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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受折磨的角色(中)

作者:阿三瘦馬

  這個說真話遊戲看樣子還是不能進行下去了的,不過靜兒這麼一哭倒也讓秋雅感覺心裡好受多了,秋雅覺得靜兒是完全沒有指望了的,自己只需要再多受點寂寞孤獨的苦就可以等待到那幸福的將來,秋雅回想起前一段日子裡靜兒曾經幾次來蘇州看望過自己,她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的安慰靜兒,應該幫助靜兒把對龍鑌的愛情轉化為友情;靜兒自己也把這些日子來憋在心裡的苦楚宣洩出來了,這麼一哭也稍稍減輕了心中那種對爺爺病情的恐懼感覺和對秋雅的負罪感。結果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後,秋雅和靜兒的感情竟然無形中密切親熱了很多。

  石偉在聽取了杜慈的情況匯報之後,一面暗暗咒罵龍鑌真他奶奶的好艷福,一面又指責杜慈真是天下第一大笨蛋,該打探的情報沒有搞到,反倒把自己的絕頂機密洩漏出去了。石偉決定還是由他出馬直搗黃龍,光明正大的找靜兒爺爺和靜兒深層次的瞭解詛咒的全部前因後果。他昨夜和海濤也密談了一宿,得出的結論就是:天下無奇不有,這個世界有太多的不解之謎,可以把這個詛咒當成是一種可能存在的個別現象。

  三兩口就吃完靜兒家備好的早點,他一閃身就來到靜兒爺爺的臥房,靜兒正在床前給爺爺喂稀粥,石偉當即充滿崇敬的說道:「蘇爺爺,您老今天感覺好一點嗎?」

  靜兒爺爺斜靠在床上,緩慢的把一口稀粥嚥下去後又緩慢的說道:「小石啊,你吃過了嗎?」

  石偉忙道:「謝謝蘇爺爺關心,我吃過了。」

  靜兒爺爺又緩緩的道:「吃飽了嗎?海濤和秋雅小杜呢?」

  石偉趕緊誇張的道:「吃飽了,吃飽了。我比他們吃得快些,他們還在細細品嚐呢!」轉又滿臉諂笑道,「呵呵,蘇爺爺,靜兒伺候您吃飯,我就幫您做腿部按摩吧,您老不活動一下肌肉會萎縮的,呵呵。」

  說罷也不管靜兒爺爺是否同意他就隔著薄被按摩起老人的大腿,這一按摩可把石偉嚇了一跳:我的媽呀,怎麼八十歲的老人的腿是這樣子的?軟軟的,肌肉沒有一點彈性沒一點硬度,一抓就抓到骨頭!

  更沒想到靜兒爺爺表情巨變,似乎是在強忍著某種痛苦,靜兒慌了,急忙打開石偉的手,道:「石偉,快鬆手,爺爺的身體不能碰!」

  石偉慌拿開手,忙不迭的道歉,卻又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靜兒道:「不能碰?這怎麼回事?」

  靜兒沒有搭理石偉,看著爺爺心痛的問道:「爺爺,要緊不?」

  靜兒爺爺悠悠的吸換幾口氣,這才把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艱難的說道:「沒什麼,丫頭,你告訴小石吧!」

  靜兒氣不過石偉的冒失,想了一會兒才道:「你等著,等我讓爺爺吃完再和你說!」靜兒小心翼翼地給爺爺喂完稀粥,又拿出溫熱的毛巾給爺爺輕輕擦淨嘴,然後又給爺爺梳理好頭髮鬍鬚,才向石偉說道:「爺爺這病很罕見,從昨天晚上開始身上就變得什麼地方都不能碰,一碰就痛,好像是痛覺神經特別敏感似的,你看你剛才把爺爺弄的!」

  石偉大呼怪哉,這時杜慈秋雅和海濤都進來了,有了這麼多人壯膽石偉就口無忌憚了:「什麼地方都不能碰?那現在蘇爺爺躺在床上不是也被床鋪被子碰到了?難道也痛?」

  靜兒爺爺努力的露出笑容,慢慢的道:「痛是會麻木的,痛久了自然就不痛了。」

  石偉保持萬分驚異的表情不變,道:「昨天我們來的時候不都好好的嗎?怎麼一個晚上就變成這樣了?靜兒,這怎麼回事?」

  靜兒神情十分黯然的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一起床就是這樣子了。」

  石偉又道:「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靜兒回答道:「爺爺說進了子時,也就是昨晚十一點後就開始的,首先還沒怎麼痛,後來就越來越痛了。」

