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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空夢殘月 作者:香醉忘憂 第一章
襄北。 金刀區家。 金刀區家乃是荊襄一帶的武林名門世家。區老爺子一柄紫金龍鱗厚背刀使得出神入化水潑不進,九九八十一招家傳「亂潑風刀法」是中原武林中少有的全是進攻招數的刀法,堪稱江南一絕。 今天,區老爺子實在很高興,因為今天是自己的長孫大喜的日子,親家是襄陽的望族溫家,正是門當戶對的一門好親事。更感到高興的事是,連江南第一派花溪劍派也派了人來觀禮,給了自己好大的面子。昔日,荊襄一帶是鬼王府的地盤,自己雖然和鬼王府沒有過什麼大衝突,但黑白有別,一些小過節也是難免的,因此受了許多的氣。而如今,一夕之間,操控荊襄的大權花落別家,轉換到花溪劍派的手上,如要避免重蹈鬼王府的覆轍就非要和花溪劍派打好關係不可。這半年來送了許多禮去,更盛情邀請花溪劍派來觀禮孫兒的婚禮,原本並沒指望花溪劍派能千里迢迢地專門派了人來賀喜,只望他們能回一副帖子說上幾句吉言也就能誇耀鄉鄰了。誰知,事有湊巧,花溪劍派為了追緝殺了上代掌門荊悲情的兇手,這些日子全派精英恰好大舉集結在荊襄九江一帶,故而居然能騰出人手來襄北賀喜,真是讓人喜出望外。雖然,來的人只是花溪劍派風雷堂的副堂主舒倫。 能得到花溪劍派親自派人賀喜,就等於對外公告了區家和花溪劍派的關係密切。從今而後,任何想打區家主意的人都需要認真考慮一下他們是否能啃得動區家身後花溪劍派這座大靠山了。有了花溪劍派的支持,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區家一定可以在襄北地區大展拳腳發揚光大一番。 吉時將近。區老爺子親熱地拉著花溪劍派風雷堂副堂主舒倫進入區家可容近百人觀禮的大堂,他春風滿面地將舒倫讓在主客的席位上,自己大馬金刀端坐在大堂正中。 區老爺子笑瞇瞇地說道:「今日能得舒堂主親自上門賀喜,老朽受寵若驚。只是,蝸居簡陋招待不周,心內實在惶恐呀!」 舒倫年過四十,自十七歲入花溪劍派,歷經二三十年積功升至現在高位,見慣了大場面,應付這種場合自然是行雲流水如家常便飯一般了。他一摸懷中區老爺子方才在後堂所送的一對碧玉獅子,消瘦的臉上不由堆起笑容,故意大聲道:「區老爺子,你說什麼話來?金刀區家乃是江南數一數二的武林大家,區老爺子你更是德高望眾的武林前輩,便是我家已故掌門荊悲情荊老爺子也是很推崇的。你如此客氣,倒教我舒倫有些慚愧了。」 區老爺子見舒倫如此知情識趣,故意在大眾廣庭之下幫自己「宣傳」,暗道自己的一對碧玉獅子果然沒有白送。他笑得眼睛幾乎瞇成了一條縫,道:「舒堂主,等會兒觀禮完畢,老朽一定好好陪堂主喝個盡興。」 舒倫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這喜酒就是區老爺子不陪我喝,我也是要喝個痛快的。」他嘴上是這麼說,腦中卻在籌劃著該如何在酒後再狠狠地敲區老爺子一筆的打算。 這時,一聲「吉時已到,新郎新娘入堂!」的唱禮聲響起。眾人紛紛停止喧嘩,靜待婚禮的進行。 在喜婆的引領之下,新郎新娘手牽中間綴著一個大紅繡球的紅綢慢慢步入喜堂。新郎身材挺拔氣宇不凡,臉上的笑容滿面,活像是揀了個金元寶的一般。新娘頭罩紅布,身段婀娜多姿,雖不能見到她的面容,但觀其輕移蓮步時娉婷有致的風華,可以想見必是個難得一見的小美人。 新郎新娘在堂前停步。眾人屏息,等待司儀唱禮。正在此時,一道雄渾的笑聲在大堂門口突兀地響起:「呵呵,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麼多有錢人匯聚一堂,真是讓人興奮呀!」 眾人錯愕地回頭望去,卻見門口站著男女兩人。說話的正是站在左首的青年男子,只見他長身玉立,身後背著一柄奇形長刀,英俊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壞壞地笑容,一看便知道他是懷有某種惡劣的企圖才來的。站在他身旁的卻是一位貌若天仙風華絕代的佳人,一舉手一投足莫不顯示出她舉世無雙的風姿。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絲淡淡地微笑,雖然是身處萬眾矚目的狀況之下,卻沒有半點慌亂不安的情緒,彷彿是被謫的天上仙女,純淨且不帶絲毫煙火之氣。 他們正是「私奔」的鷹刀和雅千柔。 堂內眾人被鷹刀和雅千柔兩人突兀奇怪的出現以及雅千柔絕世的容顏所驚呆,一時間居然沒有反應過來。過了一回兒,區老爺子才開口問話道:「你們是什麼人?」 鷹刀環視大堂一周,見坐在區老爺子身旁的一名瘦小的中年男子身著花溪劍派的服飾,顯然是前來賀喜的花溪劍派中重要人物。他呵呵一笑,道:「我身旁這位美女的名頭太大,我怕說了出來嚇壞了你們。而我究竟是誰,我想那位坐在前面的花溪劍派的臭猴子一定知道。……怎麼?你不敢說嗎?那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好了。我便是一刀殺了荊悲情、江湖人稱『童叟無欺誠實可靠玉樹臨風玉面小郎君,上天入地金光霹靂雲中飛龍快刀小浪子』的鷹刀鷹大公子。呵呵,名字長了點,你們隨便記一下好了……」 雅千柔聽鷹刀說的有趣,心內暗罵胡鬧,卻又忍俊不住咯咯笑出聲來。剎那間,眾人只覺春花燦爛艷若桃李人人為之傾倒不已,連一眾前來觀禮的女賓也被雅千柔嬌美的行狀所深深吸引。 舒倫早在鷹刀進來之時,便從鷹刀身後那柄奇形長刀將他的身份認出來了,此刻聽鷹刀自曝身份,心內更是亂成一團。在名義上,鷹刀是殺害本派前任掌門荊悲情的兇手,自己一見鷹刀的面便應該出手攻擊鷹刀,但是自己從來就沒有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鷹刀。鷹刀不是已經逃往川西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呢?姑且不論總部對鷹刀另有計劃,就是當真動起手來,自己再加上跟著自己來的八名屬下也不會是鷹刀的對手,魯莽上前只會白白送死而已。自從鷹刀一刀擊破由流雲三十六騎組成的無極劍陣以來,鷹刀的聲名在江湖中已是如日中天,風頭之勁連「四大名劍」也要瞠乎其後,自己拿什麼去和鷹刀對敵呢?但是,光光悶聲不響地坐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鷹刀擺明是衝著花溪劍派來的,如果自己不做出一定的回應的話,花溪劍派豈不聲名掃地? 舒倫乾咳一聲,冷笑道:「你說你是鷹刀你便是鷹刀嗎?哼哼,今天是區老爺子大喜的日子,我『過山虎』舒倫也不和你計較,你還是走吧。」 鷹刀本就是為了鬧事而來,豈能就此干休?他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承認我是鷹刀。也罷,你說不是就不是好了。不過,我要是就這麼走了,那不是白來一趟了嗎?這樣好了,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強盜了,這裡來的都是有錢的肥羊,如果就這麼輕易放過未免有些對自己不起。少就少點,每個人都拿個百八十兩的銀子出來捐贈給我,就當是做好事好了。對了,就從你這個過山虎過山鼠什麼的開始……沒有銀子的,珠寶首飾也行,我不會嫌棄的,呵呵……」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手一揚,布袋便像是底下有一隻手托著一般又平又穩地徐徐飄向舒倫,恰恰落在舒倫的身前。布袋口大張著,好像在嘲笑著舒倫的怯弱。 舒倫的臉又青又白,卻說不出話來。從鷹刀這手扔布袋的功夫可以看出他的功力已達超控自如的境界,十個自己也不是對手。至此,舒倫心中一陣後悔,早知如此,還不如拿到區老爺子的玉獅子之後立馬便走,那樣就不會遇到鷹刀這個煞星了。 區老爺子身為主人如何可以讓鷹刀這般胡鬧?儘管他明知自己不是鷹刀的對手,但是他還是取過家僕手中的紫金龍鱗厚背刀,雙腳在椅上一蹬,身子如利箭一般直射鷹刀,人尚在空中,刀已劈下。他口中厲喊:「無論是誰,若想在我區家搗亂,且先問過我手中的龍鱗刀再說!」 刀光如雪,已將鷹刀身形整個裹在其中,這正是區老爺子恃之縱橫襄北無敵的家傳刀法「亂潑風刀法」。一時間,眾人只覺眼前所見滿是縱橫的刀氣,區老爺子和鷹刀兩人的身影完全被刀光遮蔽,撲面而來的刀氣森寒似水,連呼吸都有些許困難。眾賓客對鷹刀早已深感不滿,此刻見區老爺子精湛的刀法已將鷹刀這不知天高地厚窮瘋了的臭小子困在刀影之中,不由齊聲高讚:「好刀法!」連舒倫也不禁暗暗點頭讚許區老爺子的「亂潑風刀法」並非浪得虛名。唯有雅千柔依然恬靜地站在那裡,微笑著注視著場中打鬥,好似半點也不為鷹刀擔心。 眾人稱讚之聲未落,卻聽到一聲長笑之後,幾聲清脆的鐵器交鳴之聲響起。刀光隱退,區老爺子神情慘淡地呆立在那裡,手中的紫金龍鱗厚背刀已被鷹刀削為幾段掉落在地上,只剩下一把刀柄,而鷹刀卻氣定神閒地站在當場,身後的奇形長刀依然背在身上,似乎連動也沒有動過。 鷹刀笑嘻嘻地向四周賓眾拱手稱謝:「謝謝大家的誇獎!說句老實話,我的刀法也不怎麼樣,你們這麼表揚我,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眾人原先讚的是區老爺子的刀法,鷹刀如此一說,竟變得眾人好像是在稱讚他的刀法一般。 鷹刀也不理眾人尷尬的神情,對著面容淒楚兀自站在當場發楞的區老爺子笑道:「老爺子,你年紀也有一大把了,連鬍子都白了,何必再學我們年輕人舞刀弄劍呢?我勸你以後還是種種花、喝喝茶、下下棋算了,了不起找幾個風韻猶存的老太太搞搞黃昏戀,這一輩子也就這麼舒舒服服地過去了。江湖險惡呀老爺子!你有清福不享,偏要和花溪劍派這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混在一起,你這是何必呢?」 區老爺子一瞬間好似老了幾十歲,眼角的皺紋越發的深刻。他長歎一聲,嘶啞著嗓子道:「我區家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要找上門來羞辱於我?」 鷹刀搖頭道:「我和你素不相識,有什麼仇恨?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你好。現在的江湖風高浪急,如果沒有一定的實力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享清福的好,也免得你區家百年的基業毀在你的手上……唉,算了。我知道你是不會瞭解的,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句,聽不聽在你自己。」 說著,他不再理會區老爺子,逕自向周圍眾人叫道:「各位,我鷹刀今天來這裡,理由只有兩個──一是搶錢,二還是搶錢!你們不要以為剛才稱讚我的刀法好,就不用付錢了。錢,無論如何是一定要付的,除非你們能贏過我手裡的刀……啊,那個過山虎還是過山鼠,還是你先來吧,一百兩銀子一個人頭,沒有現錢的用珠寶首飾代替也行……」 雅千柔見鷹刀這「惡強盜」做得有滋有味興高采烈,心裡又氣又好笑。但她深知鷹刀之所以要將事情鬧得如此不可開交,正是希望通過大堂裡這些人的嘴巴告訴全天下,鷹刀已經退出巴蜀回到江南了。如果花溪劍派依然任由鷹刀在自己的地盤裡胡作非為,而繼續西進天魔宮,於情於理都是說不過去的。這正是鷹刀的釜底抽薪之計,花溪劍派若想繼續進逼天魔宮,非要回過頭來將鷹刀逐回巴蜀不可。所以,雅千柔明知鷹刀做得未免有些過分,她卻並沒有出手阻攔。 舒倫大睜著雙眼瞪著腳下大張著袋口的布袋,臉上又紅又白,額頭上冷汗汩汩流下。有好幾次,他的手已經放上腰中的劍柄,可想想還是放回原處。畢竟,生命的機會只有一次,放手和鷹刀一搏的最後結果只能是以自己的死亡來告終。終於,他長歎一聲,從懷中掏出銀票扔進口袋之中,以換取自己繼續生存的機會。 鷹刀看著舒倫將銀票丟進口袋中,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道:「好了,大家一個個來。付了錢的人可以站在另一邊了,不要妨礙我發財……」 眾人見連花溪劍派風雷堂的堂主都要付錢贖命,自己就更不用說了,於是紛紛老老實實地排好隊伍將袋中的錢財貢獻給鷹刀。 「喂,喂,你的手抖什麼?不就是一百兩銀子嗎?何必這麼心痛呢?男人嘛,就要爽快大方些,不要婆婆媽媽地惹人笑話!」 「這位大嬸,還真看不出來耶!你身上的衣服做工這麼好,繡花這麼精緻,沒想到你的珠寶首飾卻都是假貨,真是太過分了……好了好了,你不要哭,我放你過去好了……年紀這麼大了還學小姑娘一般哭哭啼啼的,我的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 「死胖子!你體型這麼重,腰圍這麼寬,想付一百兩銀子就走嗎?不行,你要多付一百兩……呵呵,這就對了。下次肥肉少吃點,太胖了會影響你的身體健康……」 「哎呀,這位小姐,你這麼漂亮……這樣好了,你讓我摸一下你的小手,你就不用付錢了……不願意?那好,一百兩拿來,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 經過近半個時辰的「勒索」,口袋中已經裝滿了金銀珠寶銀票之類的物品。鷹刀高興地提起口袋走到區老爺子面前,從口袋中隨意地抓了兩把出來塞進他的懷中道:「老爺子,今天是你孫子大喜的日子,我不意思一點也說不過去。這裡大約也值個兩三千兩銀子了,權當是送給老爺子的賀禮……我相信,你所有的客人裡,恐怕還是我最大方了,隨手就給個兩三千兩,連眉毛都不皺一下。哈哈,你不用送了,我走了。」 說著,鷹刀提起口袋往懷中一塞轉身便走。在經過新娘的身旁時,他卻頓住身形,道:「不對,新娘長什麼模樣我還不知道呢,怎麼可以就這樣走了?」 他走到新娘身前,緩緩伸出手去將蒙在新娘頭上的紅頭巾揭了開來。只見,一張粉裝玉琢嬌俏秀麗的面容在眼前徐徐呈現。淡如柳葉的彎眉,挺直的鼻樑,薄而小巧的紅唇,眼中卻滿是緊張羞怯的神情,淚珠在眼眶之中滾來滾去,令人忍不住頓起愛憐之心。 鷹刀沒有想到新娘居然如此美貌,竟呆了一呆。他微笑道:「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沒想到你這麼漂亮……你叫什麼名字?」 那新娘早在先前蒙著紅頭巾時便已嚇得魂不附體,暗暗禱告上天「惡強盜」千萬不要打自己的主意,誰知這「惡強盜」走都將要走了,還要看自己一眼才肯走。等到自己的紅頭巾被揭開之時,卻發現這「惡強盜」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窮凶極惡,反而是個看上去很乾淨清爽的年青男子,他笑起來的樣子也沒有半點邪惡,竟似是有一種陽光燦爛般的感覺,而且,他眼中深處的那一點憐惜,不知道為什麼,竟然使自己有著他絕對不會傷害自己的直覺。 「我叫溫……溫婉兒……」如夢幻一般,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給眼前這個男子知道。等到意識到不該這麼做時,已經太遲了。 「好名字!名字美人卻更美!」鷹刀低聲讚歎一聲,轉頭去看已嚇成一團簌簌發抖的新郎,搖了搖頭道:「只可惜,一朵鮮花卻硬生生要插在牛屎上,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鷹刀走到新郎的身前,一把揪住新郎的衣領道:「你把你老婆讓給我好不好?只要你答應,這口袋裡的錢都是你的!」說著,從懷中掏出方才大肆搶掠得到的「戰利品」丟在新郎的面前。 第二章 大堂之內一片寂靜,人人作聲不得。誰也料想不到鷹刀這惡強盜居然如此下流,劫完了財卻還要劫色。此時,每個人的心中無不響起一陣強烈的共鳴──下流的人見得多了,但如鷹刀這般下流的卻是第一次見到。大家再轉眼一瞧站在門口艷絕無雙的雅千柔,覺得鷹刀真是太無恥了,身邊已經有了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女相伴,卻還要強搶別人的老婆,這種令人髮指的下流行徑除了用「好色如命」四個字來解釋之外,實在無法找到其他可以替代的形容詞。 如果眼光可以殺人,相信鷹刀早已在眾人憤怒的眼光之下灰飛煙滅了。 這一次,連雅千柔都有些看不過去了。她飄身上前,扯住鷹刀的衣袖,蹙眉低問道:「你究竟想幹什麼?你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 鷹刀瞥了她一眼,吃吃笑道:「看到我要搶別人的老婆,你是不是吃醋了?」 雅千柔頓時覺得臉上如火燒一般地發燙。她怒道:「你胡說些什麼?」 鷹刀笑得更是曖昧:「你既然不是吃醋,我搶別人的老婆你為何要管?女人吃醋就跟牛要喝水一樣怎麼忍都忍不住的,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吃醋就吃醋好了,沒有人會笑話你的。」 雅千柔見鷹刀越說越離譜,好像認定自己是在吃醋一樣,不由地又怒又急,她漲紅著臉蛋,恨不得一把將鷹刀掐死算了。但轉念一想,像鷹刀這種死不要臉的人,你越是跟他糾纏便越是糾纏不清,對付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根本別去理會他。 她強壓下幾乎爆炸的怒火,衝著鷹刀微微一笑,淡淡道:「算了,就當我什麼話也沒有說過好了,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罷。從現在起,莫說你要搶這小子的老婆,你就是搶區老爺子的老婆,我也是當作沒看見。」 鷹刀一愣,卻笑道:「這個請你放心。我對三十歲以上的女人沒有什麼興趣,所以我絕對不會打區老爺子的老婆的主意的。」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雅千柔已經走回門口處,淡然自若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鷹刀很是無趣。他哈哈乾笑一聲,對眾人道:「沒事沒事,我們小兩口打情罵俏而已,這只是一個小插曲,請大家繼續觀賞我的表演。」說著,轉過身來繼續威脅那兩腿發抖地新郎:「小子,你考慮好沒有?究竟讓還是不讓?」 站在一旁的區老爺子再也忍耐不住,他嘶聲厲叫道:「奸賊!老夫和你拼了……」厲喝聲中,區老爺子血紅著雙眼,赤手空拳便合身往鷹刀撲來。 鷹刀一閃身,避開他勢如疾風般的一拳,一個肘擊將他撞開數步,右手卻抽刀向天虛劈一刀,只聽一聲巨響,刀氣縱橫間,屋頂的一道橫樑已被鷹刀劈作兩段墜落下來。剎那間,大堂之內煙塵瀰漫,瓦礫四散,人人紛紛閃向屋角,以免房頂彤塌下來將自己壓住。 鷹刀將手中長刀架在新郎的脖子上,喝道:「若是誰再敢毛手毛腳,可別怪我一刀割了這小子的狗頭!」 投鼠忌器之下,區老爺子再憤怒卻也不敢有什麼動作了,只能咬著牙齒恨恨不已。 森寒的刀氣刺激著新郎脖項間的肌膚,使得他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不已,滿心希望天上諸神保佑眼前這個惡強盜的手千萬要穩定些,莫要一不小心,一個小小的抖動便讓自己成為刀下冤魂。 鷹刀注視著新郎,不耐煩道:「你有完沒完?不就是把老婆讓給我嗎,何必這麼為難呢?再拖拖拉拉地,惹得我性子起來,還不如一刀將你殺了乾脆。」 新郎望了望呆呆站在那兒的溫婉兒,覺得她實在是美麗動人,整個大堂之內除了隨著那惡強盜一同來的女人外,就數她最漂亮了。像這種萬中無一的美女做自己的老婆,自己就是天天守著她不跨出房門半步,那也是心甘情願。但是,再美的老婆也沒有自己的命美,自己連命都沒有了,要這麼漂亮的老婆有什麼用?也許等自己一翹辮子,這女人轉身便給躺在棺材裡的自己戴上一頂綠帽子也說不定。算來算去,用自己的命來換老婆實在不是一件划算的事。 他骯髒的腦袋裡轉來轉去都是這些念頭,但眼中瞧著溫婉兒動人的容顏,心裡又萬分的捨不得,舌頭不由地在打轉,道:「我……我……」話到了嘴邊,說什麼也接不下去。 溫婉兒在一旁看著自己的新郎這般窩囊,心內不禁有氣。但若是任由鷹刀將他殺了,也有些不忍。再窩囊的老公也是老公,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於非命罷!她一咬牙,道:「這位大俠,你不必為難我丈夫,要殺便殺我罷!」 鷹刀笑道:「我痛你還來不及呢,怎會殺你?。要殺就殺你老公!」說著,他突然將刀高高舉起朝著新郎的腦袋一刀劈下。 眾人駭極而呼,紛紛緊閉雙目以免看見慘不忍睹的一幕。卻聽到一聲淒厲地喊聲響起:「我把老婆讓給你……你別殺我……別殺我……」 眾人睜眼望去,卻見到新郎披頭散髮地坐倒在地上,臉上滿是恐懼駭然之色,頭上的帽冠已被鷹刀劈作兩半墜落在地上。原來,鷹刀只是一刀削去了他的帽子,並未傷他性命。但如此一來,那新郎也被嚇得夠戧,一股尿騷味瀰漫出來,顯然已經失禁了。 鷹刀捏著鼻子看了看新郎,再看看臉色慘白黯然神傷的區老爺子搖了搖頭,道:「區老爺子,你是個英雄,但你的孫子卻不是好漢。我只是試他一試而已,並非真的要搶他的老婆,誰知他卻這等怕死!……嘿嘿,你門下子弟這種素質居然還敢和花溪劍派這種如狼似虎的幫派混在一起,早晚有一天會被他們連骨頭帶皮一起吞掉!言盡於此,你還是再想想吧!」 鷹刀俯身撿起方才拋在地上的錢袋,轉身對溫婉兒溫柔道:「我這麼做並非是存心為難你,只是考驗一下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你這種大美女嫁給他,結果……你也看見了,難道這就是你以後將陪伴一生的那個人嗎?如果我是你,我寧願一輩子孤獨終老也不嫁給此人。天涯何處無芳草?只要你有心,終能找到一個你愛他他也愛你的人。而你現在卻將自己一生的幸福當作賭注押在雖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卻連半張臉也沒有見過的男人身上,這不是太可笑了嗎?反正你並沒有正式拜堂,他還不能算是你真正的丈夫,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鷹刀的話語如雷擊一般震撼著溫婉兒的心。是呀,眼前這個慘白著臉頰癱倒在地,眼中充滿著恐懼和怯弱的陌生男人真的可以陪伴著自己渡過以後漫長的一生嗎? 雅千柔這才瞭解到鷹刀真正的用意所在。原來,鷹刀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溫婉兒知道,和一個自己並不認識也不瞭解的男人談婚論嫁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對於鷹刀這番良苦的用心,自己非但不能理解,反而和別人一樣誤解了他,現在想起來不禁有著一種深深的內疚感。 鷹刀望著沉默不語的溫婉兒歎了口氣,道:「何去何從你自己考慮清楚了,我只希望多年以後,你此刻做出的決定不會讓你感到後悔……郡主,我們走罷!」 鷹刀不再理會眾人,拉著雅千柔的小手幾個縱躍,掠出區家大堂飄然遠去。 雅千柔柔軟的小手被鷹刀溫暖的大手緊緊包裹著,只覺很是溫暖舒適。鷹刀這個人雖然有時有些胡鬧,心性也有些浮滑脫跳,但有時的所作所為卻讓人覺得很是感動,就如方纔他寧願背上「奪人妻子」的惡名,也要讓溫婉兒瞭解到她的新婚丈夫是怎樣一個人,並將最後選擇的權力交回到溫婉兒的手上……雖然,鷹刀行事的方式未免有些另類,但他真正的出發點卻是好的。 雅千柔低聲問道:「如果,方纔那新郎願意以自己的生命來保護自己的妻子,你會不會真的將他殺了?」 鷹刀哈哈笑道:「如果那新郎寧死不屈,我鷹刀不但不會殺他,還會和他交個朋友,並衷心祝願他和溫婉兒白頭偕老。但是……」 雅千柔對他的回答很是滿意。她輕笑一聲道:「但是什麼?」 鷹刀衝她一眨眼,笑道:「但是,如果新娘不是溫婉兒而是你的話,我卻非殺不可,而且是一見面便殺,連砍十八刀,話也懶得多說半句……哈哈!」 雅千柔這才知道鷹刀在調笑與她,不由紅了面頰。她待要伸拳出去打時,鷹刀卻早已放開她的小手逃得遠遠的了。 她嫣然一笑,追了上去。 區家結婚禮堂內亂成一團,鷹刀這個惡強盜早已去遠,但區老爺子卻知道,惡夢還遠遠沒有結束,他該如何應付大堂之內這些無論在金錢還是精神上都遭受嚴重損失的賓客呢?最重要的是,鷹刀最後所說的話摧毀了他勃勃雄心──有如此貪生怕死素質低下的子弟,金刀區家還有什麼前途可言?更別提什麼爭勝江湖了。 區老爺子一跤跌坐在地上,眼望著混亂不堪滿目蒼痍的禮堂,不禁老淚縱橫唏噓不已。 溫婉兒鄙夷地看著仍然癱坐在地的新郎,慢慢地伸手取下頭頂的鳳冠拋在地上,轉身向門外走去。 那新郎這才清醒過來,他跳起來疾步上前抓住溫婉兒的袖子道:「你……你要去哪裡?……我們,我們還沒有拜堂呢!」 溫婉兒慘然一笑,道:「拜堂?……你認為我還會和你拜堂成親嗎?」 那新郎急道:「那惡強盜已經走了,再也不會有人來拆散我們……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你別走吧!……爺爺,爺爺,溫姑娘她要走了,你快來幫我勸勸她吧……」 區老爺子跨步上前,一巴掌將那新郎打翻在地。他指著那新郎怒罵道:「你嫌丟人還丟得不夠嗎?我金刀區家的臉面都被你給丟盡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哪個好人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你這種孬種!」說著,他轉身對溫婉兒道:「溫姑娘,你走吧!是我們區家不爭氣,生了個沒用的孫兒……」說到這裡,聲音哽咽起來再也接不下去了。 溫婉兒向區老爺子躬身一福,道:「謝謝老爺子!我走了。」說畢,她再也不回頭毅然出門而去。溫家陪嫁過來的侍女喜娘等人見溫婉兒已走,便紛紛追上前一起去了,並不和區家諸人道別。 溫婉兒將一眾隨後追來的侍女喜娘趕離身旁,自己靜靜地沿著大路往回走。的確,她現在是應該好好想一想了,以後應該怎麼辦才好。爹爹媽媽親戚長輩無不諄諄教誨自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三從四德相夫教子等等為人妻子的品德,但是鷹刀方纔的一番話語卻將自己以往的觀念完全改變了過來。原來,自己也有主動追求幸福和快樂的權力,也有主動選擇的權力……但是,真的有那個人存在嗎?真的有一個深愛著自己,自己也深愛著他的男人存在嗎? 一陣迷惘湧上心頭。緊接著,鷹刀笑嘻嘻望著自己時那憐惜的眼神不停地在她的眼前晃動,使得她心蕩神馳難以自己。自己以往所認識的男人中,每個人都是那麼地斯文有禮,每個人都是那麼地衣冠整潔談吐大方,相比起來,那名叫鷹刀的「惡強盜」卻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沒有半分相同的地方。可為什麼自己一想到他便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心慌意亂的感覺呢?當自己的紅頭巾被他掀開時,他那種目光彷彿要將自己的衣服完全剝掉一般,是那樣地赤裸,是那樣的熱烈,幾乎可以讓自己的血液也燃燒起來。可自己為什麼並不討厭他呢? 「鷹刀……鷹刀……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溫婉兒低聲自語。旋即,她苦笑起來,這是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傻問題,因為那個叫鷹刀的男人早已遠去,今生再也不可能見得到了。 「你是在問我嗎?我只是舉世無雙英明神武天上人間僅此一個的……大傻蛋而已,呵呵!」 溫婉兒一驚,抬眼循聲望去,卻見到鷹刀正騎坐在路旁橫杈過來的一根樹枝上笑瞇瞇地衝著自己在笑。鬱鬱蔥蔥的綠葉間,他的兩條腿晃晃悠悠地,一派悠然自得輕鬆自在的模樣。 一時間,溫婉兒突然覺得陽光特別地燦爛刺眼,自己的心臟也不由得如小鹿一般亂撞,心底的欣喜一陣陣地湧將上來竟然使人有些暈眩。 第三章 溫婉兒轉頭望著鷹刀的側臉,發現他的臉頰頗賦稜角,堅毅的線條之下卻意外地讓人感覺到他特有的一種溫柔。這兩種本不該同時出現的特質很融洽地在他的臉上表現了出來,是不是因為他唇角那一絲淡淡地好像什麼事也不在乎的微笑呢? 他們此刻正並肩站在大路之旁的一座小山坡上。整個過程中,溫婉兒都是迷迷糊糊的,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著鷹刀來到這裡,她所知道的僅僅是鷹刀從樹上跳了下來,然後拉著她的手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於是,她便身不由己地跟著鷹刀來到了這個山坡上。 這是個衰草滿地灌木叢生的山坡,但溫婉兒卻覺得這裡的泥土很柔軟,有一股特別清新的氣息瀰漫在整個天地之間,如夢如幻。 自從方才鷹刀拉住了她的小手之後就再也不曾放開,她知道這樣很不好。常言道:男女授受不親。雖然江湖兒女並不十分忌諱這個,但這樣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拉住自己的手終究不是件好事,更何況自己剛剛背棄區家的婚事不久,自己的身上還穿著大紅的新娘服。溫婉兒拚命地對自己說:「是他拉住我的,是他拉住我的,他是個惡強盜,他的力氣比我大,他一定要拉我的手,我有什麼辦法?」但是,她的心裡還是很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輕輕一掙就能夠將鷹刀的手甩開,可不知為什麼自己就是沒有力氣去擺脫鷹刀的「魔爪」,自己的身子又輕又軟,彷彿連一絲力氣也沒有。 鷹刀望著遠方並不回頭,道:「溫姑娘,你離開區家不後悔嗎?」 