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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罪人與遺囑(8)

作者:阿三瘦馬

    焦嶸森斜眼看著電視屏幕,又看看冷峻的龍鑌,再看看沉聲不語的錢老,最後看看門口的那些人,他已經聽到了一陣急促走近的腳步聲了,看來,真的是有警察埋伏在這其中的房間。他搖了搖自己的腦袋,覺得腦子裡塞滿了這一生經歷和認識的萬千人物和事件,幾乎快將他的腦袋漲炸了,越來越懵懂昏沉,一瞬間似乎心臟的刺痛消失了,他記得這種痛還是很久以前,對,就是得知愛妻自殺時產生的,是到了愛妻安墳下葬的時候才消失的,這二十年來都沒有過了,真好,這讓他靜下來無比清晰的想著愛妻的一切。

    焦嶸森朦朧中覺得自己已經來到了那埋著父母姐姐和愛妻的風水山坡上,四週一片灰暗,卻依稀看見幢幢人影正在各自用不同的速度揮動著鋤頭、鐵鍬、十字鎬挖掘墳坑,對了,還有人在用手挖,用嘴啃,他們有些人已經站在墳坑裡,有的人站在坑邊,有些是躺著在挖,有些人是側著身子,哦,還有些人在要別人給他挖。

    不過,奇了,居然還有幾個人是倒立著挖坑!

    嗯,這些坑有的深,有的淺,深的已經不可見底,只是遙遙聽見傳來勤奮的挖掘聲響,那些淺的則剛到腰部剛齊腳背。焦嶸森感到自己走到了一個大坑前,他赫然看到一個自己就站在這個坑裡,那地坑早就已經有幾個人深了,那個自己正掄著鋤頭、鐵鍬奮力的挖掘著,偌大的坑中,橫著,豎著竟然鋪滿了縱橫交錯的死人骨頭,纍纍重疊著,一根根新鮮而又陳舊,泛著磷磷枯白的光。他分明看到那個自己對著他咧嘴一笑後就不停的舞動著珵亮的鐵鍬將那些枯骨剷起,手臂向天一揚,那一根根人骨就幽森的浮了上來,墜落在地上發出沉悶暗啞的聲音。這個自己每用鐵鍬鏟一下每將鐵鍬裡的人骨對天上揚一下,都會聆聽骨頭落地的聲響,然後就會對他咧嘴笑一下。

    轉瞬白骨愈堆愈高,不一會兒便在坑邊堆成了一座白森森人骨之山。可地底下的白骨依舊那麼多,他看到這個自己開始出離憤怒,竟然發狂似地啃吃著幾根上面還沾著血肉的人骨,猙獰的對他笑道:「焦大爺你來了,肚子餓嗎,要不要來點?」

    突然,一陣陰寒的地獄之風吹得他心口處無比尖痛!這座白森森的小山嘩啦一下垮了,全部的人骨如石頭一般砸落坑中,將這個自己埋陷在裡頭,只露出那個自己的披頭散髮的腦袋,一雙手狂亂在坑裡揮舞亂招,億萬條蛆蟲從這張臉上五官七竅中鑽進鑽出,齊聲狂喊道:「焦大爺!焦大爺!焦大爺。。。。。。」

    他無比恐懼,無比恐懼,猛然回頭,卻又剛好看到他的姐姐還有他最愛的愛妻朝向他走來,他驚喜又慌忙還恐懼的迎了上去,驚喜又慌忙還恐懼的問:「老婆,姐姐,你們這是從哪裡來啊?」

    他姐姐還有他最愛的愛妻卻對他說道:「焦大爺。。。焦大爺。。。你來了。。。」

    他感到心口的尖痛愈是痛楚了,他哦呀著嘴,卻無言以答。這時突然他姐姐和他愛妻全身的衣服碎成碎片,變成一片片紙灰如同黑蝴蝶幽幽在陰風中飄舞,只聽見姐姐就在這黑蝴蝶中淫蕩的叫道:「焦大爺,焦大爺,來嘛,我保證伺候得你舒舒服服,不用多,三十文錢就可以了!」他又聽到他愛妻慘痛而又呻吟的叫道:「焦大爺,來強姦我吧,來吧,輕點,輕點!」

    他恐懼傷心極了,一陣狂躁的嘔吐,他發現自己的心已經從喉管裡噴了出來落到地上,他忙揀起來一看,這是心嗎?這分明就是發出無比惡臭的血塊!這無比惡臭的血塊居然還在跳動!

