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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活的斷想(六)

作者:阿三瘦馬

    是啊,我怎麼能把生命的悲哀當成生活的悲哀呢?

    我生命的降臨是上蒼的決定,我生命的第一個烙痕就是龍家的血脈,承接延續著先祖的基因,生命被詛咒是我與生俱來的無法更改的事實。

    家庭的傷楚與災難注定了我的先天,給我的生命附上無從逃避的悲哀色彩,但是生命的悲哀並不是我生活的悲哀,我怎麼能因此將過錯注入生活,這無異於將自己沉淪。

    我對生活是什麼,根本就不明白啊!生活的歲月組成人生,但是人生有何曾僅僅就只是生命?人生是對生命的註解,生命只是人生進行的一個前提,它是天然的印記。

    我怎麼能把生命就當作是生活、當作是人生呢?

    我怎麼能在生活中一直和我的生命來糾纏不休呢?

    原來,我以前一直將自己糾纏於上蒼的詛咒裡卻不自拔,這是多麼的錯誤!我竟將生命的歲月消耗在對死亡的等待之中!

    我本應該將生命的悲傷異化成生命的奮鬥,我本應該將生命的詛咒變換成我生活的動力,我本應該將生命的過程戰鬥成我活著的里程,我本應該漠視我的印記,忘卻我的時間,丟棄我的蒼白,過著我想要過的生活。

    自爺爺死後,我一味的思考卻更加使我走火入魔,我竟然在這段時間裡全部是在空洞的想法中延續著我生活的歷史,可我對於生活對於人生我什麼都沒有!我何曾思考到什麼?又何曾留下什麼,更何曾給予什麼!

    我一味的孤行,給別人全是不解,給自己的全是痛苦,自閉的後果是更加自閉,逃避的後果是更加逃避。

    我生命的時間就這樣永恆而均勻的流逝遠去,我就這樣走到我人生的半途。

    我到現在我才想起生活如同月光一樣,很美麗,可我竟兩手空空。

    我在憐憫著自己的輕浮之時,無知又使我落下了淚!

    ※※※

    看著滿桌如此默默關心我、熱忱開導我的他們,我感到我似乎已經明白了生活的含義。他們是我的同學,我的親人,我的朋友們,我的故老鄉親,我是而且一直是生活在他們中間,生活在我所有接觸的人群之中,生活在所有一切人之中的,我從來就不曾和他們遠離,不論是我刻意還是不刻意的,我一直都和他們發生著聯繫,我從來就不曾逃避掉,我竟然完全就是其中一員!這我以前怎麼就不曾感受到、怎麼就不會去感受呢?

    我在笑著,同時我又在流著眼淚,這舒暢的眼、舒暢的心,我不再壓抑自己、埋葬自己、恐懼自己,我放縱的讓我的欣喜的淚在我臉上橫流!

    我淚流滿面!卻又無比暢懷!

    我終於找回了我的生活,我的快樂,我的心,我要以自信的心來迎接我將來生活裡的一切到來!

    ※※※

    看著我放聲大笑卻又淚涕縱橫,手舞足蹈卻又雙眼煥發光彩的模樣,他們又互相對視著,不知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笑著看著石偉突然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在試探著問我:老…老六,你——沒什麼事吧?

    我無比高興的、無比渴望的接受著我這些從此進入我生活的並影響著我生命、我人生的兄弟,我突然覺得我真喜愛石偉的眼睛,我從沒有發覺過這雙眼睛裡居然可以有這麼多表情這麼多內容,從這窗口我就好像已經透視了他的心,我高興的跳起來,端起酒杯來到石偉身前,一句驚酒桌、動飯店的話從我的口裡衝出:三哥,我今天才發現,你的眼睛有一種美!動人心弦!三哥,來,我先敬你,等下我再敬各位大哥大姐!

    滿桌的人無從適應著完全對立改變了的我,這已經完全不同了的我,無數的疑問從他們心裡迸出:這是龍鑌嗎?是不是有問題啊?

    怎麼說變就變?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啊?

    他居然還這麼開心的在笑?他居然還要敬酒?

    他可是極少笑的啊?最多見過他微微一笑,笑的時候也最多就是拉拉臉上幾塊肌肉!

    怎麼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來告訴我!

    看著他們的愕然神情,我知道緣由,我忽地感觸如此敏銳。我拿著酒杯碰向木楞楞舉著杯子的石偉,叮——,我學著他們那樣,仰頭而盡!

