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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非一般的落寞(二)

作者:阿三瘦馬

    從圖書館裡出來,颯颯秋風吹拂著我,抬眼望去,星辰無限,湛黑的夜空裡一輪半圓的月。

    我是真的有點想雯麗,她柔柔的聲音,柔柔的笑。特別是那一笑就往上微翹的嘴唇,那微皺的鼻子,那眼睛裡的明亮真的像極了天上的月。我已經兩個星期沒看見她了,生日後,她就再也沒有到三食堂吃過飯。往常,她都是跑老遠來三食堂吃的。

    圖書館裡有我最欣喜的書籍,我發狂的閱讀著大本大本的名著、歷史、人物傳記。

    看書原來有個這麼大的好處,就是可以使人忘掉飢餓。每當你完全沉浸在書中的時候,你的大腦就會對你的其他生理器官的反應進行漠化,使你能在長時間內不會感到器官的生理需要,尤其是對胃。

    回想起以前讀書的日子,我可是極少有過這種這麼強烈需要食物的感覺。儘管從前日子苦,可我們有地,地上有莊稼有菜,我經常可以和小狗豹子一起打打獵,抓魚,改善生活。玉米棒子、紅薯、豌豆隨時都可以補充我的肚子需求。可現在,所有的日子全得靠現在僅有的那點子財產、學校定期打入飯卡裡的生活補貼來過日!

    越發懷想生活,我的肚子就越餓。

    最近,夢裡總是在做吃肉吃雞蛋吃河裡我抓到的魚。吳叔叔的來信、老師們的來信和幾個同學的來信每次都勾起我的思鄉愁腸,他們的祝福每每令我無限的想念我那遠去的齊爺爺。

    我變瘦了,個子卻高了一點,長時沒像以前那樣曬陽光,我的臉不再是以前的黝黑,變得在黑中有些黃白。我的腿卻開始有點點浮腫,摁下去會出現一個淺坑。

    從高中的生理衛生書本上還有我看的書裡,我知道這是缺少營養、缺少蛋白質的緣故。三食堂的張阿姨平時多給我點蔬菜,有幾次還給我夾了點炒肉,可是那解決不了什麼。甚至令我變得狂熱的想吃那巨大的帶皮的白嫩的肥肉,咬一口下去,就會滿嘴流油!

    看著那些城市裡的同學在買菜時總是抱怨都是肥肉沒有瘦肉,然後順手把肉丟進潲水桶裡;看著那些嬌生慣養的女孩子把買來的飯菜吃不了幾口就倒掉,我是多麼的渴望這些女孩子的飯碗就是我的肚子,我是多麼狂熱的希望她們就是雯麗。雯麗有時把碗裡的肉和吃不了的菜夾給我吃。

    ※※※

    看樣子,這倒是條賺錢的門路!

    我沒想到自己那因為實在忍不住那種對食物的狂熱需要和對同學浪費食物的極端鄙視,而寫的一篇談論關於大學生對待糧食的雜文,自己隨手就往城市晚報上投的稿居然發表在十月二十一日的第三版,晚報的編者按居然給了很高的評價。最令我高興的是稿費竟然有四十元!

    從前的稿費都是老師給我代領,那都是很少的,並且老師一般都給我買參考書去了,我也從來不在意。這下我找到一條可以賺點營養錢的路子了!

    破天荒的我吃了兩份粉蒸肉和一斤飯,也不管對面坐著的那幾位MM是如何的驚訝,我好好的過了一次飽癮。

    得意忘形,樂極生悲,這兩條成語是我對這次事件的最好詮釋。

    夜裡,因為久齋的腸胃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我,腹瀉了。瀉得手足發軟,頭昏眼花。

    想第二天就馬上動筆開始我為了生存為了肚子而進行的創作,在我昏昏沉沉的情緒下,大腦根本不聽指揮。本來就急需營養補充的身體,為了應付病魔的侵襲發生了比較嚴重的透支。不得已,我沒去上課。堅持著吃了石偉給我打的稀飯和雞蛋,嘴中寡然無味。

    出外走走,曬曬太陽,也許對自己的身體好點。我慢慢踱出校門,順著校園外的東湖東路向前走去。

    十月下旬的武漢已經不是那般酷熱,巨大的火城其實商業非常繁華,街道兩旁全是鋪子商店,飯館林立,豎立在大門外的木牌上寫滿了各式各樣的菜。這些可全都是頂好吃的,我想,忍不住咂了咂嘴唇。

    突然我看到這家飯館的門口立的牌子上用紅紙寫著:招聘鐘點工二名,要求能吃苦耐勞,三十歲以下,待遇從優。

    天助我也!