  海濤急了:「那還不趕快去請醫生?要不趕緊去醫院吧!看看著到底是什麼緣故!」

  靜兒看著爺爺那強忍痛苦的神情不禁心裡一酸就掉淚了,她試探著問爺爺道:「爺爺,要不我們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靜兒爺爺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把眼睛閉上又睜開。海濤更急了,大聲說道:「蘇爺爺,哪裡有這種事!現在醫療技術這麼發達,就算是癌症都可以治好很多種,您千萬不要悲觀!」他拍了靜兒肩頭一下說道,「靜兒,你馬上去做準備,我現在就打救護中心派救護車來!」

  靜兒忙點著頭又把徵詢的目光看向爺爺,想得到爺爺的許可。靜兒爺爺,極輕微地搖搖頭說道:「丫……頭,藥醫不死病……死病無藥醫啊,沒用的……我知道……你們別費心了!」

  海濤還想說服,卻被靜兒含著淚搖手制止,表示爺爺的意願是不能違抗的,海濤只得漲紅著臉攥緊拳頭。石偉唏噓良久,才萬分感傷的說道:「蘇爺爺,您就告訴我們一句實話,這到底和龍鑌有沒有關係?我和海濤都見過那個給龍鑌算過命的老人,他也是臥床癱瘓不起,我還聽周擎說焦嶸森的手下有一個人也給龍鑌算命後就變成了瘋子被送進了精神病院,現在您又這樣子了,這到底是不是您也給龍鑌算過命?還有上次龍鑌到您家裡時您為什麼要說誰都擔當不起他叫爺爺?還有為什麼德爺爺和錢爺爺兩個人都在前不久就過世了?這到底又是為什麼?到底和龍鑌有沒有關係?到底是不是那個詛咒的原因?詛咒到底是不是真的?」

  石偉一口氣就把心中的疑問全部說了出來,然後大大的舒了一口氣道:「這些問題折磨了我好久,蘇爺爺,靜兒,你們就給我解釋一下子吧,說實在的,龍老六現在躲著我們,沒他的日子真不好過,我想我們難受說不定他還更難受,這種日子實在受不了,你們要是不告訴我個來龍去脈,不告訴我們到底應該怎麼樣去幫他,那我可就不管了,我馬上就去找他,天天纏死他,看他還敢不敢躲我們。還有,蘇爺爺,他現在可是億萬富翁,我等下就對周擎打電話,命令他立即請來全世界最著名的醫生來給您看病,您就不用擔心身體了,放心吧,沒事的。」

  這些年輕人都被石偉膽大妄為的話驚愣了,卻又覺得這些話字字句句都說在他們心坎上,他們大氣都不敢出,只緊張的看著靜兒爺爺。靜兒爺爺沉默了,以前炯炯有神的眸子早已黯淡無光,他悠悠合閉雙眼,兩滴渾濁的老淚緩緩地滾下臉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似乎是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似乎只有幾分鐘,靜兒爺爺在他那細長略帶白色的眉毛跳動了幾下後就睜開了眼睛,很艱辛很艱辛的說道:「可以……叫他來了,萬一他……脫不開身也就……不用來了……!」

  靜兒爺爺的話對於石偉來說無異於是皇帝的聖旨,他立刻就撥通周擎的電話。

  周擎此刻正是在看書,這些日子來他整天都是呆在總部悶得很,便決定多自修一下經濟管理,爭取以後可以干白領工作。他一看電話號碼,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聽了:

  「喂,是石偉嗎?我周擎。」

  「哈哈,我知道是你,怎麼樣,當了主席總裁的貼身保鏢,小日子過得滋潤不?」

  「石偉,你就別氣我了,你不知道伴君如伴虎嗎?呵呵,」周擎和石偉說起話來就口無遮攔了,豹子正在周擎旁邊啃著骨頭,它的耳朵出奇靈敏,它聽到周擎叫石偉的名字又似乎聽到電話裡有石偉老朋友的聲音連忙站起來,衝著周擎「汪汪」叫了兩聲。