溫婉兒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後悔。」聲音雖然極低,但語氣卻異常堅決。 鷹刀好似鬆了一口氣,他轉身微笑看著她道:「其實我是有些害怕的,我怕自己一時的衝動竟然使得你一生痛苦,那我就萬死莫贖了。當時,我看到你丈……那新郎好像很害怕的樣子,便想誰要是嫁給這等無用之人只怕無法在區家這麼龐大的家族中立足。因此才動了看看你模樣的衝動。誰知,你居然長得如此秀外慧中,一時間按捺不住便做出那些舉動好來勸告於你……你也沒有教我失望,果然是個敢於擔當的好女子……」 鷹刀這一番話說得有些亂,但溫婉兒卻很明白。她秀美的雙眼亮如星辰,點頭道:「我明白,你是憐惜我,不忍我所嫁非人。」 鷹刀之前之所以要小心翼翼地說,實在是怕不小心傷害到溫婉兒的自尊,此刻見她明瞭自己的良苦用心,立時放開心懷,豪爽的性格重現於身。他笑道:「這下,我才是真正的放心了。我就是怕你並不是自願離開區家,而是因為我奚落了新郎,沒有臉面再嫁給他才離開區家的,那樣我就做錯了。我特意在那裡等你,就是為了你這幾句話……」 溫婉兒臉色轉白,原本歡欣無限的一顆心立時墜入深淵,她驚叫道:「你……你在路旁等我就是為了我這幾句話?就是為了證明你沒有做錯?……」 鷹刀沒有察覺她異樣的情緒,笑道:「當然,和你這種美女說說話也是一件很賞心悅目的美事,……好了,我送你回去罷。」 回去?我哪裡還能夠回去?鷹刀方纔若是沒有出現也就罷了,或許自己在一段時期之內會想念這個奇特的男人,但終究能夠將他忘記。可是,他為什麼要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為什麼要拉自己的手?他為什麼要給自己帶來一種轉瞬即逝的虛幻的美麗? 溫婉兒只覺無比心痛,整個世界頓然間失去了顏色。她身子一晃,勉強道:「不用……我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走。」 鷹刀這才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他關心道:「你怎麼啦?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溫婉兒搖了搖頭,甩開鷹刀的手,往前走去。她低著頭走了幾步,卻突然回過身撲入鷹刀的懷中。在鷹刀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溫婉兒溫潤的雙唇已吻了上來,她淚眼婆娑地深深吻住鷹刀,身軀如風中的柳枝一般顫抖不已。 鷹刀不禁有些意亂情迷,暗道:「呵呵,原來襄北的姑娘這等開放呀……」正待好好享受這飛來艷福時,卻突覺唇上一痛竟然被溫婉兒深深咬了一口。 溫婉兒嗚咽道:「我恨你……我恨你……」她一把推開鷹刀如飛一般飛奔而去。 鷹刀摸摸唇上的傷痕,口中也略有一絲鹹味,也不知究竟是自己唇上傷口滲出的血還是溫婉兒的眼淚。 他望著溫婉兒遠去的背影悵然若失:「襄北的姑娘不但很熱情,還很奇怪……接吻就接吻好了,幹嘛咬我?難道是嫌我接吻的技術不夠好?」 一聲驚雷響起。風捲殘雲,烏雲蔽日,不一會兒,原本艷陽高照的天氣居然下起微微細雨。鷹刀抬頭望天,搖了搖頭,轉身飛掠而去。 ※ ※ ※ ※ ※一道彩虹劃過天際,噴薄而出的陽光映射著整個大地。雨後涼爽的秋風輕輕拂過耳際,捲起雅千柔腦後烏黑亮麗的長髮在空中飛舞。 她雙手抱膝端坐在一處高樓的屋頂,遠眺著荊襄大地如詩如畫的秀麗風景,不禁微微歎了口氣。她深邃幽藍的眼眸流露出一絲讚歎地驚奇,鮮艷的唇際卻懸掛著一絲恬美的微笑。 身後風聲急響,鷹刀飛掠而上來到她的身旁。 雅千柔一眼瞥見鷹刀微腫的嘴唇不禁奇道:「你的嘴巴怎麼了?怎麼腫腫的?」 鷹刀甚為尷尬,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雅千柔湊上前去,發現隱約可見一排細碎的齒印,不由猛然醒悟過來,心裡又氣又惱,冷笑道:「又去什麼地方調戲良家婦女去了?是不是溫婉兒?」 鷹刀暗暗心驚,女人的直覺實在是太厲害了。他笑笑道:「人家一個女孩子家,因為聽了我胡說八道的幾句話就義無返顧地離開區家,我總要負一點責任吧……我只是擔心她想不開,所以去安慰安慰她,這應該不過分吧?」 雅千柔氣道:「不過分?你看看你帶了什麼記號回來,有你這麼安慰人家的嗎?你也不怕羞……」 鷹刀摸了摸自己微腫的嘴唇,顧左右而言他道:「剛才我們搶劫區家的時候,我發現有一支簪子特別適合你現在的髮型,我特意留了下來,就當我送給你的禮物……」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支金色的鳳頭釵手腕輕輕一送,簪子如流星一般向雅千柔激射過來,不偏不倚地插在她的頭上。 「我才不要你的什麼鬼禮物呢……」雅千柔氣惱地從頭上拔下簪子放在手心觀看,發現這支鳳頭釵又細又長,通體黃金鑄造,鳳頭栩栩如生,下面懸掛著的一條墜鏈上鑲有一顆米粒般大小的鑽石,雖然不是什麼罕有的寶物卻也勝在做工精良。她把玩著簪子,並沒有將它扔掉,過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道:「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呢?」 鷹刀笑道:「我們之所以要大鬧區家禮堂,無非是為了昭告天下我鷹刀並不在巴蜀而是打回花溪劍派的老家了,我要逼得荊悲情這老烏龜在武林中人的壓力之下不得不暫時放下西侵天魔宮的事轉過頭來對付我。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便是專找和花溪劍派有瓜葛的武林門派的麻煩,要叫荊悲情避無可避……我在回來之前已經調查過了,從這裡往東去分別有白水幫、青龍門等十幾個小幫派都和花溪劍派過從甚密,白水幫離這裡只有三十多里,我們先去白水幫好了……」 雅千柔站起身來,並不理會鷹刀,躍下房頂向東便走。 鷹刀瞧見雅千柔偷偷將自己送給她的鳳頭釵放入懷中,不由一笑,跟著躍下房頂緊隨著她去了。 幾天之後。 鷹刀坐在酒樓上,一邊瞄著側前方座位上一位妙齡女郎高聳入雲的胸部一邊搖頭晃腦唉聲歎氣:「唉,高……實在是高!」 雅千柔沿著鷹刀的視線看去,不由又羞又惱。這個人實在是無可救藥了,好像一點也不知道廉恥兩個字是怎麼寫的。更令人生氣的是,當著自己的面居然敢讚美別的女人的胸脯,真是忍無可忍!當下想也不想便是一拳頭過去。 「你……你為什麼打我?」 「你這麼下流,我不打你打誰?」 鷹刀大呼冤枉:「我怎麼下流了?我說的是荊悲情那老滑頭的手段實在是太高明了,又不是指那個女人的……什麼。」 雖然知道誤會了鷹刀,但雅千柔卻連半分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沒有。她淡淡道:「啊,就算我錯怪你好了……你為什麼要說荊悲情手段高明?我們這一路過來接連鬧得金刀區家、白水幫、青龍門等六個和花溪劍派頗有瓜葛的小門派雞飛狗跳的,卻不見荊悲情有什麼大的動作。難道這也叫高明?」 鷹刀道:「這當然算高明了。這說明了荊悲情是個很能忍的人。他顯然已經看穿了我們的計謀,故意按兵不動任由我們胡作所為,私底下卻另設奇謀不費一兵一卒便可以解決他目前的危機。」 雅千柔道:「不費一兵一卒便能解決?你道他是神仙嗎?」 鷹刀嘿嘿一笑道:「他不是神仙,但他想出來的東西只怕連神仙也未必能夠想的出來……」說著,鷹刀從懷中拿出一卷紙遞給雅千柔道:「這是我早上發現的東西,你拿去看看吧。」 雅千柔接了過來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張安民告示。只見告示上栩栩如生地畫著鷹刀的頭像,並有說明如下:告 示王小毛,男,二十三歲。壬戌年八月離家出走,走時身著青色長衫,身背家中特製砍柴刀一把。特徵:猥瑣,極其猥瑣;色情下流,喜愛調戲年輕女子;患有極其嚴重的精神錯亂症,病發之時常自稱自己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浪子鷹刀」,並伴有嚴重暴力傾向。 鑒於該人有暴力傾向,嚴重擾亂社會治安,故特此告示,凡發現此人者敬請報官,如在特殊情況下無奈將其擊斃,亦無須背負刑事責任。 荊州知府 張起 印雅千柔看看告示,再看看垂頭喪氣的鷹刀不由咯咯笑了起來,道:「這畫像畫得還真夠絕的,惟妙惟肖,我若是不知道的話,恐怕也要將你當作這王小毛了……呵呵……荊悲情通過官府硬生生給你安上個瘋子的頭銜,你就是跳得再高人家也以為你只是個神經病而已……高,實在是高!」 鷹刀苦笑道:「我現在如果出去大喊我是鷹刀,只怕人人都會拿著鎯頭斧子來追殺我這個瘋子王小毛了。嘿嘿,荊悲情呀荊悲情,這麼下流的主意都能想得出來,我就是想不佩服你也不行呀!」 雅千柔明知這個時候不應該笑的,但她實在是忍不住。這件事實在是太搞笑了,荊悲情玩個小小的花招,堂堂的浪子鷹刀在一夕之間居然變成了瘋子王小毛,連帶使得這幾天來鷹刀和自己大鬧金刀區家等六個門派的戰果灰飛煙滅……天下間,有誰能想得出這麼瘋狂的計策?除了荊悲情。可以想像的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無論鷹刀和自己怎麼鬧,荊悲情都可以拿著這張告示理直氣壯的告訴所有的人:「此人只是一個瘋子,真正的鷹刀還在巴蜀。你們不相信?官府都貼出安民告示了,你看此人不正是告示上的王小毛嗎?你看這鼻子,你看這眼睛……」 雅千柔笑道:「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就這麼算了不成?」 鷹刀惡狠狠道:「他不仁,我就不義。本來我也不想用這麼下流的招數,但是既然被逼到了這個份上,也只有豁出去了。」 雅千柔問道:「什麼招數?」 鷹刀笑道:「一個有名望有成就的男人最怕什麼?」 雅千柔想了想道:「聲名掃地?」 鷹刀點頭道:「正是?但是什麼事情最能讓一個男人聲名掃地呢?」 雅千柔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鷹刀呵呵笑了起來,笑容極其下賤無恥:「男人最無法忍受的是自己的女人給自己的頭上戴了頂綠帽子!一般來說,無論男人女人,他們最感興趣的事便是名人的緋聞。我要做的事便是將我和荊悲情的小妾蒙綵衣之間的故事加油添醋地詔告天下,我鷹刀風流是出了名的,明明沒有的事傳來傳去也要將它變成有的,……嘿嘿,這次還不能將荊悲情這老烏龜氣得跳出來,我就跟他的姓!」 雅千柔不由目瞪口呆:「你……你想怎麼做?」 鷹刀哈哈笑道:「我要說書,我要在這一帶生意最好,名氣最大的酒樓裡說書……我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我和荊悲情小妾的不倫之戀──不得不說的故事……你覺得怎麼樣?」 雅千柔聽得毛骨悚然,一根根頭髮都快豎起來了。這個人實在太無恥了,人只要一無恥起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鷹刀頓了頓道:「不過,做這件事需要經費,你想,一座最好最大的酒樓會無緣無故地讓我說書嗎?除非將整個酒樓包下來,而且為了讓來聽我說書的人多一些,最好讓這些人進酒樓來白吃白喝,再加上之前要投入一些廣告費宣傳費什麼的……所以,你能不能贊助一點?」 雅千柔摀住錢包道:「不行。我們前幾天到白水幫、青龍門等門派去鬧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你撈了許多銀子……」 鷹刀嘻嘻笑道:「我雖然劫了富,卻連一個子兒也沒有放進自己的懷裡。我把那些錢全用來救濟青樓裡那些失足女青年了,唉,這些女孩子多可憐呀,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沒有人關心,沒有人愛護……」 雅千柔大聲罵道:「嫖妓就嫖妓,說得這麼動聽幹什麼?我說你每天晚上溜出去幹什麼呢……你有錢嫖妓卻沒錢干正經事嗎?反正我不會給你錢的……」 「少給一點好了,反正你錢多的花不完……」 「不給不給,無論你怎麼說都不給,有本事自己去賺……」 鷹刀長歎一口氣,道:「沒辦法了,我只好先去街頭說個書賺點活動經費再說。我這段故事叫做:絕對隱私──我和無雙郡主千里私奔記……」 雅千柔臉都綠了,二話不說便從懷裡掏出銀票甩給鷹刀,鐵青著臉道:「三千兩,夠了嗎?你如果再敢在外邊亂嚼舌根,我一刀劈死你!」 鷹刀笑瞇瞇地數著手中的銀票,連頭也不抬:「少是少點,不過將就著也夠用了……對了,這頓飯錢還是你付帳啊……」 「撲通」一聲,雅千柔氣得摔倒在地上。 第四章 洞庭湖,岳陽。 岳陽位於洞庭湖之北,它南依洞庭北接長江,水運發達客商雲集,乃是江南著名的繁華都市,又有魚米之鄉的美稱。 三天前,鷹刀初到岳陽不禁大為感慨:「美哉岳陽,壯哉岳陽,這等繁華富庶的都市閒人必多。正所謂飽暖思淫慾,吃飽了喝足了,剩下的就是千方百計地找樂子玩了。呵呵,就選在這裡了,我鷹刀要在這裡跨出反擊荊悲情這老烏龜的第一步……」 半天之後,岳陽的大街小巷到處貼滿了「浪子鷹刀傾情演繹不倫戀史,出牆紅杏血淚揭示荊氏密聞」、「香艷刺激的緋聞逸事,慘無人道的名人密辛」、「誰能相信一代宗師居然死於一段纏綿悱惻的不倫之戀?──浪子鷹刀親臨現場訴說花溪劍派故掌門荊悲情之死」……等等內容極為誘人的佈告。最絕的還是在每張佈告的左上角均用紅筆註明──「兒童不宜」「未滿十八歲者謝絕旁聽」等更令好事者心癢癢的字樣。 一時間,岳陽城內所有吃飽了飯沒事幹的閒人紛紛興高采烈地聚集在佈告上所說的說書地點岳陽酒樓,想一睹色膽包天、要女人不要性命、連荊悲情的小老婆都敢上、女人的惡夢、男人的偶像──風流浪子鷹刀的風采。一夕之間,浪子鷹刀的名號不脛而走,成了岳陽乃至岳陽周邊地區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對於這種熱鬧的局面,鷹刀頗為滿意。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出了對荊悲情和花溪劍派來說深受打擊的一步。岳陽是江南重鎮,大小幫會林立,即便是花溪劍派也不能妄言全盤控制岳陽,在這裡公開打起旗號打擊荊悲情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那便是可以借助這裡眾多幫會的勢力阻擾荊悲情在惱羞成怒之下對自己做出一擊必殺之勢。 像岳陽這種大都市,雖然平民百姓豐饒富足,但打魚的人還是去打魚,種田的還是去種田,真正有空有閒來聽自己胡說八道的人一定是各個大小幫會裡的武林中人,只有他們才會有閒情逸致來關心江南第一大派花溪劍派故掌門荊悲情之死的來龍去脈。所以,有了這些喜好八卦的武林中人,自己所說的一切都會跟長了翅膀一樣飛快的傳到荊悲情的耳中。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忍受有人在外面四處宣揚他跟自己的老婆有一腿的。在這種局面之下,無論自己是真的鷹刀也罷,假的鷹刀也罷,荊悲情除了放棄西進巴蜀的計劃調過頭來先對付自己之外,絕對沒有別的辦法可行。只要自己一天不死,荊悲情就不可能抽身出來全力進攻天魔宮。這樣一來,自己現身江南牽制荊悲情西進巴蜀的計劃等於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是如何逃脫荊悲情對自己實施的毀滅性的打擊了。由於荊悲情已經對外宣稱被自己所殺,無法親自拋頭露面來追殺自己,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荊流雲會來對付自己,那樣的話自己順手解決荊流雲一報芊芊身死的大仇也是很有可能的。 這才是鷹刀擬定的對付荊悲情的絕妙計劃。這一招乃是兵法上的「圍魏救趙」之計,只要攻敵必救之地,又何愁不能牽著敵人的鼻子走呢? 岳陽酒樓。 寬敞的大廳之中黑壓壓的擠滿了人。眾多的好事之徒正聚精會神地聆聽著台上鷹刀聲情並茂的傾情訴說,眾人的心情隨著鷹刀胡亂改編的跌宕起伏的劇情一起浮沉,並不時發出幾聲讚歎聲,為劇情中男女主角偉大的不倫愛戀所深深陶醉。今天已是鷹刀說書的第三天,但聽者仍眾,甚至比前兩天的人還要多,其中不乏再次光顧鷹刀的忠實聽眾。 ……「那是一個美麗的充滿詩意的季節,桃花紛飛,細雨江南。我在小溪邊停下馬正要喝水,卻發現上游飄下一條紅色的紗巾。我撿起紗巾放到鼻邊一聞,一股淡淡的香味直撲過來……我很好奇,便沿溪而上,方走了幾十步便發現了一幕美艷的奇景──在小溪之中,一位美麗動人艷絕天下的女孩背對著我在沐浴……她的手指修長柔軟,她的背脊線條柔美白得有些刺眼,她的腰肢盈盈一握充滿了誘惑簡直讓人瘋狂……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後來想起來,我其實在那時已經深深的愛上了她,而她就是我故事中的女主角蒙綵衣。 我無法控制我的衝動,就這樣走入水中好像著了魔一般向她走去,而她也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轉過頭來。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相遇,撞擊出無數的火花,在那一刻,我們互相從對方的眼中讀到了穿越千萬年的愛戀,我好像對她並不陌生,而她也好像在那裡等待了我千萬年。雖然是第一次相遇,但在感覺中,我們卻像是等待了千萬年的一對情侶終於在那一刻重逢……我走過去,溫柔的抱住了她,我的手穿過她烏黑亮麗的長髮漸漸向她赤裸的背脊滑去……「 台下眾人無不聽得如癡如醉,唯有躲在高談闊論娓娓而談的鷹刀身後的雅千柔對此嗤之以鼻:「都是白癡,這種胡話也會相信,這種事情除非是發生在夢境裡,現實生活怎麼可能有呢?……不過,有時還不得不佩服鷹刀這小子的口才,死的居然都能被他說成活的,還有大把大把的白癡相信,真是想不佩服都不行呀!……」 「……你們無法想像她有多麼美麗,她有多麼純真善良……那一夜,我們在一家小客棧中稟燭夜談吟詩作對直到天亮,我們談愛情談人生,談宇宙萬物,談天上人間。那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但是,正當我以為我找到了人生中唯一的知己、最大的幸福時,她卻不告而別,只留下一句話──恨不相逢未嫁時……我望著手中的紙條人都快驚呆了,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已經嫁了人了?她是別人的妻子?我的心如刀割,有一種天崩地裂的感覺……對不起,我一想起那時傷心徹骨的感覺,到現在還是很難接受……」鷹刀哽咽著哀怨地低下腦袋埋頭桌下,一邊迅速地從桌下隔櫃中取了塊雞塊塞入嘴中咀嚼一番,另一邊卻用洋蔥往自己的眼瞼上一抹,等他抬起頭來時,已是淚流滿面了。 鷹刀滿臉的「悲淒」和「真情流露」惹得台下眾人唏噓不已,紛紛為鷹刀深表同情。 「愛上一個有夫之婦是我的悲哀,但最悲哀的卻是我不能停止我對她的愛……這種愛戀是為世俗所不容的,是不倫的愛戀,但是我就是無法停止……我痛苦,我悲哀,我想要將她忘記,但是我越想忘記她卻越是想念她。日積月累沉澱下來的思念使我痛苦不堪,我每天想的都是要去找她,可是她是個有夫之婦,你們說,我可以去找她嗎?」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去找她,去找她……」 雅千柔搖著腦袋苦笑著:「白癡,都是白癡……」 「對,我要去找她!沒有了她,我活在這個世上也是行屍走肉生不如死,我連死都不再畏懼,我還怕什麼人言可畏?我還怕什麼道德倫常?不倫就不倫好了,我鷹刀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我,卻偏偏要將這不倫的愛情進行到底!」 眾人慷慨激昂道:「進行到底!進行到底!」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我該如何找她呢?我失魂落魄地在江南遊蕩,滿心希望有一天會再次遇見她,再次遇見我最愛的人。就這樣,我遊蕩了近兩個多月,幾乎找遍了整個江南,人也變得像鬼一樣,肚子餓時喝一點水,人累了就隨地亂躺,人世間的一切都離我遠遠的,我心中唯一的念頭便是找到她,可是兩個多月過去我卻沒有半點的線索……也許老天也被我的誠心所感動,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再次見到了她……」 「我偶然去小花溪時,在途中我遇見了花溪劍派的人在圍攻兩個漢子,那兩個漢子雖然被重重包圍,卻沒有半絲的害怕,悍不畏死奮力拚殺。我當然知道花溪劍派是江南武林第一派,其勢力和武功在江南特別是在小花溪一帶無人敢攫其鋒芒,但是我如何忍心那兩個剛強英勇的漢子就這麼死在他們的刀下?於是,我便衝了上去希望能幫助那兩個漢子突圍,可是花溪劍派的實力太過強大,我們三人還是抵敵不住。就在這生死關頭,我再次聽到了她美妙的聲音,她驅退了花溪劍派的人,救了我們。」 「我們終於再次見面了。她還是那麼地美,如同仙子一樣纖塵不染。我們私會於一座涼亭之中,我們擁抱著互相傾訴離別之後深深的思念之情……我抱著她告訴她我不會再和她分離,我要她跟著我遠走高飛,但是她卻哭著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秘密──原來,她的確是有夫之婦,她的丈夫乃是花溪劍派的一代宗師荊悲情!」 「荊悲情何許人也?他乃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和他比起來就如同米粒之珠和日月之光的比較,他伸出小麼指便能隨意地將我碾死!但是,我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卻沒有害怕,相反的,更激起了我的憤慨!請問大家,荊悲情乃是一個半截身子都已經埋到土裡的糟老頭,他配擁有像綵衣這樣美好的姑娘嗎?」 眾人紛紛叫道:「不配!不配!」 「請問大家,老夫少妻這種人間慘劇公平嗎?」 眾人叫道:「不公平!不公平!」 「除強扶弱除暴安良乃是我們武林中人的職責,我們遇到這種不公平的事應該怎麼辦?」 眾人嚷道:「剷除它!剷除它!」 「對!我們要剷除它,要鏟完了再除!姑且不論綵衣是我最心愛的姑娘,就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姑娘遇到了這種淒慘之事,我也是會義不容辭的站出來的。但是綵衣卻哭著不讓我去找荊悲情算帳,她拉下她的衣襟,只見她的脊背上滿是斑斑血痕。原來自從和我分手之後,她日夜思念著我,以致在睡夢中也喊出了我的名字,被荊悲情聽到後就不停地折磨她凌辱她……你們無法想像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摧殘,只要稍微有點人性的人都會為之動容。更令人氣憤的是,荊悲情的兒子荊流雲知道綵衣失寵之後居然來調戲她,綵衣告到荊悲情那裡,荊流雲卻反咬一口咬定是綵衣調戲他……人世間,最淒慘的事莫過與此……綵衣不願我有什麼不測,故而寧可忍受荊悲情和荊流雲等人對她的侮辱也不願我去為她復仇,但是,我鷹刀堂堂七尺男兒頭可斷血可流,卻無法忍受我心愛的女人受此欺凌!我便是豁出我的性命也要為她復仇!」 眾人怒道:「復仇!復仇!」 「我摟住綵衣堅定地告訴她,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夠有尊嚴地活著,荊悲情父子施諸在她身上的苦痛只有用他們的鮮血才能夠洗清!綵衣被我的話所感動,終於點頭答應去殺荊悲情,即使我們都知道這一去或許再也不可能活著回來……我們相擁在一起,渡過了我們在人世間最美麗也是最淒婉的一夜……」 …… 「當我殺了荊悲情連夜逃出小花溪之後,卻發現綵衣並沒有在我們約好的地點等我。我在那裡等了一夜,也不見她的到來,而花溪劍派的追兵卻已追上來了。我浴血奮戰,然而寡難以敵眾,終於身受重傷墜入一條小溪之中……就這樣,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綵衣,而花溪劍派也沒有停止過對我的追殺……」 「今天,我之所以敢於站出來向大家訴說這一段用血和淚交織而成的不倫戀史,是為了控訴花溪劍派的罪行,是為了讓大家明白我鷹刀是一個不屈的戰士!儘管現在花溪劍派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但是為了我最心愛的綵衣,我便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向大家表明真相!」說著,鷹刀猛然拔出身後的長刀一刀劈下,將身前的桌子劈為兩段,高呼道:「為了綵衣,為了我和她永恆的不倫之戀,我誓與花溪劍派周旋到底直至流盡我身體內最後一滴鮮血!」 鷹刀就這樣威武的站在當場眼中激射出悲壯之色。但下意識的,他的唇角卻露出一絲不可察覺的微笑,因為他不但看見台下眾人對他熱烈地鼓掌,他還看見有很多碎銀子向台上拋上來:「呵呵,看來表演地不錯,居然有十兩一錠的大額銀子也有人拋來,明天是不是在某些細節方面再改進一下?比如,在初遇和重逢這兩場戲中再加多一點點暴露的鏡頭呢?又或者,把荊悲情和荊流雲兩人再講得下流無恥一些呢?呵呵……」 正當鷹刀想到美處,突然,一道曼妙的身影飄入大堂,只見她艷麗無方令人呼吸頓止不敢對之仰視。正是鷹刀口口聲聲與之發生淒婉悱惻的「不倫之戀」的女主角本人──蒙綵衣。 只見她俏生生地站在那裡嫣然一笑百媚俱生,口中嬌滴滴喚道:「鷹郎……」 這一聲低喚聽到眾人耳中仿似天外倫音動聽之極,令人銷魂不已,但聽到鷹刀的耳中卻好似晴天霹靂震耳欲聾。 鷹刀大吃一驚,暗道糟糕,自己費盡千辛萬苦努力虛構的「不倫戀史」只要她輕輕一句話便會土崩瓦解灰飛煙滅,可自己卻偏偏沒有辦法可以制止她這麼做。 鷹刀暗歎一聲,臉上卻堆出一種如夢如幻劫後逢生的驚喜,他滿含著「熱淚」,激動地表演道:「綵衣?……是你嗎?……我……我不是做夢罷?……」 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鷹刀已撲上前去將蒙綵衣緊緊地摟在了懷中。 第五章 「綵衣,我的小親親……我的最愛……我冬天裡的太陽……我夏天裡的酸梅湯……」 鷹刀緊緊地摟著蒙綵衣,臉上「激動」、「癡迷」、「狂喜」 的神色讓大堂之中每一個旁觀者深深動容──這個沉淪於受萬眾唾棄千夫所指的「不倫之戀」中的癡心男子,終於能夠在歷盡重重苦難之後守得雲開見月明撥開雲霧見太陽,終於能夠重遇他癡戀的愛人──這實在是太令人感動的一幕了。雖然鷹刀捏著嗓子呼喚愛人的聲音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就像半夜三更房頂上發情的公貓求偶的叫喚一般,但無可否認那一句「夏天的酸梅湯」倒是頗有創意的。 但眾人卻不知道,鷹刀在摟緊蒙綵衣的同時,他的指尖卻凝聚真氣籠罩著蒙綵衣背心幾處大穴,並且腦袋還埋在蒙綵衣白嫩柔滑的耳際用極細小的聲音威脅道:「綵衣姑娘,你還真是讓我生氣耶,人家演戲正演得很爽的時候跑來,你這不是存心讓人家難堪嗎? 我警告你哦,如果你胡說八道拆穿我的好戲,可別怪我鷹大公子爪下無情呦……「在威脅蒙綵衣的同時,他還不忘繼續自己的深情表演,他用微顫的聲音大聲述說著:」沒有你的日子,我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終日飄零……「 蒙綵衣也摟住鷹刀,在他的耳邊低笑著。她的長髮披散下來恰好遮住了她絕艷的容顏,在這種人人誤以為是愛侶重逢哭訴衷腸的淒婉時刻,自然沒有人會去懷疑,還以為她正埋首在鷹刀的肩膀上流淚呢。她輕笑低語道:「你這個死鬼,要不是有人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會在這裡大肆宣揚我們的風流艷史呢!只是,你是不是說得有些過火呀,我什麼時候跟你上過床了?」 鷹刀先大叫一聲:「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的全部,能再次和你重逢又讓我看見了幸福的光芒……」接著低頭在蒙綵衣耳邊低聲尷尬道:「藝術加工有時也是必要的嘛……老實說,只要你不瞎搗亂,這次我賺來的銀子我跟你六四分帳我六你四……不會吧?那五五好了……還不行?你太黑了吧?算了,四六就四六吧,這可是我最後的讓步了……你,你有沒有人性呀?這都不肯?三七!這是我最後的底線了,如果你還不答應的話,那我們就一拍鬍子兩瞪眼,誰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為了證明自己並非是恐嚇,鷹刀手指一滑,指尖已觸到蒙綵衣後背靈台穴上。真氣如漩渦一般在他掌心汩汩流動,在如此近距離之下,即便是神仙也難逃鷹刀一擊。 蒙綵衣彷彿絲毫不知自己的生命懸如危卵,生死只在一線之間。她嫣然一笑低聲道:「什麼錢不錢的,以你我之間『不倫之戀』的情分還提什麼金錢?……你這麼緊張幹什麼?人家只是想你了,來看看你,又沒想壞了你的好事,幹嘛這麼凶巴巴的?」 她越是這麼輕描淡寫,鷹刀越是忐忑不安。他深知蒙綵衣心智深沉手段狠辣,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不找上門來也就罷了,既然她找上門來,絕對不會空著手回去。只可恨自己完全不知她此來究竟抱有什麼目的,故而無法見招拆招。不過有一點已經可以肯定,蒙綵衣的目的並不在於拆穿自己和她之間「不倫之戀」的謊言,這完全可以從其進門之後一系列頗為配合自己上演「劫後逢生」的戲碼可以看出來。如果她純為拆穿自己而來,只需一進門便大叫一聲「打死鷹刀這個大騙子」就行了,根本無須多費手腳。 