    他嚇得鬆脫了手,驚恐的看著在地上淫蕩的扭動著的姐姐和愛妻,喃喃道:「這是我的心嗎,這是我的心嗎?」

    只見姐姐騰地從地上一躍而起,衝到他面前,尖利的嘶喊道:「焦大爺,焦大爺!怎麼不是你的心?怎麼不是你的心?我做舞女賣身就是為了幫你找回你這顆心!你為什麼不要?!!」

    只見愛妻在地上翻滾著艱難的滾到他腳下,身上佈滿受到虐待的抓痕,哀怨的泣聲道:「焦大爺,焦大爺,怎麼不是你的心?怎麼不是你的心?我自殺就是為了幫你找回你這顆心啊!你怎麼能不要呢?!」

    只聽見那個埋在人骨堆裡的自己狂笑著喊道:「焦大爺,我的焦大爺,你不要心,我要,我要!快給我,快給我!有了心我就不用挖坑了!就可以不用吃這些人骨頭了!哈哈哈!」

    他覺得心裡空洞極了,虛無極了,四處磷磷點點的野火沒有溫度的閃爍著,任得陰風到處吹蕩,他看著最愛的姐姐和愛妻那副令他直欲就地死去的模樣,他眼淚簌簌而下!

    簌簌而下的眼淚斜飄著滴到那個散發著無比惡臭的居然還在跳動的血塊裡,騰地就變得鮮亮,他狂喜的看到這一切,狂喜的將這顆不再是血塊的心用雙手捧起來,狂喜的對著赤身裸體的姐姐和愛妻叫喊道:「這是我的心!這是我的心!姐姐,老婆,你們看,這是我的心!這是我的心!」

    赤身裸體的姐姐和愛妻竟然微笑起來對他說道:「那你把它安回去不就行了?!」

    這時那個墳坑裡的自己在尖聲喊道:「不要安,不要安,你安了我就不能叫你焦大爺了!」

    他憤怒了,厲聲喝道:「你給我住嘴!我不能允許你叫我焦大爺!我是焦嶸森!」

    這個剎那姐姐和愛妻對他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嶸森,安好了心你就回去吧!」

    他淒然一笑,衝過去緊緊摟著這兩具冰冷的肌體無比痛苦的哭喊道:「姐姐,老婆!我不回去了,我要在這裡陪你們!」

    他一口就把這顆鮮亮的心吞進嘴裡生生嚥了下去!

    一切朦朧恍惚的聲響戛然而止,一切虛幻縹緲的鏡像無影無蹤,焦嶸森驚醒過後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病房冰涼的地板上,映入眼的是天花板和幾個模糊的人頭,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跳一陣又停一陣,他艱難的轉動調控著眼球,想找那個平生第一個敢叫他做「焦大爺」的龍鑌,卻發現這些人都不是。

    他極力的集聚最後那點力量,想痛快的張嘴叫喊,想告訴所有的人,特別是那個龍鑌,可是他卻只能在艱澀的喉管裡發出細顫飄忽的聲音:「龍。。。。。。鑌。。。。。。龍。。。。。。鑌。。。。。。!」

    ***************

    龍鑌就冷冷的站在那裡看著焦嶸森慢悠悠的捂著胸口滑倒在地上,他覺得自己無比的解恨!看到焦嶸森倒地不起痛苦不堪就有人去叫醫生了,現在龍鑌他又站在焦嶸森手下的背後觀看著。焦嶸森叫他的時候他聽到了,可是他不願意去應答,既然目的已經達到,那麼龍鑌就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任何知道他內心苦楚的人也會如他那樣不說一個字的!

    焦嶸森沒有聽見龍鑌的應答,也許根本就聽不見所有的應答聲了,他喃喃的說了幾句,在醫生剛巧趕到之時就走向了不知是天堂還是地獄的國度,這幾句最後的遺言只有一個手下湊在他耳邊聽到了。

    醫生的搶救只是走走過場,當宣佈搶救無效時焦嶸森的那幾個手下面色慘白,他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令他們膽顫心驚的老闆竟然會被這個年輕人當場罵死!

    康鐵迅速將消息傳到錢老的病房裡,氣氛立即如黑暗般沉靜下來,錢老仰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又定定的看著孝心的守候在身邊的龍鑌,覺得這個干孫子像是一塊神秘的莫測的鑌鐵,一塊神秘的莫測的鑌鐵,閃著玄幻的光。他不時的喃喃聲道:「這是真的嗎?他死了。這是真的嗎?他死了?這是真的嗎?他死了。。。。。。」