    剎時,辛辣的液體一滾而下,迅速將燃燒的感覺遍佈全身。

    我重又從桌上拿起酒瓶,喝——,沒有了,這種酒瓶太小,我晃了晃,看來真的沒有了。

    海濤他們已經早已被我的怪異行為弄得不知所措,生恐是因為剛才的話語嚴重的刺激了我,導致現在對我產生了如此恐怖的具有明顯精神病特徵的後果。

    見我在晃酒瓶,還是芬姐心細,連忙另拿一瓶酒過來。

    幾乎是飛快的,我倒滿了酒,對著大家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我今天向你們賠罪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兄弟了,我先干了!

    一種無法遏止的慾望,我非常非常需要這種獨特的液體灌進我的喉嚨,我把酒杯學著海濤那樣,向四周轉一圈,向喉嚨裡一倒,嚥下去,顧不得這衝鼻的烈感,我接著道:我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對我的關心,謝謝!

    此時,淚卻繼續從我的眼裡湧出。

    大家真的更加不知所措了。

    ※※※

    你沒事吧?海濤回過神來,頗痛恨自己剛才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害的這個已經很可憐了的小弟弟這麼失態,心想:媽的我這個鳥人!這麼笨蛋的話誰受得了?換做是我被哪個這麼說,那我不和他幹架?!

    我好像是看著海濤又好像是看著所有的人,我聽任淚在臉上流淌,卻又是笑著從尚感刺辣的喉裡發出聲音:我哪有事?現在,我最高興!大哥,謝謝你1謝謝你們把我叫醒,把我拉回來了!

    我再一次拿起酒杯,抓過瓶子,要倒酒,我準備和大家再乾一杯。

    海濤和石偉認定我是醉了,站起來,一個人箍住我,一個人要搶酒杯和瓶子,憑經驗,不能讓我再喝了,這樣借酒澆愁會出事的。

    我越是這樣又笑又掉眼淚,他們就越不能理解,越不能理解就越怕,直到我在他們的強迫下依舊試圖把自己的嘴伸到杯子裡時,他們已經怕到了頂點!

    海濤大聲道:石偉,快!這小子他娘的力大!

    我本能的掙扎著並大聲呵斥道:你們怎麼回事?讓開!我要喝酒!我要和你們喝酒!

    海濤看到要想強迫我真的很困難,歷經酒海、經驗老到的他就對我道:那好,龍鑌,你給我聽好了,你不是要喝酒嗎?好!大哥陪你喝!但是如果你是男人,你就要聽我說,你已經不能喝了,咱們等下喝,怎麼樣?

    見我在聽他說話,他就把抱住我的雙手鬆開,把我壓在凳子上,把頭靠在我的耳邊道:今天大哥對不起你了,不該說那些鳥話的!要怪就怪我這張臭嘴,媽的!這麼不聽使喚!

    他看看我,又道:你剛才沒事吧?

    我?沒事,我那有什麼事?我就是開心,很開心!我對他的話予以了否定。

    那是不是因為大哥今天說話傷了你?你今天第一次喝酒就這樣?海濤又道。

    沒有,沒有!大哥我還幸虧你們點化了我,對我當頭棒喝,我太感謝了!一時間想明白了很多事,一語驚醒夢中人呢!我坦率的說。

    那你不怪我剛才對你說嗎?

    怪?我還要好好和你們喝酒呢,好好感謝你們啊!這是我的真心想法。

    真的不怪?他還是有些擔憂和懷疑。

    不怪,絕對不怪。我徹底給他釋疑。

    好!兄弟就是兄弟!痛快!那你還能喝酒不?

    能!我騰地站起來!

    好!來,來,來!兄弟姐妹們全部站起來!我們一起干了!

    鄔慶芬給我遞過紙巾,示意要我把眼淚擦乾。我這是才發現我居然滿臉是淚。

    海濤見我的動作很是平靜,微笑的樣子沒有什麼異常,心裡舒了一口氣,又對我道:告訴我,剛才怎麼回事?

    我根本就沒有半點什麼醉意,我感覺這酒好像就只是一種很濃烈的液體而已,沒有半點書上所說的醉意。我真的喝了不少酒,似乎這對於一個曾未喝過酒的人來說,應該會到了醉的地步了,但我沒體會到我認為的是酒醉的這種含義的醉。在這種情形意識下,我當然非常清楚他要問的是什麼。

    作為從此以後的兄弟,我現在突然覺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告訴他們我所有的故事了,並且我還要告訴他們我剛才腦海中看到的那一幕奇特的影像,而且他們也有權利有理由知道這所有的一切。最重要的是,我非常想說,非常想對他們,非常渴望對他們說。

