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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算。人算。天算。勝算(五) 作者:阿三瘦馬 還這麼隆重?讓我先進書房參觀?我啥時候被你石偉捏造成尊貴的客人了?
我似笑非笑的看著有些得意忘形的石偉,看著有些木然的靜兒,如是想到。略一低頭就伸腳跨進了書房。 我的天!怎麼回事?怎麼德老,怎麼我最怕見到的外公竟然呆在靜兒家的書房裡?! 我登時全身麻痺,頭皮發炸! 不可能的!秋雅不可能騙我,德老不是在學校呆得好好的嗎?怎麼會在這裡!! 德老正滿臉淚痕的對著我微笑,對著我--這個他的外孫微笑!兩隻發紅的眼睛正充滿著期待、充滿著等候、充滿著慈愛的對我微笑,並那麼不可抵擋的伸出他蒼老的雙手,張開,似乎在暗示我他將用最溫暖的胸膛,用最深的親情來擁抱著我,容納著我,那無限慈愛的笑容裡深深隱藏的是二十多年的期盼與淒情,那縱橫奔流的淚眼裡全是令我必然融化的熱切全是令我極度憐傷的哀楚! 外公無限感傷的囁著嘴唇:「孩子,我的孩子,過來,過來,讓爺爺看看!」 我在極度的驚愕與震撼裡佇住腳步,心臟狂亂無依之極的躁跳,靈魂無助之極,我完全沒料想到我一生中最恐懼見到的外公德老此刻竟如此這般的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幾乎有些崩潰了! 再度清醒是在石偉得意的將我推著並鼓勵我進去之後的那一個剎那!我極度迷惘之中聽到了我的心在向蒼天撕肝裂肺的吶喊:我能叫爺爺嗎?我能認外公嗎?老天爺,請求你快給我一個答案吧! 立時我的腦海裡浮出齊爺爺別我而去的悲情場景,我強烈的意識到此刻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時是清涼中帶著暑氣的夏夜,那是在故土的熊山,耳畔迴響的是親人離逝不得不哀傷的哭喊,而這卻是冰冷中飽含溫情的霜天,這是雪花飄零中的江南,這是可以避免的未來悲劇,我分明聽到了詛咒威嚴的警告之聲! 在心的無助和詛咒的恐懼之中,我慢慢向後退去,試圖慢慢向後退去。 這個時候,德老,我的外公,我媽媽的父親,竟然傷心的站起身向我迎來,哽咽出聲:「鑌兒,鑌兒,我的孩子,我是你爺爺啊!我就是你媽媽文演的父親啊!鑌兒,我的孩子……」 上蒼啊!為何你總要戲耍玩弄我這個家族,不,不是家族,從六十三代先祖一直到我,誰不是孤苦伶仃,哪裡還稱得上家族!我是那麼堅強才把無依的孤苦認作是生命中永存的部分,才把對親人的渴望深埋永藏在心底,為什麼你還是要背棄我!上蒼!我已經在你的詛咒威力之下身殘力竭,對你的詛咒警告我無時不刻的在警惕防備,為什麼你依舊要這樣把我逼向絕望的境地! 聽到這位我恐懼相見相認的外公德老發自內心發自靈魂的寂寞親情呼喚,我的心都碎了,徹底的被上蒼森森的巨手一巴掌打成幾片,我陷入精神崩潰的邊緣! 看著他濁淚縱橫奔流的蒼老的臉、期盼的眼,我的心一絲一毫一片一塊被萬噸水壓、被億萬大山、被全世界的海洋、被整個宇宙的重量碾壓成血肉難分的粉泥!我無限恐慌的害怕了,的確。 從來,我就不害怕詛咒對我的傷害,然而今天,面對這突然到來的絕非幸福的幸福,我卻害怕這幸福的代價,這代價是什麼? 正是因為我沒有,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為渴望;正是因為我沒有,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親情的價值;正是因為我失去過,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它在孤子生命中的地位!我躲開它,就是為了讓自己知道這個世上還有著血脈親人,我逃避掉,就是為了保存住這份孤葉飄飛時那點子僅存的親情溫暖,雖然我不能觸摸,可我知道萬里之外還有這溫暖就足夠了! 