  石偉興奮極了:「媽媽的,周擎,是不是豹子在叫?是不是?」

  「呵呵,就是豹子,就是豹子,它像是知道你給我打電話現在正對著我叫呢!骨頭都不啃了,哈哈!來,豹子,給你石偉哥哥打個招呼!」周擎把手機放到豹子嘴邊。

  豹子似乎憋緊嗓子,唁唁地低嗚兩聲。

  石偉感動得無法形容:「豹子,豹子,是我,是我,是你老爸我!」

  周擎哈哈笑著:「石偉,你瞧豹子多聰明,多通人性,還知道對你打招呼!呵呵。」

  「媽媽的,還是豹子好,豹子好啊!知道我打電話了還對我打招呼,不像那個沒良心死老六一樣絕情絕義!」

  周擎嚇壞了:「打住!打住!你可不要在我面前說我們主席的壞話!你要亂說我馬上掛掉!」

  石偉大奇:「我靠!你怎麼這麼怕他?他又不會吃人!」

  「哎呀,你不知道的!總之你不要說就是了,拜託你別搞得我被炒魷魚,好不好?」

  「我靠,什麼嘛!你當是文化大革命萬惡的舊社會?白色恐怖?說都不能說了?二十一世紀言論自由,美國都可以罵總統,我在電話裡罵一下那個傢伙你就怕成這樣?你還有沒有點膽量啊?」

  周擎被石偉一說就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你不懂情況就不要笑我嘛!說了你也不知道!」

  越這樣石偉就越想知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說了我才知道啊!周擎,你堂堂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個身懷絕世武功的武警戰士,不會連這都不敢說吧?」

  這一激將果然就對周擎產生了作用:「笑話!告訴你吧,跟白色恐怖差不多吧!那次你們來總部惹火了龍主席,龍主席就把辦公室主任安儀炒了,前兩天資產經營部秦部長在電話裡說龍主席壞話也被當場炒了,就昨天前天那日本大客戶的兒子用日語罵了龍主席幾句,還說了一些侮辱我們中國人的話,龍主席也當即中止了合作,現在總部的所有員工都怕得要命,生怕自己一句話不謹慎就被炒掉,你以為是開玩笑的啊?!」

  石偉大叫:「哇哇哇!有這麼誇張嗎?你開什麼玩笑?周擎,你別逗了!我才不信!」

  周擎壓低嗓子道:「石偉,騙你的不是人!所有的人都知道龍主席馬上就要進行人事大調整了,個個戰戰兢兢,就連我都被他罵了兩次,我可不敢再有第三次!好了,不和你說了,就這樣。」

  石偉一面暗呼好玩刺激,一面急道:「等等,我還有重要事!周擎!你現在馬上叫他來聽電話,我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說!」

  周擎當即回絕:「石偉,你別害我!剛才我都是冒著危險和你說話,你竟然得寸進尺要他來接電話?不行!」

  周擎果斷地掐掉電話。石偉立刻又打過來了:「我靠,周擎,你算什麼朋友哥們?掐我電話?太不講義氣了!虧我還把你當作最好的兄弟!」

  周擎沒法子,只好解釋道:「不是我不幫你,而是這件事情實在沒法幫你!要不,你自己打電話去總部總機,要他們接轉吧!」

  不管石偉如何說,周擎就是不給答應,最後石偉沒法子了只好打利衡集團總部總機人工接轉報稱要找龍鑌,總機小姐問石偉是誰,石偉回答說他叫石偉是龍鑌的老同學,總機小姐可清楚記得康定莊交代過的不許接轉進來任何報稱龍鑌同學的電話,於是總機小姐禮貌的把電話接轉到辦公室,辦公室的人接到石偉的電話後當即禮貌回答說龍主席出差了不在總部有事請留言。石偉頓時火大了,又打給周擎大罵道:「周擎,你告訴你那個龍主席,就說蘇爺爺有事找他!媽媽的,拽什麼拽!我靠!」

  周擎實在難做得很,匯報吧又怕給自己惹禍,不匯報吧又怕真的是靜兒爺爺有重要事,萬一耽擱了那就會更加有事,沒辦法他只好去找頂頭上司康定莊原原本本的報告了一切。康定莊不敢怠慢立刻去辦公室找龍鑌。

