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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回望的目光(下)

作者:阿三瘦馬

  飄飄揚揚的雨瀟瀟地下著,我在這瀟瀟的雨中飛翔,雨水把我包裹起來,我不禁就納悶於為何我的飛翔沒有重量?為何我一個俗子凡夫竟然能不用翅膀就可以在這瀟瀟雨中在這黯淡昏沉的天際飛翔?

  我飛啊飛啊,飛到了一切我去過的地方,我飛啊飛啊,飛越了一切我停留過的土地,我飛啊飛啊,飛來了一切我經歷過的歲月,遇見了一切我曾經遇見過的人,重逢了我曾經佔有過的空間流逝了的時間,我在這不知所謂的飛翔中扇動著扇動了回望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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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就生了爸爸,爸爸娶了媽媽,媽媽生了哥哥,後來也就有了我。再再後來哥哥死了,爸爸死了,媽媽死了,只剩下齊爺爺和我相依為命,在熊山上相依為命,和我的小狗豹子。我知道,爸爸叫做龍行,媽媽叫做文演,哥哥叫做龍泉,其實他們到底長得什麼模樣,我真的不記得,我只知道我有一張照片,而現在照片並不在我身上。

  但是,突然間!

  媽媽——!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那個慈祥的眼神,那個溫暖的懷抱,那美麗的笑容,是媽媽,是我媽媽,是我完全就記不清楚面貌的媽媽,她就在前方,就在前方等著我,她在向我張開她讓我回歸的懷抱!

  爸爸!哈哈,爸爸也就在媽媽身邊站著,他在對我笑,在對我笑,看樣子我比爸爸個子還要高些。

  對了,這個牽著爸爸的手的小男孩就是我的哥哥,就是我那在資江河過早離去的哥哥。真好,齊爺爺也坐在那裡抽著旱煙,齊爺爺的旱煙還是那麼沖。我記得以前總是嗆得我難受,而齊爺爺只要聽見我咳嗽,他就會把煙鍋子的還沒有抽完的煙給敲掉,當然我也是盡量克制著自己不去咳嗽的。

  我愛他們,我愛爸爸,我愛媽媽,我愛哥哥,我愛齊爺爺,他們是我的最疼愛我的親人。

  我驚喜地欣喜若狂地興奮地興高采烈地向他們撲去,我一邊奔跑,不對,我是在飛翔,我一邊飛翔一邊在嘴裡縱情大叫:「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媽媽的懷裡真溫暖,爸爸的肩膀真厚實,齊爺爺的手掌真粗糙,哥哥的身上,呵呵,還有媽媽留給他的那股子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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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山,熊山是我的故土,可現在熊山早已不是我們相依為命時的那座熊山了,我在飛翔中看見它分明就是坑坑窪窪,漫山遍野全是滄桑斑駁的傷痕。據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本是原始森林,參天古木之間長滿奇花異草,無數飛禽走獸遊戲其間,後來就有了茹毛飲血的兩條腿走路的人,再後來這些人就成了很多國家很多帝王曾經的領地。再後來就在趕英超美大煉鋼鐵之下大樹沒有了,野獸也幾乎絕跡了,而因為金礦事件我的父老鄉親們就親手打造出了現在的這座熊山。

  齊爺爺就在熊山把我撫養長大,我成了孤兒之後我也就再也記不清楚了齊爺爺的模樣,我只記得他就是躺在病床上,他躺在病床上有一些日子了,他為了讓我去上大學,為了不成為我上學的累贅,他總是想自殺,可我不肯,後來他用我採來的草藥配製成了一副毒藥,就這樣他就在我的哭聲和淚水中也去了爸爸媽媽哥哥他們也在那裡的地府陰泉。我也就是這樣從此一個人過著自己的生活,在生活中在每一個寂寞的晚上把他們慢慢的幽幽的想念著。

  此刻我就站在他們身邊,可我記得他們明明睡在熊山,熊山的土地下有他們安睡著的家園。我還記得我在憤怒之下把他們的家園完全徹底地封閉保護起來,我不允許再有什麼人來打擾他們的清靜用穢物玷污他們的九泉陰靈。

