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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活的斷想(一)

作者:阿三瘦馬

    除了印度的現代神仙對自身動不動就絕食百來天的新聞媒體吹噓外,我至今不曾發現還有哪個神聖的人,可以不進飲食,忘卻自己的肚子。偉大的早餐中餐晚餐和我光輝的排泄一樣,是延續我這短壽生命的絕對前提。

    上蒼給了我們一個肚子,它的本意就是讓我們有可以盛載為我們提供能量的器具,它並不是為了讓我們的內臟好玩而給一個皮球,說白了,肚子應該只是車上的油箱,在結實的鐵皮下老老實實的裝著油料,決不應該像個發動機一樣沒日沒夜的運轉。可我不知何故,也許是身體發育所致,如此功能亢進的新陳代謝,以至於到第一年級二學期我竟然無法忍受幾個小時就會蒞臨的空腹。我無比痛苦的覺得自己已經有了規律動作著的心臟和肺,為啥子這個玩意就不知道滿足的整天蠕動?

    幾乎我的全部收入都是為了對付它的折騰,萬幸萬幸的是在我勤奮工作的感染和老闆夫婦善良的好心下,我被允許處理剩菜剩飯。這普通邏輯下的剩菜剩飯其實在我看來,根本就不是剩菜剩飯,就說這快餐吧,廚師應哥必須每次多炒幾個花樣多點子量,以免客人一個電話過來時來不及,飯是每天都會剩的,雖然有時老闆把飯放進冰箱,或者是隔餐隔夜後再倒進米裡改頭換面,可老闆也只敢偶爾這樣,客人吃後的投訴與威脅,使老闆心裡充滿失去老主顧的擔憂,這就真正便宜了我,這樣的伙食對我而言簡直就是神仙才可以享受的美味。

    上門吃炒菜開席面的款爺對滿桌的飯菜總是動不了幾筷子,這是老闆最高興的,他每次都把他們當成他爸爸和他爺爺,作兒子作孫子他覺得挺好,我有時也會在他恩賜的招呼下,過過大魚大肉的日子。老闆總是把他的招牌菜特色菜作的非常好吃,份量也特足,特別是那點家鄉的酸菜,他每每都是要到客人點的菜上齊了才拿出來,免費滿足一下這些城市人,這酸菜城市人吃不到卻又特愛吃。我是就覺得這酸菜下飯而已,並且老闆作的還欠缺點我們老家的地道。

    我無以描述我對老闆的感激,沒有他,我將無法順利維持我的生活。我的肚子太可怕了,我終於果斷的相信廉頗、樊儈、張飛日食斗米、豬肉五斤的傳說。在飯館時一有空一有剩菜我就吃。為了報答老闆和對得起自己的工作,我非常認真努力的工作著。

    我騎車的技術一流,速度極快,客人的送餐地點如果近的話,我就跑過去,總是能在最快的時間裡把盒飯送到客人手中,並且湯都不會灑。飯館的快餐生意很好,後來聽應哥說,有不少客人打電話過來時都跟老闆說我們飯店送餐速度快而好,不像有的店子,慢吞吞的而且湯水油污滿快餐盒都是,送餐的小伙子嘴巴又很甜。應哥居然告訴我,老闆曾誇獎我,說我給他帶財,不愧是個武大的高才生。

    吃的問題解決了,可第二年級的要交的學雜費呢?怎麼搞定?

    ※※※

    快放寒假時,雯麗找過我一次,短短幾句話,就是問看我打算什麼時候和她一起回去,她爸爸媽媽要我回她家過年。我記得,當時我百味交陳的情緒令我只會傻傻的呆看著她,她漂亮了好多,白白的,柔柔的,還是這麼幽香,好像熊山頂上的幽蘭。她的目光很平靜,語氣也很淡和,她眼裡沒有了以前那種對我崇拜與渴望的光彩。

    她似乎是漠然的聽到我說不回去後,就要我給她寫個紙條帶回去給她家裡看,免得她爸媽追問緣由。

    老實說我的心被狠狠割了一刀,她竟然要我留下字跡作為憑據。強作笑臉,強撐面子,遞過一向以文才自負的我艱難寫就的紙條,在滿嘴要不要我送你去車站?代我向你爸媽問好,你好生好走,路上小心的客套話裡,我眼望著她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嬌柔,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香,遠遠淡去。

