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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如果提心吊膽有了慣性(上) 作者:阿三瘦馬 錢老一直在等著兒子錢同華的自我交代,這是老人唯一還剩餘的那點悲哀的等待,這種等待是源自因為錢同華是他錢正生的骨血,是因為錢同華是他錢正生那已逝夫人最溺愛的兒子,他想給錢同華最後一個懺悔的機會,最後一個告罪的機會,也是最後一個贖罪的機會!
錢同華總是躲著他,千方百計的躲著他,不敢和他說多話,就連基本的問候都神情恍惚。 錢老鎮靜得很,他數著日子,屈指算著,沒了,再沒機會了,再也不能給錢同華機會了,因為這個上蒼也不會再給自己機會了。今天就是除夕夜了,這又是一個聚會的日子,這對於他來說,就是生命中最後一個除夕。 還好,家人都來齊了。 不過這次聚會的只有自己的家人,沒有那些拜壽者,更不會有人來送惡毒的禮品。 錢老是考慮再三最後才決定回香港過年的。這是基本的常理,再怎麼你不願意你也得回去過年,否則外界就會對你百般猜測了,而這樣的猜測絕對不是什麼善意的猜測,會被太多的人胡亂聯想以訛傳訛,況且他還得給那些懷著各種目的前來拜年的客人安個心,用外顯的思維和形體向大家表明他錢正生目前的狀態。 這如今很是重要。 錢老微瞇著眼睛,神態自如的對著那些圍坐在這張巨大圓席上的兒孫們說道:「這樣吧,今天我們來玩個遊戲,你們就按照年齡從小到大給我說說,這過年過節的時候你們大家這樣坐在一起,圖的是什麼?開開,你先說說!」 混血小孩開開見到爺爺問他,顧不得將這個問題去向他媽媽錢毓慧咨詢,童聲童氣的回答道:「爺爺,是為了熱鬧!是為了大家一起好玩!還有利是紅包!」 錢老被開開如此這般的回答逗樂了,便道:「為什麼呢?開開?」 開開偏著頭想想,道:「我在學校裡有那麼多的小朋友,大家在一起就是為了好玩,為了熱鬧嘛!我們一起玩遊戲,老師還給我們講故事,講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 錢老呵呵笑了兩句,眼睛來回的向那些兒孫們的臉上掃視了一圈,道:「開開,那你是要做大灰狼還是要做小白兔?告訴爺爺,好不好?」 開開急忙答道:「爺爺,爺爺,我要做小白兔,要做聰明的小白兔!不做大灰狼,大灰狼是壞蛋!」 錢老繼續呵呵的笑著,卻又繼續在這些兒孫面前掃視,好一陣後才道:「好好,開開乖,我們就做小白兔,不做大灰狼。」 輪到葉子亨的小女兒葉眉說了,她有些滿不在乎的道:「這是爺爺你定的家規啊,誰敢違反?」 錢老點點頭,微笑著道:「好,知道就好」 錢喻藩眼下還只是抽血化驗證明是感染上了艾滋病,正是準備過完年就去美國治病的,他本不敢來吃這頓團圓飯,但是爺爺要他來,他沒想到爺爺居然要出這樣一個問題,這令他更是羞愧,囁嚅著道:「爺爺,對不起,去年您過壽的時候我和一幫朋友去泰國了,我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但願如此吧!錢老暗暗在心裡說著,悲哀卻不可壓抑的湧上心來:這個孫子,怎麼就連道歉認錯的模樣都和他父親一個模子呢?真能改嗎?然而此刻,錢老只能點點頭,說道:「好,這樣就好。」 葉荷被錢老看得有些心慌,忙道:「這是家庭團聚,是我們這個大家族一起找機會團聚嘛。」 錢老又把眼睛看向小女兒錢毓慧,錢毓慧本就沒有半點心情,最近她正非常矛盾。明明和馬健清做愛時是戴了套的,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愣是懷上了,現在肚子裡的胎兒一天一天大了起來,妊娠反應厲害得很。