  龍鑌今天格外的心煩意躁,身體也不舒服,頭昏昏漲漲的,早上也只吃了一點東西,好像沒什麼胃口。剛才又瞭解到了一些集團最新情況,心裡很有點不是滋味。如今集團裡關於自己的身世故事還有詛咒的傳言越來越過火了,已經有不少員工在背地裡說自己是個煞星,不但和自己走得近會倒霉會牽連到整個企業都走霉運說不定還會破產倒閉,還有人說要想確保安全必須和自己相隔三尺之外,甚至還有人說別看自己現在這麼討好員工那都是有目的的,一旦在位子上坐穩了肯定會變本加厲連本帶利給剝削回來,也有人說最好是一見到自己出現立刻就躲,各種各樣無奇不有的謠言在私下裡開始流傳,這必將產生極壞的影響。

  原本以為適當的傳言會增加自己的神秘感有助於提高自己的權威,沒想到傳言竟然可以如此走樣,明裡不說背地裡說,怪不得員工們根本就不敢看自己,這才多長時間就變得這樣,再不採取合適方法改正的話,繼續下去肯定會使自己苦心營造的聲勢蕩然無存,而且會導致人心惶惶,動搖軍心,這樣就更別提什麼把大家團結在自己周圍了,也更別說令行禁止了。

  這些謠言的始作俑者是誰呢?葉子亨?錢家的人?祝本同?秦部長?安儀?焦思溦?還是那些不明究裡的普通員工?還是……?似乎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又似乎這個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不是自己身上所發生的這些事情又怎麼會令別人說出這些謠言?更何況自己本來就是因為詛咒而封閉自己的啊,這能怪別人嗎?

  因為害怕詛咒會牽連到其他人就盡量減少和員工的交往,但是自己這樣做偏偏就違背了企業管理的最重要原則——密切上下級關係,這真是一個兩難的處境,自己身處這種處境既希望大家擁護自己又不許大家接近自己,這種做法矛盾嗎?如果矛盾那為什麼歷史上幾乎所有的領袖人物都是這樣做的?如果不矛盾那自己到底是忽略了或者走錯了哪個關鍵環節?

  到底現在能不能進行大規模人事改革?

  ……

  龍鑌的眼睛盯著桌面,卻看不見任何東西,全部的精神都凝注在思索裡,就連康定莊進來都沒有察覺到,直到康定莊輕聲說「龍主席,有件事向你匯報一下」的時候他才驚覺過來,忙道:「好,什麼事?」

  康定莊道:「剛才石偉打來電話說蘇老先生有事找你,你看……」

  石偉?蘇老先生?龍鑌心裡猛地一跳!好一會兒才道:「什麼事?你問了沒有?」

  康定莊忙答道:「我還不知道情況,是剛才周擎對我說的,你要是覺得有必要的話我就打過去問一下。」

  康定莊等了好久才聽到龍鑌說:「老康,你打到蘇老家裡去問清楚情況吧。」康定莊當著龍鑌的面迅速撥打著手機,龍鑌又出聲說道:「就在座機上打吧,用免提,我想聽聽。」

  電話撥通了,是靜兒母親接的電話,她怕自己說不清楚就把靜兒叫了過來,靜兒婉轉地說爺爺身體不太好希望龍鑌抽空來一趟,正說著的時候就被石偉把電話搶了過去,石偉一開聲就罵罵咧咧的道:「龍主席,龍總裁,我知道你在旁邊聽著,我告訴奶奶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最好馬上就給我坐飛機來……」

  龍鑌沉默了,他推測到石偉一定是得到了靜兒爺爺的許可才打來的這個電話,他猜測到靜兒爺爺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或者非常重要的話要對自己說,但是他又突然從心底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就和外公德老干爺爺錢老去世前一樣,隱隱的黯然的那種無助的空虛與悲涼。

  他在去與不去之間權衡著,再次遲疑了。靜兒的聲音依舊那麼柔美嬌婉動聽,石偉的鴨公嗓子還是這麼獨特,雖然沒有聽見秋雅說話,但是她肯定也會在那裡,如果自己去了的話就必須面對那無以言述的情感,兄弟的友情和靜兒秋雅的愛情,這些都是自己無比愧疚的也不願再去面對的;靜兒爺爺病了自己必須去親自看望一下,如果不去的話就太說不過去了,也完全違背了自己做人的準則,還有就是靜兒爺爺究竟是什麼病呢?