鷹刀知道若是靠自己去猜蒙綵衣這貌似天仙智深似海的女子為何而來,或許等自己鬍子都白了也無法猜得到,唯一的辦法便是以靜制動,靜待她自己提出來。當然,打死鷹刀也不會相信蒙綵衣純粹只是來「看看」他。 鷹刀笑瞇瞇道:「那好,你看過我了,我活得好好的,酒大口地喝,飯大碗地吃……你什麼時候回去?我也好送送你。」 蒙綵衣在他懷中一扭身子,撒嬌道:「奴家剛剛才來你就想趕奴家走了,奴家不依……莫非,莫非你藏有別的女人?」 鷹刀笑道:「你是我的最愛,我的心裡哪裡還容的下別的女人?……唉,算了,你我之間何必再演戲?有什麼圖謀你還是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吧,老實說,我的演技沒有你這麼好,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我可不敢保證不會露餡。」 蒙綵衣眼睛滴溜溜環視一周,見大堂中約有兩三百人全都虎視耽耽地注視著自己和鷹刀,不由地笑得更是嫵媚。她抬頭望著鷹刀的眼睛道:「奴家一片真心怎麼是演戲呢?鷹郎可曾記得憂雪山莊的愛情賭約嗎?」 鷹刀的心一跳,連臉都有些白了。他含糊其詞道:「記得,當然記得……不過,我還沒有登上天魔宮教主之位,也沒能殺了荊流雲……這個問題還是以後再討論吧……」 蒙綵衣輕笑一聲,道:「奴家自那一夜偶一情動之後,便再也不能將鷹郎割捨,每日裡情思湧動難以自己……鷹郎呵鷹郎,奴家認輸了,你現在就娶了我罷!」說著,她的手越過鷹刀的肩膀環抱住鷹刀的頸項。在外人看來,這絕對是一個對情人表示親暱的動作,但鷹刀敏銳的皮膚卻感覺到了一道深寒之氣直逼自己腦後玉枕穴。很顯然,蒙綵衣的手指上正套有一枚帶尖刺的指環,只要她運勁一刺,尖刺便會刺入鷹刀的玉枕穴。玉枕穴乃人身大穴,這麼一枚尖刺刺入即便是尖刺上沒有毒也是必死無疑。 鷹刀一陣苦笑,自己一時不察,在震驚於蒙綵衣提出結婚的要求時,心情浮動不免疏於防範,居然就此著了她的道受制於她。雖然,自己的手指亦點在她的靈台大穴上,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就這麼和她拚個魚死網破的。光從手段而論,兩個自己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真是想不佩服都不行呀。 蒙綵衣彷彿認準鷹刀不會傷害到自己,她含情脈脈地凝視著鷹刀低聲道:「鷹郎……吻我!」她的手指漸漸前移,指環上的尖刺幾乎已刺到了鷹刀的皮膚,逼得鷹刀不得不漸漸俯下腦袋。 鷹刀歎息一聲,望著蒙綵衣眼睛深處的那一絲得意,知道自己正踩進一個深不見底的陷阱中去,只可惜自己肉在砧板上毫無還手之力。他主動低下頭去吻住蒙綵衣鮮艷欲滴的紅唇。 蒙綵衣的紅唇溫潤濕滑令人銷魂,靈動的香舌具有致命的誘惑力,但鷹刀的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面對著鷹刀和蒙綵衣「劫後重逢」熱情擁吻的感人一幕,圍觀群眾紛紛為之動容不已,他們滿含著熱淚仰天長歎「這個世界還是有著溫情的一面呀,可以讓有情人終成眷屬」、「連不倫之戀都可以這麼光明正大的現場表演火爆熱吻戲,真是情為何物?直教人以身相許呀!」等等感慨。 觀眾甲曰:「什麼叫愛情?我活了三十多年了,到今天才算是瞭解到了。原來和自己老婆以外的女性發生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愛情……」 觀眾乙點頭贊同曰:「這還不夠,還要將一些我們一直以為應該躲在黑暗的角落中才能做的事不顧廉恥地搬到大庭廣眾之下表演,要將所有的人感動地連鼻涕口水都流下來……這才是真正的愛情!」 觀眾丙搖頭歎息曰:「明明一個是紅杏出牆,一個是偷人家的老婆,這種事如果發生在俺們鄉下,男的會被人活活打死,女的抓了去浸豬籠……可是,到了城裡,怎麼就是讓人覺得這是一件很讓人感動的事呢?看來,城鄉之間還是有著很大的差別呀……」 觀眾丁讚歎曰:「果然是偉大的不倫之戀呀,連空氣中都蕩漾著淫蕩……不,戀愛的味道,摟摟抱抱這樣多好!我作為一個婉約派詞人見此情見此景,不由得靈感浮動,少不得要賦詞一首了──偷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姦夫淫婦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觀眾甲曰:「果然是好詩!寥寥幾句便將婚外戀的激情描述地淋漓盡致……在這種情景之下,讓我不由得想起了城西賣豆腐的豆腐西施張寡婦,我每次去買豆腐的時候,她都要衝著我微微一笑,然後熱情的說一句『大哥,下次再來呀!』你們說,那張寡婦是不是對我有意思?現在回想起來,她叫的那聲『大哥』軟綿綿的特別的銷魂,還有那句『下次再來』也頗有值得推敲的地方,我懷疑她真正的意思是『大哥,晚上再來呀!』……」 觀眾乙瞪著眼睛望著觀眾甲曰:「不是吧,你是不是想歪了?……」 觀眾甲怒目而視觀眾乙氣勢洶洶曰:「我怎麼可能想歪呢?我是那種自作多情的人嗎?……你們想,張寡婦一個寡婦,老公死了有好幾年了,她是多麼地寂寞呀,她是多麼希望在寂寞的時候有一個寬大的肩膀讓她依靠呀……而我,是城西一帶肩膀最寬的人了,她張寡婦不想男人也就罷了,要是想男人的話,那個人就一定是我!」他激動地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說話時,一雙缽大的拳頭都快揮到觀眾乙的鼻子上了。 觀眾乙一邊擦著鼻子上的冷汗一邊膽戰心驚曰:「對,你說得對。那張寡婦一定是看上你了……」 觀眾甲笑曰:「我想也是。愛情總是在你不經意的時候發生。 我在今天之前還對張寡婦沒有什麼感覺,但是現在我突然感覺到心裡有一種熱乎乎的東西在流動……這種感覺是我從來沒有過的,難道這就是愛的激流嗎?……呵呵,果然如此呀,和自己老婆以外的女性發生不倫之戀果然激發了我沉睡了三十多年的激情……對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我只要一想到張寡婦我就熱血沸騰……我慚愧呀,她從我第一次去光顧時便暗示過我『大哥,晚上再來呀!』,可我卻從來沒有去理會過她,我對不起她呀,讓她寂寞了這麼多年空虛了這麼多年……「說著,他笑瞇瞇的拔腿便走。 觀眾丙目瞪口呆地望著觀眾甲漸漸消失的身影喃喃道:「城裡人究竟和俺們鄉下人不一樣,說幹就幹……有魄力!俺們鄉下人做起事來缺的就是這股子衝勁呀……」 婉約派詞人觀眾丁依然沉浸在如泉湧一般的靈感中:「少年不風流,老大徒傷悲……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互私通……」 在所有人都熱血沸騰地圍觀鷹刀蒙綵衣二人熱情擁吻的時候,唯有雅千柔依然保持著十分清醒的頭腦。她望著肢體糾纏情意綿綿的鷹刀和蒙綵衣咬牙切齒頓足道:「不是演戲嗎?幹嘛這麼投入呀!鷹刀這小子是不是在假公濟私?……摟得這麼緊,蒙綵衣那賤人還一副陶醉的樣子,真是姦夫淫婦……奸──夫淫婦!!」 站在她身旁的一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這位小哥……雖然這種場面是很感人也很刺激,一百年也不會遇上一回,但……但你也不用激動地跺腳吧……」 雅千柔氣道:「我跺腳怎麼了,關你什麼事?」 那人畏懼地望著橫眉豎眼的雅千柔小聲道:「本來是不關我的事,不過你每次跺腳的時候都踩在我的腳上……你也知道了,被人狠狠地踩在腳上實在是很痛的……」 雅千柔一把揪過那人狠狠地揍了一頓,直到那人癱軟在地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為止。她拍拍手掌喃喃道:「真是的,本郡主正在心情不爽的時候,你居然敢唧唧歪歪的……本郡主是金枝玉葉,讓我尊貴秀美的小腳踩上幾下本該是你的容幸,你卻有所抱怨,那不是太奇怪了嘛?……啊,前面的人擠來擠去的,害得我看不清楚鷹刀那臭小子了,萬一那臭小子搞鬼,偷偷和蒙綵衣那賤人一起溜了,那就糟糕透頂了……沒辦法,只好借你的身子用一下了,你不會有什麼意見吧?……」 那人根本已經人事不省了,哪裡會有什麼意見?雅千柔連半點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沒有,她「尊貴秀美」的小腳便踩到那人的身體上去了。有了東西墊腳,果然視線清晰毫無阻礙,連蒙綵衣纖長白皙的手指穿梭在鷹刀烏黑亮麗的長髮間那種黑白分明極具視覺效果的動人景象都一覽無餘。 雅千柔只覺得心中好像有一團火焰在燃燒,她頓足道:「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還在接吻……實在是太過分了……」 一道細不可辯的呻吟自她腳下傳來:「大哥,大爺,我的祖宗,求求你不要再跺腳了……我,我都快被你踩得吐血了……」 人人都在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鷹刀和蒙綵衣的激情表演,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小角落中有一個很可憐的人正在忍受著非人的苦痛。 許久之後,蒙綵衣才漸漸移開手指,卻依然停滯在鷹刀的腦後。鷹刀用很慢地速度離開她艷麗的紅唇以免觸碰到腦後的追魂奪命針,心裡卻大為感慨,原來接吻並不全是很美麗的,也會有「生不如死」的時候。 蒙綵衣媚眼如絲道:「鷹郎……你不覺得這裡太擠了嗎?你叫他們都走了罷!……」 鷹刀巴不得這一聲,他環視一周大聲叫道:「各位朋友,我鷹刀重逢至愛,有許多的悄悄話要說,麻煩各位暫且迴避一下,鷹刀不勝感激!」 這是一個很合理的要求,儘管有很多人覺得這場戲看得還是不夠過癮,還希望繼續關注劇情發展,但既然鷹刀開口了,再死皮賴臉地賴在這裡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於是,眾人紛紛依依不捨地出門而去。 人潮如海浪一般向門口湧去,鷹刀長呼一口氣。等人走光了,就要跟蒙綵衣這死婆娘好好「聊一聊」了,一定要弄清楚她究竟有什麼圖謀,即使是使用武力。 就在此時,鷹刀的眼光突然滑到了兩個身穿斗篷,並沒有隨著眾人出門而去反而停滯當場不動的人身上,覺得他們的體型很是眼熟。他的心猛然一跳,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在鷹刀的眼中,時光好像漸漸凝固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如同慢鏡──其中一個身材嬌小的人掀開覆在頭上的斗篷,白皙如玉的手指、絕世無雙的容顏、蒼白的面容、哀怨的眼神、如風中之燭般顫抖的身軀……她正是追躡鷹刀而來的「邀月公主」楚靈! 雅千柔驚叫一聲,很顯然,她也看到了楚靈。而站在楚靈身旁的正是蕭聽雨。如果眼光可以殺人,鷹刀相信自己已經被蕭聽雨殺了幾千幾百遍了。 鷹刀望了望楚靈,再回頭望了望依然緊緊擁抱著自己笑靨如花的蒙綵衣,口中不禁暗暗叫苦。 苦也!在這種狀況之下,再好的口才也無法解釋地清楚!但是,自己實在是冤枉呀,比六月飛雪的竇娥還冤。什麼叫痛苦?這就叫痛苦!什麼叫難受?這就叫難受! 大堂中的空氣似乎凝重起來,原本飄蕩在空氣中「戀愛的味道」早已化為劍弩拔張的「抓奸在床的味道」。 第六章 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地沈重,饒是鷹刀素來頗賦急智,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言語來開脫自己。本來,打消楚靈誤會自己的最佳方法莫過於坦言告訴她實情,這一切都是在演戲。但是,現在還有很多的人並沒有出去,依然滯留在酒樓內,要是自己開口說「我們在演戲,我所說的所做的都是假的」,相信也許用不了半柱香的時間就會被感情受到欺騙的憤怒的觀眾們用口水將自己淹死,當然也有可能被石頭、臭雞蛋之類的東西砸死。最重要的是,如此一來,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將化作流水一去不復回了。 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楚靈的感受的確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卻是盡自己所有的力量打擊荊悲情,牽制荊悲情進軍天魔宮的計劃!這才是當前第一要事。為了這件事能夠成功,自己連最不要臉的下流招數都使出來了,就這麼放棄也太可惜了吧? 靈兒呵靈兒,如果你我之間有靈犀的話,你就應該知道我現在的苦衷!請望著我的眼睛吧…… 鷹刀坦蕩地望向楚靈凝視過來的哀怨的眼神,微笑著道:「你來了?」他的口氣異乎尋常地平淡和穩定,就像飯後出門散步的丈夫在招呼自己的妻子一般。儘管,在他的懷中還有一個極其美麗妖媚的蒙綵衣,儘管,蒙綵衣在他的懷中正在很不安分地扭動。 這是一個考驗,考驗的是楚靈對自己的信任度。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回,在默默地對望之中,楚靈的焦慮、不安、傷心和憤恨如冬日下的冰雪一般逐漸消融。 雅千柔這才如夢初醒,她飛掠到楚靈的身旁,正要向楚靈解釋,卻見楚靈微微一笑擺了擺手。楚靈依然望著鷹刀,但目光已清澈如水,她輕輕道:「我來了。」語氣同樣的平淡卻飽含著深情。 鷹刀長吁一口氣,放下心事,與此同時卻湧起一陣深深的感激。天下間,有哪個女孩能從自己的眼光中便能讀懂自己的心事?又有哪個女孩能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堅決地信任自己?除了楚靈,還有誰人? 他望著楚靈,眼中滿是讚許之色,道:「你很好!我沒有看錯你!」 楚靈嫣然一笑,道:「我很好,但……」她頓了頓,眼睛在鷹刀和蒙綵衣的身上一轉,曖昧道:「你卻似乎不太好……不過,我相信自己也沒有看錯你!」 鷹刀長笑一聲道:「我也很好,你並沒有看錯我!」他這一聲長笑中充滿了愉悅和自豪。的確,有楚靈這種美麗善良、集天地間萬千靈秀之氣於一身的女孩深愛自己信任自己,無論是誰都是應該高興和自豪的。 雅千柔望著他們,內心不由湧起一陣酸澀之意。鷹刀和楚靈二人僅從一個眼神便能讓對方瞭解自己的心意,這種心意相通的境界又豈是世間一般情愛男女可以企及?相比起來,更顯得自己形單影隻孤獨寂寥。自己何時才能如靈兒一般可以遇見一個能與自己「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男子呢? 不知不覺中,她的手中卻拿出一支鳳頭釵來,正是當日在襄北大鬧金刀區家之後,鷹刀送給她的那支。她手中把玩著簪子,眼睛一瞥鷹刀,卻見鷹刀的眼中只有一個楚靈,根本沒有自己的存在,心灰意冷之下幾次都想將手中的簪子丟棄不要,但又有許多的不捨。終於,她歎了口氣,依然將鳳頭釵放回懷中,但眼中卻有了一種深深的惆悵和迷惘。 就在雅千柔柔腸百結猶豫難決之時,她卻不知有一雙眼睛始終在癡癡地注視著她,這雙眼睛的主人正是蕭聽雨。相對起雅千柔眼中的惆悵和迷惘來說,蕭聽雨的眼光之中更多了幾分哀傷。 男女間的感情是如斯奇妙,所愛的人不愛自己,愛自己的人自己卻不將他(她)放在眼中,如鷹刀和楚靈這般互相深深愛戀著的,這世間又有幾人? 對於楚靈的反應蒙綵衣在驚歎之餘,也不禁有些佩服和羨慕。 她對著楚靈吃吃笑道:「邀月公主,我蒙綵衣一向來少有服人之處,今天見了你卻不由得我不服。這世間,能看著自己的情人摟住別的女人還能笑得出來的,你是第一個,我蒙綵衣自歎不如!」 此時,酒樓內的閒雜人等均已走得差不多了,唯有遠處門口處還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蒙綵衣說話的聲音也不大,故而並沒有其他的人對這邊的情況起疑。 雅千柔黛眉微皺,截口道:「蒙綵衣,你也無須妄自菲薄,像你這般不顧廉恥摟著別人的男人還能若無其事侃侃而談的女人倒也並不多見,至少我雅千柔是第一次看到。」 蒙綵衣的眼睛在雅千柔的身上一轉,笑道:「原來是號稱『輕舞雙飛蝶,秀指拈落花』的無雙郡主,綵衣失敬了。綵衣萬萬沒有想到郡主萬金之軀居然會作男裝打扮混跡於酒樓茶肆等雜亂骯髒之地,一時失察,請恕綵衣失敬之罪。只是……」她快速地瞟了鷹刀一眼接著道:「只是我蒙綵衣摟著的是鷹刀這臭男人,和郡主沒有半絲關係,連邀月公主也沒有放在心上,郡主又何須跟綵衣著急? 莫非……鷹郎呵鷹郎,你這風流的毛病幾時才能改一改?這世間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想邀月公主這般有涵養的……「 「輕舞雙飛蝶,秀指拈落花」指得是雅千柔的兩大獨門武功。 一是以雙手袖中綵帶為兵刃,以柔制剛的「飛蝶舞」;另一是以指作劍純以真氣傷人的「落花指劍」。雅千柔雖貴為郡主卻自幼遊戲江湖,在江湖中頗有聲譽,「輕舞雙飛蝶,秀指拈落花」正是江湖中人對其的美稱。蒙綵衣的話語表面上像是很尊重雅千柔,但實際上卻在諷刺雅千柔和鷹刀有所曖昧。 雅千柔登時被她的說話羞得連耳根都紅了,待要反駁,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卻聽到身旁一人怒斥道:「蒙綵衣,休得放肆! 郡主萬金之軀豈能容你無禮?「正是蕭聽雨。 蒙綵衣柔軟的腰肢緊緊貼住鷹刀,身子卻往他的懷中縮去,口中道:「『小樓一夜聽春雨』?原來連四大名劍之首的蕭聽雨蕭公子也來了……鷹郎呵鷹郎,他們一個個都這麼凶,奴家好害怕,你摟得我的身子緊些……」她嘴中說著害怕,唇角卻含著一絲笑意,眼中更是連半絲害怕的表情都沒有。 她放在鷹刀腦後長髮中的手指輕輕一動,指環上的尖刺便立時接觸到鷹刀的肌膚,一絲絲的寒氣直刺鷹刀的玉枕穴。鷹刀歎息一聲,只得依言摟緊了她溫軟如綿的身軀。 雅千柔見鷹刀果然摟住了蒙綵衣,心頭不禁微微有氣。她轉頭一看,見酒樓內已人走樓空,除了自己這一幫人外,再也沒有外人存在,便叫道:「鷹刀,人都走光了,這齣戲也該演完了,你還抱著她幹什麼?莫非你捨不得離開這妖女嗎?」 鷹刀環目四顧,在肯定確實沒有別人在場之後方苦笑道:「郡主,你當我想抱著她嗎?她用東西頂住我腦後的玉枕穴,我要想活命的話,非要聽她的話不可。我想,就是你在我這種情況之下也是要抱著她的……」 蒙綵衣噗哧一笑,道:「我蒙綵衣只喜歡男人抱我,對女人可沒有什麼興趣!」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鷹刀早已受制於蒙綵衣,怪不得蒙綵衣能如此有恃無恐。而楚靈更是喜笑顏開,深慶自己沒有信錯了人,自己的愛郎果然不是個輕薄浪子。但實際上,鷹刀究竟是不是一個輕薄浪子世間早有公論,鷹刀不但是而且肯定是一個輕薄浪子,只是楚靈自己在一廂情願地認為鷹刀是個情深意重的好男兒而已。 「情人眼中出西施」「愛情是盲目的」這些話果然是飽含哲理的至理名言啊! 楚靈突然伸了個懶腰,那慵懶嬌媚的姿態即便是身為女人的蒙綵衣看了也是頗為心動。她笑道:「沒關係,既然綵衣姑娘喜歡讓鷹大哥抱著,那你們就多抱一會兒,等你們幾時覺得抱夠了再招呼我一下。對了,鷹大哥,你千萬別客氣,怎麼抱覺得舒服就怎麼抱,就當作我們不在這裡好了……小柔姐姐,蕭大哥,我們坐下來一塊聊聊天罷……小柔姐姐,你腕上的這支玉鐲子好漂亮,在哪裡買的?……」說著,她居然拉著雅千柔跑到遠處的一張桌前坐下,口中磕著瓜子聊起天來。 鷹刀不由地笑了起來。靈兒這丫頭倒也不蠢,居然知道蒙綵衣故意在眾人面前黏著自己無非是想激怒他們,如果楚靈為此傷心失望憤憤不平,便恰好中了蒙綵衣的下懷。可楚靈卻也裝作大方,只當沒有這一回事,那蒙綵衣一個人再裝神弄鬼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這叫「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果然,蒙綵衣歎了口氣道:「鷹刀,你果然好福氣!我是看著邀月公主進來這酒樓來聽你胡亂造謠我們之間所謂的『不倫之戀』的,便故意在她的面前演這場戲,只道這趟一定能將邀月公主氣得和你拚命不可,也算是報了你毀我名譽之仇。誰知,你這位情人竟然是不會吃醋的,我蒙綵衣甘拜下風,佩服得五體投地!」 鷹刀輕笑道:「靈兒也是會吃醋的,只是她知道誰的醋該吃,誰的醋不該吃。……蒙綵衣,大家都是聰明人,我知道你這趟來找我,絕對不是為了我在這裡大肆宣揚和你之間的『不倫戀史』壞了你的名聲而不高興,因此來找我晦氣。有什麼話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罷,莫要再浪費大家的時間。」 蒙綵衣望著鷹刀默然半晌,終於將放在鷹刀腦後的手指抽了回來。她後退幾步,盯著鷹刀的眼睛低聲道:「我這番前來找你,只是為了一件事,為了一件對你我雙方都有利的事!」 鷹刀深吸一口氣,他隱隱從蒙綵衣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之色,這是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蒙綵衣向來是談笑用兵,少有嚴肅的時候。如此說來,她所說的這件事一定是非同小可了! 鷹刀也收起笑容,道:「花溪劍派?」 蒙綵衣點了點頭,道:「正是!我有一個計劃,可以將花溪劍派連根拔起,不知你可有興趣?」 連根拔起?鷹刀的心中不禁有些震撼。在當前這種局勢之下,花溪劍派的勢力遍及江南各地,別說是連根拔起,便是想摸一摸花溪劍派這隻大老虎的屁股也是要隨時準備掉腦袋的。而如今,蒙綵衣居然說能將花溪劍派連根拔起,這只有兩種可能:一,蒙綵衣是白癡,她在癡人說夢;二,蒙綵衣手中有極其強橫的實力,非常精密的計劃……蒙綵衣不是白癡,如果她是白癡的話,相信這世間就沒有一個正常人了。那麼,唯一的可能便是第二種了。 一陣興奮流遍鷹刀的全身。蒙綵衣如果說可以將花溪劍派連根拔起,那這件事成功的機會將有七成,這絕對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但鷹刀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正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對其他的人也就罷了,對蒙綵衣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不然,也許被她賣了,自己還在幫著她數錢呢! 鷹刀微微一笑,道:「有這種好事,我鷹刀自然不會錯過!只是,我相信你必然有你的條件,先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接受。」 蒙綵衣嫣然一笑道:「條件自然是有的。我的條件便是請你履行我們在憂雪山莊定下的約定──你,要娶我為妻!」 鷹刀雙眉一皺,正要說話,卻聽到蒙綵衣繼續道:「我的嫁妝可是很豐厚的喲──我手下有九幫十三派的勢力,只要你答應娶我,這九幫十三派中的三萬四千名弟子以及價值近兩千萬兩銀子的物力都可以供你驅使,有了這些東西,對付起花溪劍派來,我想就簡單許多了吧?再加上我還有一個周密的計劃……只要我們行事得當,花溪劍派便是插上翅膀也休想能飛得出我們的手掌心!」 鷹刀想起當日上憂雪山莊之前,在樹林中看見江南許多門派如海南劍派、東海飛魚幫、長江一窩蜂等均在山莊內出入,便知蒙綵衣所言不虛。只是,他實在沒有料到蒙綵衣居然能網羅到九幫十三派三萬四千名子弟這麼多,他在意動之餘不禁深深感歎蒙綵衣的確是一個極其厲害的人物,以一個女子之身卻能統率這許多桀驁不馴的武林豪傑,真是想想都要讚歎不已。 他回頭望了望楚靈,再望了望蒙綵衣,終於笑道:「你既然哭著喊著要嫁給我,我再拒絕不免顯得我有些薄情。不過,先說好了,嫁給我可以,卻只能做我的側室,大老婆這個位置我要留給靈兒。如果你不答應的話,那就算了,你另外找合作的人吧!」 蒙綵衣在鷹刀胳膊上輕輕一扭,吃吃笑道:「你倒是會佔便宜……算了,小老婆就小老婆好了,反正我做小老婆做慣了,就是再做一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鷹刀微微一笑道:「且慢,我要先見一見你的嫁妝才能決定娶不娶你,免得被你騙了……」 蒙綵衣笑了起來道:「你放心,這天下我誰不好騙卻偏偏要騙自己的丈夫?難道,我不怕過門之後被你欺負嗎?」 鷹刀笑道:「老實說,別的人也就罷了,但你卻實在讓我放心不下……我是個老實人,最怕被人騙了,所以還是看一看的好。」 蒙綵衣笑道:「你既然一定要看,奴家豈有不讓你看之理?奴家以後就是你的人了,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奴家連半個不字也不會說的。」 鷹刀嘿嘿一笑:「果真如此嗎?」語氣中頗有諷刺懷疑之意。 蒙綵衣妖媚一笑:「做小老婆的,最重要的就是聽丈夫的話,否則靠什麼東西和大老婆爭寵呢?」 鷹刀聽了哈哈一笑,蒙綵衣也跟著花枝亂顫輕笑起來,看上去當真是一對夫唱婦隨的恩愛夫妻,只是不知怎麼地,在透過窗欞照射過來的陽光之下,兩人的笑容都顯得有些假。 遠處的楚靈等人聽到笑聲,不由望過來,發現兩人正親密地低語輕笑,不由地很是奇怪。這兩人也太奇怪了吧?先前還是互相敵對,此刻卻如一對情侶一般,變化之快簡直匪夷所思。 他們互相對望一眼,搖了搖頭,一種怪異地感覺盤旋在心頭揮之不去。 第七章 「你要和蒙綵衣結婚?三天後舉行婚禮?」 在岳陽酒樓的客房中,當楚靈、雅千柔及蕭聽雨聽到鷹刀宣佈的「好消息」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間面面相覷幾乎說不出話來。這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大家開始時都以為鷹刀只是說笑而已,但看鷹刀一臉嚴肅的神情,這才知道他是認真的,也許不會比這時更認真了。 楚靈笑道:「鷹大哥,你是開玩笑的吧?一定是開玩笑!」 鷹刀認真的注視著她道:「靈兒,也許我在平時是很愛開玩笑,但是我這一次是絕對認真的。」 楚靈怔怔地望著鷹刀,臉色蒼白,眼淚在眼眶之中滾來滾去,她卻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流下來。「愛人結婚了,新娘不是我」這種極其殘忍之事無論發生在誰的身上都是讓人無法承受的。 她顫抖著道:「你……你一定是有苦衷的罷?你騙不了我的,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她時的眼神完全不一樣……鷹大哥,你是愛我的,我知道。可你為什麼要娶她?」 鷹刀長歎道:「靈兒,這世上沒有比你更瞭解我心思的人了。的確,我是非常非常愛你的,我最愛的人就是你……可是,我為什麼要娶蒙綵衣呢?……啊,蕭兄也是男人,他一定會知道的。」 楚靈重新燃起了希望,轉頭望向蕭聽雨,希望蕭聽雨能給她一個很好的解釋。但蕭聽雨卻是莫名其妙,他如何會瞭解到鷹刀非娶蒙綵衣不可的理由? 蕭聽雨對楚靈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鷹刀笑道:「蕭兄,大家都是男人,我的心思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啊!我明白了,你是不好意思說。……沒關係,我來說好了。我們男人都有一個夢想,那就是自己身邊的女人要符合幾個要求,那才是人生至樂之事——第一,要儀態大方舉止得體,待客處世之道要滴水不漏。這叫持家有方。第二,要能為丈夫的事業出謀劃策指點江山。俗語常言,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重要的女人,說的正是這個意思。第三,能細心體貼問寒問暖,能燒得一手好菜。俗話說,要想綁住身邊男人的褲腰帶首先就要綁住他的胃。第四……這第四點是很重要的,這就是我要娶蒙綵衣最最主要的原因了。」鷹刀頓了頓,顯得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道:「你們知道為什麼這世間會有這許多青樓、酒店等等風月場所嗎?這是因為我們男人有著無窮無盡的慾望,我們希望每一天都能獲得新鮮的刺激和享受……」 雅千柔黛眉微皺,道:「你究竟在說什麼呀?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明白……」 鷹刀嘻嘻笑道:「這種事說得太過明白的話,是挺讓人不好意思的……也罷,既然說到這裡了,我索性就說白了罷!靈兒是一個好女孩,無論是哪個男人能娶到她都會非常非常幸福。可是,非常幸福並不代表完全沒有遺憾。無可否認,靈兒以後一定會是一個好妻子,既能出得了廳堂也能進得了廚房,但是蒙綵衣有一點卻是靈兒萬萬比不上的……」 雅千柔急道:「哪一點比不上?靈兒出身大家,溫柔嫻淑落落大方,又怎麼會比不上蒙綵衣那狐媚婆娘?」 鷹刀一臉的無恥,笑道:「正是『狐媚』二字!靈兒出身名門,綵衣卻是媚術大家,這床上的功夫比較起來孰高孰低不問可知……夫妻之間共同生活,柴米油鹽什麼的很重要,但這魚水交歡的夫妻倫常也是一件大事!你們不知道,綵衣的身材容貌雖然是絕美的,但真正比較起來我看還是要略遜靈兒半籌,可是她的媚術卻天生是我們男人的剋星。……只要被她瞄上一眼,身子便要酥了,若是真正和她肌膚相接那一定是欲死欲仙……」他越說越下流,到後來幾乎要流下口水來了,但他還未說完,已經被雅千柔一個巴掌擊在臉上。 雅千柔怒罵道:「下流!真沒想到,原來你居然是這種人!」說著,她一眼瞥向站在一旁的蕭聽雨道:「蕭聽雨,想來你也是這麼想的罷?」 