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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學會做那下酒菜(六)

作者:阿三瘦馬

    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非正義?

    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

    莫名其妙的推理、邏輯,各種各樣的情感發洩,千奇百怪的思想想法,這間小小的寢室就這樣輕鬆的成了表演的舞台。

    十三個人對著些觀點的討論變得激烈,贊成的不贊成的,補充完善的,建議修正的,石偉樂開了懷,一邊飛速的記錄著,一邊湊著熱鬧發著言。

    一件本來從人類道德觀念上看完全是悲劇的9。11事件,被這些大學生演繹出了幾乎可以包容世界上所有的人可能就此出現的各種觀點。

    人,為什麼會這麼複雜呢?

    居然還有人叫囂要是現在就發生世界大戰就好了,要是中國也被這麼來一下,那就有好戲看了!說不定,自己馬上投筆從戎,也好將來弄個將軍來當當!

    龍鑌耳朵裡灌滿了這些人類的各式思想,大腦卻飛速的運轉著,在這些同學或是熱情洋溢,或是冷嘲熱諷,或是推理設想未來走勢的神聊鬼侃中,思索著這些各式思想的起因,思索著人類的複雜性,思索著思維的奧秘,這是為什麼呢?

    個體思維之間如此這般的複雜性、多樣性、矛盾性僅僅只是簡單的個體性格造成?

    僅僅只是環境影響?

    同樣是接受著教育,差異從何而來?

    莫非人腦對各類信息的攝入及處理有他獨特的程序?

    人腦對信息的反饋是不是有難以預知的的機制?

    德老的手勢是不是要告訴自己,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不同的心,不同的思想,包括德老和自己,這些所有的心都是不同的,就連天地也有自己的意志和心呢?

    那又應該如何理解文化大革命時期的全國瘋狂?

    換作自己,自己為什麼不會如他們這般來看待問題和事情呢?

    龍鑌百思莫解。

    ※※※

    石偉覺得實在有必要通過這件事來瞭解瞭解龍鑌的想法了,這個傢伙平時就不怎麼關心政治和時事,可能是龍鑌的特殊經歷使他有點不問世事,哪比得上石偉這麼熱衷!

    石偉一屁股就坐在龍鑌身旁,嘻嘻哈哈對著龍鑌道:老六,怎麼你不來說幾句話?發表發表高見?我可是無比歡迎兄弟們的暢所欲言,你可得支持我的宏偉計劃實施啊!

    龍鑌輕輕一笑,低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能有什麼高見?大家說的這麼好。

    石偉誇張的一拍龍鑌的肩頭,嘿嘿道:你小子給我裝糊塗啊,是不是?你以前不是寫過一篇什麼談大學生對待糧食的什麼文章嗎?不是在報紙上發表了嗎?還有你以前也發表過不少小文章嗎?你會沒有高見?跟我打什麼太極拳啊!說說,說說,我保證把你的論點重點推出。

    龍鑌猶豫了一下,道:我以前的那些個東西基本上都是小時侯的老師的命題作文,就是大學的那篇文章也是從自己的思想上,有感而發的。可你們談論的都是時事、政治,對這,我一點都不懂,也從來沒關心過。我真講不出什麼。

    龍鑌這麼說,確實有他的理由。他發現自己現在除了專業書,對其他書籍完全處於一知半解的地步,抓不住要領,領略不到其思想內涵,分析不出察覺不到書的靈魂所在。

    他甚至對自己小時侯讀書這麼厲害感到奇怪,為什麼自己現在接觸的信息多了,接觸的人群複雜了,接觸的思想多維多層次了,自己反倒越來越笨了呢?

    是自己不努力嗎?抑或是自己太簡單了呢?

    他對人越來越搞不明白,對人類的思想越來越無法解釋,他僅僅知道人是自我利益的動物,這個概念,卻對這個概念不甚了了。

    直到很久以後他瞭解了社會生物學的觀點,再結合自己經歷,才從認識上發生飛躍。

    ※※※

    只要自己拿出家人的合影,對老人一說事實的真相,那麼自己就可以得到夢寐已久的親情,就可以解脫這種渴望見到德老、卻又不敢上前相認的痛苦。

    的確,我非常想和德老相認,可是,這行嗎?先祖的囑咐可是明明白白記載在族譜上的。

    每每騎車路經曾經和德老,也就是外公相遇過的地段,我就會心如刀割,我唯一的血親,我的外公就在我的身邊,我卻只敢像一個學生一樣的尊敬他,叫他德老,我卻不能像一個普通的外孫一樣,愛他,照顧他,叫他的外公,我甚至可以感覺的他濃濃的憂愁,可以遙遙聽見他睡夢中衰老的呼吸,可以探測到他至今尚抱一絲女兒會回來的幻想以及那幻想背後悲傷的思女心情。