  龍鑌深深感到身上所承負的東西的確太多了,所擔憂所恐懼所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他在紙上用筆反覆的寫著「去」「不去」這幾個字,反覆的寫著,不停的抽著煙,眉頭緊鎖,心臟一陣陣被起伏的胸腔擠壓著,卻又在激烈的抗爭著。

  康定莊知道龍鑌非常煩躁,就守在門口不讓下屬員工來打攪他,就連電話也沒有接進來。時間飛一般流逝,很快就到了中午,龍鑌還是沒有做下決定,他還是在去和不去之間權衡著。

  龍鑌轉過身子回頭凝視著身後錢老的畫像,自言自語的說著:「干爺爺,要是沒有詛咒,沒有詛咒,那麼一切是多麼容易就可以做到,可我到底應該怎麼作啊?難道毫無顧忌的去面對就是勇士而善意的逃避就是懦夫嗎?」

  中餐擺在桌上,龍鑌沒有吃,他並沒有飢餓的感覺,康定莊本還想督促他吃飯的但看到他沉默寡言的神態只好退了出去。正在這時薛冰瑩面無表情拿著一份文件進了外間,康定莊忙對她說道:「薛副部長,等下再來找龍主席好嗎?」薛冰瑩根本不把康定莊放在眼裡,冷冰冰的道:「沒有等下,我現在就有事。」

  龍鑌在裡間聽到了就說道:「是薛副部長嗎?進來吧。」

  薛冰瑩臉上掛滿寒霜直接走到龍鑌桌前,把手上的文件向桌子上一扔,就道:「這是在深圳人才市場招聘到的人員名單,初試已經通過了,給你。」

  龍鑌沒有抬頭注意薛冰瑩的神態,他拿起名單就看了起來,薛冰瑩盯著龍鑌越來越光火:這傢伙怎麼現在越來越了不起了?居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難道自己在他眼裡就連一個員工都不如?她實在忍不住了,滿懷怨氣的說道:「姓龍的,你還知不知道我是個人?」

  龍鑌聽到薛冰瑩如此不客氣的話語有些吃驚,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也覺得薛冰瑩這句話很滑稽就道:「薛副部長,你怎麼啦?難道你不是人嗎?」

  薛冰瑩這些日子來遵照父親的要求,盡心盡力的幹著人事部的工作,精心的打扮自己,希望可以引起龍鑌的注意,沒有這一段時間來龍鑌根本就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的職員,特別是今天她把自己打扮得非常淑女,專程走進他的辦公室,滿心期望可以得到他的一句讚美或者吸引住他來打量自己,萬沒想到他還是把自己的心思看作是不存在,竟然還這樣回答自己!她心裡簡直難受極了,禁不住就恨聲罵道:「姓龍的,我他媽的是賤可你比我更賤!我警告你,你要還這樣對我我馬上辭職!」說罷怒氣沖沖的走了,把門關得山響!

  龍鑌驟然一團心火上來了,把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這個薛冰瑩怎麼這麼不可理喻?居然敢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傳出去以後自己還怎麼管理別人,還從何樹立自己的權威?本來一切都有點亂套了,她還要亂上加亂!辭就辭!

  他馬上起身準備把薛冰瑩叫過來以總裁的身份訓斥她一頓,一走到門口看見康定莊站在那裡他立刻就冷靜下來了:薛冰瑩是薛總的女兒,自己這麼做了說不定就會把薛總得罪了,不可意氣用事。康定莊看到龍鑌出來了就招呼道:「龍主席。」

  龍鑌就在這幾秒鐘之內就做了決定,他一定要去江蘇見靜兒爺爺,問問這個智慧老人到底自己應該怎麼做。他很平靜的對康定莊說道:「康主任,你去辦公室交代一下,說我和你去廣州,不要對他們說我們去廣州幹什麼,我們現在就去深圳訂飛上海的機票,現在就走。」