蕭聽雨大驚,急道:「郡主!……這跟我沒有什麼關係……我怎麼會這麼想呢?……他……我……鷹刀的想法只是代表他個人的觀點……抱有鷹刀這種骯髒想法的男人不會很多,其實大多數男人還是比較……比較……」他原本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在語言表達能力方面有些遲鈍,急切間居然想不出一個貼切的詞彙來形容,登時急得滿頭大汗。憋了許久,他終於道:「純潔!……對純潔!」 雅千柔鄙夷道:「純潔?你們男人要是純潔,這世間就沒有骯髒的人……哼!……」 楚靈望著鷹刀不堪的言語和行狀,心痛欲絕!這就是自己癡癡苦戀的愛人嗎?這就是自己曾經為之心動、為之苦苦相思寢食難安、為之生死相許的愛人嗎?現在回想起來,昔日和鷹刀在船上的初遇、在幽蘭小築之外鷹刀的拚死相救、樹林中自己為垂死的鷹刀以身殉情、在應不悔的小屋前鷹刀的求婚……這一切一切的片斷還在眼前閃動,這許多日子以來,自己有哪一天不是默默回憶著這些片斷來抵擋相思帶來的煎熬?可是,眼前的這個鷹刀還是昔日那個牽動著自己的靈魂的鷹刀嗎?臉還是那張臉,笑容還是那個笑容,但是他的心卻似是有些變了……以前的鷹刀斷斷不會這般無恥,不會這般下流……難道,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嗎? 楚靈突然間笑了起來,其笑容的淒美絕倫之處即便是天上的明月也要失卻顏色。兩行清淚蜿蜒而下,滑過她慘白的面容,昔日清澈明亮的雙眸如今卻煙雨朦朧黯淡無光。剎那間,風霜掩蓋了她絕世的容顏,世間的殘酷在她純淨的心靈上刻了一道永不磨滅的傷痕。 她笑道:「美麗的背後原來如此地殘酷……鷹公子,楚靈就此告別……恭祝你和蒙姑娘永結同心白頭偕老……」說著,她轉身拉開房門而去。遠遠望去,在長長的甬道之中,她顫抖的身軀是如此地孤獨和寂寥。 「……候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楚靈低聲吟唱的歌聲傳來,使得房中的每一個人都為之神傷不已。雅千柔望了望楚靈遠去的身影,又回過頭來望了望鷹刀,竟然見到鷹刀一派輕鬆自在若無其事的模樣不禁惱道:「鷹刀……你,你還不去追她嗎?」 鷹刀長笑道:「我為何要去追她?我只是把我心裡所想的東西說出來罷了,是她自己接受不了而已。……就算我現在去追上她,但是我說的話她肯聽嗎?……既然兩個人思想上存在差異,就沒有必要強扭在一起了,她走她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唉,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和靈兒是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分手,一段美麗的情緣有始有終,這不是挺好嗎?呵呵……」說到後來,鷹刀居然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神情就像薄情寡義的市井登徒子成功地拋棄一個死纏著自己的癡情女子,掃清了自己追求別的女人的道路一般既低俗又無恥。 雅千柔仔細望著鷹刀粗鄙的笑容,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來的噁心。自己早就應該想到,像鷹刀這種原本生活在人世間最底層的幫會人物怎麼可能有著高尚的情操和不屈的節氣?在他們的身上本就烙刻著市井流氓的習氣,無論他有多麼風光的發跡史,無論他有多麼頑強的鬥志,可那種流氓習氣卻是一輩子也清洗不掉的。其實,早在鷹刀使出「說書」那一招時自己便應該意識到,一個真正的正人君子是不可能用這種卑鄙下流的招數的。 突然間,她有著一種慶幸。幸好自己還沒有愛上鷹刀,即便是曾經有過那一種感覺,但在發現鷹刀的真面目之後,自己也應該死心了。她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鷹刀送給她的鳳頭釵扔在地上冷冷道:「你真讓我噁心……」 香風浮動,雅千柔輕盈的身體飛掠而出,頭也不回地追著楚靈的身影去了。 鷹刀低頭看著地上的鳳頭釵喃喃道:「這麼好的東西就這麼扔掉……有錢人跟我們窮小子在對待金錢這一方面還是有著很大的不同呀!這鳳頭釵少說也值個百八十兩銀子,這麼扔掉不是太可惜了嗎?如果拿來換酒喝,恐怕夠我喝上好幾個月了……」 他慢慢地彎下腰去撿簪子,但不知怎麼地,他的手指發顫一時間居然沒能撿起來。鷹刀定了定神,終於將簪子撿了起來,鄭重地放入懷中,等他抬起頭來時,已是臉色如常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蕭聽雨本已走到門口,但見到如此奇怪的一幕,心中不由閃過一絲懷疑。如果不是心中異常激動導致手腳不聽使喚,鷹刀又怎麼會連撿一支簪子也要如此費勁?他望著鷹刀淡淡的面容,卻看不到任何異常之處,可正是因為從他的外表看不到有異的地方,這件事才可疑。鷹刀為何要控制自己的情緒?莫非有什麼隱情不成? 鷹刀見蕭聽雨站在門口盯著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禁笑道:「怎麼?蕭兄還不想走?莫非是捨不得我鷹刀嗎?」說著,他頓了頓用一種極其曖昧的微笑望著蕭聽雨道:「蕭兄,無雙郡主此刻正是情緒浮動之時,你若想勇得郡主的芳心,可別錯過了這天賜良機!」蕭聽雨對雅千柔的情意只要不是瞎眼的人一定可以看得出來,鷹刀的言下之意乃是勸蕭聽雨趁雅千柔失意之時趁虛而入。 蕭聽雨眉頭一皺,微怒道:「我蕭某人豈是這種卑鄙小人?你莫要以為這世間的男子皆如你一般的厚顏無恥?」 鷹刀不以為意哈哈笑道:「厚顏無恥?蕭兄此言差矣,你們世家子弟高門大閥稱這種行為為厚顏無恥,我們市井之徒卻美名其曰頑強不屈。……蕭兄,我們今日一別也許相見無期,小弟我也不怕交淺言深。無雙郡主雖然貴為郡主,乃是萬金之軀,但是她也是一個女人,她也和普天下千千萬萬的女孩子一樣,她需要的不是敬畏而是溫柔體貼。蕭兄如果喜歡她的話就勇敢地表達出來……她是郡主,怕她的人還會少嗎?你若是跟往常一樣,見到她就畏首畏尾的,那麼你一輩子也休想打動她的心……女人是拿來抱的,可不是當神一般供著的。好了,言盡與此,聽不聽得進去由得你自己。你走罷……」 蕭聽雨出身官宦世家,對於皇族本就存有一絲敬畏,再加上他自幼以來接受的教育便是謹遵等級門戶上下尊卑的制度,所以儘管他深愛著雅千柔卻始終不敢輕易地表白。此刻聽了鷹刀的一番話,雖然內心頗為意動,覺得鷹刀的這一番「歪理」倒也頗有道理,但想是這麼想,真正要他這般去做,在心理上卻還需要邁過很多道門檻才行。 他搖了搖頭,鷹刀的說話和自幼接受的上下尊卑的等級觀念在內心互相交織,一波一波地衝擊著他的思想。不知不覺間,他已離開房間而去,居然忘記了之前曾對鷹刀出現的反常表現而起的疑心。 鷹刀望著他若有所思的離開房間,臉上一直保持著笑容,一直到蕭聽雨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之後,他才喃喃道:「嘿嘿,好險!險些被蕭聽雨這小子看破……」原來,他方才在心情激盪之下,手腳酸軟無力不受控制,居然幾次無法將雅千柔扔在地上的簪子揀起來。為了將蕭聽雨的注意力引開,使他不再懷疑自己,便有意識地提起雅千柔的問題。果然,隨隨便便地幾句話便輕易的打發了蕭聽雨。 他走到窗前,望著天上高懸的明月,只見明月如鉤,皎潔的月光淡淡的揮灑下來彷彿帶著一絲絲徹骨的寒意。遠處幾聲馬蹄聲響起,清脆的踢踏聲敲擊在地上卻像是有人在用大鐵錘在狠狠地敲擊著鷹刀的心。 靈兒,你終於走了嗎? 突然間,鷹刀原本緊繃著的挺直的脊背放鬆了下來,臉色也變得蒼白如紙,背在身後的雙手不再受到控制,不停地顫抖著,他的眼中充滿著無盡的哀傷,那股哀傷濃得連窗外的明月也無法將它化開。 「……從此蕭郎是路人……嘿嘿!從此蕭郎是路人……蒙綵衣呀蒙綵衣,你以為我鷹刀當真會信你的說話嗎?如今我身後顧忌盡去,已是孤家寡人一個,不管你和荊悲情有什麼詭計,大不了我鷹刀豁出這條性命和你們一起拚個你死我活罷!」 鷹刀長歎一聲突然叫道:「店家!店家!拿酒來,要最烈的酒……」一絲細不可察的苦笑浮上他的臉頰,他低聲喃喃道:「今夜若不醉它一場,只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喝醉了……」 一陣疾風從窗外掠過,帶著一絲森冷的寒氣直撲入鷹刀房中,其嗚咽呼嘯之聲彷彿在為鷹刀哭泣。 夜,更深了。 第八章 官道上,雅千柔陪伴著楚靈坐在馬車之中。車輪轔轔,寒風凜冽,明月照映著湘北大地,卻無法照亮車內伊人為情黯然的心。 楚靈一言不發地蜷縮在一角,雙手抱膝,眼神空洞地盯著車廂內某處,溫潤如玉的臉頰沒有半點血色,眉間深鎖著的淒婉和哀怨使得坐在她身旁的雅千柔不由地大為心痛和擔心。問世間,情洛u搌哄H靈兒全心全意地癡戀著鷹刀那狼心狗肺的傢伙,卻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遭到遺棄的命運,這教她如何承受得住?只怕她的心都要碎了。 雅千柔歎息一聲,溫柔地抱住楚靈柔弱的身軀道:「靈兒……你就忘了他罷!這世間好男兒多得是,像鷹刀這種無情無義喜新厭舊的登徒浪子你又何必再將他放在心上?」 楚靈的身軀軟軟地倚在雅千柔的懷中,如夢幻一般喃喃道:「忘了他?……忘了他?……我的心早就給了他了,我又該如何忘記他呢?小柔姐姐,求求你,你教教我罷……」淚水濕潤了她的眼眶,哀愁湮沒了她的眉間。 雅千柔默然無語。有時候,忘記一個人往往要比殺一個人困難許多倍。 楚靈彷彿正沉浸在一個夢幻之中,並不在意雅千柔是否回答了她的問話。或者,她問的並不是雅千柔而是自己。 她接著低聲道:「小柔姐姐……你知道嗎?我是不願意想著鷹大哥的,可是他的影子卻老是在我眼前一晃一晃,怎麼趕也趕不走。我……我真的好難受!……」 雅千柔溫柔道:「難受就不要想了……姐姐陪你說說話……靈兒,你記得嗎?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那天,蕭聽雨帶我上蓬萊仙閣的邀月樓找你,你卻故意點了一支安息香耍弄我……」 楚靈微笑道:「記得的,當時你嚇壞了,以為中了什麼『散功散』呢……唉,我第一次見到鷹大哥時,也是用安息香才將他和花溪劍派的呂東城制住的……那時,我將他打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可他還是一臉的不在乎,還笑嘻嘻地衝著我笑。我看著他的笑容,心裡又慌又亂,身子也有些軟軟的,到後來下手卻越來越輕了……小柔姐姐,那時我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可到後來就知道了,原來我那時就已經喜歡上他了……」 雅千柔皺眉道:「現在還提那些陳年往事幹什麼?」 楚靈卻好像沒有聽到她的說話一般,嘴角含著微笑繼續道:「……在應婆婆的小屋養傷的那一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了。當時,鷹大哥為了救我受了重傷……我就日日夜夜陪在他的床前,照顧他伺候他,燒柴做飯什麼活都干,卻一點也不覺得累。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平安喜樂……當時,我甚至很自私的想,要是鷹大哥的傷一輩子都治不好就好了,那我就能這麼陪著他一輩子了……小柔姐姐,我是不是很壞呀?可我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 雅千柔心痛道:「靈兒……你……你別說了,休息一下罷。」 楚靈搖了搖頭道:「不,你讓我說,我說一說心裡就好受一點了……後來,鷹大哥終於向我求婚了。他當著應婆婆、舅舅還有琴兒等好多人的面,從應婆婆那兒借了十兩銀子當作聘禮……他對我說『靈兒,你鷹大哥是個窮鬼,身上連一文錢也沒有,如果,你願意下嫁於我的話,這十兩銀子便算是我下的聘禮,還盼你收下它』……我真的好開心,我覺得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錢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他愛我的心……小柔姐姐,你知道嗎?每當鷹大哥看著我的時候,我的心就跳個不停,好像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一樣。他抱著我的時候,我的身子就輕飄飄的,好像飄到雲端裡一樣,心裡只盼著鷹大哥就這麼抱著我一輩子也不放手……」 雅千柔越聽越是驚心動魄。這傻丫頭口口聲聲說想要忘記鷹刀,可滿腦子都是和鷹刀昔日的甜蜜往事,沉浸在其中難以自拔,照此下去莫說要忘記鷹刀,只怕還不到明日天明,這傻丫頭便已經被這入骨的相思折磨地瘋狂而死了。 雅千柔低頭望向懷中的楚靈,只見她雙手糾纏在胸前,雙眼望著前方的虛無處,眼中溫柔似水好像鷹刀就在她的眼前一般,她不停地喃喃訴說著,當說到動情之處時,身子也不由地發出一陣燥熱,而當她說到傷心處時,身子又寒冷似冰。就這樣,身子時冷時熱,長此下去,就是鐵打得漢子也禁受不住,更何況楚靈這纖纖弱質女流? 雅千柔心裡酸痛難抑,嗚咽道:「靈兒……求求你,你不要再說了……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楚靈恍若未聞,依舊喃喃道:「……鷹大哥刺殺荊悲情的消息傳來,我又擔心又害怕,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他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在江南,又沒有人幫他,怎麼能逃過花溪劍派的追殺呢?……我求爹爹和舅舅四處派人去打探他的消息,我真害怕他們帶回來的是壞消息……我早就打定主意,萬一鷹大哥有什麼不測,我也不活了,沒有鷹大哥,我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麼意思?……」 雅千柔搖著楚靈的身子,哭道:「靈兒……靈兒……求求你醒醒罷!你鷹大哥不要你了,他要娶別的女人了,你為什麼還要這般想著他,念著他?……求求你,你乾乾淨淨地忘了他罷!」 楚靈彷彿突然清醒過來,她轉過頭來癡癡地望著雅千柔,淚流滿面顫聲道:「我……我是想忘了他的,我是想忘了他的……可是……可是……」她頓了頓,絕望地哭泣道:「可是我心裡卻清楚地知道,若是我忘了他,我就再也不能活下去了……」 雅千柔被楚靈眼中那種深深的絕望驚呆了。和鷹刀的愛戀是楚靈用她全部的生命來燃燒的,若是將這愛戀熄滅,那楚靈的生命之火也將隨之而滅,即便她的軀體仍然生存在這世上,可她的靈魂卻早就已經死了。楚靈正是因為瞭解到這一點,才會如此地絕望。 鷹刀呵鷹刀,你究竟有什麼魔力?居然能夠讓靈兒如此對你癡纏難捨?一種無力感慢慢湧上雅千柔的心頭,面對楚靈炙熱如火愛到極至的深情,又有什麼力量可以幫助她解脫? 正在此時,車簾被人掀起。一把雄厚嚴謹的聲音響起,正是騎馬相伴而走的蕭聽雨。 蕭聽雨溫柔道:「靈兒,你無須這麼傷心。我覺得這件事存有很大的疑點……」他仔細地將鷹刀居然幾次無法將鳳頭釵撿起來的事說了一遍。蕭聽雨究竟還是個智計卓絕之士,否則楚天舒也不會收他為徒了。他雖然被鷹刀耍了一個小手段引開了注意力,但事後想起來,略一推敲便覺得其中疑點重重。 雅千柔乍聞此事,心頭突然一跳,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雖然早已對鷹刀這個「粗鄙不堪的市井之徒」很是討厭,但聽到蕭聽雨說起鷹刀揀了幾次鳳頭釵都無法揀起來,心裡居然好像很安慰。 這是不是說明鷹刀很看重這支簪子呢?當這個想法滑過她的腦際時,她的臉驀然一紅。 雅千柔定了定神,向蕭聽雨輕聲問道:「你怎麼看?」 蕭聽雨道:「這件事說明了鷹刀在當時的心情其實是很激動的,但是他卻要刻意掩飾。這是為什麼呢?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所作的一切並不是他的本意,也就是說他是故意把我們趕走的……」 雅千柔皺眉道:「他洛u n故意趕我們走?」 蕭聽雨歎息一聲道:「若我所料不差,只怕是有什麼巨大的危險要來了,鷹刀為了靈兒和我們的安全,故意將我們氣走……」 楚靈本來聽蕭聽雨說鷹刀可能有什麼苦衷,心裡已是轉悲為喜,但此刻卻不由驚叫道:「那他一個人留在那裡豈不是危險的緊? ……小柔姐姐、蕭大哥,我們趕快回去吧……「 蕭聽雨不由尷尬道:「靈兒,這都是我的推測,若我所想有誤,你此時回去豈不徒遭鷹刀又一番傷心?……要不,還是我先回去看看再說?」 楚靈哪裡肯聽?她搖了搖頭道:「就算是你想錯了,鷹大哥還是那般對我……我……我……我便是再看他一眼也是好的……」說著,眼淚忍不住又流了下來。儘管鷹刀對她如何無情無義,可只要有借口可以去看一眼鷹刀,就是被撞得頭破血流,她還是希望能夠見到鷹刀。 這份癡情天下誰人能及?雅千柔望著楚靈長歎一聲道:「我們回去罷!希望這一次鷹刀莫要叫我們失望……」 月夜中,馬兒長嘶一聲,向岳陽方向回奔而去。 燭光如豆。 鷹刀坐在桌前,手中拿著酒壺一口一口的狂灌著。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楚靈臨別之前那黯然神傷的淒婉面容一遍一遍地浮現在他的眼前,心中的痛楚也越來越深。 靈兒呵靈兒,我愛你的心永遠不會改變,你傷得越深,我痛得也越深啊! 鷹刀越是希望用酒精來麻醉自己,可頭腦卻偏偏越來越清醒。 他苦笑一聲,暫時放下心中的兒女私情,轉而將注意力放到了和蒙綵衣明爭暗鬥的鬥爭中去。因為他知道,若想有命繼續活下去,必須要在這幾天內將一些關鍵的事弄清楚,然後再因勢定計。 當蒙綵衣找上自己,並提出以九幫十三派三萬多的幫會子弟當作嫁妝嫁給自己時,自己不禁怦然心動。的確,擁有這些實力,再加上蒙綵衣和自己的智計以及楚天舒的暗中支持,自己確實可以和荊悲情鬥上一鬥了。只要計劃妥當,至少有五成的機會可以一舉擊潰花溪劍派,讓花溪劍派至少在十年之內無法翻身,而芊芊的血海深仇也可以昭雪了。可是,這一切是不是來的太容易了些? 自蒙綵衣提出這個計劃開始,便有幾處疑點讓自己內心難安,有一種踏入陷阱的感覺。而每當有這種感覺出現的時候,都將預示著有一場巨大的風暴來臨。這完全是一種野獸般的直覺,自己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正是依靠著這無法解釋的直覺。所以,自己才立時下了將楚靈等人趕走的決定。若不是蒙綵衣的計劃實在具有讓人無法抵禦的誘惑,自己也一定遠走高飛遠離這片是非之地的。 無論有什麼苦難和危險,只需自己一個人承受便是,絕對不允許有人傷害到自己最心愛的人身上,如芊芊這種悲慘的事自己再也無法承受第二次了。 那麼,究竟有哪些疑點讓自己心懷警惕呢? 第一、蒙綵衣洛un平白無故地便宜自己?如果確如蒙綵衣所說,她完全一個人可以搞定,洛u饃N這塊大肥肉送給自己?若說蒙綵衣是愛上自己,想嫁給自己想得發瘋,只有白癡才會相信!不,連白癡都不會相信!唯一的解釋便是自己有很大的利用之處。 第二、蒙綵衣本來是暗藏在花溪劍派中的一顆很重要的棋子,依照之前和自己及侯嬴的約定,她主內,自己和侯嬴主外,內外夾攻徹底顛覆花溪劍派。可是現在,她卻從暗中跳了出來,直接站立在花溪劍派的對立面挑起戰端,進行直接的衝突,從戰略上來說,這是很不合理的。這也是一個很大的疑點。 第三、荊悲情是否依然活著?雖然,有很多跡象證明荊悲情依然活著並一手策劃了以狙擊自己為借口進軍天魔宮的龐大計劃,但是這究竟只是一種推斷,根本沒有確實的證據。荊悲情若是死了也就罷了,整件事都會簡單得多,但荊悲情若是依然活著,那情況就複雜到難以想像的地步了。荊悲情若是活著,蒙綵衣又能夠在花溪劍派輕輕鬆鬆地混到現在,而且毫髮無傷,那麼唯一的解釋將是「荊悲情之死」只是荊悲情和蒙綵衣聯手導演的一場好戲。他們的最終目的是騙自己投靠天魔宮,然後以追殺自己的名義來大舉進軍天魔宮,而楚天舒又礙於自己是楚靈情人的身份無法插手其中……到這裡為止,這個推斷是很合乎邏輯的,不但合乎邏輯而且是一招妙得不能再妙的絕世奇招!但是,當自己折回江南之後,蒙綵衣卻找上自己,提出全殲花溪劍派的計劃……這其中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說到底,蒙綵衣在這些日子以來,她究竟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她究竟站在哪一方? 第四、以侯嬴為代表的天魔宮年輕一輩的勢力,他們和蒙綵衣有哪些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是否完全和蒙綵衣同流合污還是有著他們自己的如意算盤?當荊悲情大兵逼近巴蜀之時,他們會採取何種策略? …… 鷹刀越想越是頭痛,所有人的背後好像都深藏著一個秘密和不欲為人知道的目的,而正是這些人織成了一張巨大而複雜的網將自己網在中央,要從這些千頭萬緒之中找出一個出口和方向又談何容易?一瞬間,鷹刀有著一種迷失了的感覺。這一切是從何而起的呢?自己原本只是鬼王府的一個叛徒,但自從遇上楚靈之後,一樁樁詭秘的事情便接二連三的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突然,鷹刀靈光一閃,似乎抓到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可仔細想去卻是什麼也想不出來。 正在此時,一陣清脆的敲門聲響起。 鷹刀心裡一緊,在這夜深之時,會有誰來呢?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將門打開。 一個柔如無骨溫軟如綿的身體裹著如朝露一般清新的體香撲入鷹刀的懷中。正是絕世妖姬蒙綵衣。 蒙綵衣摟著鷹刀頸項似笑非笑,眼中滿溢出來的媚色使得鷹刀的心為之一動。她俯上身子,在鷹刀的耳邊吹了一口氣吃吃笑道:「長夜漫漫,鷹郎既然無心睡眠,不若讓奴家陪你如何?」 鷹刀低頭望去,卻見蒙綵衣只穿著一件幾乎透明的紗衣撲在自己懷中。溫柔嫵媚的笑容、柔若無骨的腰肢、若隱若現溫潤光滑的肌膚、丰神如玉高聳入雲的胸膛…… 一陣微風拂過,捲起了蒙綵衣的裙袂,將她赤裸著的修長健康的秀腿暴露在鷹刀的眼前。鷹刀雖然知道蒙綵衣此來決非有什麼好意,卻也不禁血脈賁張,湧起了體內最原始的慾望。 蒙綵衣白潔的貝齒輕輕咬著鷹刀的耳垂,手指在他的脊背上畫著圈,甜縞ua足以讓人發狂的嗓音在鷹刀的耳邊響起:「死人……你……你還不抱人家進去嗎?」 第九章 鷹刀輕輕推開蒙綵衣冷冷道:「如今夜深人靜,我們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恐會遭人非議。我鷹刀素性風流也就罷了,但姑娘你冰清玉潔,豈能讓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徒遭口舌之災流言之禍?…… 綵衣姑娘,你還是請回吧。「 蒙綵衣一怔,心裡暗暗好笑。鷹刀風流浪蕩之名天下誰人不知?豈知今夜卻一反常態將自己這塊送上門的大肥肉拒之千里之外,這不是太奇怪了嗎?她想是這麼想,臉上卻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哀怨道:「鷹郎……你我三日後便是夫妻了,縱然現在已是深夜,但奴家記掛著鷹郎你,想陪你好好的聊聊天,這又有什麼不對?我知道了,想來鷹郎的心裡並不是心甘情願地娶我的,所以並不將奴家放在心上……也是,邀月公主她又年輕又漂亮,而我原本卻只是荊悲情的一個小妾,人長得粗粗笨笨的,年紀又大了,我……我拿什麼去和人家比呢?」 她越說越傷心,到得後來已是淚珠漣漣傷心滿懷了。但鷹刀卻連半絲同情也沒有,依然冷冷地看著蒙綵衣的「傾情表演」暗想,這死婆娘說哭便哭,這般好本事怎麼不去演戲?若論演技,她若是只認第二,只怕還沒有人敢認第一! 蒙綵衣並不理會鷹刀冷冷的臉色,接著道:「奴家本該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鷹郎,可是……可是自憂雪山莊和鷹郎一別之後,每日裡思念鷹郎神魂顛倒難以自己,心裡只盼著能和鷹郎長相廝守這才不枉此生。於是,奴家終於忍不住厚顏前來求親。奴家深知芊芊妹妹之死是鷹郎心裡最深的痛苦,為了能幫助鷹郎報仇雪恨,奴家不惜將自己幾年來辛苦培植的九幫十三派勢力當作嫁妝盡數送與鷹郎,只望鷹郎能看在奴家一片癡心的份上好好的憐惜我疼愛我…… 而且,奴家更是殫心竭慮地籌劃出一個絕妙的計劃,希望能將花溪劍派的精英悉數全殲,今夜,我正是想將這個計劃奉上鷹郎……「 她說到這裡,眼楮一瞥,見鷹刀臉上原來的冷漠之色早已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卻是一雙熾熱無比的眼眸在暗夜中燃燒。 蒙綵衣心內暗笑,接著幽怨道:「唉……豈知奴家的一片真心鷹郎卻連半絲也不放在心上……我……我還是走吧,也免得呆在這裡讓鷹郎生厭……」說著,她掩面而泣,轉身欲去。 鷹刀望著她緩緩而行的身影,心內轉過萬般念頭。終於,他上前一把抓住蒙綵衣柔若無骨的小手,笑道:「綵衣,你這就要走嗎?剛才我多喝了幾杯,腦子裡暈乎乎的,以致冷落了你,你不會生我的氣罷?」 蒙綵衣背對著鷹刀,臉上的淚漬未乾卻已是鮮花盛放滿是得意之色。鷹刀啊鷹刀,我王牌在手,要你往東你便要往東,要你前進你又焉敢後退? 她心中萬分得意,口中卻依然滿是幽怨:「生你的氣?……奴家豈敢?奴家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鷹郎,希望能博鷹刀的青睞…… 唉,縱使有萬般的委屈也只有偷偷地忍受,又哪裡敢露在臉上讓鷹郎不快?……我……我走了,等明天鷹郎心情好些再來吧……「 鷹刀見她雖然口口聲聲喊著要走,腳下卻半步也不動,自然知道她耍的是欲擒故縱的小伎倆,但是由於自己內心實在想知道蒙綵衣究竟有什麼將花溪劍派一網成擒的妙計,不得不有所表示。他跨前一步將蒙綵衣摟在懷中,溫柔道:「綵衣,是我不好,你還是別走了罷!我們到房中一塊兒喝酒聊天暢談古今豈不遠勝你孤零零一個人冷清寂寞?」 蒙綵衣歎息一聲,將身子軟軟地倚在鷹刀的懷中,幽幽道:「可是……可是現在夜深人靜,你我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恐會遭人非議。奴家也就罷了,鷹郎千金之軀豈能讓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徒遭口舌之災流言之禍?我……我還是走了的好。」這段話正是鷹刀在先前說的,如今蒙綵衣將它轉送回給鷹刀,鷹刀不由哭笑不得。 他媽的死婆娘!死抓著小辮子不肯放手,惹得小爺我性子起來一腳將你踢得遠遠的,看你還敢這般得意嗎?鷹刀恨恨不平,肚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問候蒙綵衣的祖宗,臉上卻堆滿笑容,作無畏狀道:「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只求隨心所欲快意恩仇,哪裡管得了別人怎麼說?……再說了,我們三天後便是恩愛夫妻,別說是同處一室,便是共枕一床也沒什麼相干。」說著,在蒙綵衣半推半就間,他已一把抱起蒙綵衣柔軟的嬌軀走回房中了。 鷹刀到桌前坐下,蒙綵衣就這麼軟軟地斜倚在鷹刀的懷中。 鷹刀如同背書一般低聲道:「佳人如玉,紅唇似酒,我鷹刀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你是我冬天裡的太陽夏天裡的酸梅湯,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擁有了你我的生活充滿了幸福的光芒,沒有了你……」 鷹刀不竭餘力大唱讚歌的行為惹得蒙綵衣咯咯笑個不停。她吃吃笑著摀住鷹刀的嘴不讓鷹刀繼續說下去,道:「夠了,夠了,我知道鷹郎急於想知道對付花溪劍派的計劃,只是……只是我方才站在門口這許久,我的腳卻有些酸了……」 鷹刀微微一笑,伸手將蒙綵衣的鞋襪脫去,將她柔軟白膩的蓮足握在手心輕輕揉捏著。 蒙綵衣本是存心戲弄鷹刀,豈料鷹刀居然真的替自己揉腳。自己的赤足一入鷹刀的手心,不由心中一蕩,只覺得有一股溫暖將自己包圍著,隨著鷹刀的一揉一捏,微癢酥麻的感覺從腳心一直流竄到整個身體,舒服地幾乎使自己呻吟出來。蒙綵衣漸漸合上眼眸,一時間竟然迷失在這彷彿沒有止境的快感之中。 鷹刀附在她的耳邊低聲問道:「舒服嗎?」 蒙綵衣驀然驚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禁臉紅過耳。她依依不捨地抽回自己的雙腳,不依道:「你……你就知道耍弄人家。」 鷹刀笑道:「怎麼又怪我呢?你說腳酸我便替你揉腳,我這等好男人,你到哪裡去找?」 蒙綵衣噗哧一笑道:「是了,全天下的男人就是鷹刀鷹大公子最好,要不然我蒙綵衣又何須哭著喊著要嫁給你呢?」她頓了頓,接著道:「看在你替我揉腳的份上,我便將計劃告訴你罷!」 鷹刀一聽立時精神抖擻豎耳聆聽。 蒙綵衣瞟了他一眼,一對潔白如玉的纖足一晃一晃,悠然道:「我突然覺得口有些渴了。」 鷹刀伸指在她的額前一彈,笑道:「死丫頭,戲弄我這般有趣嗎?」說是這麼說,他還是倒了一杯酒遞到她的唇邊。 蒙綵衣的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她淺啜一口笑道:「要你這冤家乖乖聽話的機會不會有很多,我這次若是輕鬆放過豈不可惜?…… 鷹郎,我們三天之後就要成親了,你說我們的酒宴禮堂放在哪裡好呢?