    心如刀割。

    我知道我們完了,雖然從那次開始我就知道我們即將結束,但是我沒想到會這麼徹底這麼絕滅這麼的再無挽回。一直以來,她都是我每個睡前愛情斷想裡的唯一主角,是我夢裡經久不息的話題。從此,我就再也沒有了癡心妄想的理由。

    的確,我算什麼呢?什麼都不是!先前那局限在鄉野局限在山城的眩目的天才光華,早已在武大這座高智商人才的集結地不值一提。十二三歲就大學了的都有,十八歲就碩士畢業了的都有,我算個什麼鳥雞巴天才!猛男帥哥比比皆是,絡腮鬍子胸大肌一個教室就一把,而我毛都沒長齊!公子哥兒,豪門貴族,富貴堂皇的川流不息如行雲流水,可我的衣著破舊不堪,迎面過來的眾多美媚無不滿臉子的瞧不起,我每次在食堂吃飯時她們都猶恐我身上有臭味,個個一見我來就迅速逃開,避之不及的都嫌少,個別甚至還摀住鼻子!。

    我算什麼?什麼都不是!

    ※※※

    既然我生於這個世上就注定了我活該如此,我就理所當然的認為,只要我能活著,就已經是最好的了。齊爺爺和六十三代先祖對我的最大願望就是好好的活著,活下去才是成長成人的前提,我不知道我的死神降臨日到底何時出現,但我知道那一天不會晚於我的三十,難以想像我對生命的熱忱,我的熱忱是有時間限制住的。當活著成了一個孩童心中苦苦奮鬥的追求,當活下去成了一個孤兒的一生夢想,當一個孩童無時不刻的在恐懼著他生命的句號,一切與之脫節的邏輯哲思也就完全失去了它具備說服力的存在理由。

    我堅信,這個世界有很多好人,直到未來許多年後,我仍堅信,這個信念一直影響著我的一生。

    ※※※

    石偉每天掛在嘴邊就是一句話:你不知道?我可是九頭鳥!

    張海濤總是笑他:你有九條鳥,那你不每天穿九條短褲?媽的!以後哪個妞嫁給你就享福了!

    石偉真的非常懂得人情世故,他總對我講,社會就是一本書,每個人看每個人的感覺和理解就不一樣,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理解思維在身邊的社會上撰寫著自己獨特的章節。我只有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才感到這傢伙像個睿智的哲人,平日裡他嘻嘻哈哈,東吵西鬧,有點無惡不作,室友總把他說成武大的賊胚,系裡的壞種,班裡的流氓,寢室的禍根。

    我不怎麼覺得他當得起這個評價,如果說是用來描述曾給我帶來過災難的鬍子德的話,我還比較贊同,但是我覺得石偉他好像也就只做那些無聊的瞎鬧,還夠不上壞蛋的級別。

    我一直納悶:是不是每個省真的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底蘊,是不是在群體氣氛濃厚的地域裡真的存在一種個性乃至思維模式的互染和熏陶?湖南人顯然與湖北人有典型不同。飯店老闆和石偉還有幾個湖北人令我明顯感到他們天生的狡黠不同於我們湖南人的率意本色,不愧有九頭鳥的美稱。

    但是飯店老闆和石偉這兩個九頭鳥卻幫助甚多,尤其是石偉更加顯得無私。

    從寒假開始,我就為老闆的初中二年級的兒子和石偉的表弟作家教。本來石偉的這份外快是很難轉讓的,但是他實在無法繼續忍受他表弟,這個他口中的「蠢到家了!蠢得讓人絕望!」的表弟對他所講解的知識永遠一知半解,為了向他舅舅交差,他極力吹噓我的十五歲就上武大的才華,成功摔掉了包袱。飯店老闆自然不同於石偉卑鄙的好心,完全是出於對我的敬仰和佩服,當得知我居然是個只有十五歲的孤兒武大生的時候,立刻授權給我,由我全權安排他那在班上倒數幾名的兒子的所有空閒時間,並且表示,如果這個東西不聽話,可以揍他。

    就這樣,我騎著這部產權屬於老闆的破單車日夜不停的奔走在寢室、教室、食堂、飯店、老闆家、石偉表弟家,偶爾去圖書館換一次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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