打掉吧,這又是和開開一樣是自己的血肉;不打吧,那就鐵定得和馬健清結婚,錢家丟不起私生子的臉。這也是一條生命啊!想想自己怎麼這麼糊塗! 見到輪到自己說話了,錢毓慧只得道:「這就是讓大家兄弟姐妹逢年過節的在一起說說話,增進感情,別讓大家疏遠了嘛,這是您和媽咪很多年前就定下來了的,我們也都是這樣堅持下來了的啊。」 除了錢同華,其他人忙附和起來。 錢老不苟言笑的點點頭,突地一雙鋒銳的眼睛蹭地盯向錢同華,冷不防的就道:「錢同華,你是不是幹了什麼虧心事?這麼神不守舍?是的話,就說出來,也好讓你的兄弟姐妹,你的侄子侄女,你的老婆孩子領略領略你的風采嘛!」 葉子亨心裡美美的咯登了一下,好厲害的老頭子,是不是準備藉著全家人都在的時候公開發難,殺雞儆猴?不行,這個時候,怎麼可以不表示一下我葉子亨的善良友愛的親情胸懷? 葉子亨忙一臉誠敬的表情對著錢老說道:「爸爸,最近同華也為了節後召開的董事大會忙得顛三倒四的,昨夜同華也許沒休息好,也許是想問題分了神,沒注意到,您千萬消氣,不能誤會同華。」葉子亨復又將真誠的眼睛望向錢同華,道,「同華,是嗎?」 錢同華覺得父親錢老的話就像是一個個毫無痕跡的炸雷,嚇得他心驚肉跳,正在他無比驚慌之際,葉子亨那陰不陰陽不陽的話卻又立時讓他覺得肚子裡被塞進去了五十隻蟑螂八十隻蒼蠅一百三十條蚯蚓外加一桶辣椒水一般,他臉色變換不定,可又不敢不答,強自鎮靜的道:「爸爸,姐夫說的不錯,最近我是睡眠不好,集團裡我分管那塊的總結報告書總是寫的不太滿意,所以,最近我就多勞了點神,您別見怪。」 錢老對這個兒子從此徹底絕望!反正這個炸彈遲甩不如早甩,他一咬牙,語氣變得非常森嚴,道:「錢同華,我的好兒子,我錢正生的乖兒子,我錢正生的長子,你都已經死到臨頭了,你還想瞞到什麼時候?你是不是非得等到仇人打到我錢家的頭上了你才肯說?今天你就當著你兄弟姐妹的妹,四四六六給我擼清楚!否則……」 提心吊膽了這麼多天,沒想到這個令生命停止的聲音,這些自己一直恐懼的語句竟然是在這種場合下出現!這可是大年除夕之夜啊!……錢同華臉色煞地慘白,渾身開始發顫,就在大家驚愕之中他死豬一般哀嚎起來,騰地跪在錢老面前,嘶啞的道:「爸…爸…,我…對不…起您,我…我…」 葉子亨心裡那美的!表情卻十分驚訝,連忙起身去攙扶,裝著用力的樣子試圖把錢同華攙扶起來,嘴上還道:「同華,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這是過年啊!有什麼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嘛,起來起來,別嚇壞了孩子們!也不好看啊!」 錢同華恨不得一刀捅了這個虛偽陰險的仆街仔,啞著嗓子怨恨之極的吼道:「你給我滾開!都是你陷害的!都是你陷害的!」 錢老要得就是這個結果,只見他冷冰冰的不看葉子亨一眼,先是吩咐傭人把開開帶出去後,對著錢同華道:「你就跪著說吧,把所有的事情都給我說出來!」 所有人都是震驚的,除了真實的葉子亨;所有人都是心情複雜的,除了幸災樂禍如願以償的葉子亨。 富麗堂皇的餐廳,幾乎每一點裝飾都是精細無比,幾乎每一件物品都無不在誇顯自身的質素,它們是豪華的,它們是上流社會的,只有這樣的居所才配它們來裝點,只有這樣的上流人士才配來使用它們。 萬家燈火,過年了,燈火並不知道它所照耀著的那不同的人們其實都有不同的心情,過年時燈光下的故事其實不僅僅只有那種齊家團聚舉杯歡慶的快樂寫實,只不過過年的燈光最容易將燈光下的人的心情產生晶體管放大效應。 過年了,如果還在燈光下不快樂的人其實說到底也只有一種人,那就是什麼東西都沖不淡內心那點擔憂和掛牽的人。 錢老任得錢同華悔恨交加的跪在那裡,居然語氣平緩的說道:「我很心寒。」 