「 鷹刀眉頭微皺道:「這些你拿主意好了,不必問我。」 蒙綵衣笑道:「你莫要不高興,我這麼問你自然有我的道理。」她頓了頓,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悠悠道:「鷹郎,你說我們大婚的消息若是流傳出去,誰會是第一個來祝賀我們的佳賓?」她深深地望著鷹刀,故意將「佳賓」兩個字咬得很重。 鷹刀一想,不由激動道:「花溪劍派……花溪劍派……一定是花溪劍派!」他的激動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已經大致掌握到蒙綵衣計劃的重點所在。蒙綵衣和自己結婚不但更加證明自己的確已經殺回江南,令荊悲情失去再進攻天魔宮的借口,而且無異於親手織了一頂綠帽子送給荊悲情那老猴子戴,荊悲情除了誑ub婚禮進行之前阻止自己和蒙綵衣結婚並親手將自己二人格殺當場挫骨揚灰之外再也不存在其他可以挽回顏面的方法。如此一來,當荊悲情率領花溪劍派的大批精銳趕來阻擾婚禮的進行時,其實他的一隻腳已踏入蒙綵衣精心佈置的陷阱之中了。 鷹刀緊閉雙目,腦中仔細回想岳陽的地理環境以及蒙綵衣手中九幫十三派的實力、特點,猛然醒覺蒙綵衣所佈置的陷阱究竟是什麼了,他啞聲喃喃道:「東海飛魚幫……長江一窩蜂……這些都是擅於水戰的幫派,而岳陽身處在洞庭湖和長江之間。先屯重兵在岳陽,然後等花溪劍派入轂之後,東海飛魚幫長江一窩蜂等擅於水戰的幫派從洞庭湖和長江這兩側夾擊……嘿嘿……蒙綵衣呀蒙綵衣,你這一招請君入甕之計果然厲害的緊呀。厲害!實在厲害!」 蒙綵衣也不禁暗暗佩服鷹刀,自己不過略一點撥,鷹刀便能將自己的全盤計劃推斷個十之八九,這份聰明簡直匪夷所思。她咯咯笑道:「奴家再怎麼厲害也厲害不過鷹郎,我只不過提了個頭,鷹郎立時便明白了……」 鷹刀搖了搖頭道:「這不一樣,我是根據你的提醒才能大約推斷出你的計劃,而你卻能抓住形勢的變化,通盤籌劃出整個計劃,而且絲絲入扣……這非要胸中有大丘壑不行。和你比起來,我還差得太遠,差得太遠。綵衣,你若是身為男子,這整個中原武林遲早都是你的!」 蒙綵衣抿嘴一笑,傲然道:「我便是身為女子,我若想稱霸江湖也不是一件太難的事……」她瞄了鷹刀一眼,接著道:「當然,奴家以後便是鷹郎的人了,一心一意只是想作鷹郎的好妻子,稱霸江湖這種遊戲還是讓鷹郎去做罷,我只願做一個躲在鷹郎身後搖旗吶喊的小兵罷了……」 鷹刀搖了搖頭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住口,他再度回想蒙綵衣的計劃,只覺整個計劃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絲破綻可尋。但是,為什麼自己的內心總是有一些不安呢?過了良久,他突然驚叫道:「若是花溪劍派的先頭部隊一入岳陽,發現在岳陽屯有重兵,便立刻退走怎麼辦?」 蒙綵衣微微一笑,道:「他們若是不來也就罷了,只要他們一來,又豈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天魔宮可不是好欺負的,他們一直被花溪劍派逼在川西一角難以喘息,如今有這等大好良機,他們自然會從後面咬著花溪劍派的尾巴……鷹郎,你難道忘了侯嬴嗎? 他可是我們在憂雪山莊時結盟的盟友呀!「 鷹刀笑道:「我居然忘了還有侯嬴!這種事你自然早就和侯嬴商量好了的,只要花溪劍派從川西一退兵,侯嬴便從川西偷偷跟來,岳陽大戰一起,他就從後面將花溪劍派的後路封死……綵衣呀綵衣,幸好你不是我的敵人,否則我鷹刀只有死路一條了。」儘管他如此說話,但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減退,相反的卻越來越濃。總之,他就是覺得其中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卻又想不出什麼。唯一感到慶幸的是,楚靈和雅千柔等人並沒有捲入其中,即便發生了什麼意外,也不致於傷害到他們。無論如何,放過這次機會實在是太可惜了,這絕對值得自己用命去搏一搏!不是自己死便是花溪劍派亡!芊芊呀芊芊,願你在上天之靈保佑我能為你報了這血海深仇!……如果報不了仇,那我就下來陪著你罷,你可千萬要等著我! 蒙綵衣並不知道鷹刀此刻正在思潮翻湧,她笑道:「我不但不是你的敵人,還將是你的妻子……鷹郎,你說我和邀月公主比起來,究竟哪個更好些?」 鷹刀一笑,正要回答,卻突有所覺。他抬眼向門口望去,只見門口正站著一條纖弱的身影,正是去而復返的楚靈。 鷹刀暗暗奇怪楚靈洛u |去而復返,莫非她已知道自己是在用苦肉計故意將她逼走的嗎?雅千柔和蕭聽雨為什麼不在一旁陪著靈兒?鷹刀心中滑過許多的疑問,口中卻冷冷道:「你又回來幹什麼?蕭兄和郡主在哪裡?」 楚靈心中掠過萬般傷痛。她內心一直希望鷹刀果如蕭聽雨所說的,是為了愛惜自己才將自己趕走。可是眼前所見,卻哪裡有蕭聽雨口中的「危險」?不但沒有危險,鷹刀還開心地摟著蒙綵衣風流快活……蒙綵衣穿的那麼單薄,嬌嫩的軀體隱約可見,她赤著雙足躺在鷹大哥懷中的妖媚風流,她眉角眼梢的春意,這的確是我楚靈比不上的,可是……可是,鷹大哥,難道這才是你喜歡的東西嗎? 難道你忘了我們的海誓山盟忘了我們之間所有的情意嗎? 楚靈怔怔地望著坐在鷹刀懷中的蒙綵衣,並不回答鷹刀的問話,可她眼中的淚卻已流下。 蒙綵衣望望楚靈再回頭望望鷹刀,突然嫣然一笑,道:「鷹郎,你還沒有回答我,究竟我和邀月公主哪個更好些?」 一剎那間,鷹刀幾乎有著一把將蒙綵衣掐死的衝動,但是他很快冷靜下來。他盯著楚靈搖搖欲墜的身軀和慘白如紙的面容,殘忍地笑了笑道:「靈兒自然是很好的,但是和你比起來……」他頓了頓,嘶聲道:「她既不能給我無上的權力和橫掃江南的實力,也不能助我完成稱霸武林的夢想,更不能幫我剷除花溪劍派為芊芊報仇雪恨……她……她連給你提鞋也不配!」 鷹刀用全身的力氣控制著自己說完這番話,雙手的指節被他捏得咯咯作響,臉上的肌肉扭曲,神色淒厲慘烈如同一隻受傷而瘋狂的野獸。 第十章 鷹刀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鐵錘一般重重地敲擊著楚靈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她從來沒有想過鷹刀居然會用這麼惡毒的言語來傷害自己,在這一刻楚靈只希望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從來沒有認識鷹刀。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能站在這裡,為什麼還能忍受鷹刀看過來冷若冰霜的眼神,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希望自己有能力安靜地離開這傷心之地,永遠不再見鷹刀這負心人。可是,她的氣力彷彿早已在剛才那一瞬間消失殆盡,此刻的她莫說抬腿走路,便是連彎一彎手指這種簡單的動作也不能夠做到。 天呀,請再賜給我一點力量罷!我要離開這裡,我再也不想面對他了……楚靈在心中無聲地禱告著。也許,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蒙綵衣愜意地躺在鷹刀的懷中,饒有興味地旁觀著這場好戲。 她聰明絕頂,早就從鷹刀激動難抑的神情中覺察到鷹刀只是刻意要將楚靈從這裡趕走。鷹刀緊繃著的肌肉,痛苦地眼神,滿嘴的謊言,這些或許可以騙騙涉世不深纖塵不染的楚靈,但是對於極具表演天賦的她來說,這種把戲還稍嫌嫩了些。雖然,她還未想出鷹刀為何要這麼對待楚靈,但是這一幕卻很讓人開心。因為,無論從大局出發還是她自己內心的情感出發,她都不希望鷹刀和楚靈有半絲瓜葛。先前也就罷了,但是現在,特別是在接下來的這一段日子,楚靈絕對不適合再和鷹刀在一起。本來,自己還想花費一番手腳好去了楚靈這個眼中釘,誰知不用自己花半點心思,鷹刀自己卻開始這麼做了,鷹刀呵鷹刀,我真是愛死你了…… 碰到這種天賜良機,蒙綵衣焉有不推波助瀾的道理?若不這麼做,她也就不是蒙綵衣了。她裝作一副陶醉的模樣,喜滋滋地輕輕在鷹刀的唇上吻了一口道:「奴家本想能在鷹郎的身邊做一個端茶倒水的妾侍就心滿意足了,卻料不到鷹郎對我這般好,我……我好歡喜,便是立時死了也沒什麼遺憾了……只是……只是鷹郎這般對待邀月公主,是不是太過分了?不管怎麼說,你們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而且你們有這麼久的感情,奴家是萬萬比不上的……」 你媽媽的辣塊大西瓜!鷹刀見蒙綵衣輕輕巧巧地將一頂頂「薄情郎」、「姦夫」「當代陳世美」等大帽子死死扣在自己的頭上,無異於在楚靈千瘡百孔的傷口上抹鹽,心裡的憤怒都快將肺都氣爆了,可偏偏又奈何她不得。 鷹刀抬起手來揉了揉臉頰上僵硬地肌肉,微笑道:「什麼感情不感情的?我鷹刀一介浪子,感情這兩個字對我來說簡直和屁字一樣可笑,跟我談感情豈不是對牛彈琴?……像我這種人,有奶便是娘,只要你肯給我好處,莫說是娶你當老婆,便是讓我叫你媽都行……至於靈兒嘛,我只是和她玩玩而已,你千萬不要當真。從今而後,我只對你一個人好……」鷹刀越說越無恥,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稍稍平衡自己的心理,自我踐踏的快感在一瞬間將他整個人都湮沒了,使得他的面容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惡。 他頓了頓,望著兀自呆呆站立在門口的楚靈,一陣陣地心痛湧將上來,幾乎讓他都快崩潰了。靈兒,靈兒,求求你快走吧,你再不走,我一定會發瘋的……蕭聽雨!雅千柔!你們為什麼還不來? 難道你們要讓靈兒傷心而死嗎?……絕望和哀傷的情緒不停地在他的體內流動,鷹刀猛然大喝一聲:「楚靈!你還不走嗎?我鷹某人在這裡風流快活,你卻在一旁大煞風景……莫非,你要我出手將你掃地出門嗎?」他故意將音量提得極高,如果蕭聽雨和雅千柔二人在樓下的話一定可以聽得到的。 果然,話音剛落,兩道人影自樓下飛掠上來,正是蕭雅二人。 本來,他們是想陪著楚靈一同來見鷹刀的,但楚靈執意不肯,他們不忍違背楚靈的意願,便守在樓下。誰知,他們等了許久卻聽到鷹刀在樓上用如此暴戾絕情的語氣說話,頓覺不妙,急忙飛身上樓。 兩人在門口方一站定,望見楚靈失魂落魄地呆站在那裡,而蒙綵衣卻身披薄紗半裸著斜倚在鷹刀的懷中,說不出的風流寫意,便立時明白了。雅千柔憐惜地擁住楚靈冰冷僵硬的身軀,怒道:「鷹刀,你還是不是人?靈兒對你這般癡情,你卻……」罵到一半,轉眼瞧見慵懶地躺在鷹刀懷中的蒙綵衣,一股傷心不可抑制地湧上心頭,眼淚不禁汩汩而下,話卻再也接不下去了。 楚靈陡然清醒過來,她軟軟地倒在雅千柔的懷中,哭道:「小柔姐姐……我們快走吧!我不要再留在這裡了,我不要再見到他了……快走,快帶我離開這裡!他……他……」突然間,壓抑了許久的傷心和絕望鋪天蓋地而來,血脈倒流直衝喉間,她喉頭一甜,仿似被人在胸口重擊一拳一般,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就此暈倒在雅千柔的懷中。 鷹刀見此不由一驚,身體反射便欲起立去扶楚靈,但他的身子剛剛要有所動作,便立時意識到不能這麼做,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於是,他強行忍住。如此一來,體內的兩股力道互相反激,在沒有任何防備之下,竟然震傷了內腑,一時間只覺呼吸不暢,胸口煩悶欲嘔。 蕭聽雨在一旁看見楚靈如此傷懷,居然嘔血暈倒,心中不由頗洛u d。若不是自己胡亂推測,靈兒又何須受這麼大的苦難?他本想拔劍上前和鷹刀拚鬥,但顧忌到楚靈先天體質纖弱,萬一耽擱了治療的時間,只怕對楚靈更加不好。他長歎一聲,一邊伸手搭上楚靈的後心,將自身內力輸入楚靈的體內,一邊恨恨地望著鷹刀道:「鷹刀,若靈兒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蕭聽雨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取你的性命……」說著,他將楚靈抱在懷中對雅千柔低聲道:「我們走罷!這筆帳稍後再和他算,先救了靈兒要緊!」 雅千柔望著蕭聽雨懷中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楚靈,再望了望鷹刀,咬牙道:「這麼便走也太便宜他了!……」她的話才說了一半,右手一揚,袖中綵帶便箭一般激射鷹刀的胸前,正是她的絕技「飛蝶舞」,等蕭聽雨想要阻止已然來不及了。 面對著如利箭一般激射過來的五彩斑斕的綵帶,鷹刀恍若未覺,連半分要抵抗的動作也沒有,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存心要受此一擊。躺在他懷中的蒙綵衣微覺詫異,卻也不及細想,她迅捷地從頭上拔出髮簪,以簪作劍刺向綵帶,口中咯咯笑道:「想傷我鷹郎嗎?可沒這般容易……」 一聲細微的輕響,髮簪和綵帶在空中微一接觸便順利地將綵帶刺破。蒙綵衣暗道不好!果然,另一條綵帶已越過自己直接擊上鷹刀的胸膛!原來,雅千柔用的正是誘敵之計,故意用一條綵帶來吸引蒙綵衣的髮簪,而另一條綵帶卻專攻鷹刀。雅千柔的「飛蝶舞」 本就是左右手各一條綵帶,故而美名曰「輕舞雙飛蝶」,而用一條綵帶誘敵另一條綵帶攻敵這種招數正是「飛蝶舞」中比較精妙的攻擊手段之一,蒙綵衣在大意之下果然中計。 鷹刀以血肉之軀硬受雅千柔一記「飛蝶舞」,胸口如被大鐵錘重重一擊,體內血氣翻湧壓制不住,一口血立時衝上喉間。鷹刀深吸一口氣,勉強將翻湧的血氣壓下,但唇角已經滲出絲絲血漬。 雅千柔並沒有料到鷹刀居然會不避不擋硬受自己一擊,她望著鷹刀唇際的血跡,一時間手軟,連綿的後招便再也無法出手了。她冷哼一聲,道:「這只是對你的一個小小懲戒,若是靈兒有什麼好歹,我還會再來和你算帳……」說著,雙手一抖,綵帶飛回袖中,轉身和蕭聽雨並肩離去。 蒙綵衣見到鷹刀受傷不由又是心痛又是惱怒,她擔心地問道:「鷹郎……你沒事嗎?」起身便要向門外追去。 鷹刀咳嗽幾聲,伸手阻住蒙綵衣,低聲道:「不要追!……無論怎麼說,是我對不住他們,就是被他們打上一記也是應該的。我……我覺得這樣很好……很好……」 蒙綵衣輕柔地在鷹刀的身前蹲下,伸手慢慢拭去他唇角的血跡,幽幽歎道:「唉……你,你這是何苦呢?你當我真的不知道嗎? 你這麼委屈自己,無非是想將他們趕走,以免得我害了他們……難道……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難道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對你是虛情假意,對你有什麼不軌嗎?「 鷹刀見蒙綵衣一開口便揭破了自己的心思不由一愣,過了半晌,他才沉聲說道:「說句實話,我現在倒是滿心希望你對我是真心實意的,畢竟有你這種人是我的敵人的話,我就是睡在夢裡也要防著你一手。你太聰明,也太可怕了……也罷,對你這種聰明人說慌話,既累又沒有意義,我就實說了吧。因為我要報芊芊的血海深仇,如果放過這次殲滅花溪劍派的機會實在太可惜,所以我才答應和你合作的。但是,你太讓我不放心,和你合作等於與虎謀皮。我一個人如果受到什麼傷害也就罷了,但是……但是靈兒她……她比我的性命重要過千倍萬倍,她若是受到什麼傷害,我就是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低償不了我的罪過……我已經失去了芊芊,我決不能允許自己再失去靈兒!……所以,我在這裡鄭重地警告你,你千萬不要去惹靈兒,千萬不要!否則,你一定會後悔!」說到後來,鷹刀的雙眼緊緊盯住蒙綵衣,眼中激射出的認真讓人不容置疑。 蒙綵衣一時間居然被鷹刀那嚴厲的警告和認真的態度所驚呆。 她愣了一會兒,終於笑道:「既然鷹郎你提出來了,我便答應了你不再去碰楚靈。不過,我也希望鷹郎能夠答應我,不要再懷疑我和你合作的誠意……你知道了,花溪劍派並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如果我們自己內部都這麼互相懷疑,不能精誠合作,那麼我們也就根本用不著和花溪劍派斗了……」 鷹刀望著她的眼楮長聲笑道:「好!我答應你!」說著,攔腰將蒙綵衣抱起向床前走去。 蒙綵衣一聲驚叫,心裡又羞又怕,可偏偏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她抓住鷹刀的衣襟緊張道:「你……你想幹什麼?」 鷹刀微笑著看著蒙綵衣在自己的懷中緊張地發抖,心裡暗暗好笑,一股復仇的快感湧上心頭。這死婆娘今晚害得自己和靈兒不輕,若是不好好消遣消遣她又怎麼對得起自己?他故意邪笑道:「我鷹刀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你今夜故意穿得這般暴露到我的房間裡來,不就是想勾引我嗎?……老實說,抱了你一個晚上,就是聖人也未必能把持得住自己,更何況是我?反正我們三天後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你今晚陪我一夜也沒有什麼……呵呵……」 蒙綵衣可料想不到鷹刀會這般「急色」,卒不及防之下不由心慌意亂起來。她掙扎著想要從鷹刀懷中下來,可耳中聽著鷹刀沉穩的心跳,鼻中儘是鷹刀男人的氣息,一時間意亂神迷神魂俱醉,說什麼也使不出力道。她口中急道:「不……不要……鷹刀,鷹大公子,求求你放我下來罷!」 鷹刀哪裡肯聽?他走到床邊,將蒙綵衣輕輕放在床上,並低頭吻住蒙綵衣鮮艷欲滴地紅唇。兩唇相接,蒙綵衣頓覺一股電流襲上自己的身體,快感如潮水般湧來。她禁不住嚶嚀一聲,反手將鷹刀的脖子摟住。 鷹刀輕笑一聲,雙手探上她柔軟的軀體,微一用勁,只聽得幾聲細響,蒙綵衣身上的紗衣已被鷹刀撕裂。他將撕裂的紗衣緩緩從蒙綵衣的身上除去,順手裹成一團從窗口扔了出去。 一具完美無暇的軀體漸漸在鷹刀的眼前呈現。眉目如畫,笑顏如花,冰肌玉骨,細腰豐臀。這簡直上天的傑作!鷹刀低歎一聲,雙手在她的軀體上遊走不定,並施出在憂雪山莊時從蒙綵衣處偷學過來的「真氣刺穴」的媚術大法,手指彈跳不定,體內天魔氣暗暗刺激蒙綵衣身體上最能引起情慾的穴位。過不多久,蒙綵衣忍受不住鷹刀的挑逗,情慾如潮,身體現出一種鮮艷的嫣紅,顯然已經不堪體內情慾的煎熬了。她急促地喘息著,媚眼如絲,手指緊緊攥住鷹刀的衣襟,身軀在床上如蛇一般扭動,口中發出一陣陣哭泣般的呻吟。她吃力地求道:「鷹郎,鷹郎……我,我已經受不住了,你……你還不上來嗎?」 鷹刀輕笑著,嘴唇滑向她的耳際,輕輕咬著她的耳垂笑道:「說實話,我自己也很想立刻和你魚水交歡翻雲覆雨,但是……」他頓了頓,突然從床前跳開哈哈笑道:「但是我突然覺得我這麼做是很不對的!我要把我的貞操保留到新婚之夜才給你,這樣才顯得我對你是很尊重,也顯得我對你的誠意!哈哈!」 這口惡氣終於出了!鷹刀不再理會蒙綵衣,拉開房門,哈哈笑著揚長而去。 蒙綵衣這才明白鷹刀只是在耍弄自己,心裡又氣又急。待要起床去追鷹刀,卻發現自己渾身赤裸,身上的紗衣早就不知被鷹刀弄到哪裡去了。她的臉皮再厚卻也不至於敢「午夜裸奔」,再加上方才被鷹刀挑逗起來的情慾尤然在體內奔湧激盪,手足酸軟沒有力氣,就是想追出門去也是力有未逮。 惱怒之下,她將床上的枕頭狠狠地向門口扔去,口中連聲怒罵:「混蛋!……大混蛋!……你去死吧!」可惜的是鷹刀的人影早已消失無蹤,就算她罵破了天,鷹刀也是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她怒氣稍抑卻嫣然一笑,喃喃自語道:「鷹刀呀鷹刀,如你這般精彩的男人我蒙綵衣怎麼能夠錯過?沒有了你,這個世界又怎麼能這般有趣?……鷹刀呀鷹刀,你真讓我好生期待呀……」她微微歎了一口氣,慵懶地伸了一個懶腰,就這麼橫臥榻上,合眼睡去。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唇際懸掛著一絲甜美動人的微笑,遠遠望去,竟然如謫貶凡塵的仙女一般美艷異常、動人心魄。 鷹刀運起全身功力在大路上如脫韁野馬一般急速狂奔。雖然他知道這麼做也許沒有任何意義,但是他卻希望能夠再看一眼靈兒,只需遠遠的一眼就心滿意足了。 冷風如快刀一般切割著他的臉頰,但再冷的風也吹不熄鷹刀胸中的熱火。終於,當鷹刀站立在一個小山頭上時,他見到了他最希望看到的,雖然那只是一輛緩緩北行的馬車,但鷹刀見到陪伴在一旁的蕭聽雨時,他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蕭聽雨騎在馬上,不時地探入車簾,好像在詢問著什麼,不過從他臉上的神態來看,儘管有些憂慮,可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糕。而且,馬車緩慢平穩不急不徐,至少可以證明楚靈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 明月映照著整個大地,毫不吝嗇地將她柔和地光明揮灑到每一個人的身上,可鷹刀卻只能將身形緊緊地蜷縮在陰暗的樹叢之中。 他貪婪地凝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身子連動也不敢動,但當馬車越去越遠終於消失在黑暗中時,淚水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露水已漸漸打濕了他的衣裳,他的長髮。過了許久,鷹刀突然長身而起,長嘯一聲,反手拔出身後長刀將身畔的一株碗粗的大樹削斷。雪亮的刀光劃破了整個夜空,悲傷的長嘯聲連呼嘯的夜風也為之黯然失色。 「靈兒呀靈兒,若我鷹刀能夠不死,定當用我一生的時間來補贖我今夜對你的傷害!你……等著我!」 長夜漸盡,黎明未至,正是一夜之中最為黑暗的時刻。 第十一章 鷹刀身穿著大紅錦服卓立在岳陽樓上。岳陽樓樓高三層,雕樑畫棟美輪美奐,更因前朝大文豪范仲淹一篇千古絕唱《岳陽樓記》而聲名大藻名垂青史,因有江南第一樓的美譽。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嘿嘿,普天之下真正有這等博大胸懷的又有幾人?觀天下眾生誰人不為名利二字俯首折腰?能做得到『無愧於心』四字的已經算得上不錯了……」鷹刀遙望著遠處水天一線波光粼粼的洞庭湖,思潮翻湧難以自己。自三天前逼走靈兒,他一直刻意地不去想念靈兒,而是努力埋首於佈置策劃「殲滅花溪劍派」的計劃之中。一是為了讓自己全盤瞭解整個計劃的要點所在,以免被蒙綵衣一人把持,萬一有所紕漏,自己來不及做出有效地應變手段;而第二點卻是希望能借助繁忙地工作來麻痺自己的思想,否則因傷害楚靈而帶來地那一陣陣深入骨髓地內疚和痛苦該如何可以承受?可是現在,當諸事停當,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畢,只等著荊悲情這條大雨上鉤之際,這些天一直壓抑於心的痛楚再度湧上心頭,使得他黯然銷魂不已。 無愧於心?即便是鷹刀這種不拘小節、自由散漫、除死無大事的人也自問在對待楚靈這件事上無法做到「無愧於心」四個字。但是,如果所有的事情再重頭來一遍,鷹刀還是會這麼做。這是勿庸置疑的,楚靈留在岳陽實在是太過凶險了,而自己又沒有保護她的實力,除了逼她走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其他的方法。楚靈的脾氣自己很瞭解,若是將事實說了出來,以理相勸她離開自己離開岳陽,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會走,就算表面上答應離開,說不定也會偷偷地溜回來。所以,逼走她的唯一方法就只有用那種殘忍的手段了。雖然,現在看來好像極度殘忍卑鄙,但是這樣做對楚靈的將來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對於這次計劃,自己早已抱有死志,萬一計劃失敗,自己難免會遭受到死亡的命運,而楚靈經過這次的打擊應該對自己死心了,到時就是收到自己死亡的消息也不會那麼難以接受了。 樓外的洞庭湖水平如鏡,湖面上舟船來往熱鬧非常。正值深秋時節,豐收的喜悅浮現在每一個漁民的臉上,但是鷹刀卻知道,在這些來來往往忙忙碌碌的漁民之中,正隱藏著一把鋒利的快刀!東海飛魚幫的五百名幫眾和洞庭湖水榭山莊近兩千名子弟正依照計劃扼守著洞庭湖水面及延岸一帶,只要任何一個人自陸路進入洞庭湖,都會受到嚴密的控制。至於北面的長江流域,則有長江一窩蜂和赤水幫、海南劍派控制。而岳陽城內,共有贛南金刀門、華山劍派、鷹爪王家等七個幫派近萬民子弟駐守各個戰略要地。 羅網已經張開,快刀已經磨就,就等著花溪劍派鑽進來了。荊悲情呀荊悲情,這次你還能逃得過這天羅地網嗎? 鷹刀長歎一聲,撇開對楚靈的內疚和傷痛,注意力重新聚集到殲滅花溪劍派的計劃上來。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這件事似乎太過順利和簡單,越是看起來萬事具備決無破綻,他的心中越是感到不安。隨著時間的慢慢推進,不安的情緒也越來越濃,可無論他如何推想,就是找不到半點破綻。這種感覺非常怪異,就如同一匹餓極的野狼驀然在一片空曠的原野上發現了一塊可以填抱肚皮的食物,方圓百里之內看不到任何能威脅到它的敵人和陷阱,可它卻頗為遲疑,遲遲不敢上前捕食。因為以往的經驗告訴它,這世上絕對沒有天上掉下來的不要錢的午餐! 就在鷹刀猶疑不決的時候,身後傳來蒙綵衣極其妖媚的聲音:「鷹郎,你瞧我好看嗎?」鷹刀轉過頭去,只見蒙綵衣一身大紅的新娘繡服,頭上烏黑的長髮挽成一個髻子用一支翠玉金釵穿過,額前的劉海有條不紊地垂下,更襯托出她秀長的黛眉精美地好像雕刻起來的一樣。她晶瑩如玉一般的臉頰上略施粉黛,更增其麗色,當她緩緩走進鷹刀身前時,春風拂面,顯然心情很好。 鷹刀只覺眼前一亮,不由脫口讚道:「好看!你是我看到過的最美麗的新娘了。」 蒙綵衣在鷹刀身前站定,伸手攬住他的頸項嬌笑道:「你不是哄我開心罷?不過,就算是你哄我開心,我還是很高興。」她頓了頓,眼楮滴溜溜地在鷹刀的臉上一轉,幽幽道:「鷹郎眉間深鎖憂煩之色,莫非……莫非是不願意娶我嗎?」 鷹刀笑道:「我鷹刀好色如命,見到你這等美麗的新娘又怎麼會放過?你就是趕我走我也是不願走的。……唉,我只是在擔心花溪劍派的事……」 蒙綵衣笑道:「原來是為了花溪劍派嗎?鷹郎放心,我剛剛收到消息,花溪劍派的先頭部隊疾風堂已經到了離岳陽約三十里地的秀水驛,而花溪劍派本部約八千人也已過了常德直抵華容。現在離我們大婚的良言uN時還有兩個多時辰……」她轉頭望向樓外的洞庭湖,臉上笑容綻放,眼中一絲凌厲之色一閃而過:「以他們的腳力,我相信他們一定趕得及給我們賀喜的……」 鷹刀大喜,一把抱起蒙綵衣便要吻去。蒙綵衣驚叫道:「你……你要幹什麼?」 鷹刀笑道:「從今而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做老公的親一親老婆有什麼打緊?」 蒙綵衣用手擋住鷹刀吃吃笑道:「你……你又要像那晚一樣使壞嗎?把我的衣服藏了起來,害得人家出醜……我這次可學乖了,決不能上了你的當!」 鷹刀哈哈大笑,卻並不理蒙綵衣的阻擋,撥開她柔軟的小手往她鮮艷欲滴的紅唇吻去。兩唇相接,蒙綵衣只覺渾身酸軟,一時間陶醉其中難以自拔。 常德城郊。 候贏舉目四顧,見本部烈火旗屬下幫眾八百人紀律森嚴,依據偃月型陣型快速地向岳陽方向推進,行動快捷士氣昂揚,盡顯天魔宮精銳之師的本色,不禁志得意滿很是歡喜。此次行動,天魔宮八旗「金木水土火風雷電」除了「驚雷旗」和「巨木旗」留守天魔宮外,其餘六旗精銳盡出,依照蒙綵衣的計劃餃尾追攝從川西返回岳陽的花溪劍派。 說起來,這次之所以能夠說動長老會那幫老傢伙同意和蒙綵衣合作圍剿花溪劍派還是要感謝鷹刀。若不是楚天舒日前親上天魔宮帶走若兒時親口承認鷹刀是奉他之命在江南牽制花溪劍派,使得長老會那幫老傢伙明白到機會難得,否則以他們那種保守懦弱的性格又怎麼會輕易同意出兵?鷹刀本人的信譽或許還不值得長老會那幫老傢伙有所意動,但「紫衫逍遙王的女婿」這塊金字招牌卻不得不讓人為之心動。既然楚天舒親口表示對花溪劍派有所不滿,會在暗中支持天魔宮,那幫老傢伙又怎麼會白白放過如此良機?果然,當鷹刀和蒙綵衣大婚的消息一傳上天魔宮,再加上自己奉上和蒙綵衣九幫十三派共同圍剿花溪劍派的計劃,那幫老傢伙幾乎連想都不想便答應出兵了,並且還將調度大權交到自己的手上,全權負責這次行動。呵呵,若這次行動成功,能全殲花溪劍派這宿敵,那自己在教中的聲望一定如日中天無人可以匹敵,那麼或許用不了三年,自己便能榮登教主的寶座攀上權力的顛峰了!唯一讓人覺得有些遺憾的事是蒙綵衣如此嬌俏可人艷絕天下的美人卻無端端便宜了鷹刀那臭小子,實在可惜。不過也罷,鷹刀是艷福齊天,我是洪福齊天,大家各齊各的,誰也別羨慕誰…… 候贏心中想得高興,不知不覺地一絲笑容綻放在他英俊的臉上。在他身旁的楊四見了不由奇道:「什麼事令掌旗使這般開心?可否說來聽聽?」 候贏笑道:「楊四先生,我見花溪劍派的一隻腳已踏入陷阱而不自知,就算給他們插上一對翅膀也難以逃脫敗亡的命運,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倒教先生笑話了。」 楊四也笑道:「眼見宿敵即將敗亡,計劃得以順利實施,掌旗使就是高興些也是無妨。但是……」他頓了頓,眼中露出一絲凝重的神色接著道:「屬下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候贏見他如此凝重忙問道:「哦?先生是否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難道計劃有什麼破綻嗎?」 