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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魚啊,你能游多遠?(上)

作者:阿三瘦馬

  「我靠!老六,你這個流氓,又要脫衣服幹什麼?你是不是有點變態?」石偉故意放聲大喊,把船上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到了龍鑌身上。

  龍鑌正平靜的在脫著衣服,一個扣子一個扣子的解著,似乎是在做一件精巧的活兒,眼睛卻是盯著水面,盯著波浪起伏的冰涼的水面,彷彿是在看一件美到極至的藝術品,那神態坦然而又專注,有些心無旁騖。

  小船正以緩慢的速度向著鰲頭渚開行,船老大在後艙把著舵。

  秋雅萬分緊張起來,抓住龍鑌正準備脫下的襯衣袖,道:「鑌,這麼大的風,這麼凍的天氣,你脫衣服要幹什麼?」

  德老也說道:「鑌兒,快穿好,別著涼感冒了!」

  龍鑌輕輕拉開秋雅的手,平靜的卻又堅決的說道:「沒事,我想游游泳,看著這水,我就像在這裡面游水,沒事的,外公。」

  一番勸阻自然不見功效,靜兒爺爺已經招呼船老大把船停了下來,就連船老大也訝異極了:不要命了,這麼冰的水,會凍傷骨頭的!

  石偉暗喜:媽媽的老六,昨天跳河嫌不過癮,今天居然跳湖了!冰天雪地,你小子還玩冬泳,不要命!不過也好,又可以看好戲了!

  靜兒爺爺倒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的看著龍鑌出人意料的舉止,只是摸著頜下的白鬚柔和的說道:「水很涼,差不多了就上來吧!」

  龍鑌此時已經脫的只剩下那條經典的緊身內褲,他做著肢體的活動,在手臂、胸口、大腿和腦袋上使勁揉搓了幾下,蹲踮了幾下,回頭應道:「好的,我知道。」重重的吸了一口氣,眼神銳利如同魚鷹,盯視著水面,蕩蕩的浮波將小船擺曳著,搖搖晃晃。

  一個魚躍,一條有點黑的身影,「嘩啦--」一聲,龍鑌鑽進了這片他渴望鑽進的景致之中!

  湖水立刻將他重重包裹起來,就在落點處,那巨大的圓波急速的傳遞開來,將湖面散亂的零碎的時而隆起時而凹下的浪頭以輻射的方式完全扭轉,濺起的水滴揚灑在四周,那白亮的軌跡也就只瞬間的舞了一下,就馬上消失於這浩淼的太湖之中。

  龍鑌第一個感覺就是這湖水比昨天的河水要暖和一些,不過終究是很冰的刺痛,令得全身遽然抖顫,麻木感立即週身傳遍。

  龍鑌第二個意識就是在水裡潛游得趕緊揮動手臂,這可不比在靜兒家前的那條小河中,這湖可是深不見底的。

  龍鑌第三個意識就是這水實在太玄妙了,自己真願意變條魚,無拘無束的翔游在這片水域中,上下左右前後,自由自在,用不著像在陸地上一樣,非得用腳來走路。

  可惜自己是個熱血動物,沒辦法做到徹底忽略體表溫度刺激。

  龍鑌奮力划動著有些粗黑的手臂,雙腿有節奏的張夾著,游著,享受著,堅持著,也想著。

  船上,所有的人都盯看著這個魚一樣的傢伙。

  石偉有些妒忌的拍拍秋雅的肩膀,嘻嘻的怪聲說道:「秋雅,你的這個老六是個怪物,本世紀最無聊的怪物,他可是只要心情一有什麼異常,就喜歡玩跳水,從來就不挑地點場合,今天還算正常,還知道留條短褲,不向大家展現他那獨特的屁股蛋。」

  石偉看著大家都有點注意起了他,登時就來了興趣,高聲道:「不瞞各位觀眾,我從認識他到現在,已經親眼目睹他莫名其妙的向水裡跳了三次了!這一次和昨天那次就不用我說了,就說第一次吧,那才叫光榮呢!就在他老家,那條資江河中,就在他高中學校旁邊的資江河中,他就當著我和海濤的面,脫了個全身上下精光光,一個猛子就往河裡扎!當時也把海濤嚇了一大跳!不過你們都知道啦,海老大是在海邊長大的,海老大怕他出事就連忙追了上去。」