一直以來,不,準確的說,齊爺爺別我之後,我就成了一個孤蕩遊魂,雖有摯友,雖有戀人,可到底那份親情的絕滅是愁苦的孤恨!尤其是在我得曉德老就是我的外公之後!親情就成了隱秘的孤恨!沒有人比我更能深切的體會這種血脈遙相呼應的相依情感,他將血遺傳給了母親,母親又將血遺傳給了我,我們血液裡共同的成分此刻就在我的全身血管裡放肆奔流!我,我們能不相通嗎? 然而,此刻,我只有絕望的恐懼了! 石偉伸手阻住龍鑌驚恐的退怯,正得意於感動成功的他得意而且誠懇真心的說道:「老六,怕什麼,他就是你爺爺啊!是你媽媽文演的親生爸爸,你看我好不容易才安排這出你祖孫相認的節目,你怎麼能不講傳統倫理道德就準備開溜呢?去吧,去叫爺爺,我都叫德爺爺了,你能不…」 龍鑌驟然醒覺:對了,怪不得他言詞閃爍、表情神秘、神色怪異,原來是他,原來是這所謂的兄弟自作聰明干的蠢事! 和著恐懼與膽怯,龍鑌怒火沸騰,將對上蒼的憤怒轉接到對石偉的愚蠢行徑的發洩懲罰之上,大拳憤然一揮,狠狠揍向這個該打的傢伙,怒喝道:「你這個蠢豬!你幹的好事!你難道不知道後果嗎?!」 石偉被這猛然從肩膀傳導的巨力一下擊倒在地! 龍鑌在所有人的驚愕中踢掉腳上的拖鞋,頭也不回連皮鞋也不換,急速的拉門奔出屋外! 德老慌然奔跟上來,向著龍鑌沒命逃離的身影,無力哀喊:「鑌兒,你不要怕,爺爺不會怪你,你快回來!」 龍鑌聽到德老哀切無比的泣聲,腳停頓了一下,復又撒腿順著大道衝去! 康鐵他們愕然不知到底發生什麼事,錢老緊張龍鑌的失常,喝道:「還不快跟上去?!」 靜兒爺爺阻住了錢老的起身,搖搖手,搖搖手。 其他人一窩蜂的跑到院牆外。 驟地,這片原野起風了,呼--!一群正在枝頭歌唱的小鳥被竹葉搖動的颯響和大家的腳步驚起,展翅飛向遠方! 龍鑌無視大家的叫喚,繼續撒腿奔著,他要逃,逃離這警告,逃離這傷害! 秋雅踉蹌著追上來,哭聲切切:「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靜兒看著龍鑌驚人的快速逃竄著,眼見他就要跑到那石橋了,靜兒無比氣憤的尖聲道:「龍鑌你這個懦夫!你除了會躲、會逃,你還能幹什麼?你還是不是男子漢?逃就能解決問題嗎?」 沒命逃竄著的龍鑌本就盡力漠化著外界的叫喊,極度恐懼中的他無視於大家的存在,可他就是遙遠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聽到了靜兒憤怒的指責、震撼的質問、鄙視的訓斥! 龍鑌蹭地在橋面正中央剎住了腳步。 看著龍鑌居然在橋面上住了腳步,大家登時呆住了:這傢伙不是要……吧? 靜兒感應到了她的話對龍鑌起了功效,便急忙對大家低聲道:「你們不要來,我去和他說!」 靜兒一唰時爆發出的速度使她衝了上來,轉瞬就到了龍鑌面前。 被靜兒言語制止了逃竄想法的龍鑌正無助的、哀傷的、痛苦的、直勾勾的仰頭看著這賊老天,雙膝重重的頹然跪倒在地,對著河水低頭哀戚出聲! 橋下的河水不變的流淌著,輕輕的,又清清的,捲著浮動的草葉,緩緩的,向著太湖,逝者如這斯夫。 靜兒轉過身對著大家搖著手,又柔聲的叫了一聲:「龍鑌,我是靜兒!」 在極度悲傷情緒籠罩下的龍鑌許是被這溫情的叫聲有些打動,他略略抬了一下頭看了靜兒一眼。 靜兒的心被這個正跪著的大男孩臉上的表情如同重錘一擊,狠狠一下打得她芳心欲碎,她分明看到了他臉上那兩行尚在流淌沒有固化的男兒淚! 靜兒不顧一切的本能回應的俯身下去,緊緊將龍鑌的頭抱在懷裡,柔聲的道:「龍鑌,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怎麼能這麼沒有孝心?看你這麼魯莽,都將德爺爺急哭了,你把你兄弟都打傷了! 龍鑌極力壓住哭泣的慾望,不發一言。 靜兒過了一會兒,語風突然一變:「龍鑌,這條橋就譬如奈何橋,你要是出於心靈的恐懼而繼續向前逃的話,我們不攔阻你,不過你這是走向詛咒的地獄,你今生再也無法翻身;你要是回頭和大家一起來共同面對詛咒的話,那你才能是重回人間!逃是逃不掉的!」 靜兒感覺到了正被她溫柔的摟在懷裡的龍鑌陡然一震! 