楊四道:「屬下並不覺得計劃有什麼破綻,相反,我卻覺得這計劃未免實施地太過順利了……花溪劍派並不是省油的燈,哪能如此輕易地中計受騙?屬下認為,萬事還是小心些好,莫要一招不慎反在陰溝中翻船……」 候贏點了點頭道:「慎重些總是好的……嘯天!你分別到各旗中去看看,若有什麼異常情況快速回報!」 落後在候贏和楊四身後三尺遠的「獨狼」萬嘯天答應一聲,一夾座下馬匹,飛也似的去了。 兩人目送萬嘯天離開之後,一時無話,依舊率領著烈火旗八百子弟向岳陽方向推進,只是為了慎重起見,推進的速度已漸漸放緩。不時,有前方探子回報說花溪劍派一無所覺,仍然沿著華容到岳陽的官道快速挺進,沒有絲毫戒備。 過不多久,萬嘯天策騎回報說,各旗情況正常沒有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而且,右翼的黑水旗和長風旗已經接觸到扼守洞庭湖延岸的東海飛魚幫,在飛魚幫的引領下,正依據計劃向華容右側包抄,估計能在一個時辰之內佈置好華容右側的防線,至於左翼的赤金旗和厚土旗雖然沒有接觸到扼守長江延岸的赤水幫和長江一窩蜂,但根據其行軍的速度,相信也能夠在一個時辰之內完成對華容左側的包抄。 候贏回頭望向楊四道:「楊四先生,你怎麼看?」 楊四低頭沉吟道:「按照原定計劃,我們天魔宮只需在華容一帶佈置好防線,等岳陽戰火一起,再集結兵力向岳陽擠壓。這樣一來,花溪劍派前有贛南金刀門、華山劍派、鷹爪王家等七個幫派,右有東海飛魚幫、洞庭湖水榭山莊,左有長江一窩蜂、赤水幫和海南劍派,後有我天魔宮六旗近六千名子弟,整個陣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麻布袋。蒙綵衣手下的十二個門派以岳陽為中心佈置成一個口袋形陣勢,而我們天魔宮則負責將這個口袋紮緊,不讓花溪劍派從袋口溜出去……掌旗使,我覺得我們不宜太過深入……」 候贏眉頭一皺道:「為什麼要這麼說?」 楊四道:「本來,我也覺得一切都沒有問題,我們在後面追著花溪劍派的屁股,就算是被花溪劍派發現,我們打不過難道還逃不過嗎?但是,嘯天剛才說我們右翼的黑水旗和長風旗在這裡便已經接觸到東海飛魚幫了……屬下認為,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候贏大驚,忙問道:「什麼危險的信號?」 楊四閉目思慮良久,終於緩緩道:「花溪劍派總共合計約萬人兵力,若想將他們完全困死在岳陽一帶,整個包圍圈至少要四萬人左右,而且這個包圍圈不宜太大,如果太大兵力就會分散,兵力一分散,就非常容易被突破。畢竟,沒有人可以預料一隻被困於籠中的獅子會選擇從什麼方向脫逃,既然不知道他們會選擇從什麼方向突破,唯一最好的辦法便是在每一個方向都囤積重兵。但是,這樣說來,黑水旗在這一帶便遇上東海飛魚幫這件事就很可疑了……蒙綵衣的計劃中共動用了十二個門派約一萬八千人,再加上我們天魔宮近六千人的兵力,就算是我們利用地理優勢以及使用突襲的手段,用總共二萬四千人的兵力圍剿一萬人……嘿嘿,打勝仗是可能的,但要說到全殲花溪劍派嘛只怕有很大的難度!這還是指我們包圍圈縮小到六七十里之內的情況。華容距離岳陽約有八十里,我們距離岳陽卻至少有一百四十里,我們在這裡就遇到了東海飛魚幫…… 這個包圍圈是不是太大了些?「 候贏問道:「你的意思是?……」 楊四沉聲道:「我的意思是,依據我方纔的判斷,蒙綵衣設置的包圍圈如此之大,只怕根本不可能一口吃掉花溪劍派!這還在其次,我真正害怕的卻是萬一我們深入到華容一帶,蒙綵衣卻突然和花溪劍派聯起手來對付我們,那時,真正墮入陷阱的就不是花溪劍派而是我們了……掌旗使,你可不要忘了蒙綵衣手中還有十個幫派近一萬三千人兵力不知所蹤……」 候贏笑著搖了搖頭,不以為然道:「你的意思是說蒙綵衣會背叛我們?」對於他來說,這種可能性實在太低了些。 楊四點頭道:「蒙綵衣這種女人手段狠辣狡計多端,實在很難讓人完全信任她。我如果想錯了也就罷了,萬一我所說的變成真的,那我們天魔宮就危險了,就算不全軍覆沒也要大傷元氣……」 候贏猶豫道:「這……這不可能!就算蒙綵衣不可信,鷹刀也不可信嗎?楚天舒親口說過,鷹刀是奉他之命在江南牽制花溪劍派的,如果不是鷹刀,花溪劍派早已殺上天魔宮了,又何必等到現在?……楊四先生,你是不是過慮了?」 楊四一陣語塞,說不出話來。候贏說得不錯,若不是鷹刀在江南搗亂,花溪劍派早就藉著「報仇」的借口殺上天魔宮了,可是眼前的事又實在讓人起疑。 他想了想,搖頭道:「但願是我猜錯了……不過掌旗使,所謂小心能駛萬年船,反正散花已先一步進入岳陽和鷹刀聯繫了,我們不如暫且停留片刻,等散花從岳陽回來再說。」 候贏想了想,覺得楊四所說不差,反正時間尚早,就算是稍作停留也不會耽誤計劃的執行。於是,他下令各旗暫緩行動,原地候命。 楊四抬眼望向遠方,心中滑過一陣陣驚悸。猛然間,一陣疾風夾雜著大量的塵沙吹來,驚得座下馬匹抬腿仰天長嘶,淒厲的嘶鳴聲橫貫長空。 楊四一邊兩腳用勁控馭胯下失驚的坐騎,一邊心中低歎:「疾風驚馬,絕非佳兆,莫非我們天魔宮這次真的要罹遭大難嗎?」 狂風越加肆虐,縱橫無忌。原本艷陽高照的萬里晴空卻風雲變幻,黑雲驟現,大有山雨欲來之勢! 第十二章 鷹刀低頭望著倚靠在自己懷中閉目假寐的蒙綵衣,只見她濃密細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唇際懸掛著一絲恬美的笑容,雖然少了往日那令人銷魂的甜膩,卻尤顯一種特別的純真,彷彿這才是她本來的面目。深秋的斜陽已失去了燥熱,映射在她晶瑩如玉的臉龐上流光閃動艷光四射。 望著她絕世無雙的面容,鷹刀的心中不禁微起波瀾。此刻的蒙綵衣看起來就像一個毫無機心的鄰家女孩一般乾淨純真,但是誰能想像得出就是她一手策劃出殲滅江南第一派花溪劍派的計劃?誰能想像得出她那柔若無骨的小手竟然掌握有九幫十三派三萬子弟的實力?她心機深沉狡計多端機變無雙,乃是自己有生以來見過的人中最為厲害的角色,她的智慧和美貌只可以用「驚才絕艷」四個字來形容,比起來,自己實在頗有不如。 他轉過頭去,抬頭看了看天色。還有兩個時辰,在兩個時辰之後便是和花溪劍派決戰的時刻了,芊芊,願你在天之靈能夠助我替你報了血海深仇!一時間,鷹刀只覺得眼前不停地晃動著芊芊那嬌俏可愛的笑容,心中不由又是傷心又是難過。 「鷹郎……你在想什麼?為什麼你的眼神這般憂傷?」不知何時,蒙綵衣已經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在鷹刀的臉上逡巡著,好像要將鷹刀看透一般。 鷹刀搖了搖頭低聲道:「我突然想到了芊芊,所以心裡有些難過……」 蒙綵衣凝視著鷹刀幽幽歎了口氣,道:「芊芊妹妹已經去了這麼久了,你……你還這麼記掛著她……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也能這麼記掛著我,我也就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 鷹刀哈哈笑道:「綵衣,你嘴上越是說得情深似海,我的心裡越是膽戰心驚……這麼膽戰心驚地談情說愛我鷹刀實在是有些不習慣,所以還是免了吧!」 蒙綵衣倒不禁氣得流下淚來,道:「鷹郎,為什麼你就是不相信綵衣是真心實意地嫁你為妻?難道我們這次結婚是假的嗎?難道我殫心竭慮苦苦策劃殲滅花溪劍派是假的嗎?難道我將手中九幫十三派的實力交給你是假的嗎?我……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了你,你對我還是不放心……你的心莫非真的是鐵做的?」 鷹刀笑了笑並不憐惜,卻轉過頭去長歎道:「我之所以答應和你結婚為的只是替芊芊報仇,而你也未必是真心想嫁給我為妻…… 因此,今夜我們的婚禮並不算真正的婚禮,只是因緣際會時勢所造而已。這一點我很清楚,你也無須在我面前演戲……「 蒙綵衣怔怔望著鷹刀半晌,突然將鷹刀的右手抓住,送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彎月型的齒痕深深地印在鷹刀的手臂上隱隱滲出斑斑血跡。鷹刀並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做,一驚之下不由惱道:「幹什麼咬我?你當我不怕痛嗎?」 蒙綵衣笑吟吟地瞥了他一眼,轉身向樓下走去,口中卻悠悠道:「你也怕痛嗎?我只不過輕輕咬了你一口,你便這麼大呼小叫的。而你三番五次地拿話傷我的心,難道我就不痛嗎?你這個大壞蛋,你只知道自己會痛,卻不知道人家也是會痛的嗎?」 鷹刀望著蒙綵衣隨風搖擺款款而行的美妙背影不禁啼笑皆非。 他搖了搖頭,叫道:「你要去哪裡?」 蒙綵衣回眸一笑,道:「你放心,我可沒有那般小氣會被你氣走,我只是下去看看他們準備的怎麼樣了……我想,花溪劍派差不多也應該快到了,到了這種時候更應該小心些,可不能就此功虧一簣……」她頓了頓,接著道:「你如果想親自報仇的話,我勸你還是調息一下,養養精神的好……今夜一戰,只怕這洞庭湖水也要被染紅了……」說罷,她微歎一聲轉身下樓去了。 鷹刀聽到蒙綵衣最後一句話不由微微發怔。是呀,就在今夜,近幾百年來江湖中最大的一場風暴便要掀起;就在今夜,黑白兩道近三萬多子弟便要在這洞庭湖邊浴血撕殺;就在今夜,將會有無數年輕的戰士客死異鄉魂斷洞庭;就在今夜,戰馬的悲鳴將響徹大地,刀劍的寒光將劃破黑夜,殷紅的鮮血將染紅洞庭……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如果不是為了給芊芊報仇,自己一定不會答應和蒙綵衣合作進行這麼龐大的計劃,可是,自己這麼做究竟是對還是不對?難道為了自己個人的理由就可以犧牲這麼多無辜的生命嗎? 相傳,在三百多年前,南北兩藏武林和中原武林在北崑崙翰虛峰燃起戰火,雙方共五萬多人在翰虛峰頂混戰,鮮血幾乎將整個翰虛峰頂的皚皚白雪染成紅色。那一戰下來,死傷達三千多人,史稱「翰虛血戰」,乃是迄今為止規模最為宏大,死傷最多的武林大會戰。那一戰之後,無論中原武林還是南北藏武林俱都精英盡喪元氣大傷,在百年之內無法恢復。而今夜洞庭湖一戰,雖然參戰的人數沒有翰虛血戰那麼多,可相對於翰虛血戰中的武林高手來說,今夜參戰的都是武功低微的幫會子弟,他們更年輕更充滿血性,同樣的,他們在戰鬥中更不容易收放自如更不懂避重就輕。所以,可以想見的是,今夜一戰中,將會有更多的人死於非命。三千?五千?或者更多? 一時間,鷹刀只覺心亂如麻,一種深深地負罪感湧上來揮之不去,使得他心浮氣燥煩悶不安。他媽媽的辣塊大西瓜,現在可不是後悔的時候,就算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再說了,這些人又不是為我賣命,他們都有自己加入戰團的理由和利益,他們是為了他們自己才戰鬥的,就是死了也不干我的事,既然身在江湖,難免會在刀尖上舔血,根本沒有什麼道理好講,我幹什麼要內疚?鷹刀不停地在開解自己,但是不管他怎麼想,心中那一絲內疚卻始終在盤旋無法停歇。 「鷹公子……鷹公子……」 突然,一把清脆嬌媚的聲音在鷹刀的耳邊響起。鷹刀回身望去,卻見到一個身穿粗布青衫的年輕男子頭戴斗笠站在樓梯口。鷹刀大奇,明明自己剛剛聽到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怎麼站在眼前的卻是個男人呢?不過很快,他意識到眼前這個所謂的男人肯定是經過易容改扮的。之所以有這種遲鈍的反應,想來還是因為他的思緒仍然停留在方纔的內疚感之中,腦筋一時轉不過彎來。 果然,那人咯咯嬌笑起來,只見她用手在臉上一抹,一張艷麗的面容便呈現在鷹刀的面前,正是天魔宮的風散花。 乍遇故人,鷹刀不由又驚又喜。他激動地衝到風散花的身前拉著手欣喜道:「原來是你……你怎麼來了?若兒她怎麼樣?她的毒已經解了嗎?她還好嗎?……」 鷹刀這般「熱情如火」地抓住風散花的小手倒讓她頗為害羞,臉頰上不禁隱隱有些發燙,待要甩手掙脫,卻又不捨,只好任由鷹刀將她的小手握住。她低聲笑道:「你就要大婚了,我怎麼能不來賀喜呢?……那日在巴東城一別,我只道再也見不到你了,現在見到你還這麼活蹦亂跳的,我……若兒她也應該放心了。」 鷹刀嘻嘻笑道:「我這叫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對了,若兒她究竟怎樣了?我可掛念的緊。她還在天魔宮嗎?」 風散花笑道:「如果若兒知道你這般惦記她,她一定開心的很。你放心,若兒的牽機毒已經解了,而且在十天之前,楚天舒親上天魔宮將她接走了。那傻丫頭,她一開始還不願意跟著楚天舒走呢,說要在天魔宮等著你,可後來聽說楚天舒是受你之托去接她的,她連東西也不收拾便要跟著走了……」 鷹刀也笑道:「若兒天真純潔沒有半點機心,這本來是件好事,就怕她將來容易受騙上當……她的毒真的完全解了嗎?不是說要用你們宮中聖物『三葉雪桑』作藥引嗎?怎麼會這麼輕易便拿來給若兒療傷呢?」 風散花道:「這就要拜楚天舒之賜了。本來,楚天舒乃是我教中最為畏懼的頭號大敵,那日楚天舒具貼上門來拜會時,長老會那幫老頭子無不又驚又怕,雖然嘴巴叫得凶,可腿卻有些發軟,人人都以為楚天舒是趁著花溪劍派進軍川西的要緊關頭來趁火打劫的。 可當楚天舒說出來意,並明確表示會在暗中支持天魔宮對抗花溪劍派時,那幫老傢伙們便一個個高興地屁顛屁顛的,就差去親楚天舒的腳趾丫了。到了這個時候,別說是拿一片『三葉雪桑』的葉子作若兒療傷的藥引,就是整株『三葉雪桑』都拿出來也是不難。「 鷹刀笑道:「原來楚天舒的影響力這麼大,我倒沒有想到。」 風散花卻突然咯咯笑了起來,道:「我們這次能得到楚天舒的支持,人人都說是以鷹刀鷹大公子你的功勞最大!你才是我們天魔宮的福星!」 鷹刀奇道:「這又關我什麼事了?」 風散花笑道:「人人都說,若不是鷹刀將邀月宮主收服得服服帖帖的,紫衫逍遙王楚天舒以白道至尊的身份又怎麼會轉而支持我們天魔宮這黑道?再加上你孤身犯險現身江南,以一人之力牽制整個花溪劍派進軍我天魔宮的步伐……你豈止是我天魔宮的福星?簡直是我天魔宮的救星。我們教中的年輕一代都將你當作他們的偶像,還有我許多的女伴都悄悄地向我打聽你的情況,當我把你的事跡說給她們聽的時候,她們那種臉紅心跳眼睛發亮的神情真是讓我感到好笑。不過,我倒托你的福,收了她們許多的好處,呵呵……」 當鷹刀聽到風散花提起楚靈時,他的心臟驟然緊縮,彷彿有一根極細極尖的針突然刺在他的心臟上,使得他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好在風散花只顧自己說得高興,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表情。鷹刀不動聲色地聽風散花說完,搖頭苦笑道:「真是胡說八道!且不說我在楚天舒心中毫無份量一錢不值,就是我折回江南牽制花溪劍派這件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有著說不出來的苦衷。再說,如果楚天舒真的是那種因為個人感情而隨便改變態度的人,他又怎麼可能成為中原武林白道至尊無上的精神領袖?他轉而支持你們天魔宮有一千一萬個理由,卻偏偏不會是因為受到我的影響……你們實在是太看得起我了,卻太小瞧了楚天舒。」 風散花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說,楚天舒支持我們另有原因所在?並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鷹刀笑道:「那是當然的。你記得巴東城外和我決戰的狂刀戰雨嗎?當日就是楚天舒派他來殺我的,若不是戰雨有心放我一馬,我早就成了刀下冤魂了,哪能和你這般說說笑笑?……楚天舒之所以要支持你們天魔宮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因為他發現花溪劍派的野心太大,意圖滅了你們天魔宮之後有北上一統江湖之勢,到那時,黑白兩道的均衡已經打破,只怕整個中原武林都要捲入血雨腥風之中永無寧日。這,才是楚天舒要出手暗助你們的真正理由。」 風散花倒抽一口涼氣道:「原來花溪劍派的胃口這麼大,也難怪會惹得楚天舒也要對他們反感。不過這樣也好,有楚天舒對我們的支持,花溪劍派的好日子也快要到頭了……對了,我這次來見你正是受掌旗使之托,希望能聽一聽你對這次洞庭湖會戰花溪劍派的意見。你對這次的計劃有什麼想法?」 鷹刀問道:「掌旗使是誰?」 風散花奇道:「你不知道嗎?候贏就是我教烈火旗的掌旗使呀?蒙綵衣沒有跟你提過嗎?」 鷹刀搖了搖頭。 風散花見鷹刀的確不知道,便解釋道:「我教的基本構架是這樣的,教主之下有幽明幽靈二使,接著是三王和八長老。八長老麾下各統率一旗是為『金木水土火風雷電』八旗。而候贏便是我烈火旗的掌旗使,也是我教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掌旗使。如今我教教主之位空懸,日常事務便由二使、三王、八長老及各旗的掌旗使組成的長老會共同協商解決。不過,因為有些人常年不在教內,所以沒有一次長老會是全員都到齊的……」 鷹刀聽了心中一動,突然想起應不悔來,便問道:「有個叫應不悔的,現在在天魔宮嗎?」 風散花看了鷹刀一眼,道:「你說得是幽靈使者嗎?有好些年沒見到她了,現在並不在宮中。你認識她嗎?」 鷹刀點了點頭,心中卻好生掛念著應不悔。當日這老太太將自己偷偷帶上天魔宮禁地修習太魔古經,本來說好來接應自己的,後來卻蹤跡全無沒有半點音訊,也不知她到底怎麼樣了。初遇候贏時,曾聽過候贏說起那時在天魔宮山下有一位長老莫名其妙地遭人暗算,宮中大部分高手都下山追查兇手去了,只留下暗修羅王武展羽一人留守,所以自己才能從守衛森嚴的天魔宮中成功脫逃。當時自己卻有些懷疑是不是應不悔故意在山下作案好引開宮中高手讓自己能夠逃走,可這種事又不能開口向候贏詢問,也只好不了了之了。 想起來,應不悔對自己對靈兒都是有大恩的,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她老人家,好好侍侯她照顧她。 想到這裡,鷹刀不禁頗為惆悵。他長歎一口氣道:「我不但認識她老人家,連我和靈兒的命也是她救的……唉,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再細細地跟你說罷!對了,候兄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聽聽我對這次計劃的想法嗎?」 風散花點了點頭。 鷹刀的眼中閃過一陣迷茫之色,他望著風散花清澈如水的眼眸默然半晌,終於吐出一口氣沉聲道:「老實說,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我有八個字希望你能親口告訴候兄。」 風散花見鷹刀的態度如此慎重和躊躇,全無昔日的決斷,心中也不禁隱隱飄過幾絲不安。她急忙問道:「哪八個字?」 鷹刀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值得一試,尚須謹慎!」 第十三章 風散花一怔,口中不由跟著喃喃念道:「值得一試,尚須謹慎?……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覺得其中有什麼不對嗎?」 鷹刀苦笑一聲,轉過身去望著岳陽樓外煙波浩淼水平如鏡的洞庭湖,低歎道:「人心險惡,江湖險惡,其千變萬化之處都是我們無法用人力可以控制的。我們這次的計劃,無論怎麼看都天衣無縫毫無破綻,而且進行地也很順利,沒有出現半絲紕漏。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有些揣揣不安,感覺很不好。但若是僅僅由於這個不好的感覺便放棄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實在很可惜。所以,我才說值得一試,尚須謹慎。謹慎的意思是希望候兄能夠做到每次出擊都要預留退路,那樣即便是出了什麼岔子,也不至於受到致命的打擊了……」 風散花奇道:「你為什麼會有那種不安的感覺呢?我倒是覺得這次的計劃因勢定計安排巧妙,實在是一步很漂亮的棋。」 鷹刀搖頭道:「我不知道……這些天來,我的腦袋很亂,什麼都想不出來。總之,凡事小心謹慎些總是件好事,你就這麼轉告給候兄罷!」 風散花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那麼,我先走了……」說著,她蓮步輕移慢慢轉身向後走去,明媚的眼楮卻一瞥鷹刀,眼中流露出幾許淡淡的不捨。 鷹刀望著她漸漸離去的身影,突然道:「散花,今夜一戰異常凶險,你萬事要小心些……」 風散花乍然聽到鷹刀如此關心的話語,身軀不由一震,心中一股暖流緩緩流過,感動之下眼眶都有些紅了,幾欲流下淚來。他究竟還是有些關心自己的,可見在他的心中究竟還是有自己的存在,也不枉自己這許多日子以來對他的牽掛……突然之間,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想撲入鷹刀懷中抱一抱鷹刀的衝動。 壓抑了許久的情感驟然間被鷹刀輕輕一句關懷的話給挑動起來,這種強烈的衝擊猶如火山爆發一般讓人無法克制。風散花的身軀如風中殘燭一般輕輕顫抖,想要擁抱著鷹刀的慾望一遍一遍的衝擊著她的內心。可最終,她還是將這突如其來的強烈慾望重新壓制在心裡。她深吸幾口氣,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平靜而自然,她輕輕地回答道:「你……你也小心些……」 說畢,她連頭也不敢回便飛身下樓去了。 鷹刀轉身走到岳陽樓面向洞庭湖的露台上,手扶著欄杆,眺目遠望。只見水天共成一色,晚霞與孤鶩齊飛,湖面上漁舟密織頻繁往來,嘹亮的漁歌直衝雲霄粗獷之中猶帶著幾許飄逸,真是一副喜樂安平的太平盛世景象。鷹刀不由長歎一聲,只可惜,這美麗繁榮的景像在今夜之後將不復存在了…… 一陣微風拂過,吹亂了鷹刀的長髮,也吹亂了他的心。依稀中,耳邊隱隱有著金戈鐵馬、鐵器交鳴的聲音響起,震耳欲聾。他盤膝坐下,本想調息養氣,可遙想今夜的洞庭血戰,胸中血氣沸騰豪情萬丈,一時間又哪裡能夠平靜下來? 當楊四聽風散花說出鷹刀轉告的「值得一試,尚須謹慎」八個字時,心中更是不安,立時對候贏勸道:「掌旗使,屬下認為鷹刀所言極是,萬事小心洛un.我看,我們不如就駐紮在此處坐觀其變,若是花溪劍派果然和蒙綵衣在岳陽衝突起來了,我們再參戰不遲……」 候贏眉毛一皺,道:「可是,按照我們原先的計劃,我們要將隊伍駐紮在華容待命,等衝突一起立時進逼秀水驛直指岳陽,這才能將花溪劍派整個困死在岳陽和秀水驛近三十里的包圍圈內。而你卻要我駐紮在這裡?你知道這裡離秀水驛有多遠嗎?有八十多里路!如果戰事一起,我們就是飛也不可能在半個時辰之內趕到秀水驛,那就不能對花溪劍派做成合圍之勢了……我們這次出兵所洛u顙搳H不就是為了對付花溪劍派嗎?可是大好機會放在眼前,你們卻前怕狼後怕虎的,萬一由於我們懦弱的行為,令花溪劍派從秀水驛輕鬆突圍而去,那我拿什麼臉面去見長老會那塤u a伙?」 風散花急道:「可是鷹刀卻千叮萬囑要屬下轉告掌旗使每次出擊都要預留退路……」 候贏哈哈一笑阻住風散花道:「鷹刀為人向來謹慎小心,他既然說值得一試就肯定可以試了,至於尚須謹慎四個字嘛,那也只是他隨口一句的叮囑而已……大丈夫建功立業在此一舉,我焉能為了鷹刀這一句叮囑而畏首畏尾坐失良機?你們無須再勸,這就依照原定計劃全速進軍華容……」 風散花和楊四二人不禁面面相覷作聲不得。非常明顯,候贏對蒙綵衣的盲目信任造成了他對此次計劃的過於樂觀,就像貪吃的孩童見到了糖果一般,正處於一個極端亢奮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聽得進任何勸告的。無奈之下,楊四緊皺著眉頭苦思半晌終於道:「掌旗使,屬下有一個折中的辦法。我們可以將陣型由偃月型改為三角型向華容推進,一來可以加快進軍華容的速度;二來一旦受到攻擊之後,我們的戰力相對集中,防線也不至於太過單薄,更容易作出有效的反擊……」 候贏雖然頗為不滿楊四和風散花小心謹慎態度,但也不好過於獨斷專行,完全不顧他們二人的感受行事。儘管在自己看來,將陣型由偃月型改為三角型無疑會影響到包抄花溪劍派後路的寬度,很可能會留下一些空隙讓一小撮花溪劍派的殘兵從中溜走,可仔細想來,即便有人能逃出生天也無關緊要了,因為花溪劍派的主力已經被殲滅,塵埃既已落定,花溪劍派便再也不可能會有重新崛起的機會了。 既然想清楚這些,候贏也就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他點頭答應了楊四的策略,下令將整個陣型由偃月型改為三角型。由攻擊力最強機動力最高的疾電旗從中路加速向華容推進,處於三角陣型最突前的位置;而原本處於左右兩側的黑水、長風、赤金、厚土四旗向中間合攏,組成三角陣型的兩翼;本部烈火旗拖後,擔當三角陣型的後防。 人如風,馬如龍。天魔宮諸旗戰士嚴奉號令改變原有陣型,加速向華容方向快速挺進。「天魔八旗」本就是天魔宮最為精銳的部隊,旗下戰士均是教中年輕一代的菁英子弟,其嚴謹細密地組織性、號令森嚴地紀律性以及互相之間密切地配合性都在無形之中大幅度提高了他們的戰鬥力和攻擊防守能力,這些皆是天魔宮分駐各地的堂口、分舵中的普通教眾無法比擬的。昔年在凌空行領導的天魔宮全盛時期,正是凌空行以其出色的領導力和組織能力,借鑒軍隊的做法,親手組建了「天魔八旗」,把「兵法」這個概念融會到幫會之間的爭鬥之中,化幫會子弟間行兇鬥狠單打獨鬥為整齊劃一進退有據的行軍佈陣,一夜之間,「天魔八旗」的戰鬥力以倍數增加,其進退如風神出鬼沒之處便是朝廷的正規軍也要瞠乎其後自愧不如。如此一來,「天魔八旗」所過之處,江南各塤uU派無不俯首稱臣。正是由於「天魔八旗」的出色表現,天魔宮才能橫掃江南所向披靡,一躍成為天下黑道之首,否則,即便凌空行有通天徹底的本領也不可能靠一人之力讓天魔宮稱霸天下。 這次,長老會之所以肯讓候贏領導「天魔八旗」中的六旗下山圍剿花溪劍派,一來是因洛u雪〕救 熒t中支持,使得長老會信心倍增,二來也是希望能依靠「天魔八旗」的強大攻擊力給花溪劍派最致命的一擊,徹底毀滅花溪劍派這老冤家重新崛起的希望。這許多年以來,天魔宮一直被花溪劍派逼在川西一角苟延殘喘無法動彈,特別是近段時間,花溪劍派更是籍著追殺鷹刀的借口大軍壓境,前鋒部隊直指巴東,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不是鷹刀現身江南牽制住花溪劍派,只怕兩派早就在自家門口燃起戰火了。所以,當反擊花溪劍派的機會一出現,長老會立時通過表決,將天魔八旗的指揮權交到候贏的手中——該是天魔宮重拳回擊的時候了,否則如何一吐悶在心中多年的怨氣? 這也是候贏之所以如此激進的原因之一。這次領導「天魔八旗」圍剿花溪劍派不但是他自身提高在教中地位的絕佳機會,更背負著長老會眾人殷切的希望,若是不戰而退,那實在是無法交代。 候贏縱馬疾馳,環顧旗下眾戰士高昂的士氣,迅捷快速的動作,心中豪氣徒壯。他哈哈大笑著對身後緊隨著的楊四和風散花大聲道:「楊四先生、散花,我們天魔八旗子弟彪悍勇猛千軍辟易,便是前方有什麼凶險危難,我們也是無所畏懼……花溪劍派呀花溪劍派,今夜洞庭一戰你們便能領教我天魔宮真正的實力了,你們睜大著眼楮好好看罷!哈哈!……」說著,呼嘯一聲提韁縱馬向前疾馳而去。 楊四和風散花對望一眼,望見對方的眼中俱是不安和憂慮不禁都搖了搖頭默默無言。過了許久,楊四方苦笑著輕聲道:「事已至此,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希望我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噢,對了,今夜一戰必然凶險異常,你自己多加要小心了……」說畢,輕輕歎息一聲跟著候贏去了。 風散花聽到楊四對自己的叮嚀,猛然記起鷹刀也曾用類似的語句叮囑過自己,一時間心動神搖,滿腔的心事都飛到了孤身獨處岳陽的鷹刀身上。若是今夜果真有什麼危難和陷阱,自己這一方究竟人多勢眾,即便遭到什麼埋伏混戰起來,倖存生還的機會還是很大的,可鷹刀卻又不同。在岳陽,鷹刀完全是孤軍奮戰,沒有後援沒有幫手,如果蒙綵衣真的居心叵測的話,鷹刀又該如何脫逃呢?一想到這裡,風散花不禁憂心如焚,害怕得連身子都顫抖起來。她手中一緊,不知不覺間已用力勒住了疾行中的快馬。她座下的快馬被她如此猛然一勒,吃痛不過人立起來,悲嘶聲中踢起滾滾塵沙,口鼻中竟然滲出斑斑血跡。 恍惚之中,她彷彿又聽見了鷹刀關愛的叮嚀——「散花,今夜一戰異常凶險,你萬事要小心些……」——鷹刀,你這呆子,你只是知道關心別人,可偏偏不知道關心你自己!既然知道今夜凶險萬分,你為什麼還要獨自留在岳陽?你為什麼就不洛u災v打算打算?如果真的有什麼不測,你可知道有多少人要為你傷心流淚? 風散花雙眼迷離,眼中所見俱是鷹刀微翹著唇角淡然灑脫的笑容和澄碧如洗耀如星辰的眼神。剎那間,擔心憂慮鋪天蓋地而來使得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憔悴之色遮蔽住她艷麗的容顏。 奔行在前的楊四驟然發覺她沒有跟上來,不由回過頭尋找卻正好瞧見她神情恍惚地愣在當場,眉目間的憂慮和擔心昭然若揭。楊四隻道她仍然在為天魔宮今夜一戰的前景擔心,心中不禁頗為憐惜。風散花一直是楊四從小看著長大的,在楊四的心中,風散花就像他自己的親妹妹一般。 楊四圈過馬頭奔回風散花的身旁,伸手撫摸著她的長髮低聲安慰道:「散花,你無須擔心,只要四哥命在,決不會讓人傷了你半根頭髮……」 風散花見楊四過來,好像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楊四的衣袖問道:「四哥,你老實跟我說,今夜圍剿花溪劍派的計劃究竟能不能順利進行?蒙綵衣究竟會不會從中搗鬼?」 