    我和外公同在一所學校,卻如此的咫尺天涯。

    我克制忍耐著,甚至我還刻意的逃避著與德老的相遇。

    ※※※

    德老終究拗不過兒子,決定去美國了。

    德老明天就要起程了,這天中午,他打電話過來,要龍鑌去他家。他很喜歡這個有些黑黑的大男孩,總感覺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在龍鑌身上,到底是什麼,德老又說不上來。

    忐忑不安,卻又不願違抗,心中有些恐懼,卻又滿心歡喜。

    去了只會更增將來思念的痛苦,不去卻可能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外公。

    好希望德老不要離開,卻又非常渴望德老離開,親情尚未開始卻又意味著此生的絕滅,觸手可及卻又萬丈鴻溝。

    這一切是何等的無奈,是何等的無情。可是對於龍鑌來說,自己能冒險嗎?

    龍鑌坐在圖書館裡,兩眼看著文字,文字依舊服服帖帖的趴在書頁上,這些文字也並沒有告訴他應該如何處理德老的邀請。

    這是本來應該龍鑌正在他外公家和外公聊天的時辰。他還是失約了。

    ※※※

    第二天,龍鑌沒去上課,靜靜的藏身在德老所住的住宅樓下面,他不知道德老的班機,只能傻傻的大清早就盯著那個樓梯口,他想再見外公一面,卻不能讓外公知道。

    德老頗有些戀戀不捨這裡,深情的張望著熟悉的景物,熟悉的花草,熟悉的路,這裡有他太多的記憶。

    外公都還是老樣子,還是這麼清瘦。

    這個就是舅舅吧,這個可能就是舅媽,恩,這個肯定就是小表弟了。

    龍鑌遠遠的看著,遠遠的看著,直到送德老和德老兒子一家去機場的車只留下淡淡的青煙,這淡淡的青煙在風的作用下,不久,陽光下已看不到煙的影子了。

    ※※※

    龍鑌的時光依舊是忙碌的。

    為了排遣心中的那些只有自己咀嚼著的情緒,在石偉的極力拉扯下,和石偉一起加入了杜慈所在的雨音文學社。

    他將自己的心情在文字上痛快發洩著,他不是為了寫給別人看而寫,也不是為了展現或炫耀自己的文學才華而寫,他把自己所有的情思全都記載到了自己的本子上。

    龍鑌從沒有向文學社辦的刊物上投過稿,也僅僅參加了文學社兩次活動中的一次,這引起了杜慈的強烈不滿,杜慈可是文學社的管理人員。

    這天中午,她和蘇靜兒一起來到石偉寢室,蘇靜兒正是杜慈那個在文學院的老鄉。

    石偉已經在寢室裡纏住了龍鑌,專門恭候他們的到來。

    龍鑌見過蘇靜兒幾次,他站起來,對兩個女孩笑了笑。

    石偉倒上開水泡好茶,他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杜慈和蘇靜兒了。

    對於勸說龍鑌向文學社投稿的事,他比較抱歉不能完成杜慈交給他的任務,因為兩天的纏磨與恐嚇基本上對龍鑌沒有產生任何效果。

    龍鑌明明寫了很多的詩詞散文,可龍鑌寧可收起來,也不願拿出幾篇投給文學社。

    雨音文學社本來在學校就默默無聞,參加的人員少,稿件質素不高,拉龍鑌進文學社就是想利用龍鑌的古典格律詩詞和風格獨特的散文來搞出點名氣,那料到龍鑌根本就沒把文學社當成回事!居然現在連石偉也搞不定龍鑌了,以致於石偉在杜慈面前大罵龍鑌是個木魚腦袋的同時,不得不懇請女友杜慈自己親自出馬對其進行說服教育。

    杜慈和石偉商量過了,決定採用對付男人的兩大最危險同時又最有效的絕招:撒嬌求情中加幾點淒楚可憐的眼淚,和利用蘇靜兒作餌的美人計。

    不信對付不了越來越呆的老六龍鑌!

    ※※※

    只見杜慈在一陣寒暄之後語帶憂傷的告訴石偉:石癟三,我們的文學社辦不下去了!

    石偉立時會意,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道:肚子,別擔心,辦不下就辦不下吧,那有什麼!

    杜慈眼睛一瞪:你說的輕巧!那可是我們不少人心頭至愛!我們一定要把它辦下去的!你給我莊重點!

    石偉馬上餡媚道:那究竟是什麼原因辦不下去了呢?