    那個聽到了焦嶸森遺言的手下清醒過來後,衝到錢老病房裡對著龍鑌和錢老大聲叫道:「你們滿意了吧?你們的仇人被你們氣死了!滿意了吧!」

    錢老呆了好一會兒,才哆嗦著急切的問道:「說,說,他,他留下了什麼遺言沒有?快!」

    這個手下也是個高素質人才,面容一慘,指著龍鑌,帶著哭腔道:「老闆叫這個人不要再叫他做『焦大爺』,他不是焦大爺,他是焦嶸森!老闆最後說『我已經找到他的心了!』!」

    倏地,錢老感到一陣無比冰涼卻又無比溫暖的氣流漫天蓋地的鋪壓過來,錢老渾身舒暢,呵呵笑著,聲音雖然低沉蒼老卻又無比清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好哇,呵呵。。。。。。他已經找到他的。。。。。。心了!他找到他的心了!我也找到我的心了!哈哈!」

    一陣笑聲後,錢老面帶微笑溘然長逝!

    龍鑌渾然不覺猶自在將焦嶸森的這句「我已經找到他的心了!」和外公那句「智慧就是心,就是一切的心,就是包容古往今來一切心的心」聯想起來,渾然不覺錢老的那句「我也找到我的心了!」最後遺言!

    這個手下也沒有察覺,恨恨不過的指責龍鑌道:「龍鑌你好狠!老闆當時叫你,你明明聽到卻故意不應聲!難道你不知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嗎?龍鑌!你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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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的氣息終於無視七月酷熱炎暑,毫不留情的驅散一切溫度,率領著地獄的陰兵寒將凜凜地侵殺過來,與之相伴隨的是驟然降臨的烈夏雷雨!

    灰濛濛的天空全部都是囂張的雨滴,病房裡的光線幽暗極了,龍鑌呆傻的看著醫生又是如同對待外公那樣對病床上的錢老如此這般的忙碌。

    一道激烈的閃電刺拉劃破無邊的雨雲,緊接著就是一聲響徹天地的雷鳴!

    龍鑌全身上下似乎就被這道閃電這聲巨雷打中,耍時便有如被擊中的枯樹轟地燃燒起來!

    一切視野裡的景物同時噴湧出火山般的熔岩,熾熱的燒灼著他的眼睛,那可怕的光亮和可怕的火焰一樣,在瞳孔的底部瘋狂的旋轉著神秘,旋轉著遙遠,旋轉著過去,旋轉著未來,旋轉著歡樂,也旋轉著悲哀!

    龍鑌的眼睛完全血紅,無助的血紅,沒有流動的液體,只是帶著緘默帶著木愣帶著單純也帶著複雜,是他的眼睛決不是他的四肢,是他的靈魂決不是他的軀體,就這樣走到錢老的遺體前,對著病床上的毫無生息卻仍在微笑的錢老。

    錢老好像睡著了,睡得這麼香,靜靜的躺著,那清瘦的面頰上還掛著孩童般的微笑。錢老,眼睛是閉著的,嘴唇是合上的,錢老是睡去了,不過這種睡是永遠的走,錢老和齊爺爺外公睡去了一樣,是永遠的走,從此不再回來。

    這三位爺爺臉上都佈滿皺紋,齊爺爺臉上每一道皺紋刻下的是生活的艱辛與滄桑,外公臉上每一道皺紋刻下的是文學的求索和漫長親情的思念,錢爺爺臉上每一道皺紋刻下的是歲月的驚濤駭浪和對人心人性的爾虞我詐的厭倦。

    其實靜兒爺爺和焦嶸森的臉上也佈滿了皺紋,靜兒爺爺臉上每一道皺紋刻下的是不可理喻的玄機,焦嶸森臉上每一道皺紋刻下的是所謂的仇恨。

    是的,錢老也是爺爺,是干爺爺。

    記得就在靜兒爺爺來的那天,錢爺爺就當著靜兒爺爺、靜兒還有康定莊的面,對自己交代了:「小龍,我已經正式成立了『錢正生資產托管中心』,你是我的好孫子,是我為之自豪的當然的繼承人。我那些轉入到這個中心名下的資產就交由你處理了,呵呵,孩子,隨便你拿它幹什麼,爺爺都相信你不會做錯行錯,爺爺早就寫好了遺囑了!不過就是一點,你不能被我的那些不孝兒孫把錢騙走了!呵呵。」

    那話語那笑聲就在耳邊啊!甚至龍鑌還至為清楚的記得錢爺爺這麼交代自己:「好孫子,你現在是單純的複雜,你將來可得要複雜的單純哦!記得嗎?」

    不停燃燒的火焰終於引爆了靈魂的炸彈,龍鑌陡然感到大腦裡面針扎一般刺痛,他極力控制著炸裂,卻從暗啞的喉嚨裡發出撕肝裂肺的不斷重複著的喃喃聲:「記得,怎麼會不記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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