    ※※※

    我長歎了一口氣,悠悠的,在心裡把那似乎已經很久遠了的歷史重新在天空展開,舒平;把那條從大風村到天雷鄉到江坪鎮到武漢到現在這個「等待飯店」,的路,靜靜地重新走過。

    好,你們聽我告訴你們一個故事,我的故事,真實的,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一個世代被上蒼詛咒的家族,世代先祖沒有流傳下來為什麼我們這個家族會被上蒼詛咒,而且,這個詛咒竟會惡毒到延續千年。

    從先祖到我有家譜記載的已經六十四代,世代先祖不管怎麼想辦法,都一直只留下了一個後人,這個後人永遠是一個孤單的男丁。我的所有先祖沒有誰能超過三十歲,我的那些奶奶也會不知為什麼,全部都會在男人死後一年死掉。在我老家後院的小土坡上埋葬的先人全部都是30歲之前就死的。我爸爸我媽媽也是在三十歲沒到就過世了的。

    千百年來,祖宗想盡辦法,也無力擺脫這詛咒,我的先祖們對這種詛咒完全絕望了,後來他們出於對詛咒無比恐懼,他們就再也不願去抗爭,就是在家裡等待那死亡詛咒不會遲於自己三十歲的裁決。

    傳說由於這詛咒十分惡毒,並且非常有可能會禍延他們的妻家或者一些朋友,所以他們不得不出外謀妻,並且很少去交朋友,因此我們都是孤獨的生活著的,活在自己的圈子裡,不想連累他人。

    ※※※

    我看著他們滿臉這是童話故事神鬼傳奇的表情,也不管,我就是感覺我要告訴他們,我想說給他們聽,不管他們信不信,好像我不說出來我就心裡非常的堵著,喘不過氣來。

    我從九個月大的時候我龍家只剩下我一個人和我六十歲的齊爺爺做伴。齊爺爺是個孤寡老人,因為先祖的淵源,齊爺爺收養了我,我們相依為命。

    我八歲讀書,十歲讀初中,十一歲讀高中,十四歲讀大學。後來爺爺出意外了,全身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讀高中的時候,為了報答和照顧好齊爺爺,我不管多麼辛苦,每天都走五六十里路,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燒火,做飯,餵豬,再跑三十多里去上學,下午又跑回來砍柴,割豬草,挑水,做飯,餵豬,洗衣,幫爺爺洗澡,有時還要趕集去把打獵打的野味賣掉。

    爺爺看我才十來歲的小孩子要做這麼多事,心想如果不是因為他,我根本不必這麼辛苦,結果爺爺想到了自殺,想了結自己的生命,讓我從勞累奔波中解脫出來……

    我的淚已不受控制,我無比的懷想著我的齊爺爺,想他的胸膛,他的笑容,他的皺紋密佈的臉,甚至想他在病床前那撫摩著我頭的瘦骨嶙峋的粗糙的手,我的淚已不受我努力壓抑著的控制,巨大的悲傷重新籠罩著我的心。

    他們在我低沉遲緩的聲音裡奇怪又無語,靜寂極了,只有我的略帶哽咽的聲音在空氣中迴響。

    爺爺死了,就在我來武漢讀書的時候。我本來想好好把爺爺帶在身邊一起活下去的,可爺爺沒有了;我本來是要到湖南讀書的,可爺爺不知為什麼把我的志願改到武漢大學;爺爺在對我交代完一些事情後,就去了;我甚至可以想到,爺爺是想我和雯麗在一起的,可爺爺不知道,他的臨終願望已經不能實現了……

    所有的積蓄在辦完爺爺喪事後就沒有了,雯麗她家給我交的學費。我是從來不願意靠別人生活的。

    為了那一點僅有的錢可以過長點日子,我只有節省;為了餵飽我可怕的肚子和籌備明年的學費、還欠別人的債,我就得去打工,我要靠自己來延續生命。我習慣了自立,我不會去要什麼貸款、救濟,老天給了我一雙手,就是要我靠自己養活自己。

    大學?讀大學也不就是為了將來出來可以自己找工作掙錢養活自己嗎?況且,這樣的教學不和我高中時一樣?!讀書靠自己就行了,為什麼非得要學校來安排自己?書上不是說外國大學就強調學習自由嗎?