  龍鑌出於安全考慮沒有對其他人說自己的實際去向,所以就連周擎都不知道。龍鑌和康定莊康鐵三人剛好趕得及坐那趟下午四點起飛的班機,到了上海後又連夜租乘的士趕往無錫。

  常成、廖業的心態是很矛盾很複雜的。說實在的,他們寧可相信彗星撞地球寧可相信火星上有火星人宇宙裡有外星人也不願意相信龍鑌是一個香港上市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和總裁,他們無法想像這個破破爛爛的鄉巴佬在這短短的一年多時間裡不僅成功逃避了追捕規避了法律而且還承繼一個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老人饋贈的遺產,這筆資產是如此的巨大,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當瞭解到曾經被自己陷害傷害的仇人龍鑌已經今非昔比的時候,他們畏懼了。

  常成開始有些擔憂父親終止與秋雅家的關係會導致龍鑌的報復,他曾經建議父親最好還是恢復和秋雅家的生意往來,然而父親一句話就把他說得無地自容——「對所有背叛過你的人你決不能心慈手軟,開弓沒有回頭箭,你怕什麼怕?這也怕那也怕,你將來怎麼管理企業?怎麼開展業務?」。

  常成知道父親是在給自己壯膽,是在教育自己不要怕世界上有自己的敵人,更不要怕這世界上有人恨自己,父親是對的,自己的性格是柔弱了點,想當初要是自己身上多點男人氣概的話那秋雅肯定不會離開自己,也更不會發生這一系列的事件。父親和叔叔是自己學習的榜樣,他們是第一批下海經商的大無畏的勇士,在最先那段日子裡抓住機遇利用權錢交易官商結合倒騰鋼材、地皮、化肥、藥品,這才創建出現在這個資產上十多億的常氏企業。

  怕什麼怕?就算他龍鑌知道是自己陷害他的,他又能把自己怎麼樣?難道他還敢買兇暗殺自己?我常氏企業在政壇的關係這麼好,在商界有這麼多合作夥伴,諒他也不敢來報復!

  不過聽說這傢伙是個怪物,而且很有智謀,還是多多小心為妙。

  畢業後廖業就如願以償的進入了常成家的企業,在常成被他父親任命為企劃部經理之後他就擔任常成的特別助理,月薪有四千以上,整天都是跟在常成身邊也不用花自己什麼錢,他的兜裡也有好幾萬存款了,可他心裡卻輕鬆不起來。

  廖業自打知道龍鑌的奇遇之後心裡更是有幾分怨天尤人,他恨老天爺為什麼不把這樣的幸運降臨到他的頭上。他是絕對不甘只作一個打工者的,他要運用自己的謀略去賺取第一桶金,常成是棵大樹,可是常成父親卻是頭老狐狸,常家還是不怎麼牢靠,廖業打算等撈夠了錢立馬就走人。可是常家的錢這麼好撈嗎?他知道常家在發跡過程中有很多不能曝光的事情,就連現在都和不少高官有權錢交易,他也感覺常成對他還是有戒心,基本上不讓他接觸企劃部門的核心機密,而這些機密就是他非常希望可以瞭解到的,只有接觸到了這些機密才能表示自己在常氏企業站穩了腳跟,只有站穩了腳跟才能撈到錢。

  要怎麼樣才能站穩腳跟呢?平平穩穩的工作上班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去了,廖業想到的自然就只有從常成那裡下手,通過搞事才能體現自己的價值,才能掌握常成更多見不得光的秘密,才能進一步讓常成離不開自己。可這樣做了萬一被拆穿那就完蛋了,常成的父親叔叔絕對不會放過自己,更重要的是那個已經跟常成和自己結下冤仇的龍鑌現在有權有勢,如果龍鑌要報復他們的話自己必定將是犧牲品,自己只不過是常成的一條走狗而已,隨便是常家還是龍鑌隨時都可以將自己致於死地,廖業感到眼下最安全的就是搞到一筆錢越早離開越穩妥。

  要想再從常家下手弄錢已經很難,廖業想起了以前竊聽到了雯麗和靜兒的談話,這個談話他並沒有告訴常成,他覺得龍鑌家的那個族譜有可能是非常值錢的古董,如果搞到手了說不定這就是老天爺的厚賜!他相信東西一定還在那個地方埋著。

  江蘇的農曆八月暑氣已經漸漸消退,尤其是今天剛下過雨,入夜之後氣溫就有幾分涼爽,完全不同於廣東的那種燥熱。出租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有若一柄竄動的光劍,刺喇喇地劃破幽迷的黑夜,龍鑌打開車窗,抬頭看著那輪慘淡的娥月定定的就懸在天空之上,周際的碎雲彷彿就被車外這股颯颯的風吹動著,像一坨坨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規則的散開著,又像一朵朵染上黑色污漬的棉絮,幽幽的飄來,又幽幽的飄去。

