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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罪人與遺囑(3)

作者:阿三瘦馬



    接連下來的幾天,似乎德老開始有些好轉,六月十三日這天德老已經可以躺在病床上用手對著電腦熒屏上的龍鑌做著勝利的手勢,醫生也告訴龍鑌說照這種進展,應該病人是有機會康復的。龍鑌又和錢老通了電話,錢老的情況也很好,他心裡總算可以舒慰一下了。

    中午,在大家的催促下,龍鑌才戀戀不捨的走出酒店房間,下樓去對面小飯館吃飯。飯館的小包廂裡大家早就坐好了,等龍鑌一入坐服務員就將菜餚端了上來。

    龍鑌很納悶道:「怎麼你們今天弄這麼多菜?」

    石偉神秘的笑笑:「親愛的老六,這個謎底請你猜。」

    龍鑌淡淡一笑的道:「這能有什麼謎底?是不是為了慶祝我外公康復在望?」

    石偉哈哈一笑道:「真是瞞不過你!不過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你再猜猜。」

    龍鑌沒有答理石偉,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著圍坐桌子的海濤、鄔慶芬、文宣、邱秦、杜慈、靜兒、周擎還有坐在身邊的秋雅,嗯,差不多熟悉的老朋友都來了。

    石偉頓時寡然無味,帶些怨氣的道:「沒勁!愛理不理!沒勁!」

    秋雅忙用手指拉了拉龍鑌衣袖,貼在他耳邊低聲的道:「你都忘了你前天的生日,那時候外公身體沒有好轉,大家又不敢跟你說,所以今天是在給你補過十八歲的生日!」

    原來是這樣!龍鑌這才想起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已經滿了十八歲!再回想一下三年前那十五歲的成人慶典上的情景似乎歷歷在目,一晃都過去三年了!

    沒有這些在座的朋友們的幫助,也許他依舊還是那個自閉的自卑的獨來獨往的鄉野男孩,再看看現在這個十八歲的自己,已經是一個曾經參與幾億美金幾十億港元資金進行過大規模金融決戰的投資公司總裁!一切經過經歷都如此清晰真切,卻又有如夢幻一般!

    石偉哈哈笑著要給龍鑌往面前的杯子裡倒啤酒,龍鑌用手蓋住杯口表示自己不能喝酒,他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喝酒,兩位至為重要的老人都還躺在醫院,自己何來飲酒的理由?

    酒只能當作歡樂的慶祝,卻不能充當憂傷的麻醉,他是這麼認為的。

    正在兩人爭執之時,龍鑌的電話響了,接聽居然是靜兒爺爺打過來的!

    想必是靜兒告訴了爺爺關於德老身體的事情,否則靜兒爺爺也不會在問完德老如今的身體狀況之後立刻就對他發出這樣的質問:「什麼叫生?什麼叫死?什麼叫在?什麼叫滅?什麼叫有道?什麼又叫無常?你想過沒有?」

    龍鑌記得自己以前有想過這個哲學問題,可是自己以前純粹瞎想,根本就擺不上台面,對這些千百年來無數哲學家文學家為之各相爭駁各持觀點的終極意義論題,龍鑌完全就像小孩子一樣面對高深的數學題張口結舌,總不能去背誦別人的觀點吧!

    靜兒爺爺也許在電話那頭覺察到了,便悠悠輕歎一口氣,聲音空遠的道:「百年離別就在近日,無死哪有生?孩子,想開點吧!」

    龍鑌感到一種微茫的恐懼隨著老人空遠的話語侵上心頭,他喃喃自語道:「無死哪有生?無死哪有生?無死哪有生?。。。。。。那不就是有生則有死嗎?難道是在暗示我。。。。。。」

    龍鑌喃聲說著語句被在座的人都聽到了,靜兒立刻反應到這一定是爺爺在暗示龍鑌德老可能。。。。。。

    龍鑌的心急劇抽縮成一團,掙扎著跳動,不讓一絲血液流進也不讓一絲血液流出來,似乎漸漸開始石化,他感受不到半點來自心跳的溫暖,那種外公即將告別塵世的恐懼從心的冰涼地帶迅速蔓延開來,在這間包廂裡空調冷氣的吹拂下,他不由自主的抖了一個寒顫!

    秋雅發現龍鑌的神色不對勁了,臉色有些發白,她關切的問道:「鑌,你哪裡不舒服?」

    龍鑌沒有回答,只是輕搖一下頭,牙齒上下磕碰了幾下後,他聲音不正常的對著大家說道:「不好意思,你們先吃吧,我回房間看看。」說完也不管大家是怎麼樣的反應,他起身便走。

    *******************

    龍鑌的擔憂和靜兒爺爺的暗示終於無可阻止的來臨了!