  吹牛皮石偉是不怕臉紅的,只見石偉用手緊著領口縮著脖子,繼續說道:「這個你們都瞭解的嘛,我石偉兄弟情深自然也怕他出事,於是我也就奮勇下河,以防備他出現什麼意外情況。果不其然,到了河中央,他龍鑌就出意外了,小腿大腿包括左手右手全部抽筋,一百五六十斤的傢伙就直往水底墜!海濤去救他竟然也被他纏住了,掙脫不開,兩個人就在河裡嗆著河水喊爹喊媽的叫救命!那聲音也真他奶奶的只能用『淒慘』這兩個字來形容!」

  秋雅的眼睛出現了恐懼,臉色明顯緊張之極,急忙問道:「那你怎麼不趕快去救!?他們有沒有被救起來?」

  哈哈,石偉暗自大笑不已,大義凜然道:「那還用說!要不是我,他老六還能在這裡再次跳湖?不過當時情況非常危急,你們知道,他們兩個傻蛋加起來起碼有三百多斤,沒法子,我就只好一隻手抓一個,抓住他們的頭髮,往岸上拖!我嘴裡也是不忘記提醒他們叫他們不要緊張的,讓他們放心,有我石偉在,天是塌不下的,人是要救的,水是淹不死他們的。但是由於他們畢竟太重,我已經被他們弄得喝了幾口大水!你們都知道豹子是如何聰明的,說得遲那時快,只見豹子立刻飛游過來,將它的狗尾甩給我,我一邊感謝豹子的通靈和神勇,一邊招呼老六去抓住海濤,好讓我騰出手來抓住豹子的狗尾巴,誰知道這個可恨的龍鑌堅決不肯放手,沒辦法,我就只好用我吃飯說話的嘴巴咬著豹子的尾巴,借了它一點狗力,就這樣才上的岸!」

  一篇文章就要做完,石偉還不忘來個優美的令人謂歎的結束語:「上岸後,由於他們兩個象豬一樣的笨重,瘦弱的我已經累得虛脫了,他們吐光肚子裡的河水之後,對我磕頭拜謝救命大恩,我就謙虛的說『兄弟,別這樣,你們遇上我是你們的福氣,不過我不敢貪狗之功,你們去感謝豹子吧!』秋雅,」石偉賊兮兮的,「結果你猜怎麼啦?你那老…(石偉差點說老公,幸好改得快)老六,龍鑌,立馬就和海濤對著豹子磕起頭來,居然連磕九個最高級別的響頭!以示感謝!」

  石偉改用感歎的語氣繼續說道:「唉,可惜今天豹子不在,要不然老六也就會不好意思在豹子面前下水了!也幸虧有你們這三個女孩在這裡,要不然,說不準他這個流氓又要脫的精光光的!是不是,靜兒?」

  說罷,看著再次因此紅臉的靜兒,看著終於意識到被他耍弄也紅了臉的秋雅,石偉放手肆意大笑!

  就算是玩冬泳鍛煉身體磨練意志也是絕不能玩久了的,更況且龍鑌最近都是呆在廣東,沒有進行過經常的鍛煉,腳上還有舊傷。德老估摸著有個七八分鐘了,便叫喚龍鑌要他別游了快上來,一時間,秋雅、杜慈、石偉也幫著喊了起來。

  唯獨靜兒無比羨慕的看著龍鑌這條舒暢戲水的魚,那讓她心神恍惚的石頭一般的軀體,那外顯於泳姿中動感的矯健。

  龍鑌將頭埋在水裡,屏住呼吸,四肢輕輕的划動著,眼睛透過清涼的湖水,他看到了一條魚,有一條魚,一條不知名的魚,就在離他不遠的前方悠閒的游動,似乎並不恐懼於他這個闖入它家園的不速之客,也許是危險的不速之客。

  龍鑌不敢驚動它,生恐它游開跑了,他想多看一會兒,因為這條魚雖然不大,可那游動的姿態十分的美,魚唇張合著,魚鰭悠閒的撥劃著,魚尾卻似乎放鬆的坦在水中。

  龍鑌停止了游動,靜靜的欣賞著這條悠閒的魚。

  這條他不知名的魚兒身軀轉了過來,也靜靜的看著他這個或許是危險的不速之客,卻不恐懼。

  一人一魚的視線相碰了,透過這或許是清涼或許是冰冷的太湖水,視線相碰了,相碰的視線似乎就在這一人一魚無聲無息的對視之間,傳遞著不知內容沒有內容全是內容的內容。

  不需要解釋,龍鑌透過水,卻清晰的看到了這條魚的魚尾部位懸吊著一個魚鉤,魚鉤後竟然還拖著一道長長的絲線,魚兒也不需要解釋,靜靜的看著他,這個或許危險的生物。

  或許是龍鑌心臟的一下異樣的跳動改變了龍鑌的保持的眼神從而打破了這種一人一魚安靜的對視,又或是龍鑌這一下心臟的異樣跳動打破了這一人一魚之間湖水恆定的靜寂,魚兒許是變得有些驚恐了,竭力將尾巴一擺,倏地游開,游向太湖的深處,一轉眼龍鑌就尋找不到了它的影蹤。