  不斷的有快速的車子超過,又不斷的有車子從對面奔來,在這夜裡這車子都成了鼓瞪著大燈泡的怪物,對面開過來的車子的車前燈都在炫耀著囂張的白光照射在行駛的路面上,那超車過去的車子時不時亮閃著紅色的尾燈拋進視野,高速路面之外卻又是偶有燈光閃耀的陰暗的鄉野,白天和黑夜的區別竟是如此巨大,以至於眼前的一切顯得無比怪異。

  再拐一個彎就到了那座小石橋,龍鑌叫停了的士,他想下車走路過去,康定莊趕忙支付了車錢拎著禮物跟上龍鑌。

  龍鑌走上石橋站住了,從這裡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靜兒家的房子,甚至還可以看到裡面正亮著燈,這燈光似乎很恬靜,龍鑌知道這燈光下有和自己風情過的靜兒、有癡戀自己的秋雅、有神秘的智慧老人靜兒爺爺,有和自己無話不談的石偉,或者還有其他一些人……

  這條橋還是老樣子,河水還是那樣流淌著,水聲也還是那樣潺潺,龍鑌記得自己曾在這裡跳下去過,在這河裡游過水,他還無比清楚的記得秋雅也要跳河,更記得就是在這座橋上靜兒把他摟抱在她柔軟的胸口對他說「龍鑌,這條橋就譬如奈何橋,你要是出於心靈的恐懼而繼續向前逃的話,我們不攔阻你,不過你這是走向詛咒的地獄,你今生再也無法翻身;你要是回頭和大家一起來共同面對詛咒的話,那你才能是重回人間!逃是逃不掉的!」

  那時候,外公德老還活著,錢老也還活著,那時候自己還是一個逃犯,那時候外公還沒有得非典,焦嶸森也沒有正式進攻利衡集團……一晃就是半年過去了,橋還是這座橋,水還是這河水,可是一切都已經變了。

  一切都已經變了!

  一切都變了!一切都不以人的意願作轉移的變了,變得如此殘酷如此冷漠如此惡毒如此不願意去接受這個事實。

  ……

  康定莊和康鐵看著龍鑌形容落寞地站在那裡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康定莊看看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便輕聲說道:「龍主席,抽根煙嗎?」

  龍鑌猛然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發覺自己不知不覺流了淚,便轉過身子用手擦了一下,然後搖搖手道:「不用,我們走吧。」

  深夜裡農家餵養的狗總是對夜行人不停叫吠的,生恐這些夜行人侵犯它主人的家園,從石橋到靜兒家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路,可龍鑌卻走得異常艱難,似乎每一步都是一步思索,每一步都是一次決心和毅力的考驗,當站在靜兒家的院門前的時候,龍鑌幾乎忍不住就要放棄了,他差點就要轉身離去!

  龍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復又扭回頭看著身後的來路,又抬起頭眺望無邊無際幽黑沉靜的夜空,那輪娥月依舊死氣沉沉的浮現於黑絮狀的碎雲之中,驟然龍鑌從心的最隱秘之處升騰起一種感覺。

  他的那顆心被一種怪得無法再怪的力量活生生的撕成黑絮狀碎雲一樣的碎片,在這寂寞廣渺黑寂無涯的夜空中孤獨無依的浮沉著。

  靜兒正在爺爺床邊守候著,調動所有的思維能力理解著那些玄奧的詞句並向爺爺講述著她的理解,靜兒爺爺就用眼神來表示靜兒的理解是對還是錯,偶爾也出聲予以糾正。秋雅和杜慈已經睡覺去了,海濤和石偉就在喝著啤酒看電視。

  靜兒爺爺突然很艱辛的咳嗽一下,緩慢的對靜兒說道:「丫頭,他就在……門外,去把他…·叫進來吧!」

  靜兒一驚,心臟不受控制的劇烈跳起來,她的臉霎時沒有血色,她居然結巴起來不相信的問道:「真……的嗎?爺爺……」

  靜兒爺爺露出一點笑容,眨了兩下眼睛。靜兒慌忙站起來卻又坐下,接著又站起來用手撫著胸,臉上卻又開始變紅髮燙,緊接著她又忙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就轉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又站住回頭對爺爺說道:「爺爺,我……我去把他……叫進來!」說罷低著頭就逃到門外,到了門外又下意識的放慢腳步,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對著正在看電視的海濤和石偉說道:「那……那龍鑌已經來了,你們千萬別說難聽的話,好嗎?」