    沒人看!沒人說好!沒特色!沒風格!沒有吸引力!杜慈很是憂鬱的道,要是我們有龍鑌這樣的高手鼎力支持相助的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否則,就真的只有停刊,讓它自然死亡了!免得辦下去被其他文學社笑話!

    石偉故意長歎一口氣道:肚子,我是沒面子來勸龍鑌給你投稿的。他加入文學社本來就是我勉強的,十二萬分的不樂意!看你求求他,他會不會應承你。

    杜慈盯著龍鑌的眼睛,淒楚的聲音:老六!龍鑌!龍哥!鑌哥哥!你那麼好心,你就幫幫我們吧!上次是我不好,不該把你以前寫給我的那兩首詞給在刊物上登出來,害得你又被黃秋雅誤會,我在這裡給你說對不起了,好不好?但是你不知道你那兩首詞很得同學們的讚揚啊!你就再幫幫我,好不好?再給我一點作品?

    杜慈泫然欲泣,表面上楚楚動人。

    原來,杜慈瞞著龍鑌就將那兩首詞給在文學社刊物上登出來了,黃秋雅看到後就把龍鑌約出來,告訴龍鑌說她喜歡他,並質問龍鑌為什麼喜歡她卻不對她說,要用這麼曲折的方式表達出來,逼著自己受不了相思的苦,一個女孩子放下矜持來倒追。

    龍鑌雖然時不時懷思那次下樓事件,但是怎麼著自己也談不上喜歡黃秋雅,結果不管他再三解釋這首詞既不是寫給她的,也不是寫給雯麗的,純粹是自己瞎寫的,並且自己也沒有喜歡上她。黃秋雅也不願相信龍鑌的話,在告別之際居然撩下一句話,說她已經和常成只做普通朋友了,如果龍鑌再不追她的話,她就要這輩子纏住龍鑌,決不放手。

    龍鑌這十來天已經被她弄得風雨滿城,不得安寧,不少人議論龍鑌挖常成的牆腳,穿常成的舊鞋。

    ※※※

    龍鑌已決心不再隨便寫什麼東西送人了。眼下,杜慈這麼求他,讓他很為難。

    龍鑌還是只能笑笑,繼續看著他的書,自從大三以來,他對哲學有了濃厚的興趣,現在他就在看尼采的《偶像的黃昏》。

    石偉見到自己的親密女友這般低三下四的求龍鑌,龍鑌居然好像沒看見似的不理不睬,忍不住怪話就出口了:嘿嘿!嘿嘿!我怎麼看某些人越來越陌生了啊!

    大一的時候,是有點自卑,沒錢吃飯,又被青梅竹馬的女朋友甩了,結果自己埋頭苦幹,拚命掙錢,沒有任何同學交際,雖然沉默寡言但是他充滿生存的鬥志,憨得可愛,笨的可愛,讓人打心眼裡喜歡,欽佩。

    大二的前面一段時間呢,和同學們、兄弟們親密無間,打成一片,雖然同樣是辛苦打工,但開朗活波,敢於對一切錯誤發出挑戰,堅持真理,知道享受生活,全身充滿生活的激情。

    不料大二過了那段時間後,莫名其妙的就有些頹喪,又開始有些沉默了,不過呢,總還是會說說話,談談心,聊聊天,甚至講講老家的故事,人又大度,不會計較兄弟們的無心過失,照樣和大家玩的算好,年紀大的兄弟們還想可能是他的生理發育迷惘期的緣故。

    誰知道!自從回老家以後,可能是在家鄉被自己的老師說了一些比較苛刻的話,外加受了一些不公正的對待,結果就心理失去平衡了!自己覺得自己真的很窩囊了,乾脆就惜語如金了,整個一個呆子似的,有事沒事對著本書發愣,走路都出神,竟變成標準的傻子了!

    看看現在!就看看現在這副德性!是不是對兄弟有了什麼巨大的、不可彌合的隔閡?有什麼吊雞巴心事也不跟兄弟們說出個子丑寅卯!還把不把他的兄弟當成是兄弟?

    你看看!居然一個這麼嬌小可愛的女孩子,這麼求他,這麼求他寫點東西,他居然話都不說一句!屁都不放一個!

    石偉越說越火,聯想起龍鑌開學以來的表現,真動氣了,嘴巴都有點哆嗦。

    海濤看到石偉那副樣子,知道從沒生過氣發過火的石偉是來真格的了,就走上前拍拍石偉的肩頭:好了,老三,老六是有點不對,但是我們要體諒他啊!

    又轉過頭對龍鑌道:老六,你就不要寫什麼敏感的話題,寫寫什麼人生、什麼大道理不就可以交差?是不?