    在上蒼面前生命的車輪轉動得是那麼的艱難那麼的無力,就算你有再多的不捨再多的戀留有再強的生命鬥志,也敵不過生命肌體機能那殆盡的燃燒,生命並不因為精神而超越物理存在的長短,生命是有時間的。

    龍鑌透過電腦的視頻看著病床上的外公,他從飯館一跑回來就一直不停的對外公說話,外公也時不時通過眨眼和做手勢向他做著回答,在這兩個小時裡龍鑌盡量呈現出開朗開心孩童般的笑容,對外公娓娓動聽的描述著熊山講述著少年時候的趣事勾畫著外公康復後他們將來的生活,甚至龍鑌找出網絡上一些比較文雅的幽默笑話說給外公聽,給外公背誦一些精美的古代散文。

    外公是一直微笑著的,透過網絡的視頻,龍鑌分明看到外公是微笑著的,他知道外公正強忍著來自身體的巨大痛苦卻對他微笑著的,可是就在龍鑌背誦屈原《九章。思美人》裡的詩句「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獨歷年而離愍兮,羌憑心猶未化。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之時,龍鑌突然看到外公臉上出現痛苦的神色!

    他看到外公德老艱難的舉起右手指著他自己的心,又向電腦裡的他指著,最後竭力的向上慢慢抬著,食指似乎對著天上,臉上艱辛的一笑,右手突地下落,凝固了!

    靜靜的,靜靜的凝固了,所有的靜靜的凝固了。

    天啦!我在背的什麼東西!龍鑌猛地想起來這些詩句的含義,他看不到外公有任何動靜,他慌亂無比卻又一動不動,只會呆傻的衝著這台擺放在酒店書桌上的電腦茫然的低沉的叫著:「外公,外公,外公。。。。。。」

    一直緊挨著龍鑌坐著的石偉發現躺在病床上德老的異常,急忙打電話給那事先聯繫好的值班醫生,醫生迅速趕到了。

    醫生一進病房就發現心跳監視器上顯示的是一條直線,他們立刻翻檢德老的瞳孔,用聽診器檢查頸部,檢查氧氣瓶和呼吸器,相互低聲交談幾句後,一個人走過來對著電腦屏幕說道:「對不起,病人各項生命體征已經消失,抱歉,我們盡力了。」

    龍鑌還是只會呆傻的只會呆傻的衝著這台擺放在酒店書桌上的電腦茫然的低沉的叫著:「外公,外公,外公。。。。。。」

    不停的,不停的,這樣叫著,這樣叫著。

    ****************

    德老在長漢大學裡的房子依舊被封條封住了,不經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雖然已經消毒了幾次,但是為了確保有殘留存活的病毒不致以蔓延開去還是很有必要的。

    據說德老自打進醫院後就寫了三份獨立的遺囑,第一份是寫給長漢大學的,上面說如果他治療無效的話那麼他的所有存款包括所有書籍的版權和房子的產權都全部捐給學校基金會,希望可以幫助到一些困難的大學生;第二份遺囑是寫給龍鑌舅舅一家的,告訴了他有龍鑌這個外甥,但是交代龍鑌舅舅不可去聯繫龍鑌,不能給龍鑌帶來心理壓力。

    最後一份遺囑是寫給龍鑌的,經過嚴格消毒和檢驗後就和骨灰盒一起交送到了龍鑌手中。

    據說這是德老的骨灰,現在這個盛著骨灰的精緻盒子就和遺囑一起擺放在酒店的桌前。

    骨灰盒很精美也很小,不像熊山上老人躺睡的棺材那麼粗重,那裝放過世老人的棺材是得要八個壯漢來抬的,同樣都是安放著死去的遺骸,可是這骨灰盒似乎不到三斤的重量,輕飄飄的,卻也是代表著生命物質的最後那點遺留。

    遺囑也就一張紙,簡短的三兩句話,根本不像老人生前寫下的長篇論著,那裡面都記載了老人一生的思想,可現在遺給外孫龍鑌的不過就是最後的一張紙,最後的這三兩句話。

    不過這是老人永恆的最後思想精華。

    鑌兒:

    外公七十歲的人了,如果這次是走到了生命盡頭,那也是自然規律,自古達人不諱言生死,外公雖不是達人賢哲,也明白生老病死是天道循環。

    鑌兒,「良田萬頃,日食一升;廣廈千間,夜眠八尺」,你懂這個道理這是我最欣慰的,外公相信你會做得更好。

    孩子,你走著現在在走的路,卻又在思考智慧是什麼嗎?智慧就是心,就是一切的心,就是包容古往今來的一切心的心。

    好孩子,你不要作小兒泣語,呵呵,其實外公並沒有死,而是得到了通向安寧的永久權利。

    外公文申德二零零三年六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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