楊四頓了一頓,皺眉道:「散花,你平日可不是這樣的……就算蒙綵衣會從中搗鬼,我們也不用這麼怕她……再說,有我和嘯天在,你……」 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被風散花打斷,風散花急道:「四哥,你先回答我,這次的計劃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楊四望著她焦慮的面容心中實在不忍,便答道:「本來,我只是有些懷疑而已,可聽了你轉述鷹刀帶來的『尚須謹慎』四個字後,我便有些擔心了……從種種蛛絲馬跡看來,蒙綵衣似乎別有用心,並不如表面上那麼簡單……唉!現在只能希望我的判斷是錯的,我們是在白擔心了。」 聽了楊四的話後,風散花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了。楊四素來算無遺策言出必中,在教中有「小諸葛」的美稱,雖然他並沒有十分肯定,可從語氣中可以聽得出來,他對這次計劃並不看好。一股深深的悔意徘徊在風散花的心間,要是自己現在依然留在鷹刀的身旁便好了,也勝過在此地無謂地擔驚受怕。 「四哥,我現在的心好亂,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先走吧……」徒然間,風散花只覺心灰意懶,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來。因洛uo知道,就算是自己的背後插上一對翅膀也不可能來得及趕到岳陽。也許,從今而後再也不可能見到鷹刀了,也許今生自己再也不可能有快樂的時候了…… 楊四望了風散花一眼,歎息一聲搖搖頭去了。 風散花慢悠悠地騎著馬匹緩緩前行,眼中滿是落寞和孤寂。驀然間,她眼光流轉,望見路旁一朵紫色的野花迎風怒放,儘管狂風肆虐飛沙走石,可那紫花猶然冷然無懼盡顯其不屈的傲骨。 風散花心中一動,跳下馬來將那紫花采在手中喃喃道:「你這不服輸的勁,倒和鷹刀那呆子的性格很像呢……」念及鷹刀,心中痛楚難抑,眼中一酸已流下淚來。淚珠沿著面頰汩汩而下,恰巧滴落在手中紫花的花瓣上如珍珠一般滑動,晶瑩剔透。 她輕輕拭去面上淚痕,伸手將紫花插在自己的髮髻上。在嬌艷的花朵映照之下,她的笑容又是淒苦又是無助。 第十四章 岳陽樓。彎月如鉤。 一樓大廳。 大廳內,筵開百席,美酒佳餚琳琅滿目,正門口張燈結綵大紅大綠極盡繁華,佈置得既隆重又喜氣洋洋。這正是鷹刀和蒙綵衣「大婚」的禮堂所在,可見蒙綵衣為了這次的「婚禮」著實花了許多的心血和銀錢。 一條大紅色的地毯一直從正門口鋪進來延伸到大廳正中的一張供桌之前。供桌上擺滿祭祀天地的果蔬菜餚,供桌中間的香爐之內插著三柱香,青煙裊繞。依照習俗,當這三炷香燃盡便是拜天地的吉時已到,新人只須在供桌之前行過大禮便是夫妻了。 鷹刀環目四顧,只見賓客滿堂,人人臉上笑容可掬慈眉善目,彷彿當真是專洛u災v和蒙綵衣的婚事賀喜而來,但他的心中卻很是好笑,這些各塤uU派的武林好手別說是自己,只怕蒙綵衣也未見得個個都認識,儘管這些人都是蒙綵衣屬下九幫十三派中的重要首腦。鷹刀的心中一直非常好奇,蒙綵衣究竟依靠什麼手段能將這些桀驁不遜地武林大豪們收歸於自己門下的呢? 鷹刀的身上穿著一襲大紅長袍,但背上卻依然背著大廈龍雀刀,看起來他這新郎的裝扮未免有些怪異。相反,站在他身旁的蒙綵衣卻是一身極其華麗的新娘裝束。紅色的新娘繡袍穿在她的身上娉娉婷婷倍顯妖嬈,頭上蒙著紅頭巾乖巧羞怯地依靠在鷹刀右側,宛若是個初嫁的小女孩一般,又有誰能想像得到她有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驚天手段? 大堂中熱鬧喧嘩,眾多武林大豪紛紛上前賀喜,口中吉言頌詞滔滔不絕洶湧而來,鷹刀心中雖然大感不耐和煩擾,但面上卻不得不堆起笑容應付,一時間居然十分的恍惚,自己站在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今日果真是自己和蒙綵衣的「大喜」之日嗎? 香爐中的香已經燃燒過半,為什麼花溪劍派的人還沒有什麼動靜?莫非出了什麼意外不成?鷹刀頻頻回頭望著供桌之上香爐中的香,心浮氣躁不已。他向來處變不驚,行事極有耐性,但是今天卻分外的沉不住氣,焦躁的情緒時常充塞在胸膛之內。對於自己這種反常的表現,鷹刀也頗覺有些詫異,雖然今日之事牽涉過巨,數萬條人命只在呼吸之間便定生死,但大戰在即如此心浮氣躁心緒不寧只會影響自己的判斷力,對自己沒有半分好處,實乃兵家之大忌,為智者所不取。他自然深明其中的道理,可無論如何,他就是無法定下心來,隨著時間緩慢地推移,他也愈發地焦躁不安,有時他甚至覺得這時間未免過得也太慢了些,香爐中的三炷香似乎永遠無法燃燒到盡頭。 就在鷹刀心緒不安陰晴不定之時,忽然聽到門口司儀大聲唱道:「幽蘭小築卓夫人到……」 鷹刀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無比。幽蘭小築和花溪劍派關係曖昧,更是紫衫逍遙王楚天舒的死敵,如今卻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裡,其中定然有什麼不對之處。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鷹刀的心頭,使得他很自然地便向身旁的蒙綵衣瞧去,口中低聲問道:「綵衣,卓夫人來此作什麼?是你請來的麼?……」 蒙綵衣卻好像並沒有聽見鷹刀的問話一般,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裡,並不說話。 鷹刀疑心頓起。蒙綵衣反應怎麼會如此平淡?他跨前一步走到蒙綵衣身前,正待掀起她的頭巾一查究竟,卻忽聞幽蘭之氣撲鼻而至。正是幽蘭小築「空谷幽蘭」獨一無二的招牌蘭花異香。 鷹刀的心怦怦跳動,身不由己的轉頭望去,只見卓夫人率領著兩隊約十數人的少女向前走來。身後卓思楚一襲白衣勝雪,婀娜多姿款款而行,臉上一塊紗巾覆面,低垂臻首,目不斜視地緊緊跟隨在卓夫人的身後。儘管她的絕世容顏已被面上的紗巾所掩蓋,外人並不能瞧見,可她絕代的風華、不食人間煙火飄逸出塵的氣質即便是瞎子也能夠感覺得到。所以,自她一出現在大堂之內,誰也不可能將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半刻。 望著卓思楚,鷹刀只覺得心中又是苦澀又是悲哀,可激動的心情卻和當初在幽蘭小築初見她時一模一樣,沒有半分改變。自芊芊死後,鷹刀本以為他對卓思楚早已恨之入骨情斷義絕,可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他遠沒有他自己想像中的那麼果斷。別說是情斷義絕,便是想做到淡然處之視若不見也不能夠。這才是他最悲哀之處。 思楚呀思楚,我該如何才能將你忘記? 儘管鷹刀知道很不應該,可他的目光始終無法從卓思楚的身上移開,彷彿整個大堂中只有卓思楚一人存在一般。在這一瞬間,他不但忘記了周圍有近百人濟濟於一堂之中,忘記了先前對蒙綵衣的疑心,忘記了天地,忘記了所有,連芊芊的血海深仇也忘記了。在他的眼中只有一個卓思楚,在他的心中也只有一個卓思楚。 愛與不愛並不能由自己操縱,原來自己對思楚的愛戀還是這般地濃烈,原來自己根本沒有一天能夠將她忘卻呵…… 彷彿感應到了鷹刀的目光,卓思楚的身形遽然一頓,她緩緩抬起了頭。目光越過走在她前面的卓夫人迎上鷹刀,眼中有著海一般的深情、有著一絲絲的怯弱、有著渴望鷹刀原諒自己的希冀,有著許許多多複雜難明的東西……面對著鷹刀,她有太多的負罪感,也有著太多的無奈。 一接觸到卓思楚的目光,鷹刀的身軀不由一震,臉上的肌肉也立時僵硬起來。昔日痛苦的記憶翻湧而來,使得他驀然清醒——今日的思楚早已不是當初在幽蘭小築清溪濯足時宛若精靈一般純淨無暇的人間仙子,已不是自己應該苦苦思念的初戀情人,而是堂堂江南第一大派花溪劍派現任幫主荊流雲的未婚妻。 一念及此,鷹刀心痛難抑。他側過臉頰,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卓思楚一般,哈哈一笑迎上前來道:「卓夫人,多日未見不但清韻不減容顏未老,眼角的皺紋也少了幾條,倒像是越來越年輕了,只怕再過些時日,我見了夫人你便是喊一聲妹子也沒什麼打緊了。」 卓夫人駐顏有術,對自己年愈不惑依然如青春少婦一般體態豐盈貌美如花這一點頗頗具信心,也正是這種心態使得她衣著性感暴露前衛大膽,儼然有與青春少女爭奇鬥艷的雄心壯志。 鷹刀對卓夫人向來沒有什麼好感,是以一開口便明嘲暗諷譏刺卓夫人。這幾句話說起來順口之極,也痛快之極,一副我是無賴我怕誰的江湖痞味。 卓夫人聽了,心中自然很不是滋味。好在她的涵養極好,臉色微微一變之後立時恢復如常。她咯咯笑道:「鷹公子說笑了……日前江湖傳言道公子與荊夫人……哎喲,你瞧我這張嘴,這般不會說話……應該是蒙姑娘才對,賤妾和小女自聽說公子與蒙姑娘大婚的消息之後,便日夜兼程地從幽蘭小築趕來,生怕錯過了公子的喜酒。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沒有讓我們白跑一場。」 鷹刀笑道:「我鷹刀要錢沒錢要勢無勢,只是一介粗魯不文的赳赳武夫。如我這等小人物的婚禮,又怎麼敢勞動夫人大駕?夫人今日前來,倒教鷹刀受寵若驚了……」 卓夫人也笑道:「人生得意事莫過於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咱們武林中人自然和中狀元、當官無緣,這頭等的大事便是結婚生子了……今日既是公子大喜的日子,賤妾無論如何也是要趕來叨擾一杯喜酒的。」 鷹刀乍然從卓夫人的口中聽到「當官」二字,猛然間勾起一件心事,她後面的話連半個字也未能聽得進去。官府!正是官府!一直以來,鷹刀總覺得蒙綵衣全殲花溪劍派的計劃有問題,可不知為了什麼,就是想不到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也許是自己報仇之心太過急切以致仇恨蒙蔽了自己的心智,也許是對楚靈的牽掛和擔心使得自己不能完全靜下心來仔細考慮計劃中的疑點。直到現在,經過卓夫人無意中的一句話才使自己想到了整個計劃中最大的破綻,只可惜現在才想到卻已經太遲了。 一時間,鷹刀只覺胸前如遭一記重錘,氣血翻騰眼花耳鳴手足冰涼,整個人幾乎暈了過去。他連退兩步,臉上血色盡退,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悲傷淒涼。 岳陽座落於洞庭湖畔,乃是江南重鎮,著名的魚米之鄉。朝廷每年在江南徵收的賦稅錢糧多出於「兩湖」一帶,這「兩湖」便是洞庭湖和鄱陽湖,正是因洛ub這兩湖週遭的城鎮豐饒富庶。有鑒於此,當地的官府斷斷不會輕易任由武林幫會中人將岳陽這等繁華富庶的大都市搞得烏煙瘴氣紛亂不休,這樣不但會影響到當地的民生,更會影響到朝廷的賦稅徵收。 此次蒙綵衣策動的所謂全殲花溪劍派的計劃,所牽涉的幫派之廣,人數之多,都是百年來極少見的。過萬的幫會子弟蜂擁嘯聚在岳陽城中,岳陽當地的官府又不是瞎子,豈會視而不見聽之任之? 難道他們不怕鬧出事來震怒朝廷以致丟了頂上的烏紗帽?可事實卻偏偏表明,官府不但沒有派人前來查詢,連半絲動靜也不曾聽見。 這絕對於理不合。唯一的解釋便是蒙綵衣這次的行動早已知會過官府並得到了官府的首肯和支持。 幫派之間大規模的械鬥向來是官府最為忌諱的事,蒙綵衣她憑什麼能說動官府?況且,對付的還是江南白道之首花溪劍派?平日裡,花溪劍派一直和朝廷眉來眼去關係頗佳,在武林中的風評也不錯,一旦被滅,其帶來的一些負面影響即便是朝廷也頗難應付。這和朝廷對中原武林黑白兩道一貫來「親白滅黑」的基本政策也有衝突的地方。所以,蒙綵衣若是想靠美色和銀子來打動官府支持自己剷除花溪劍派,只怕比登天還難。或者說,根本不可能。 再度回想花溪劍派在九江覆滅無雙府一役,李築曾經詳細描述過整件事情的經過,若不是有朝廷的神機營參與其中,無雙府斷斷不會輸得如此之慘。花溪劍派和官府乃至朝廷的關係如此密切,若說立刻便翻臉相向,那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那麼,蒙綵衣要對付的究竟是誰?她究竟有什麼企圖?鷹刀略一思索便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答案——天魔宮!從頭到尾,蒙綵衣真正的目的不在於自己,更不在於花溪劍派,而是天魔宮! 這只是鷹刀的一個直覺。雖然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但鷹刀卻深深知道,自己的直覺不會錯。從花溪劍派或者蒙綵衣的角度來推想這件事,便能發現蒙綵衣所謂的全殲花溪劍派的計劃只是一個陷阱而已。它真正要捕獵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花溪劍派,而是天魔宮! 花溪劍派本來的計劃是以追殺自己為借口進軍川西,妄圖一口吃掉天魔宮。但天不遂人願,自己居然折回江南,使得花溪劍派失去了兵臨巴蜀的借口。於是,他們索性回過頭來,由蒙綵衣提出所謂全殲花溪劍派的計劃來引誘天魔宮餃尾追擊花溪劍派,而蒙綵衣屬下九幫十三派卻在岳陽布好陷阱,一旦天魔宮踏進圈套,立時和花溪劍派一起反撲,將天魔宮的精銳困死在岳陽。這一招乃是「引蛇出洞」之計。花溪劍派和蒙綵衣這一方佔盡天時地利,比之在天魔宮的地頭巴蜀圍剿天魔宮更佔便宜。而天魔宮卻是在卒不及防的情況下慘遭盟友出賣,這場仗不用打便已經輸了。 蒙綵衣此女機狡多變,本就是個不可信任的人,可為什麼自己這般糊塗,居然會相信了她的漫天大謊,成為覆滅天魔宮的一顆棋子? 想到這裡,鷹刀額前冷汗涔涔而下。眼前幻覺叢生,只覺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俱是天魔宮戰士浴血沙場血染洞庭的淒涼景象。 「鷹公子……鷹公子……」 耳邊傳來卓夫人低聲的呼喚聲。原來,卓夫人見鷹刀神色恍惚,對自己的說話也沒有搭理,不由大為奇怪。鷹刀一怔,清醒過來,知道自己已身處險境,一個應對不當便是身首異處的下場。俗話說,狡兔死走狗烹,既然天魔宮已是蒙綵衣和花溪劍派囊中之物,自己便失去了任何利用價值了。所以,現在並不是擔心天魔宮會不會慘遭覆滅的時候,真正應該擔心的是自己該如何活著離開這岳陽樓! 既已明白自己面臨動輒滅頂的絕境,反而激起了鷹刀的鬥志。 他拋開了對楚靈的思念,對天魔宮的擔憂,對再見思楚時陰晴難定的情緒,昔日的機變靈動重回身上。他一面隨口敷衍卓夫人,腦中卻急速地籌謀脫身之計。拿著刀子硬闖是絕對行不通的,且不說眼前卓夫人武功高強,自己難以匹敵,便是這大堂之中近百人一人一口口水也能將自己淹死,更何況這些人俱是當世武林大豪,每個人都有一身驚人的業藝;借口尿遁亦非良計,凡武功高強之人,大都能控制自身體內肌肉的運動,憋屎憋尿輕鬆之至,如果自己提出外出方便一下,只怕立刻便會引人疑竇;唯一可行之計只有挾持人質這一招了,雖然有些卑鄙,可性命要緊,就算下流一次也要做了,反正自己本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鷹刀在心中細細盤算,在這大堂之中,離自己最近份量最重的人物有兩個,一是卓夫人,另一個便是蒙綵衣這死婆娘。卓夫人武功卓絕,要想一招制敵,難度未免太高,而蒙綵衣相對來說便簡單許多了,誰能想到自己新婚的丈夫會突然間動刀子挾持她? 計議已定,鷹刀哈哈大笑一聲,道:「卓夫人,你年紀已然不小,可看起來卻宛如青春少女,這門養容駐顏的本事當真讓人好生羨慕……綵衣,這一點你可要好好向夫人學學了……」說著,他右移一步,左手快如閃電般向身側蒙綵衣的手腕脈門抓去。 第十五章 鷹刀左手快如閃電般地扣向蒙綵衣手腕脈門,右手更是屈指成劍,真氣凝注指尖,暗藏著無數後招,以防蒙綵衣的反撲。鷹刀昔日初遇蒙綵衣時,曾在天魔宮山下城鎮的客店中和她交過手,而後兩人又曾在憂雪山莊以媚術互相鬥法,自然頗為瞭解蒙綵衣的武功底細。蒙綵衣的媚術固然厲害,其內功更是陰柔堅韌有若綿裡藏針,和中土武林大開大合烈日晴空般的內功心法大相庭徑,實在是另闢蹊徑別具一格,即便是自己出其不意地偷襲於她,也沒有一招成擒地必勝把握。是以,他在出手之前,腦中早已算好若是這第一招無功而返,自己連綿不絕的後招便要卡死她所有躲避的方位,勢必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制住她。 能否擒住蒙綵衣關乎於自己的性命,可說是生死懸於一線之間,不容有失,對於這一點,鷹刀自然最清楚不過了。他左手這一扣在外人眼中看來只是一個引介「新婚妻子」給卓夫人的簡單動作,但他全力以赴之下,左袖的衣袂居然無風自鼓獵獵作響,顯然是真氣盈體外溢之故。 卓夫人眼力極為高明,她一眼瞧見鷹刀行動有異,真氣鼓動於鷹刀身軀三尺之內,倉猝之間不及多想一指便向鷹刀右肋穴道點去,真氣自指尖激射而出有若實質一般,口中低喝道:「鷹刀,你想幹什麼?」 鷹刀早有防備,哈哈大笑一聲,連踢兩腳化去卓夫人指勁,身子一轉,貼在蒙綵衣的身側,左手已然扣住蒙綵衣手腕上穴道。蒙綵衣低叫一聲,倒入鷹刀懷內。如此簡單便能制住蒙綵衣實在出乎於他的意料之外,那一聲長笑方笑了一半便嘎然而止,化作驚愕,心知不妙。果然,他暗運內勁將真氣由蒙綵衣腕上穴道注入她的體內,居然沒有引起對方的半絲反擊,直如泥沉大海,倒似對方是一個沒有半分內勁不懂武功之人。 鷹刀暗暗叫苦。連掀起頭巾查看的力氣都可以省去,就是用屁股去猜也能猜得到受制於自己的絕對不會是真正的蒙綵衣。這死婆娘果然詭計多端滴水不漏,在入大堂之前便找了一個替身來假扮她自己,以免事發之後直接和自己衝突起來有所損傷。難怪自入堂之後,無論群雄如何賀喜以及自己對她說話,她不是點頭便是搖頭害羞得跟小姑娘似的一個字也不說,想來是怕自己從口音中看出破綻。嘿嘿,話也要說回來,若不是自己這些天來神魂不定魂不守舍,就算這假扮之人喬裝得再巧妙,自己也一定可以從身形瘦胖等地方看出些端倪來,只可惜……蒙綵衣呀蒙綵衣, 真是算無遺策,連我連日來心情晦澀兼且大戰在即情緒激盪,不會留意到身旁一些細節小事這一點也算到了,故而放心大膽地使用替身來假扮……不對,以蒙綵衣之機警靈變又怎麼會害怕在事發之後和自己的直接衝突?必然是另有要事以致分身乏術不得不出此下策! 在電光火石的瞬間,鷹刀根本無法細想蒙綵衣找人喬裝冒充的原因所在,因為卓夫人一指無功之後,飄身而上挾帶著巨大真力的一掌已劈向鷹刀的面門。 卓夫人功力卓絕,這一掌劈來有若行雲流水,身姿曼妙飄飄欲仙,充滿著舞蹈的韻律,唯有首當其衝的鷹刀才能體會得到她這一掌真正的威力所在。卓夫人這一掌真氣凝成一線,自上而下依循著她的掌勢斜斜劈向鷹刀,看似是一掌,實則暗藏著三重勁力,如怒海波濤一般後浪推著前浪,前一重勁力尚未及身第二重勁力便已鋪天蓋地而來。 勁氣撲面呼嘯而至,鷹刀只覺呼吸頓止,知道這一掌若是被她擊中就算不死也要變成殘廢。只是自己左手扣著假蒙綵衣,右手連綿後招俱是用來防止蒙綵衣的反撲,此時才變招已經來不及了。 不得已之下,鷹刀側身向前,一拳擊出,以體內天魔氣和卓夫人硬拚一招,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他本身功力遜於卓夫人,此刻又是在準備不足下倉猝應戰,況且還要分神去照顧身旁的假蒙綵衣,以免自己和卓夫人相鬥的強大勁氣殃及到她。如此一來,高下立判。鷹刀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拋飛出去,跌在地上,右手更是酸麻難當勁力全失,彷彿它不再屬於自己的身體,已經消失無蹤一般。 儘管鷹刀竭力維護,但卓夫人和鷹刀兩人均為當世一流高手,兩人互拚發出的勁力何等厲害,那假蒙綵衣一介纖纖弱質女流,又全無武功沒有真氣護體,在兩股強勁內力相撞的餘波衝擊之下,連哼也沒來得及哼上一聲便委頓在地,全身骨骼盡碎,胸前滿是鮮血,呼吸微弱,眼見是不得活了。 當她倒在地上時,頭上的紅頭巾已散落一角,容顏隱約可見,果然和鷹刀的推想無誤,是個容貌娟秀青春可人的小姑娘,並非蒙綵衣本人。鷹刀顧不得為這個無辜的小姑娘悲哀,也顧不得自己的傷勢,一個翻身撲到她的身前,用身體擋住大廳中所有人的視線,快速地將紅頭巾重新蒙住她的面容,口中卻淒厲地喊道:「綵衣……綵衣……」他裝模作樣地哀聲叫喚兩聲,回過頭來已是淚流滿面。他通紅著雙眼望著卓夫人怒道:「卓夫人,就算我鷹刀昔日有什麼得罪的地方, 儘管衝著我鷹刀來便是,洛u n殺我愛妻?」 鷹刀這一招乃是「混水摸魚」之計,只有先將局面攪混,自己才有逃出生天的希望。他賭得便是蒙綵衣找人冒充假扮之事同樣欺瞞了大堂中所有的人,因此在撕破臉之前,須先將火燒到卓夫人的身上,然後自己才能趁亂逃走。 驀然的巨變果然驚呆了大堂中群豪。他們均是九幫十三派中首腦人物,只聽蒙綵衣一人號令行事,如今「蒙綵衣」驟然死於卓夫人掌下,一時間群龍無首場面混亂之極,有許多粗魯性急的大漢已經憤然而起衝著卓夫人戩指責罵起來。群豪紛紛離座起立,將卓夫人一行人團團圍住,只是懾於卓夫人武功卓絕,無人敢搶先動手。 唯有幾個心思慎密的人覺得事有蹊蹺,但群情激昂之下,也不及細想,身不由己地加入群豪敵對卓夫人的行列。 眼見情勢危機,卓夫人座下一個年歲稍長容貌秀麗的侍女呼哨一聲,率領眾侍女結成劍陣將卓夫人和卓思楚護在圈內,嚴陣以待,以防群豪的突襲,一時間大堂之內鬢影翻飛暗香流動,俱是芬芳馥郁的幽蘭之氣。事情演變到現在,居然變成了九幫十三派和幽蘭小築兩方壁壘分明的對峙局面,而趴伏在假蒙綵衣屍體之側痛哭流涕的鷹刀倒像是個毫不相干的局外之人。 鷹刀一邊眼淚與鼻涕齊飛,另一邊卻在肚中暗暗好笑。自己唱做俱佳才能換取如此有利局面,本該立即偷偷溜走才是,但是方才和卓夫人硬拚一記,已然受了內傷,右手到現在還無法恢復,仍然有少許酸麻的感覺,而且右胸經脈也有阻塞的現象,饒是天魔功神妙無方,一時半會間也不可能將阻塞的經脈打通。為今之計,莫過於盡量爭取時間療傷,然後在一旁煽風點火,將九幫十三派和幽蘭小築挑撥地動起手來,到那時,自己傷勢已復,雙方又是混戰不休,自己便是大搖大擺地從大門口走出去,恐怕也沒有人來理會了。 他默運玄功,丹田內一股暖流直衝右胸經脈受阻之處,口中卻越發地哀哀慟哭如喪考妣,哭到婉轉處,其音高亢繞樑不絕,縱使是鐵石心腸之人也不禁為之黯然同情。 人群之中,卓夫人眼波流轉笑顏盈盈,並無懼怕之色。她自然知道死的並非是蒙綵衣,只是群豪憤怒之下眾口粥粥聲震百里,她便是有心辨白也是無從開口,好在群豪懼怕她的武功,個個都學足了動口不動手的君子風度,是以她並未將群豪的辱罵放在心上,反而時刻提防著人群外的鷹刀。 在卓夫人想來,只須自己罵不還口,群豪在沒有回應之下必然覺得如此單方面的辱罵於人殊無意味無趣之至,很快便會偃旗息鼓罷口不罵了。到那時,自己再開口解釋不遲。誰知,群豪乃是幫會子弟出身,日常打交道的大都是市井之徒,這舌戰的功夫也因此修煉地爐火純青登峰造極,半刻鐘時間過去,群豪不但沒有停口的意思,反而越罵越勇,花樣翻新層出不窮。更有甚者,一些輕薄之徒見卓夫人一行人個個如花似玉貌比天仙,卓思楚更是天下絕色艷冠群芳,言語中未免不清不楚起來,污言穢語甚為不堪。 卓夫人座下侍女正當青春年少,均是未嫁處子,兼且自幼長於幽蘭小築這幽密絕境,少有與人交往,哪裡聽見過這等洋洋灑灑的粗言穢語?登時一個個既羞且憤,胸中滿是怒火,怎奈不得卓夫人號令,只能忍氣吞聲不敢開口回罵。不過就算是卓夫人准許回罵,她們又怎麼比得過群豪的訓練有素? 卓夫人耐著性子等了這許久,見群豪非但沒有住口不罵的跡象,反而摩拳擦掌直眉豎目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永遠沒有盡頭一般,大有將舌戰進行到底之勢,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幫烏合之眾動手打架的膽量不大,嘴上的功夫倒是頗為精采,本來自己無須理會這些污言穢語,只當是耳旁風罷了,可眼見時光流逝,大好光陰浪費在這等無聊的口舌之爭上,若是因此耽誤了計劃的進行便不好了。自己這趟前來岳陽樓本是身負使命,代替蒙綵衣領袖這幫白癡進行圍剿天魔宮的計劃,算算時間已近,再不當機立斷阻止這場無謂之爭,只怕於整個計劃有礙。 計議已定,卓夫人長嘯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柄烏金鑄就約一尺三寸長的小劍高舉過頂,喝道:「烏金血劍在此,見劍如見盟主! 何人膽敢喧嘩?「這一喝蘊涵著內家真力,將大堂內眾人的耳鼓震得嗡嗡作響。群豪為之所懾,不由自主地紛紛住口不言,眼神俱都望向卓夫人的右手。 只見卓夫人右手高舉,衣袂拂動飄然若仙。白皙如玉的右手中握著一柄通體漆黑的小劍,劍鞘之上鐫有上古篆文「血劍」二字。 卓夫人盈盈一笑,右手食指一彈,一聲龍吟,血劍自劍鞘之內彈出,懸於劍鞘半尺高的空中急轉不休呼呼作響,彷彿有一隻無形之手將它托住一般,並不墮下。那出鞘血劍劍體古樸,色澤殷紅宛若鮮血,隱有暗光流動,這等寶物便是想冒充也是冒充不來的,當世絕對找不到有第二柄血劍來。 正在此時,鷹刀悶哼一聲,口中吐出一口淤血,右胸鬱悶之氣全消,已然打通了右胸受阻經脈。他見卓夫人一取出「血劍」便立時掌控住局面,群豪連屁也不敢放上一個,情知不妙。事情很明顯,九幫十三派和幽蘭小築都是參與某個秘密組織的盟友,這個組織以「血劍」為信物共謀密事。而卓夫人看來在這個組織中的地位頗高,得以手掌「血劍」號令群雄,代替不知所蹤的蒙綵衣繼續進行圍剿天魔宮的計劃。 鷹刀閉目一想,省悟到花溪劍派、蒙綵衣的九幫十三派、卓夫人的幽蘭小築必然都是這秘密組織的盟友,故而在這圍剿天魔宮一役中可以通力合作互為犄角。本來,鷹刀對蒙綵衣出賣自己和天魔宮的事只是推想罷了,但見到和花溪劍派頗有曖昧的卓夫人居然可以用所謂的「血劍」號令九幫十三派,那麼蒙綵衣出賣自己和天魔宮的行徑也就昭然若揭,無須再想了。 鷹刀心中大恨,卻知道此時再不找機會逃走,等卓夫人穩住群豪之後,自己便再也逃不了了。他腳尖在地上一點,躍上半空,拔刀在手,一刀劈向兀自在卓夫人頭頂滴溜溜轉個不停的「血劍」,口中喝道:「卓夫人,還我綵衣命來……」 他這一刀大有道理。所謂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那「血劍」 乃是至高無上的信物,不容有失,卓夫人在條件反射之下必然會投鼠忌器,先保住「血劍」不失,再與自己理論。有了這一個短暫時間的緩衝,自己再逃相對來說便容易些了。更何況,自己口口聲聲為的是替蒙綵衣報仇,群豪在不明所以敵我難辨之下,一定不會貿然出手阻攔自己。 鷹刀這一刀事發突然純屬偷襲,卓夫人不及防備,等到她聽到刀氣縱橫撲面而來之時,想要收起「血劍」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得叮地一聲細響,鷹刀的刀氣撞上空中的「血劍」,卓夫人內力一時接續不上,再也無法控制空中的「血劍」,竟被鷹刀一刀將「血劍」挑飛,如流星一般向大堂之外飛去。 卓夫人大吃一驚,想也不想便飛身向「血劍」追去,誰知她的身形剛剛躍起,便覺身後刀風大盛,原來是鷹刀團身而上,衝著自己連劈了慘烈無比勢如瘋虎的三刀。 卓夫人又氣又急,身形頓挫。她腰肢搖擺,在刀氣中穿梭扭曲,宛若無骨,險險地躲過鷹刀的刀勢,口中厲聲向群豪喝道:「你們站在那裡發什麼呆?還不替本夫人擋住鷹刀?」說話間,已踢出三腿一掌,略略逼退鷹刀半步。 由於事情變化得太過突然,群豪縱然因為卓夫人手持「血劍」 之故不再對卓夫人一行無禮,一時間卻也無法習慣卓夫人對他們發號施令,畢竟在半刻鐘之前雙方還是敵對的,可現在卻要聽從號令行事,這變化未免有些太快了。就在他們猶豫之時,鷹刀已和卓夫人過了十幾招,而那「血劍」卻早已鴻跡渺渺不知所蹤了。 鷹刀方才是佔了卓夫人心懸「血劍」的便宜,故而能夠和卓夫人平分秋色,他知道再拚下去必然不是卓夫人的對手。至此,他故意將刀勢回收,佯裝不敵,意圖放了卓夫人去找尋「血劍」,那麼卓夫人這一折一回尋劍的時間便是自己逃跑的良機了。放目整個大堂,除了卓夫人這超一流高手,真正能阻擋自己逃跑的人並不會太多。 果然,鷹刀稍露敗象,卓夫人便連擊三掌,掌風大盛,登時將鷹刀逼在下風。鷹刀暫採守勢,讓卓夫人覺得在短暫的時間之內並不能將自己擒住,那卓夫人便會捨自己而尋「血劍」了。 他冷眼望去,果見卓夫人眼神頻頻望向「血劍」失落之處,臉色頗為焦急,心內不由暗喜自己狡計得逞。於是,他越發裝瘋賣傻披頭散髮,好似極為艱苦地應付卓夫人的攻勢。 就在這時,眼前劍光閃動,一人從卓夫人身側一劍向自己眉心處刺來,一把如黃雀初啼般清爽乾淨的嗓音響起:「鷹哥哥,休要傷了我娘……」 鷹刀身形一滯,心中淒苦萬狀。思楚,思楚,這已經是你第二次向我刺劍了,難道你當真這般討厭我嗎? 忽聞窗外一聲巨響,鷹刀眼楮餘光所見,窗外漆黑的空中驀然如鮮花盛放亮徹夜空。原來是一枝禮炮在空中炸響。在煙花絢爛之中,卓思楚的劍尖寒光凜冽,已然直逼鷹刀的眉間。 第十六章 卓思楚這一劍刺來矯似飛龍飄若驚鴻靈動之極,速度快捷,角度刁鑽,自下而上直指鷹刀眉間,劍尖顫動嗤嗤作響,乃劍氣劃破空氣發出的聲響,實是最上乘的劍術。 鷹刀卻好像根本沒有看見這一劍一般,竟然站住身形,垂下手中的大夏龍雀刀,只是怔怔地望著卓思楚如夢似幻般的眼眸,就像突然間失去了魂魄一樣,口中喃喃低聲叫道:「思楚……思楚…… 你……你真的要置我於死地嗎?……「 剎那間,昔日往事湧上心頭,鷹刀只覺又是甜蜜又是苦澀。自從在幽蘭小築時對思楚一見傾情,兩人共同濯足清溪,兩人共同在老樹上賞月直到天明,自己便再也沒有一天能將她忘懷,即便是和楚靈在一起的時候,即便是芊芊身死的那一夜之後,即便是她親口告訴自己要嫁給荊流雲,即便是她親手在自己的右胸刺了一劍…… 思楚思楚,海誓山盟言猶在耳,你怎麼能薄情如斯,傷我一次又一次? 一股深深的疲倦席捲而來。