  鄉親們不需要我了,那我就離開。熊山其實已經毀了,靜兒對石偉說過,金礦事件和我的一些做法已經徹底破壞改變了熊山的風水。我不相信這些迷信的東西,正如我不再相信詛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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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兒輕輕,雲也輕輕,我飛翔在雲和風裡,四周都是說不上名字的顏色,我只知道白晝將盡,黃昏已經降臨,天涯海角裡生長著被我看在眼裡的幻景。我全身體會不到全身的感覺,可我卻覺得這幻景就像是我的人生,而今就被我回望著。

  我也許就是在回望這個不知如何就降臨了的世界裡,在這個世界裡我重逢了我搏動著的心,見到了我刻骨銘心思念著的長者親人,我纏著他們,要和他們說話,我要聊天。

  外公睿智的額頭總是佈滿人生的滄桑,那雙眼睛裡透出對我無盡的關愛。我撲進外公消瘦的懷裡,外公摟著我說:「孩子,我有非典。」可我對外公說:「外公,我有您。」於是外公抱住我,我也抱住外公,我們緊緊擁抱著,外公的淚落在我的臉上,我輕鬆的就從外公渾濁的眼淚中悟到這裡原來有智慧。

  錢老,看著我,他在天上在雲層之間看著我,我慚愧的向他飛近。他卻微笑著爽朗大笑著對我說:「我的好孫子,你做得好做得對,天祐利衡啊,天祐利衡啊!」

  我收攏我沒有的翅膀,低著頭,心裡著實有些愧疚:「錢爺爺,我沒有團結好您的家人,讓您身後聲譽受損,讓您被我們這些後輩蒙羞。」錢爺爺卻大笑著拉過薛總拉過金總,大笑著說道:「孩子,你看你的樣子,就像一個三歲的小男孩,還臉紅了,國蔚,匡寧,你們看,誰能相信這麼單純的孩子竟然是掌管千億資產的統帥?」

  單純的複雜,複雜的單純,記得這是錢爺爺曾經對我說過的話,於是我對著雲霧環繞中的錢爺爺說道:「單純就是複雜,複雜就是單純。」錢爺爺摸著我的頭,寬厚的笑著:「沒回來就什麼都是複雜的,回來了就什麼都單純了。」

  我回憶起那些往事,落淚了,因為這時正在凝視著我的薛總從嘴裡發出了深深的歎息:「原來生命這麼禁不起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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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生命的確禁不起回憶。雲霧在天空中流傳著經典的美麗,在每一個霧滴和每一縷雲氣之間都活波地跳躍著亙古的音符。

  我記得我一直擁有著很多人對我的真摯的友情,可我卻總是不知道去珍惜,我在錯誤的道路上給自己砌出閉鎖的孤獨院牆,我自以為是地認定我就是天煞孤星,在這樣的回憶中,我禁不起愧疚的往事;

  我記得我被很多人尊重尊敬,可我卻總是製造和利用著他們對我的敬畏,為了權欲,為了解脫和膨脹,我高高在上,愚弄或者是不屑著不懂我的人的思想,我對他們的慾望瞭如指掌,卻對自己一無所知;

  我記得我有數不清的敵人,如今回憶起來,我的仇敵實在是很多,但都沒幾個有好下場,很多參與者都被我帶去了死亡。可老老實實的想想,甚至可以說這些敵人就是我凶性大發的自己。

  我一無所知,自然也就禁不起愧疚,禁不起有遺憾有愧疚的回憶,這些回憶組織在一起也就成了所謂的人生。

  可是這就是人生嗎?這樣的人生我不想要。我的確並不一定明白為什麼會走出這條路,但是毫無疑問我走的就是這條路。

  我看見了那個深山野寺中的和尚,這個和尚對我在笑,他說我就是想弄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所以我才計劃去做和尚,無我無慾,爭取去那純粹的境界裡為自己為人生為活著找到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覺空老和尚亂七八糟地說禪,他說他三年後就說不過靜兒和我了,於是他就只能哈哈大笑,只好和我玩起了顛三倒四的遊戲。