靜兒的口氣復又無限柔情的低聲說道:「龍鑌,你一直是我靜兒心目中的英雄,我為自己愛著你無比驕傲,我甚至為我的血可以和你相融,可以在你體內流淌而萬分自豪!起來走吧,好嗎?你得為德爺爺想想啊!他都已經是古稀的老人了。」 看著龍鑌依舊沉吟不語,靜兒放慢語速:「大家都在等著你,你再怎麼也不能讓德爺爺讓錢爺爺為你擔心為你擔驚受怕啊!再說啦,你不是已經打了那個罪魁禍首石癟三嗎?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四腳朝天直叫痛呢!你也出氣了啊!是不是?」 靜兒將溫熱溫熱的手替龍鑌擦去濕濕的淚痕,那雙明亮明亮的大眼睛熾熱、真誠、毫不退縮、毫無畏懼的看著龍鑌。 龍鑌抬起頭,看看自己橋的前方、自己打算的逃跑方向、靜兒口中的地獄,又回頭橋的這頭、站滿了親人朋友的那頭、靜兒口中的人間,更抬頭看看這浩瀚的蒼宇,看著這混白的雲層,看看這誰也不知道的天堂,最後復又投眸於這橋下清越的河水,河水流淌,是流向太湖,也許還會流向海洋,會被蒸發成水汽,上升到那誰也不知道的天堂,變成雲層,變成雨滴,重回這大地,這人間,這河,這湖泊,這海洋,構成一個玄妙的循環。 龍鑌忽騰地掙開緊張關注他的靜兒,一躍而起,對這無窮無盡無始無終無邊無界的浩渺蒼天一聲震人心腑的長嘯:啊——!…… 龍鑌完全就像一頭尚未被馴化的野獸,一頭憤怒的野獸,一頭怪異的野獸! 只見他旁若無人的當著靜兒的面三兩下就脫下西裝解下領帶脫光襯衣,又解開皮帶,脫掉長褲,脫掉襪子! 靜兒的臉登時通紅,低頭不敢看,卻又有些緊張的問:「龍鑌,你要幹什麼?」 龍鑌並沒有如大家以為他發瘋了的那樣脫掉緊身的內褲,而是一個縱撲張開大字直愣愣的結結實實的平打在冰冷的水面上! 發出巨大的嘩啦--聲響!水面炸開了鍋,水花四濺! 糟了,龍鑌想不開,投河自盡了!難道投河自盡了? 大傢伙兒不約而同的想到! 靜兒大駭之下轉瞬釋然:哪有投河自盡還脫掉衣服的?也好,就讓冰冷的河水讓他冷靜一下! 秋雅掙開杜慈的緊箍,又叫又哭的向著橋上跑來:「不要啊!龍鑌!不要啊!……」 正在揉著痛處的石偉也隨後想到:媽媽的,這個龍瘋子!這個時候了,還游什麼泳! 他忙和大家一起奔到橋上、河邊。 秋雅對著靜兒哭叫:「都是你,都是你,」轉又將目光看著正在河裡翻江倒騰的龍鑌哀怨哭道:「龍鑌,我也下來陪你!」起身欲投! 大家慌忙制止,這又一個添亂的傢伙! 河水冰涼入骨,龍鑌像一條游龍,沉到河底,睜著眼睛,看著河底的景物,復又浮起來,舒展臂膀劃著,又掬起河水洗著臉,梳理著頭髮,雙腳踩著水用手搓擦著胸部脖頸,又潛到水底撈起鵝卵石,用力向天擲去! 甚至他還大口大口的喝著這冰涼的河水,讓這冰涼的寒意化去五臟六腑的灸炙! 終於察覺龍鑌沒有了自殺念頭沒有了生命危險的秋雅卻又為他的身體擔憂:「龍鑌,你快出來,快出來,你要是不顧身體,還不上來,那我也要下去!」 龍鑌對著橋上喊道:「好了好了,我就上來!」 水到底還是有些刺骨的,龍鑌在水裡打了兩個寒顫,一個猛子扎到河底,向著岸邊游了過來。 石偉賊賊的解恨似的看著上岸後龍鑌那雙腿間隆起的部位、看著龍鑌那禁不住打著的冷顫暗笑,媽媽的,活該! 接過秋雅遞過來的長褲穿好,龍鑌拒絕穿上衣,繫好皮帶,光著腳丫子,就朝靜兒家走去。 秋雅還試圖將西裝給龍鑌遮在肩上,但他步速太快,所有的人在後面跟著,所有的人都在暗道:這傢伙真是有幾分瘋氣! 德老正黯然垂淚坐在客廳裡,靜兒爺爺和錢老好言勸解著寬慰著。 龍鑌光著上身,面容青白,走到德老面前,通的跪下,直挺挺的,用手指著胸口的胎印,一個字一個字的道:「這就是我們龍家世代相遺的標記——斷角龍頭!」 德老、錢老、靜兒爺爺凝神望去! 被冰水刺激下的胎印在龍鑌那泛起雞皮疙瘩的胸部顯得格外鮮紅奪目,活生生的,那神態似乎正在為斷去的龍角哀聲! 靜兒爺爺沒有去觀望大家的驚詫,喃聲自語道:「果真有這麼個東西,果真是這麼回事,果真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