四周鴉雀無聲,包括錢同華的老婆阿容都只敢怨毒的盯著丈夫,噤口不語。 錢老從口袋摸出一根煙,錢老總是當著葉子亨的面抽煙,也常當面咳嗽。點上火,錢老似乎定定的道:「有道是:」父子和而家不敗,兄弟和而家不分,鄉黨和而爭訟息,夫婦和而家道興『。我活到現在七十三了,打工搵食,創業克艱,生兒育女,撫養成人,公司上市,擴建規模。在普通人眼裡,我錢正生真是個有福氣的人,有事業有鈔票,有兒子有女兒,有孫子有孫女,有地位有名聲,還缺什麼呢?似乎什麼都不缺!是啊,人生如此,夫復何道!難道我錢正生還有什麼不知足的?還這麼煩惱是不是庸人自擾!?「 錢老震震煙頭的煙灰,語聲有些嚴厲,更有些滄桑,道:「人,真是個不知足的畜生!天高什麼高,人心比天高,井水當酒賣,還說沒有豬吃的糟!我錢正生到底也跳不出這五行三界!我煩,我擔心,我提心吊膽,怕的是什麼?我就怕我堂堂正正一生,臨到死來卻不得善終!福氣是什麼,我算是真正領會到了古人的哲理,古人說人之五福就是一壽,二富,三康寧,四攸好德,五考終命。七十三了嘛,古來稀,我也不指望能活到九十歲。五福裡面其實我錢正生就只有兩樣,壽和富!至於什麼德,我一生沒有做過虧心事,集團名字叫做利衡,我的原意就是做生意嘛,大家利益均衡,我不黑你,你也不要騙我,我做到了這一點,只能算是有基本做人的道德,不是什麼大公無私的品德,生意人嘛,也沒有。」 錢老略略瞥了一眼依舊跪在那裡飲泣的錢同華,覺得有點噁心,抬起眼威嚴的道:「康寧?我從來就沒有過康寧的日子!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就現在就已經有錢家的仇人焦嶸森找上門來了!終考命?我為什麼要擔心我能不能得到善終?還不就是擔心這份家業!還不就是擔心你們這一群兒孫將來境遇淒涼!」 錢老似乎很是厭惡腳邊的錢同華,低下頭喝道:「滾遠點!敗家子!」復又抬起頭,有些滄桑,「心情好,也許我會給你們每個人幾百千把萬讓你們不致於流落街頭。但你們別想指望這份家業會怎麼樣的均攤,我告訴你們,別做這樣的癡心妄想,沒門!我會把我的家業全部留給我最信得過,而且一定會把這份家業管好並且有能力壯大的,我的一個很穩重的後人,免得你們又去花費心思,絞盡腦汁玩什麼勾心鬥角。」 錢老居然又向錢毓慧開炮了:「錢毓慧,我沒想到你居然準備出我的家醜!」錢老從兜裡甩出來一張紙,道,「看清楚,這是什麼?你要麼就給我結婚,別用私生子來出我錢家的洋相!我算是真正看透了你到底是個稀泥糊不上牆的阿斗!」 說罷,停歇了一會兒,似乎是平靜怒氣,轉而語聲柔和的轉向葉子亨道:「子亨,你雖然是女婿,但是我一直是把你當成兒子一樣看待,這些年來,你是如何的為集團工作的我心裡有數,這裡你年紀也最大,我就把這些話向你交代一下。人啊,不僅有五福,而且還有六極,何謂六極?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丑),六曰弱。五福是人所追求的,六極是人所厭憎的,說到底,我的擔憂就是在這五福六極之內啊!我想你應該是懂我的。」 葉子亨連忙畢恭畢敬的道:「是的,爸爸,我明白,我是家族的一份子,我一定會盡我自己的可能、盡我的那份責任!」 錢老心底暗暗冷笑,臉上卻很是慈祥的道:「子亨,做男人要大肚能容,器量如海,弟妹對你有什麼誤解,你可不能往心裡去。你從事企業管理這麼久了,你應該知道這個道理,你可不能讓大家失望啊!」 葉子亨趕忙老老實實的應道:「是,我一定會記住您的話。」 錢老隨後就道:「那,子亨,你覺得這個敗家子的事情應該怎麼處理?應該怎麼向董事會交代?萬一事情傳揚出去,又怎麼向傳媒向股民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