  我的那些已經死去了的親人故友就在雲彩和風之間對我笑著,向我招手,可我停不下飛翔的慣性,我輕輕揚揚地向前飛掠著,鳥兒跟在我的身後跳著它們飛翔的舞步。這慣性有不知名的力量,推著我前進,我沒有重量,也使不出力量,有時風也絞結成看不見的漩渦,我就會在這漩渦中打轉,但最終我都會脫離漩渦的糾纏,我繼續向前飛翔,前頭有光明也有黑暗,猛然的我覺得這有點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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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人生就是一種被諸多偶然進行組合而得出的指數,我覺得他的說法有些搞笑,我的理由就是人生似乎不像是他所解釋的數學概念;靜兒爺爺是玄學大師,他說的話總是很玄乎,預測得也是讓人目瞪口呆,不過他也對靜兒說人生並不是一種注定,他對我很嚴厲,我甚至知道其實他並不希望我和靜兒在一起,可他沒法子,因為他是他,靜兒是靜兒,他改變不了這種注定,反倒被我把他的畢生心血一把火就燒掉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算到了這種結局,總之而言一句話,我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神靈,因為神靈沒有理由來管理我們每一個人的人生,乃至細心到我們每一個人的具體想法,他才沒有那麼多空閒。

  天空間露出一張神秘的臉,這張臉高深莫測,不是我所熟悉的人的面容,卻又像極了所有我所見過的人。

  石偉和海濤有時會爭辯說性格決定命運,意識決定性格,環境決定人生。他們是我的好友,卻並不是我的知己,他們不懂我,卻愛我。他們所說的有道理,不過也不是很充分,因為他們也是解釋不了人生的偶然和必然,正如我和他們的相逢,我和錢老的相逢,我和靜兒的相愛,以及我和這麼多女孩之間發生的這麼多荒唐荒誕的故事。

  靜兒,靜兒。靜兒是我的愛情。

  對愛情,我的確是不太懂的。我的愛情有很多如今看來真是哭笑不得的故事,只要一回憶就會有無數禁不起的東西翻騰出來,假如我還是不懂愛情的話,那我一定禁不起,假如我還是不懂人生的真相的話,那我一定禁不起,假如我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的本心的話,那我一定禁不起,我禁不起那些帶給他人很多傷感的回憶,那回憶裡全部都是些深深扎刺她們的言語和行為。

  這些在我如今飛翔途中重現的往事,重逢的故人,其實就是我深為渴望並為之禁不起的。

  我飛翔著,我似乎看見靜兒就在我身邊陪著我,不,不對,我已經看不見了,我只是感覺到靜兒似乎在我身邊陪著我,她在一個我不知道距離遠近的位置脈脈溫情地看著我,她告訴我說大家都很好,石偉海濤很好,秋雅也很好,薛冰瑩也很好,就連焦思溦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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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宇宙縱聲大笑,笑聲震徹宇宙:天堂啊,地獄啊,只有天堂和地獄,哪來什麼詛咒?我的飛翔被這巨大的笑聲震懾了!我看見所有的物件跳起了瘋狂的舞蹈,這舞蹈的節奏猛然顛覆惶惑的思想,一切火花從此漫天迸射。

  火花在我的胸前爆炸,炸得皮開肉爛,卻沒有流出紅色的血。也許這血本來就是無色的。

  有天堂嗎?有地獄嗎?有詛咒嗎?

  我發出千萬個疑問質詢我自己,我的靈魂盤旋在宇宙的笑聲之中。突然間我完全發現我終究是對地獄極端反感的,我終究是對天堂嚮往著的,我終究是對詛咒深思著的。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地獄和天堂永遠不可分割的相互依存相互存在,我總是希望我的生活裡我的朋友們的生活裡這個世界上世人的生活裡多一些天堂的幸福,少一些地獄的悲哀。地獄裡有颯颯無情的陰風,有曾經糾纏我不放的黑白無常,有分裂的大腦,切割的神經,我脆弱的靈魂曾經就在這樣的地獄裡痙攣。地獄是我的,我將我的世界打扮成了地獄的模樣,於是一切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真正的地獄。

  什麼是地獄?詛咒就是地獄,自己就是地獄,所以詛咒就是自己,自己就是詛咒,是的,因為我有了慾望,於是我就有了詛咒,於是我就成為了自己等待死去的地獄。

  什麼是天堂?詛咒就是天堂,自己就是天堂。只有看透了真相,看透了本心,自己也就成了真正活著的天堂,不必等待所謂聖子聖靈前來恩賜般的接引。

  我懂了,呵呵,其實我早就懂了,只是我沒有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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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外如臨大敵。