    一直在一旁坐著沒有做聲的蘇靜兒,突然用晶亮清澈的雙眸凝視著有些無辜的龍鑌輕聲道:是啊,龍鑌,言為心聲,你就寫寫自己的生活感受吧。

    ※※※

    言為心聲!

    驟地,這句話似乎給龍鑌苦苦纏思日久的大腦像是一把利剪,剪斷了亂麻,又像是一道閃電,刺破了濃濃黑霧!

    語言就是心靈的展現,文字就是思想的表白,透過語言內容可以判斷說話者的心靈,通過文字含義可以推理出文章的思想,再結合行為的始末,就基本上可以看到人的靈魂。

    龍鑌繼續推而廣之,那麼一個群體,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一個時代,乃至一個世界,完全可以在相互的比較中,可以瞭解它們的主導思潮,進而才可以完全領悟文學作品的主題表達與其存在背景的關聯,甚至可以從各種文字資料中感受到真實的現實。

    龍鑌更給合系統論、控制論和信息論的觀點想到,如果把人腦當成是一個有自我特性功能的具備自組織、自學習、自適應性的,動態的、開放的、人工系統,它對自身所接觸到所有信息有受動和被動的選擇接收,同時改變著自身的序化程度,對外界信息可以進行自體反饋,最關鍵的就是個體自我認定的利益就如同電腦的內部程序和防毒、控制軟件,決定著信息的輸出,這樣理解的話,那麼為何人心各異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同樣,對於一個群體,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一個時代,乃至一個世界,也可以用相同的理論進行推理。

    ……

    龍鑌感到自己的大腦一下子輕鬆了。

    他自認為,對德老的神秘手勢,他應該已經領悟了至少一半,剩下不會再是什麼難事了,不會再糾纏他近一年的時光了。

    他感激的向蘇靜兒笑著,蘇靜兒看他這樣傻乎乎的笑,不由也回笑一下。

    龍鑌這才發現原來蘇靜兒竟然這麼美貌端莊,如同曠古幽蘭。

    ※※※

    龍鑌欣然提筆,寫下一首詞和一首小散文詩,並應承以後將盡可能的參加文學社的活動和爭取多投點稿。

    龍鑌寫完後,馬上告別他們前去圖書館查找資料去了,他必須在書本的海洋中把自己的那點領悟整理成型。

    石偉一待龍鑌出門,就罵罵咧咧道:重色輕友!重色輕友!卑鄙小人!想不到,老六竟然是個重色輕友的卑鄙小人!老子和肚子這麼求他,他都不肯寫!

    大家看到的,美麗漂亮的蘇靜兒才開口說一句話「是啊,龍鑌,言為心聲,你就寫寫自己的生活感受吧」,這個小人發了下呆,就馬上寫了!我靠!早知道,就把靜兒你叫來就行了,那用得了我們費這麼多口舌、心機!害得我的肚子差點兒哭起來了!

    那時侯,我和肚子還跟他商量,說把蘇靜兒介紹給他做女朋友,全力給他創造機會,他還假正經的拒絕我們的好意!你看現在!這副德性!虛偽!卑鄙!

    海濤哈哈笑道:這就叫做英雄難過美人關嘛!是不是?蘇靜兒?說罷,把頭扭向正在仔細看剛才龍鑌寫的那些東西的蘇靜兒。

    蘇靜兒卻幽幽輕歎一口氣,惋惜的道:你們真的看錯龍鑌了,誤解他了啊!他根本就是大智若愚啊!

    古代大哲者老子曾說: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白若辱;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就是說的他這種境界啊!

    你們看看他寫的這首詩詞,瞬間寫就,極盡高原景致,意境何其深遠!何其空靈!高屋建瓴,何等氣勢!他那裡是什麼傻呆呆的人!他根本就是大智若愚啊!

    大家非常訝異蘇靜兒的評價,連忙好奇的全都湊頭過來看。

    詠高原。

    如此高原!對長天望卻,痛快暢酣!

    據說天神踏馬地,就這莽烈蒼山。

    風驚懸壑,雪壓萬巔,氣派竟如是。

    千秋一脈,到底多少龍藏?

    (下闋)

    愁丹青,擲彩筆,且攜素手,何妨醉此間。

    汗漫六合金烏下,飛鏡照華顏。

    雲生秘境,波掩澄靜,巍峨佛意傳。

    彈指今古,眾生不過平凡。

    註:余極欲遠赴青藏高原一遊,然不得成行,憶起《紅河谷》中景致,遂聊作以記之。

    ※※※

    蘇靜兒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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