    我並不是一個素食主義的追隨者,相反,我感到我的肌體對動物脂肪和蛋白質存在著強烈的需要。肚子就好像一個無底洞,它的迫切與要求已經影響了我整個大一的歷史進化過程。

    十四歲的我憑著這張武漢大學的學生證和甜甜的嘴巴以及並不很矮的個子,終於在飯館老闆的考核下為自己謀得了人生的第一個工作。每天中午十一點半到下午一點半,下午五點半到晚上八點,每天四個半小時,我可以掙到十三元。除了騎單車送快餐盒飯,到飯館就是洗那沒完沒了的碗。對於我來說,這是很輕鬆的活。

    ※※※

    對大一,學校歷來管理的比較嚴。班主任張玉人已經在我連續翹課的事情下瞄上了我。半個月後的這天,就在十一點十分的這個歷史性的時刻,他在學校的側門前堵上了我。

    壞了!怎麼會在這裡碰到班主任!怎麼辦?轉身回去?不行,他已經看到了我!怎麼說?怎麼說?說是因為吃不飽肚子就逃課去打工?那豈不是笑話!說是不舒服,想到外面走走?那他肯定會問你為什麼不去學校的醫院看病,要跑到外面來玩?怎麼辦?!

    不知不覺慢下來的自行車在我緊張的思索中依舊被慣性帶到他的面前,我把車停住,鼓著膽子叫道:張老師!

    張老師針一般的眼盯著我的眼睛,我依然跨在車上,說句實在話,我真的沒想到,這種情形下的我應該馬上下來。

    我的眼睛已經出賣了我的慌亂,我的手心出汗,我從來沒有這樣被人用這種輕蔑、懷疑、痛恨、不相信、看不起的眼神盯看著,就連我被別人毆打的時候他們的眼裡都只有恨,這簡直是從骨子裡對我的作踐與懲罰。

    下來!張老師指著我的臉狠聲道,你給我下來!

    完了!完了!肯定是我這麼翹課,被他知道了。空白的腦袋來不及有所思索,我僵硬的從車上下來。

    準備去哪裡?按?說,到底準備去哪裡?

    心好像被人重捶了一下,我的老天,麻煩了!

    我我……我…

    龍鑌你未免膽子太大了!這一節英語課你為什麼不上?張老師質問道。

    我,我有點事,對不起,張老師。我緊張的說出這幾個艱難的字。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關係!龍鑌!你要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你的父母親!到大學不是來好玩的,是來讀書的!要想好玩不要來學校!他非常氣憤於我,聲色俱厲道。

    老師,我不是為了好玩!真的我只是為了要賺點錢。我怎麼可能為了好玩!心裡的狂呼大喊老師並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來如何辯駁,好像一切都好似多餘的。我低著頭,覺得自己好悲哀。

    告訴你!很多同學反映,任課老師也反映,你經常缺課!你不要以為自己考上大學有什麼了不起,你不要以為自己還小不懂事就可以胡作非為,你不要以為自己聰明就可以課都不上,把尾巴翹到天上!你這樣………

    ……

    我竟然是個這樣的學生嗎?這還是個學生嗎?這簡直就不是個東西了啊!知識分子運用人類語言教訓人的時候居然可以這樣入木三分!耳朵裡被強行注滿責怪的字眼,我恨不得大吼一聲:夠了!

    夠了!夠了!夠了!我腦中突然浮現出我記不起和記得起的所有認識的人的身影容貌,頭好暈,好累。

    我至今還不知道自己怎麼可能把那兩個在心裡重複了幾百次的「夠了!」喊出來的,當我的耳朵忽然接受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我居然才突然醒悟過來這兩個可怕的字竟然是我的聲音!竟然是從我的嘴裡發出來的!

    張老師諤住了!我也諤住了!

    張老師完全沒有料到我竟然敢說這樣的嚴重侮辱他老師尊嚴的字眼!

    我也完全沒有料到我竟然敢說這樣的給自己招來麻煩的話!

    張老師臉色慘白,轉身就走了。

    趕到飯館,老闆差點發了火,我趕緊拎起已裝好袋的快餐就走。

    ※※※

    對人性本色的探討是古往今來多少哲人反覆思索的話題,宋代理學家深信人的心具有控制自己感情的絕對能力,他們自負的斷言世人只要時時不忘靜心自省,修身立德就能洞悉人生的奧秘,就能超然於一切事物之上,克勝任何不利之境。他們把人純粹作為一根木材,可笑的以為只要加以匠藝,就能做出規範的器具。他們不知道生活的艱難會使人失去自我的控制,對自我的約束。在三餐面前,一切飽食終日下擠出來的對世人的哲學教誨就會顯得那麼無知。

    對於我來說,對於這個深知自己的苦難命運的孩子來說,沒有什麼比我健康的生存還要重要,尤其是我發現憑我打工賺來的錢可以滿足自己的肚子需要,不必再為三餐苦惱後,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因為其他什麼原因而放棄這對我無比重要的工作崗位。況且,學習和讀書也只是用來鍛煉和培養我將來謀生的手段,既然兩者目的一樣,我又怎會因為這些所謂的規章制度讓現在的自己涯餓呢?更況且,我從小學到高中從來就沒有把學校的規矩當回事!

    道理我懂,可我的現實我更知。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合理的就會存在。既然我為了填飽肚子就去打工,打工後我的肚子餵飽了,這對我來說是絕對無比正確的合理,那麼這個合理就必須存在。

    我知道肯定惹火了老師,老師不會善罷甘休,根據一般人性的戰術分析,他將採取「殺雞儆猴」。

    但我無所謂!物質決定意識,物質是第一性的。馬克思的理論是我依舊這樣做著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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