    雯麗的事你們都知道現在和我完了,她是除了齊爺爺外的和我最親的人。先前我不十分明白她為什麼要和我分手,看到這個鄭學,我明白了,他真的比我強的多。我也想開了,我沒錢沒貌沒才又年紀小不懂事,又性格孤僻不和人交往,脾氣怪,她不喜歡我了,我也看開了,只是,枉費了爺爺的苦心。

    說句實在話,大哥們,先前不和你們交往,一來是我的家族特性,二來是自己不知道朋友到底是什麼,我還以為和小時的同學味道差不多;三來是怕那個上蒼的詛咒,想想爺爺都逃不過絕後的拖累,更何況你們,我覺得就自己一個人承受就行了,為什麼還要拉扯上你們?

    四來是當時以為雯麗不理我了,自己又喜歡她,想和她生個孩子,完成祖宗的願望,對得起祖宗,一下子希望破滅,心情沮喪,自己對生命是什麼,生活是什麼,人生又是什麼還根本不是很明白,就老是自己一個人在腦袋裡打轉,沒心思和同學們交往。

    五是實在自己必須賺錢來養活自己,沒空沒時間去感受你們的生活與思想,和你們交流感情,就連三哥石偉我也和他說話說的少。

    要不是你們今天對我的講話,我還真得這樣糊塗下去。謝謝你們,真的,我非常感謝你們,你們讓我感到什麼是友誼?你們讓我感到友誼是多麼崇高偉大!真的,大哥們!

    我用手擦去臉上的淚,舉起酒杯誠懇的道:來!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來!芬姐,硯姐,萍姐,我真誠的感謝你們幫我找回了我自己,讓我明白了我不能把生命的悲哀當成生活的悲哀,應該將生命的悲傷異化成生活的奮鬥,我應該將生命的詛咒變換成我生活的動力,我應該將生命的過程戰鬥成我活著的里程,謝謝你們!

    大家聽得心曠神怡驚心動魄,見我舉杯,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喝完了杯中的酒。

    ※※※

    我的老天!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這只可能存在於鬼怪故事中的事是真的嗎?

    唯物主義的灌輸從來就是要求我們堅決的和一切迷信做堅定不移不折不饒鬥爭啊!莫非也要我們這些無神論者來相信唯心主義?

    那馬、恩、列、毛不氣得從黃土堆裡爬出來找我們算帳!

    自己身邊可是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等怪事?!

    看龍鑌的表情又像是真的,可這,可這,可這可能嗎?可能嗎?可能嗎!

    石偉雖從我那裡知道一點我的事,可我從沒對他提起過命運的詛咒,他驚訝的發現,原來還有這等神秘好玩的事情,他可沒有什麼信和不信的疑問,滴溜著小眼,試探著問道:還有嗎?接著呢?然後呢?

    海濤一見自己疑問的思緒被他給打亂了,大怒:還有?還有就是龍鑌和我們在這裡喝酒!接著?接著就是你這個笨蛋在這裡搗亂!然後?然後就是我操你!

    石偉有時也挺悸海老大,見他發火,醒悟到自己實在問的是狗屁,嘿嘿乾笑幾聲。

    海濤皺著眉,摸摸下巴上硬扎扎的鬍子,沉吟道:沒道理啊,沒理由啊,無法解釋啊?這完全沒邏輯啊?

    二哥廖業一臉懷疑道:老六,這,這是真的麼?不會是你在寒磣自己吧?

    我鄭重其事的回答到:這個問題我們龍家背負了六十四代了,在我們老家已經廣為流傳,並且,祖宗的遺言記載在家譜上了。我不會騙你們的,況且要不是你們,我還在背著這個包袱,沒辦法甩掉。我現在明白了,我自己要好好的活完這剩下的也許還不到的十五年,我不再背著這個先祖的詛咒,隨它什麼時候來,我要好好的生活完這十五年。

    全部的人聽完我的宣言,沉沒了良久。

    海濤站起來大聲道:來!龍鑌,老六,來!所有的人都給我起來!我們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有什麼鬼詛咒!我們要得就是要我們的老六,龍鑌!好好的開開心心的和大家在一起,好好的享受生活,別管他什麼老天,見鬼去吧!

    來,干!老六,忘掉以前一切不愉快的,干!

    ※※※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將一隻可以永遠都盛無窮盡的酒的酒杯,奉於你們的面前,期冀你們可以將真正的醇和往裡斟滿,你們斟千杯,我千杯都要喝下去。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世界因有你們而美麗,我的世界因有你們而有了光輝。我亦因你們不敢淪喪於悲哀而從此有了鬥志,亦因你們渴盼拯救我的苦難而從此有了慰籍。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在我這感慨的讚美尚沒有結束傾述之時,那天堂收卻了翅膀的青鳥在這片陌生冰原的水鏡裡,就將靈魂的燃油引渡到了我燃燒著的燈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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