  海濤和石偉對望一眼,海濤仰頭就把面前的酒喝乾,重重的對靜兒點了一下頭,石偉正準備大呼小叫突又自個兒摀住嘴巴,極力控制著那即將噴射出來的驚喜的叫喊,臉上表情變得十分古怪,就像一隻奇特的狒狒。

  靜兒把院子裡的路燈打亮,然後鎮定呼吸,穩步走到院門前,透過鐵桿她已經看到了站在門那邊的龍鑌三人,她忙把眼光壓低用手把門打開,她不敢把眼睛抬高生恐與龍鑌的眼睛對視,可是無從逃避的視線還是投注在龍鑌寬闊的胸膛上,她的心似乎就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了,紅潤唰地滿上臉,她很想對龍鑌打一聲招呼,卻又不知怎麼那話就是說不出來,反而雙腳發直只會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龍鑌同樣沒有說話,他無比矛盾的看著靜兒,雖然靜兒背著燈光使他無法看清楚靜兒臉上的神態,可是他清晰的感受到了靜兒此際的情緒反應,龍鑌似乎聽到了一種激盪在心裡的焦躁的狂呼——靜兒!

  康定莊站在龍鑌身後觀察著這戲劇的相逢場面,不由暗笑一下,定了幾秒後他就主動說道:「靜兒,你怎麼知道我們來了?你未卜先知啊?還來給我們開門?」

  靜兒猛地驚醒過來,慌忙抬起頭,眼睛急速地在龍鑌臉上過一下復又低下頭輕聲說道:「康大哥啊,沒,沒,是爺爺告訴我說你們來了,你們,你們進來吧。」

  龍鑌感到唇舌極其乾燥,禁不住做了一個吞嚥動作,喉管裡咕地響了一下,他忍著不看靜兒自顧自的邁步就走向屋裡。靜兒慌忙跟上有些結巴的說道:「龍……龍……海濤……石偉秋雅杜慈都來了,在屋裡呢。」

  龍鑌充耳不聞,靜兒趕緊小跑到前面把紗窗門拉開衝著房裡說道:「龍鑌來了。」

  龍鑌每邁一步都覺得這步伐踩在自己的心上,像是被沉重的棍棒擊打著,打得那顆心抽搐顫抖不已,他完全是憋著呼吸任得全身發脹大腦一片空白地走進了這房裡,一進門他就本能地掃看一眼,就看到石偉滿臉含笑的站在那裡,海濤卻面色沉毅抽著煙盯著他。

  石偉笑得瞇起他那著名的小眼睛興奮而又友好的道:「老六,呵呵,來了,正等這你呢!」

  龍鑌注意到桌子上擺著幾個啤酒瓶和幾個小碟的菜,沒有看到杜慈和秋雅,卻有四個杯子擺在旁邊,想必是秋雅和杜慈也在一起喝過,不過是現在離開了。龍鑌驟然感到心臟被好幾種各自相反的力量殘酷的撕扯著,伴著那種奇異的捶擊便形成一種古怪合力,似乎這個房屋就像是一個石臼,那心就丟進其中被這合力死命地碾磨攪拌著!

  龍鑌咬著牙沒有答石偉的話,也沒有對他們打招呼,只是對他們點了一下頭,就回過頭問靜兒道:「蘇老呢?你爺爺在哪裡?」

  靜兒正準備招呼康定莊和康鐵進來,聽到龍鑌這一問忙道:「先坐一下吧,喝口茶好嗎?」

  龍鑌根本就不敢和石偉海濤坐在一起,連眼睛都不敢看他們,只敢把視線盯著腳下的地面再次說道:「你爺爺在哪裡?我現在就去。」

  這話聽在靜兒耳裡就讓靜兒感到這語氣口吻是決不容許違背的,她忙滿含歉意的看了一眼石偉海濤又轉頭對已經進了屋門的康定莊兩人道:「你們先坐。」又趕緊關上門走到龍鑌面前柔聲道,「走吧,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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