑌暫時淡忘了肌體的痛楚,龍鑌感激的看著這張曾經何等潑辣的花顏。 ※※※ 門口響起敲門聲。 秋雅鬆開正按摩的手,站起來道:他們來了,我去開門。 常成一隻手提著一大袋東西,一隻手提著一個花籃站在門口,後面跟著鄭學和雯麗。 他們是來看秋雅的,龍鑌雖然對鄭學有看法,但對常成並無惡感,他對常成笑笑,表示招呼。 秋雅冷冰冰的道:你來幹什麼? 常成是的確出於對秋雅情況的擔心,考慮再三而來的,在得知秋雅和龍鑌的傷情後,他甚至還有些愧疚與後悔。鄭學則完全不同,他是借來看望秋雅的機會,主要真實瞭解一下龍鑌斷腿的慘象,讓自己爽爽,並故意拖著雯麗來示威。 現在鄭學實在是心裡樂開了花:沒想到這小子這麼慘!真他媽的給我出了一口大氣!老子不用自己花一點代價,就做到了!不過也要說這小子也夠狠,居然那邊六個人五個掛綵,沒想到這婊子養的狗這麼厲害!也好,現在那邊要求補償醫藥費一萬五,老子還可以搞他常成一筆錢,他不敢不給! 鄭學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快慰的神情,相反還很關心的問秋雅:你沒有受傷吧? 秋雅死死盯著鄭學和常成,在她心裡,肯定他們是不懷好意來看自己和龍鑌的遭殃倒霉的,她照舊冷冰冰地回道:不用你黃鼠狼拜年,你們走吧!雯麗,你也走!說罷,把門砰的關上。 ※※※ 鄭學成功的從常成手裡拿到了八萬,他給了兩萬給那個朋友轉交那幫人,那個朋友不僅是他的哥們,而且一直有事求他舅舅,他現在掌握了常成買兇傷人的證據,也找到了一條財源,在他眼裡,常成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沒大腦的富豪家的書獃子,這種人就是活該被利用的蠢貨。 常成不知道自己已經落入鄭學的轂中,在鄭學的挑唆下,連最後那點愧疚的良知也淡去了,下決心準備對秋雅的父母施加壓力,他以前一直掩瞞著的。 ※※※ 龍鑌的顱內有一點淤血,還好沒有壓迫到神經區,輕微腦震盪的症狀消失了,消炎情況也比較好,體溫心跳非常正常,小便排泄也正常,三天了大便還沒有過。 後天就要動手術了,醫生在龍鑌手上抽了血,要化驗血型,因為手術要割開小腿部、膝部和肋部,可能到時需要輸血,給龍鑌開了一劑潤腸藥,要求龍鑌徹底排泄乾淨,同時要求病人親屬到場簽字。 這對於龍鑌是一個天大的難題。 ※※※ 入夜,在龍鑌的執意要求下,幾個兄弟回去休息了,病房裡依舊是秋雅在陪著他。 秋雅輕輕幫龍鑌活動著能動的手腳,這幾天苦難使兩人的關係升溫很快,秋雅細微的關心著龍鑌。 龍鑌的傷痛已經減輕了很多,頭部的腫已經消退,只是背部由於長久壓迫感覺非常痛辣火熱,胸部只要不咳漱,就不很難受,右腿雖然因為不能移動而僵木,但比以前那鑽心的痛楚能忍受些,況且,秋雅輕柔的摩挲可以令他轉移感覺。 秋雅到了夜裡,就會大膽的親親龍鑌的嘴唇,以表深深愛意。 秋雅剛好把病床搖起,就聽到龍鑌的腹部傳來一陣響。 秋雅知道醫生的交代,臉微微一紅,忙從床下拿出從未用過的便盆。 龍鑌就是因為這個事而有些煩惱,他知道現在的自己甚至比不上以前癱瘓的齊爺爺,他可能很難進行方便的。在前兩天他就在腦海裡反覆演習過動作要領,結果他發現自己不能對胸部、背部的肌肉使力,只能斜斜的躺在成一定坡度的病床上,必須用最大的意志力忍耐住撕裂肌膚的痛苦,如此這般的進行…… ※※※ 痛苦已經到達極限,但是該出來的還是沒有出來,不該出來的倒是出來了。 冷汗涔涔而下! 龍鑌雙手抓住床沿,左腳弓起,咬緊牙關。 秋雅深深感受到了龍鑌顫抖著肌肉的痛苦,把臉埋在龍鑌的頸部,企圖用微不足道的溫馨來助他消弭。 沒經歷過這種苦的人是不知道這要多大的意志和勇氣的,尤其是對於全身傷痕卻不肯平躺解決方便問題的龍鑌。 過於的用力引起胸部的咳嗽,全身有些抽搐。 …… 秋雅終於聽見了讓她高興的聲響,她竟然哭了起來。 根本不顧少女的害羞,根本不顧髒,她想都沒想就給幾乎痛昏過去的龍鑌作完事後清潔工作。 流著欣慰的淚水,飛快的從洗手間跑出來,拿來滾燙的毛巾,給他擦著臉。 ※※※ 這是愛情嗎? 這是愛的力量的嗎? 這是只可能自己的至親才會這麼做的事啊! 我是她的至親嗎? 我不是!那我是她的什麼人? 龍鑌想起自己以前為齊爺爺所做的點點滴滴時,完全被秋雅感動了。 腦子裡回想起母親的信,先祖的囑咐,自己身負龍家唯一血脈的傳承重任,這一向來的事情彷彿已充分證明秋雅確實是合乎要求的女孩,自己理想的妻子。 看著此刻面帶羞澀給他用熱毛巾擦著手腳的,龍鑌覺得該跟她深入談談了。 ※※※ 龍鑌緊握秋雅的一隻手,眼睛直勾勾的看著,神情凝重,語音雖低沉卻很清晰:秋雅!你知道作龍家人的妻子的代價有多大嗎? 秋雅沒料到龍鑌怎麼突然這麼問,楞了一下,馬上答道:知道,聽雯麗說過,不太相信。 龍鑌的眉頭皺了,長出一口氣,非常嚴肅的道:我以我的人格向你擔保,全是真的,現在我就跟你講述一遍我龍家的歷史,我知道你很喜歡我,但我希望你想清楚,走到那一步是要用生命來做代價的…… …… 秋雅聽著龍鑌背完他母親寫的遺書,已經泣不成聲,只知道把臉埋在龍鑌的手掌裡,用嘴咬著他的手指。 ※※※ 十點鐘就要上手術台了,除了廖業有事外,幾個兄弟都在,還有杜慈和蘇靜兒等幾個秋雅的同學老鄉,都上來鼓勵龍鑌幾句話。 蘇靜兒一直非常落寞非常幽怨的看著龍鑌,她已經知道秋雅以妻子的名義在手術單上簽了字,由於龍鑌是孤兒,又沒有任何親戚,況且學校一般也不會參與手術責任,醫院也就認可了這本來不合乎規定的簽字。 蘇靜兒見大家差不多了,穩了一下神,靜靜的走到龍鑌床前,輕柔嫩爽的吟詠幾句古文: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坐《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闕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 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囚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征於色,發於聲,而後喻。 …… 龍鑌微微頜首。 ※※※ 在大家關切和緊張的目光裡,幾度艱苦才轉移到推車上的龍鑌被護士送進了手術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