  石偉居然嗚嗚哭了起來,海濤鐵青著臉死死地盯著手術室外白森森的牆壁。靜兒已經換上白大褂呆呆的站在手術室裡,看著那些世界著名腦科專家在那裡忙碌著。

  手術發生意外了,龍鑌沒了呼吸,心跳也已經降到了每分鐘僅僅五下。

  搶救在繼續進行著,靜兒喃喃著說著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沒事的,沒事的,爺爺說過,沒事的,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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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出現了一條偉大的河流,它是在山峰的尖頂上時而呈現時而又隱沒地流淌,濺起的浪花就像女孩子們的淚水一樣晶瑩,始終輕靈而又沉重地懸在我的手邊。我細細地看著,看得見上面有很多新奇的影像,甚至我可以聞到這浪花也有淚水一樣的鹹鹹的味道,莫非它真的就是淚水匯聚而成的河流?要不然它怎麼會奔騰在山脈的峰頂之上?

  太陽,月亮,繁星,還有無處不在的流風和流雲,五顏六色,五光十色,五彩繽紛,盎然閃現於這片純淨的虛空,在這些光芒的物體之間,我分明聽見有一些破碎的聲音迎面而來,像是佛家古典而又沉渾的梵唱,又像是我至為熟悉的呼喚,我想應答,可我發不出我的聲響。

  待我扭動脖子試圖尋找的時候,我竟然發覺所有的都不見了,那光芒,那聲音,就連那純淨的虛空都與我脫離了,而我也就變成了一個沒有絲毫重量沒有絲毫感覺的嬰兒。

  不由自主地,我戰戰兢兢,突然問我自己:莫非這就是所謂的終結者的審判?莫非我已經把自己擺設在了不知來歷不知去向不明究裡的祭壇?

  混沌,對,所有的全部混沌了,我也看不見什麼東西了,不過我能清楚地猜想到在這祭壇上這個嬰兒正在享有他等待已久的莊嚴的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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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專家在交頭接耳,用極低的語氣商量著,所有的花招都使用了,可是這個年輕的英俊的富豪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腦電波顯得比較怪異。

  心跳已經降為一分鐘一次,有時明明已經是一條直線,卻又冷不丁地跳動一下。

  靜兒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她在用盡全部意念在用全部心神向這個人發出乞求的呼喚,呼喚著那個人的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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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家們密談一陣後,重新給龍鑌的頭部縫合起來,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專家走到靜兒面前,語氣很沉重地說道:「蘇小姐,您得有個心理準備,龍先生目前的狀況可能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我們很成功地連接好了斷裂的神經組織,可是……」

  「可是什麼?」靜兒顫巍巍地艱難說道,「是不是血液不夠?沒事的,我還可以輸給他……如果他要……他可以全部拿去……」

  「蘇小姐,我們尚不清楚到底是哪個環節沒有吻合他的身體實情,這樣吧,我就坦率點說,」這個老專家鏡片下的眼神格外凝重,他把手放在靜兒肩上,似乎想給靜兒一點安慰,「現在你的愛人……有可能……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靜兒全身劇烈的顫抖起來,她所有的意識思想在這個瞬間驟然停頓!

  「不過,我們尚不能肯定,有可能,」老專家用手扶了扶眼鏡,語聲依舊那麼沉重,「也有可能他過幾天就會醒過來,現在我們全力維持好他的生命中樞系統,我們將盡快組織全世界最好的專家來針對龍先生的症狀進行會診,你也別太擔心,現在他急需我們同心協力的努力……」

  老專家還說了些什麼,靜兒全部都聽不見了,她淚眼婆娑,一雙婆娑的淚眼定定的定定的盯著一動不動的龍鑌,以及那些站在他身邊的醫生和那些說不上名字的埕亮的醫療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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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飛翔在天空之中已經沒有了天和地的概念,甚至我已經沒有了對上下左右前後的判斷,我就是好像小鳥好像魚兒一樣在輕鬆自在漫不經心的遊戲著,飛翔著,遨遊著。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生命的混沌,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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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已經結束,從下章起進入最後一卷《尋找那最後遁去的……》,只有最後三萬字還沒有更新了,國慶假期內就可全部更新完畢。請朋友們繼續去盛大網站支持預訂票,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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