  龍鑌無語,靜靜的游向船頭,外公在喊,大家都在喊。雖然他還想游,還想尋找這條受傷的他不知名的魚兒,但是他得回到船上,回到岸上,他得生存,只有到了岸上他才可以生存,清涼又或者是冰冷的湖水裡畢竟不是他的家園,那是魚的家園,他的家園在陸地上。

  可是,魚啊,你受了傷,你還能游多遠?

  龍鑌為自己驚訝了,記得少年時為了生活他總是上山下水的打獵抓魚以換取金錢,可為何今天,就在剛才他竟然會為一條不知名的受傷的魚而產生了一種對它命運的擔憂呢?

  已經擦乾身子穿好衣服的龍鑌默默的坐在船艙,船老大又發動了引擎,引擎頓時轟響起來。

  德老慈愛的拍拍他的手,道:「孩子,在想什麼?」

  龍鑌的眼裡依舊閃爍著那一絲黯然,低聲道:「外公,沒想什麼。」

  靜兒看著龍鑌,靜兒爺爺也看了看龍鑌。

  鰲頭渚那片淺灘上叢生錯亂的蘆葦只要有風就會蓬頭散髮的招搖不停,細細的黃黃的葦桿尖端懸撐著那些白色的蘆葦花絮,陽光生命似的在湖波的漣漪中歡欣流動著,閃亮著,全無固定的形態,似乎只要哪位觀察者一聲激動的喝彩,一聲感懷的呼喚,它就會役使著這湖水、這大地、這天空、這一切的水草樹木從平靜的沉睡中甦醒過來。

  靜兒她們三個女孩子還有石偉心情喜悅的在這片湖灘上找尋著新鮮,龍鑌卻陪著兩位老人佇立著並用目光試圖在蘆葦根部的陰影裡找尋游動的生命。

  靜兒爺爺,看著孩子們各自的身形,試試的問身旁的龍鑌道:「小龍,在找什麼?」

  龍鑌抬頭看了一眼天上掛著的太陽,用手揉揉眼,道:「在找魚。」

  德老呵呵笑了:「這些都是小小的魚,岸邊可沒有大魚。」

  靜兒爺爺也笑著道:「是啊,這種小魚都長不大的,要想找大魚得到太湖的深水裡去,老輩人還傳說那湖裡有龍。」

  龍鑌看著兩位老人,卻回答道:「小魚兒有小魚兒的活法,大魚有大魚的地界,我不知道這湖裡有沒有龍,我只是想看看這蘆葦從中的小魚兒可以游多遠。」

  德老看著龍鑌俯下身子,那臉上神情像個看螞蟻回家的三歲孩童一樣,便輕輕一歎道:「孩子,你仔細看看這太湖有多大,這天有多高,這天地有多大。」

  靜兒爺爺開始呵呵笑了起來,道:「小魚兒當然是游不遠了,可是大魚就不是小小的蘆葦從可以困住的了,它可沒必要依賴蘆葦從中的養分來生存,他得去湖中才能長大。」

  龍鑌仰起頭,聲音還是很低沉的問道:「那大魚兒又能在湖裡游多遠?這麼多漁夫在打魚。」

  這時石偉他們過來了,靜兒接上口就道:「我記得上次你不就和我說起過魚嗎?一條聰明的精靈的魚那漁夫是抓不到的,聽說這湖裡最大的魚可以有幾百斤。」靜兒眨巴幾下大眼睛,頑皮的道,「你不就是一條精靈的魚嗎?誰也抓不到你!」

  石偉大笑,急忙湊上去搗蛋,道:「誰說沒人抓到他?你和秋雅不是正在抓嗎?他那個傻樣能跑到哪裡去?」

  龍鑌沒有理會石偉的揶揄,淡淡的道:「說是精靈,其實只不過是褪色的精靈,就是一條魚,想游也游不遠的,說不定到了半途就會沉到湖底,從此銷聲匿跡。」

  一時盡皆靜寂無聲。

  靜兒爺爺忽地用手指著這太湖中那無窮起伏著的浪波,意有所指的對著年輕人們說道:「筍因落籜方成竹。」說罷,把眼睛望向正擔心著龍鑌心情的德老。

  德老立刻明白過來了,對著靜兒爺爺會心一笑,接口下句便唱詠道:「魚為奔波始化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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