在這四面楚歌孤立無援苦苦掙扎之際,深愛著的女人卻再度傷害自己,饒是鷹刀天生意志頑強,也不禁鬥志全消,覺得人生殊無意趣乏味之極,倒不如索性死在思楚的劍下來得乾淨痛快。 一念及此,鷹刀腦中幻化出昔日和思楚在一起時歡快的情景,眼中俱是思楚天真無邪舉世無雙的絕世容顏,只當現在自己仍然和思楚一起徜徉在幽蘭小築的花前月下蜜蜜私語,哪裡還有半分鬥志?他想到美處,居然面露微笑胸中柔情無限。 倏忽之間,卓思楚手中長劍便已臨近他的眉心半寸許處,劍氣森然,刺激得鷹刀眉間肌膚隱隱作痛。鷹刀歎息一聲,閉目坦然受死,心中卻默默祈禱——芊芊,芊芊,我能和你重會於幽冥嗎?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間,耳邊卻聽到思楚悶哼一聲,長劍驟然改向,劍鋒險險地從自己的耳邊滑過,連自己半根毫毛也沒有傷到。 鷹刀大奇,睜眼去看時,一團白色的人影已跌跌撞撞撲向自己的懷中。他左臂一緊,將人影抱住,只覺觸手之處腰肢柔軟異常,宛若無骨,一股淡淡幽香直衝鼻端,正是卓思楚。 卓思楚自跨入大堂以後,眼楮便從沒有一刻離開過鷹刀,旁人是哭也罷笑也罷,她全然不放在心上。鷹刀對她的視而不見固然讓她心痛無比,可鷹刀抱著那「蒙綵衣」哀痛欲絕的模樣卻更讓她心酸難過。後來,她眼見鷹刀漸漸不敵自己的母親,便有心幫助鷹刀脫逃。於是,她故意一劍刺向鷹刀,因為她知道鷹刀手中的奇形長刀鋒利無比,武功又比自己高,只須輕輕一刀將自己的兵刃削斷,便可手到擒來將自己拿住,那時便可以挾持自己充當人質了。由於卓夫人就在身旁,她這一劍一點也不敢徇私,以免被卓夫人從中看出端倪。誰知,自己一劍刺去,鷹刀不但沒有舉刀來削自己的長劍,反而完全放棄了抵抗閉目受死。她這一劍去勢甚快,倉猝之間已無法變招,別無他法之下只得強行逆轉真氣,手腕一抖,硬生生改變長劍刺出的角度。將真氣逆轉運行乃是一門極為高深的功夫,若非內力極深,強行為之必然深受其害,輕則經脈堵塞身受內傷,重則走火入魔經脈寸斷而死。是以,當她強行逆轉真氣改變劍勢時,胸口驀然間一陣劇痛,不由悶哼一聲,如遭重錘撞擊一般,喉頭一甜已然吐出一口鮮血來,登時間,天旋地轉,手足酸軟毫無力氣,跌跌撞撞地向前便倒。 鷹刀左臂緊緊摟住卓思楚,右手長刀一劃,將搶上前來的卓夫人攔住,低頭望著她胸前白衣上斑斑血跡,眼中深情似海、殷殷關切的眼神,略一思索便已明白了她的苦心。他一陣心痛,低聲道:「思楚……你……你痛不痛?你……這是何苦?」 卓思楚強顏一笑,待要開口說話,卻牽動體內傷勢,胸口彷彿被萬針攢刺一般劇痛難當,幾欲痛得昏死過去。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痛楚道:「我……我不痛,鷹哥哥……你抱著我,我……我好開心……上次,上次在小花溪的事,我……我沒有……沒有對不起你……」 「你不要說了,我……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你是為了你娘對不對?」鷹刀輕輕將她的身子移到身前,左手卻搭在她的腰間要穴上,將體內天魔氣緩緩注入她的體內助其療傷。在鷹刀想來,卓夫人和花溪劍派訂有盟約,以思楚和荊流雲的婚約當作條件自然是想當然爾。而在芊芊身死的那一夜,思楚阻止自己殺荊流雲也必然是受人脅迫所致。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還是深愛著思楚,重要的是思楚不能有事。 天魔氣神妙無方,對治療內傷更是頗有療效。卓思楚只覺一股暖流湧入自己體內,徘徊在自己胸前,暖洋洋的很是舒服,方纔如萬針攢刺的痛楚也漸漸減弱。她搖了搖頭,急道:「不是的,我不僅僅是為了我娘才那樣對你……那一晚,還有……還有許多人跟在你身後,只是你不知道罷了。如果……如果你殺了荊流雲,你……你就活不了了……我……我是為了你……」由於有鷹刀的天魔氣給她療傷,卓思楚不但痛楚大減,連說話也沒有方纔那般吃力了。 這一番話登時將鷹刀驚得目瞪口呆作聲不得。回想起來,那一夜實在有許多的詭異奇怪之處讓人起疑,但自己心痛芊芊之死,平日裡根本不敢仔細去想,只怕觸踫到心中最痛的那塊傷疤。現在聽了卓思楚的說話,那一夜不合理的地方不由一一隱現啟人疑竇。其一,思楚的出現太過巧合。其二,荊流雲如何得知思楚會跟在身後?其三,蒙綵衣和荊流雲為何非要將殺荊悲情的罪名嫁禍到自己的頭上,隨隨便便地找個替死鬼豈非更乾淨爽快毫無後患?是巧合? 還是蓄意?若是巧合自然無話可說,但若是蓄意為之,那就很值得推敲了。其四,若是果如思楚所說,那一夜跟在自己身後的還有許多人,那他們為何不一刀將已重傷的自己殺了?難道是故意放自己一條生路?他們為何要故意放自己走? 再度聯想竹林夜戰荊流雲屬下流雲三十六騎「無極劍陣」那一夜,荊流雲是不是當真那麼笨,居然因為膽小而不敢殺已耗盡真力的自己?享譽江南的「花雲雙劍」難道真的是膽小之徒?恐怕不會這麼簡單罷?莫非是在演戲?故意給自己造成無處藏身的恐怖氣氛,逼迫自己非要和蒙綵衣結盟,遠赴川西天魔宮? 鷹刀頭腦高速地運轉起來,將所有的疑問、線索都整理出來,再通過蒙綵衣這一條線將這些疑問、線索串接起來,漸漸地,一個巨大無比的陰謀慢慢在眼前浮現。 蒙綵衣在天魔宮山下的小店中襲擊自己,並告知出身於花溪劍派,引起自己的好奇心。然後,通過她師妹——整天戴著金色面具裝酷的美少女刺客——對自己的追殺,逼使自己前往小花溪。接著,在小花溪將殺害「荊悲情」的罪名栽到自己的頭上。本來,到這裡為止,計劃進行得都很順利,卻不料李龍陽為了救自己脫險居然出手挾持荊氏兄弟,這一來就打亂了計劃的進行,其實,就算李龍陽不出手,花溪劍派也會很巧妙地將自己放走。為了保證荊流雲的安全,只有偷偷派遣高手跟隨在自己身後好伺機救人,而思楚卻因為和自己的特殊關係,自然是一個絕佳的人選。至於荊流雲如何得知思楚也跟在身後,極有可能有人用暗號手勢等外人無法得知的途徑告知荊流雲。再接著便是荊流雲突起傷人,芊芊為救自己而死。 思楚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得不出手傷害自己,阻止自己殺荊流雲。因為若是荊流雲一死,花溪劍派眾高手必然不會放過自己,即便是打亂整個計劃也要置自己於死地。而思楚也因為他們窺覷在旁,無法對自己明言。 花溪劍派的勢力遍及江南各地,自己被若兒所救之事必然無法瞞過他們。蒙綵衣找到自己之後,努力遊說自己和天魔宮候贏合作的目的只有一個,便是將自己騙到川西。後見自己不為所動,便通知荊流雲來對付自己,給自己造成江南已無處容身的印象。荊流雲果然不辱使命,居然用牽機劇毒傷了若兒,逼得自己非上天魔宮找解藥不可。於是,自己便只有乖乖地到憂雪山莊去和蒙綵衣、候贏訂立盟約,踏上了西去巴蜀遠赴天魔宮的道路。至此而止,儘管整個計劃出了許多紕漏,可最終的結局還是如他們所願——以背負著殺人罪名的自己為旗號,名正言順地進軍天魔宮。 之所以選中自己當替罪羔羊只有一個原因,自己是靈兒的情人,紫衫逍遙王楚天舒的乘龍快婿。楚天舒必然由於自己的關係無法出面阻止此事。沒有楚天舒在一旁束手縛腳,剿滅天魔宮一事對於籌劃已久的花溪劍派來說易如反掌。 但是,他們顯然低估了楚天舒與自己的智慧。自己折返江南一招,登時將他們的如意算盤打破,所有的計劃幾乎功虧一簣。一招不成之下,他們另施狡計。利用自己和候贏對蒙綵衣的信任提出所謂「全殲花溪劍派」的計劃,將天魔宮的精銳自川西引到洞庭,意圖通過天時地利的絕對優勢一舉擊潰天魔宮精銳。雖然不能全殲天魔宮,但天魔宮的精銳之師盡沒,天魔宮便成了疥癬之癢,對花溪劍派統一江南之勢已毫無阻礙無關痛癢了。 在整個陰謀之中,荊悲情生死之謎並不十分重要。生也罷,死也罷,只要今夜洞庭湖一戰天魔宮大敗,花溪劍派和蒙綵衣屬下九幫十三派及幽蘭小築的勢力都已掌控了整個江南,無人再能攫其鋒芒。而從目前看來,只怕他們的夢想就快要實現了……恨只恨自己如此愚蠢,居然成了他們的一個幫兇…… 將整件陰謀推想明白之後,鷹刀既悔且恨,幾乎無地自容。儘管他也知道被人如此利用並不能全怪他,可只要一想起楚天舒對他殷殷期待的眼神,他就羞愧難當。 正在這時,耳中聽到卓夫人一聲嬌喝道:「鷹刀!你莫要再做困獸之鬥了,只要你放了思楚,歸順於我『血劍盟』,當可饒你不死!」說著,她又焦急地向卓思楚叫道:「思楚……思楚……你沒事罷?娘這就來救你了……」 原來卓夫人方才見卓思楚一劍向鷹刀刺去,不但角度刁鑽,去勢極快,而劍中所藏的劍氣更是強盛之極,實在是極高明的一劍。 而那時鷹刀在卓夫人的掌逼之下敗勢已成,思楚那一劍只怕鷹刀再難躲過。豈料鷹刀好似另有魔功,在那種劣勢之時反而突露微笑,說不出的詭異,卓夫人心覺不妙待要搶前時,變化已生,思楚居然莫名其妙的負傷跌入鷹刀懷中。 究竟是母女情深,卓夫人見女兒在鷹刀的懷中扣為人質,哪敢妄動?只得出言恐嚇鷹刀,希望鷹刀能將卓思楚放了,可她又哪裡想得到卓思楚是自願為質以助鷹刀脫逃? 「血劍盟」?鷹刀心中一動。以卓夫人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也要聽命與「血劍盟」盟主號令行事,這「血劍盟」的盟主究竟是何方神聖? 鷹刀毫不理會卓夫人的話語,低聲對懷中的卓思楚道:「思楚,你不要說話,所有的事我都已明白了。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我,我一直誤解了你。你現在傷勢頗重,我無法照顧於你,我先將你交給你母親……」說著,他轉頭揚聲對卓夫人道:「卓夫人,我這就將思楚交給你,盼你能好好照顧她……」 他話未說完,卓思楚已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急道:「鷹……哥哥,你只有將我挾持作人質方能……方能逃走,你……你……」 鷹刀微笑著衝她搖了搖頭,愛憐地伸手將她額上散落的一縷髮絲重新理好,並不說話。卓思楚傷勢過重,若是自己和她一同逃走,必然會耽誤了她療傷的時機,只怕會使她有性命危險。此番能明白到思楚對他的真正心意,對他來說已是心滿意足,又怎麼會讓她跟著一起冒險? 卓夫人聽了不由喜出望外,連聲道:「好好好,只要你放了思楚,什麼都好商量……」說著手一揮,座下兩名侍女便快步奔到鷹刀身前,去扶住氣虛力竭的卓思楚退回卓夫人身旁。 卓思楚仰頭望向鷹刀,卻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決絕,看到了一種無畏,看到了一種不屈,立時知道鷹刀已立下死志,決心頑抗到底永不退縮。驀然間,她鼻子一酸,流下淚來,心中道:「鷹哥哥,你若是死了,思楚絕不獨活,即便是陰曹地府十八層地獄,我也要陪在你身旁……」 卓夫人伸手一搭卓思楚的脈門便知她受傷甚重,她快捷地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給卓思楚服下,並運功發掌在卓思楚背上輕輕摩挲,以助藥力揮發。過了一會,卓思楚臉上漸現紅暈,卓夫人方放下心事,知道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以後只需好生調養,內傷便會無礙了。 她轉過頭,笑吟吟地說道:「鷹刀,既然你放了思楚,歸順了我『血劍盟』,過往種種是非,我們便不再追究……」 鷹刀長嘯一聲,打斷卓夫人的說話,笑道:「卓夫人,只怕你有些誤會了,我鷹刀可沒有歸順你們的打算!」 儘管卓思楚早已瞭解鷹刀的心意,可親耳聽見鷹刀如此斬釘截鐵地表白心跡,她還是忍不住感到一陣絕望。她抬眼望去,卻恰好與鷹刀望過來柔情似水的眼神相遇,兩道目光立時糾纏在一起,久久不能分開。 第十七章 明月依舊在。可今夜過後,自己是否依然能夠看見這純淨無暇清輝淡灑的月光?自己是否依然能看見思楚絕世的風情綽約的風姿? 鷹刀淡淡一笑,徐徐地將目光從卓思楚絕世無雙的臉上收回。對於他來說,只要明白了思楚真正的心意,即便今夜戰死在岳陽樓也是無憾了。直至此刻,他才深深瞭解到原來自己是如此深愛著思楚,這種愛早已根植在自己的心靈最深處,和自己的靈魂緊緊糾纏在一起,無分彼此。 儘管鷹刀此刻等於陷身在絕境之中,動輒便是喪身當場的格局,但是他卻覺得隱隱有著一股強烈的鬥志和信心在支撐著自己,此時的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的自己都要強大,胸中澎湃著前所未有的盎然生機。 剎那間,鷹刀的氣勢攀上了顛峰,充滿自信的微笑,坦然無懼的眼神,高傲不屈的頭顱,這一切都顯示出他要以手中的大廈龍雀刀來作奮力一搏的決心。 卓夫人見鷹刀斷然拒絕歸順血劍盟的提議,她不由眉頭一皺,看了看身旁委頓在地的卓思楚,再看看鷹刀,心中甚是擔心鷹刀在女兒身上另外做有什麼手腳,如下毒、種蠱什麼的,否則這鷹刀豈能如此好心將女兒輕易便還給自己?黑道中人的手段千變萬化詭異非常,莫要著了他的道也不知道。而且,眼前的鷹刀在前一刻還是瘋瘋癲癲縮手縮腳,此刻卻好像吃了什麼大力丸興奮劑一般,精神百倍神清氣爽一派一流高手風範,和剛才不可同日而語,莫非他果然練有什麼古怪的魔功不成?看來,還是要小心提防著這小子,免得在陰溝裡翻了船,惹人笑話。 她在心中暗暗狐疑,臉上卻冷冷一笑道:"鷹刀,你究竟想怎樣?難道你不怕死嗎?"鷹刀嘻嘻一笑,道:"我當然怕死。老實說,如果你們有誠意一點,來個三顧茅廬什麼的,說不定我馬馬虎虎地也就加入你們血劍盟了。但是我只要一想到加入你們血劍盟之後,便要和你這種年紀一大把了,還自以為年輕漂亮賣弄風騷的老妖婆一同共事,只怕我天天都要做惡夢……要我過這種日子,我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他既然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拋卻了一切的負擔和牽掛,昔日嘻笑怒罵肆無忌憚的無賴性格便又重回身上。這些日子以來,鷹刀一直心事重重鬱悶不堪,一是無法把握和蒙綵衣合作的前途所帶來的迷惘,二是傷害楚靈所帶來的歉疚和不安。這兩件事如同兩塊巨大的石頭重重地壓在他的心上,使得他食不知味夜不安寢。可如今,事情的發展已經證實了自己的預感,蒙綵衣果然出賣了自己和候贏,大錯已經鑄就,他反而放下了心中的負擔。因為現在並不是後悔的時候,自己真正應該做的是應付眼前的危機。 大堂之中俱是江南白道武林中的大豪、精英,卓夫人更是超一流高手,如果想從這種強敵四伺的絕境中逃出生天,不但要有敏捷的身手、頑強的鬥志、超人的智慧,更要有死中求活悍不畏死的勇氣和命運女神對自己的眷顧。世間的事往往很奇妙,怕死的人也許死的更快,將自己置之死地有時反而能繼續生存下去,這是鷹刀在經歷過無數次危難絕境之後所得來的最寶貴的經驗。當然,不怕死並不是指傻乎乎地去送死,只有運用自己的智慧,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條件,才是正確的策略。鷹刀之所以譏刺卓夫人正是為了將卓夫人這最大的強敵激怒,一個憤怒的人往往是最容易犯錯誤的。 卓夫人怒極反笑,她臉若寒霜,笑聲之中的寒冷殘忍之意使得坐在她身旁的卓思楚心涼似水,如坐冰窖。鷹哥哥,你為何要激怒我娘?難道還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卓思楚癡癡地望著鷹刀,眼中柔情萬丈悲苦無限,眼角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 卓夫人冷冷笑道:"鷹刀,我見你是個人才,故而不忍心殺你,希望你能棄暗投明,徹底與黑道勢力決裂,加入我方陣營。誰知你不但執迷不悟自甘墮落,還出口傷人。嘿嘿……既然如此,就別怪我出手無情了!"她話音未落,右手一揮,灌注全身真氣的長袖已筆直地襲向鷹刀的面目,正是她的絕技"流雲飛袖".卓夫人這一招是含怒出手,澎湃的真氣猶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斷地湧將過來,衣袖尚在一丈開外,螺旋型的真氣已如利刀一般切割至鷹刀臉上的肌膚,而鷹刀週遭的空氣也似乎在這一瞬間被卓夫人流雲飛袖所蘊涵的陰寒的真氣抽空,使得他呼吸頓時一滯。 鷹刀早有準備。他長笑一聲,天魔氣在體內高速運轉湧動如潮,腳尖在地上一點踢向卓夫人攻來的一袖,兩股勁氣相撞,發出一聲悶響。卻見鷹刀怪叫一聲,身子如利箭一般向後飛悼u茈h.原來他並未和卓夫人硬拚,而是使個巧勁,借助卓夫人流雲飛袖一擊之力向後飛退。他在飛行的途中,手中長刀猛然一刀劃向身旁支撐岳陽樓的長柱,口中狂叫道:"老妖婆,今日我鷹刀落在你的手中必然是有死無生,既然如此,我就毀了這岳陽樓,大家同歸於盡罷!哈哈……"大廈龍雀刀斬金削玉鋒利無匹,當日連天魔宮禁地厚達幾尺的石門也能攻破,更何況岳陽樓中一人合抱木質結構的長柱?只聽得一聲轟然巨響,朱紅色的粗大柱子已被鷹刀一刀斷為兩截頹然倒下,將柱子旁邊的幾桌酒菜壓在柱下,一時間桌椅支離破碎,盞盤酒菜俱都摔落在地上,狼藉一片。所幸當時在座的均是武林好手,一見事情不妙紛紛躍離座位躲避這飛來橫禍,但在措手不及之下也鬧了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臭小子,你瘋了?要死就好好去死,幹嘛拉我們下水?……" "小王八蛋,老子不將你大卸八塊,老子就不姓周……他媽的,居然把老子五十兩銀子一件的長袍都弄髒了。來來來,有種的就不要象猴子一樣跳來跳去,下來跟老子大戰三百回合……" "早就知道這小子不是什麼好鳥,沒想到比我想像的還要下流,臨死還想拉個墊背的!這小子這麼下流,大夥兒也別講什麼江湖規矩了,一人一刀將他剮了算了!來呀,大夥一齊上呀……" "龜兒子的,大爺還沒有喝夠哩,就哭著喊著要大爺送你上路……他娘的,大家也別客氣了,一起上去一人一指頭把他捏死算了,也省得大爺看到他的苦瓜臉就生氣……"就在群雄錯愕憤怒的一瞬間,鷹刀身若鬼魅忽閃忽現,手中長刀已接連砍斷了四根長柱。好在這岳陽樓構造精奇鬼斧神工,更兼支撐樓頂的長柱有四五十根之多,砍斷四根並不能導致整幢樓頂坍塌,但是四根長柱所支撐之處的天花板搖搖欲墜塵土飛揚卻是難免。 對於鷹刀的無恥行徑,大堂內群雄憤怒之極,人人口沫四濺義憤填膺,動作快的,已經取出兵刃衝上前去攻擊鷹刀。而卓夫人一擊不成之後,不意鷹刀竟然有如此瘋狂之舉,微微一怔之後,待要再度追擊鷹刀,卻見眼前人頭湧湧滿是群雄憤怒的身影,哪裡還有鷹刀的存在? 鷹刀心內暗暗得意,這正是自己想要的結果。自己功力稍遜卓夫人一籌,若是和她單打獨鬥,時間一長必無幸理。所以,自己要想避開這最大的強敵,必須要將整個局面攪混。激怒卓夫人的目的就是要卓夫人含恨出手,一擊而出不留任何餘地,自己只要躲過這一招,卓夫人在後繼無力之下,必然無法將自己纏住。而後砍柱子激怒群雄來攻擊自己,看似是凶險萬分,實則卻要比和卓夫人單打獨鬥安全許多。因為群雄分屬各門各派,短時間內定然無法組織好陣型做到攻守兼備,聯手夾擊自己,反而會亂成一團,互相制肘互相牽制,減低攻擊的效率,最妙的還是能將卓夫人擋在外邊,使她在群雄的阻擾之下難以攻擊自己。 鷹刀展開天羅刀法在群雄包圍之中騰挪閃躲輕鬆自如。天羅刀法本就是一門以守為攻適合於混戰的刀法,是無雙府鬼王晁功綽特別為門下弟子所創,有利於弟子們在黑道勢力互相傾軋的混戰中保命爭雄,往往能夠以一當十。這天羅刀法鷹刀自幼便已練得純熟無比,一招一式順手拈來,再加上他手中大夏龍雀刀鋒利無匹,體內天魔氣純正雄渾,攻敵或許不足,但凝氣護體不讓群雄的真氣傷害己身卻是綽綽有餘。如此一來,群雄的兵刃一遞近他的身前,便被他隨手一刀削斷,如同摧枯拉朽一般,竟然無法傷他半根毫毛。因此,儘管群雄人勢眾多,但鷹刀在人群之中左衝右突指東打西如入無人之境,輕鬆寫意揮灑自如,居然無人能攫其鋒芒。 相反的,群雄這一方面卻被鷹刀牽著鼻子走。鷹刀出現在何方,群雄便如同眾星拱月一般圍聚在何方,看上去刀光劍影拳打腳踢熱鬧非常,實質上卻沒有半絲效果。由於人群太過擁擠,手腳受縛無法施展,功力差些的,難免會錯手傷及自己人,故而常常會傳出一些奇怪的聲音此起彼伏——"哎喲!……他媽的,是哪個王八蛋不長眼在我後背上砍了一刀?別讓我逮住,讓我逮住的話就有你的好看……" "姓周的!你他媽的是不是人?前幾天我只不過偷偷摸了一把你老婆的屁股,沒想到你居然跟我玩陰的,趁這個時候用劍來招呼我的屁股……正所謂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哎喲!你……你他媽的有完沒完?不就是摸你老婆的屁股嗎,你還真跟我拚命呀!……什麼?你到今天才知道我摸你老婆的屁股……" "前面快讓開……前面快讓開,我……我收不住了!……吁!還好錢兄的身手好,閃得快,否則這一劍就要刺到你了……咦?我的劍上怎麼會有血跡?哎呀,原來是李老弟,我可沒想到你會躲在錢兄的後面,真……真是對不住……" "讓我出去……讓我出去……求求你們了,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我……我還沒有娶媳婦呢,我們劉家祖宗八代一脈單傳就我這麼一個兒子,我如果死了就後繼無人了……還推?你他媽的再推我就跟你玩命了,實話告訴你,我劉家兄弟五人號稱江南五虎,太湖一帶誰人不知哪個不……哎喲,不好意思,說漏嘴了……"鷹刀手中應付著群雄來自各方的攻擊,但心神卻在留意遠處卓夫人的動向。他知道,片刻之後卓夫人必然會因忍受不了這等亂糟糟的場面而重新出手對付自己,所以一定要在這一段有限的時間內籌劃一個逃出岳陽樓的方法,否則自己必死無疑。 他仔細觀察四周狀況,心中已有定計。門窗皆非逃走的最佳路徑,因為這種地方都會有重兵把守,無論守衛之人武功高低,只須略略阻擋片刻,卓夫人便能快速趕來將自己截住。要想逃離此處,唯一的方法便是甩開卓夫人這最具威脅之人,從她萬萬想不到的地方逃走,那就是——往樓上突圍! 人類的思維經常會出現一些死角,他們有時或許會看得清楚很遠的事物,或許能將某個計劃計算地非常縝密,但往往會忽略近在眼前的漏洞,而這個漏洞便是死角。就眼前而論,不設防的樓頂便是卓夫人思維的死角。整個岳陽樓的門或窗都佈滿了重兵以防範自己突圍逃跑,可偏偏沒有人在二樓設防,那是因為卓夫人的思維出現了兩個錯誤:一,她認洛u災v不可能在百多人的包圍圈中逃脫;二,她認為被困在圍牆中的狗只會轉洞,卻想不到逼急的狗也會跳牆。岳陽樓依水而建,自己只要能擺脫卓夫人衝上頂樓,然後從樓頂躍入洞庭湖,那時卓夫人就是大羅金仙也拿自己沒辦法,只能乾瞪著眼楮目送自己和她說再見了。 計議已定,他長笑一聲,大聲喝道:"不陪你們這些蠢材玩了,我鷹刀去也……凡膽敢阻擋者死!"說畢,身子忽地高高躍起,手中長刀高舉過頂斜斜一刀向前劈下,體內天魔氣破體狂湧而出。只見一道燦爛絢麗的刀光閃過,首當其衝的幾人立時被鷹刀的刀氣所傷,橫七豎八摔倒在地,血流如注,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顯然傷勢極重。 鷹刀這一刀刀氣縱橫當著披靡,強霸威猛之勢盡顯,使得群雄為之膽寒不已,身不由己的後退幾步以避鋒芒。鷹刀哈哈大笑,手中長刀又連劈幾刀,繼續向前攻去,身子也一步步穩穩地向前方移動。他選擇的方向是岳陽樓的正門,因為他要給卓夫人造成一個從正門突圍的假象,好將卓夫人引到自己身前。 如果鷹刀此時立刻躍起,衝破頭頂的天花板向二樓突圍而去,相信沒有人能夠阻擋他。儘管這個想法極為誘惑,可鷹刀卻不得不放棄。因為他知道,如果此時就向二樓突圍,的確無人能夠阻擋,但同樣的,卓夫人也能毫無阻擋地立刻衝破天花板向二樓追去,以她的身法之快,自己未必能將她擺脫。所以,唯一可行的方法是將卓夫人誘到身前,自己才能向二樓逃逸。此時的卓夫人以洛u災v選擇的突圍方向是正門,可當她逼近自己前來阻擋時,自己卻驟然改向,向摟上逃跑,這肯定會讓她措手不及,想也不想便會緊隨著自己向樓上追來。但由於自己搶了先機先行一步,可以居高臨下攻她一刀,將她逼回地面。而等她再度追來時,自己早就利用這一點點的時間差到達頂樓躍入洞庭湖遠走高飛了。 果然不出鷹刀所料,卓夫人見鷹刀手中長刀大開大闔,一步步向正門攻去,口中不由冷笑一聲道:"鷹刀,你以為能逃得了嗎?還是乖乖地給我留下來罷!"身子輕輕一晃,如利箭一般急速向鷹刀掠來,飛行中的她長袖飛舞身姿曼妙,神態悠閒之極,似乎一點也不擔心鷹刀會逃出這天羅地網。 第十八章 卓夫人腳尖在群雄的肩膀、額頭上稍一借力,便輕鬆越過阻隔在她和鷹刀之間的人潮,凌空虛渡飄然而來。她人尚在五丈開外,右手屈指一彈,右手小拇指上的碧玉指套利箭一般向鷹刀的胸前激射過去。 鷹刀冷眼覷見一道碧影破空而至,心念一動,手中長刀一刀劈去,卻駭然發現自己雖然已將碧玉指套攔腰劈為兩斷,但指套上所蘊涵著的一股陰寒之極的真氣卻沿著刀身而上,直攻自己右手手腕上的脈門,自己不防之下,竟然險些受其所制。好在天魔氣神妙無方,對任何入體的異種真氣具有極強的排他性,卓夫人碧玉指套上的陰寒真氣一觸及脈門大穴,便被體內的天魔氣逼出體外。想當初鷹刀初習天魔氣時,全身的內力已被卓夫人震散,等於是一個毫無內功的廢人,可儘管如此,震散在四經八脈之中無法凝聚的真氣依然和天魔氣互相衝突排斥,險些令得他走火入魔瘋狂而死,從這點可以看出天魔氣追求的是一澄如洗毫無雜質的純潔,凡外來的真氣必然會被其強霸的排他性所排斥。 但卓夫人的陰寒真氣也非等閒,饒是鷹刀的天魔氣反應迅捷,卻也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手腕脈門處一片寒冷如冰酸麻難當,長刀幾乎把持不住墮下地來。鷹刀心中大驚,這種藉著凌空飛物也能傳達真氣的神功簡直聞所未聞,匪夷所思之極。 鷹刀還沒有從震驚之中解脫出來,一股沛不可當的壓力已撲面而來,卓夫人修長如玉的手指漸漸在自己的眼前擴大,急速點向自己額前眉心。鷹刀屏息後躍,避開鋒芒,提氣凝神戒備,準備和卓夫人硬拚一刀,然後借勁上躍擊破頭頂天花板躍上樓頂逃生。 忽然,眼前景象又起變化。只見卓夫人的身影圍繞著自己旋轉,衣袂翻飛飄然如仙,袖底縴指如玉,幻化出千百個指影籠罩住自己全身上下,點點指影淹沒了自己的所有視線,教人分不清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幻。最令人難受的是,卓夫人的陰寒真氣也從四面八方向自己擠壓過來,使自己如坐冰窖,呼吸困難胸中鬱悶之極。 鷹刀眉頭一皺,大喝一聲道:「卓夫人,且看我這一招!」身子騰空躍起,手中長刀光華大盛,猶如冬日驕陽月夜流星一般,一刀劈向虛空,刀氣破空之時竟隱約有風雷之聲,正是他的絕招「日薄西山入」! 強盛至極的驚人刀氣自大夏龍雀刀的刀尖狂湧而出,撕碎眼前的點點指影,撞上一股輕柔的勁氣,兩股真氣在空中交會,發出一聲悶響。原來,卓夫人突見鷹刀的刀氣大盛,刀尖光華湧現,便知這一刀是鷹刀全身功力所聚,怕自己「漫天碧影蘭花指」的剛硬指勁難以匹敵,便縮指回袖,以一記「流雲飛袖」來抵擋。以柔制剛才是應付這種威猛剛霸的刀氣的不二法門。 鷹刀一刀劈去,只覺刀氣所觸之處如中敗革,軟綿綿的沒有絲毫著力的地方很是難受,心中不由一緊,知道卓夫人手法巧妙,用柔勁化解了自己充滿霸氣的剛猛一刀。正在此時,眼前指影又現,卓夫人在用流雲飛袖化去自己一刀之後,玉指又自袖中襲出,中宮直進點向自己眉心。 鷹刀的刀勢已然用老,此時變招已經來不及了。但他應變能力極快,翻身頭下腳上向後急撲,右腳腳尖卻運勁猛然踢向卓夫人的手指。指腳相觸,一股大力湧來,使得鷹刀加速了下墮地速度。在下墮的途中,鷹刀只覺右腳腳尖一痛,一陣細微的痛楚蔓延全身,顯然是自己在倉促變招下,腳勁不敵卓夫人的指勁,腳趾骨裂了。 但鷹刀卻不怒反喜。因為卓夫人的指勁越是厲害,自己越是能夠借其勁力上躍,突破天花板登上二樓逃生,而且,卓夫人和自己硬踫一記,招數用老身形受阻,必然在短時間內無法調整身法攔截自己。他顧不上右腳的疼痛,在墮地之前用手中長刀在地面上一點,身子巧妙的一個轉折,已將方纔頭下腳上的下墮之力轉化為上躍的動力急速向天花板激射而去,速度之快猶如天際流星。 「多謝卓夫人相送,鷹刀去也!……」鷹刀長笑一聲,手中長刀奮力一揮,頭頂的天花板立時被他擊破一個大洞,他的身形筆直地往洞口穿射過去消失無蹤。在消失之前,他望向遠處深情凝望自己的卓思楚微微一笑,眼中柔情無限,似乎在勸慰她無須為自己的安危擔心。 卓夫人由於和鷹刀指腳相交一記,勁力反挫之下,身法一滯略退半步,待得發覺鷹刀擊破樓頂天花板消失時,方知中了鷹刀這小混蛋的奸計。想也不想便腳尖一點,追著鷹刀的身影而去。 她的身形剛剛自洞口穿射而出,便覺一記凌厲的刀風掠來,且聽得耳旁鷹刀賤賤的笑聲:「嘿嘿……早就知道你這老妖婆頭大無腦,果然不出我所料,居然真的跟著來了。如果你還想留著你那顆臭頭吃飯的話,還是乖乖地給我下去罷!……」原來,鷹刀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洞口旁,笑吟吟地一刀向自己劈來。 卓夫人大驚失色。此時她的身子才探出一半,雙腳並未踏足實地,而且她剛剛從樓下躍上來,勁力已成強弩之末,在準備不足之下要想輕易躲過鷹刀這居高臨下預謀良久的一刀,除了立即順勢回落一樓之外,實在別無他法。 真是不甘心呀!己方人多勢眾,自己的實力又比他高出一截,卻依然被這臭小子玩弄於鼓掌之間,處處落在下風。鷹刀這小子狡計多端,應變迅捷……此子不除,他日必成禍患!卓夫人心中大恨,卻也只能無奈地使個千斤墜,將身形頓然下挫往一樓墮去,以躲避鷹刀這一刀的鋒芒。儘管她變招極快,可還是覺得頭頂一涼,平日用來束髮的一支翠玉釵被其削為兩斷,滿頭的烏髮頓時披散下來。 被逼退回一樓的卓夫人長髮四散神情懊惱地抬頭仰望破了個大洞的天花板,心中又羞又怒。羞得是自己縱橫江湖幾十年,弄得這般狼狽還是生平第一遭;怒得卻是明知鷹刀這小子就在樓上,可偏偏自己沒有辦法追上去將他拿住。 卓夫人武功雖高,卻不是應變的長才。她站在當地思慮片刻,方才向周圍群雄喝道:「你們留下十幾個人分佈在這岳陽樓左近,監視鷹刀的蹤跡。特別是岳陽樓一帶臨近的水域,要多加派些船隻人手巡邏,莫要教他自水路逃跑了。鷹刀此人奸狡無比詭計多端,記住,只要有任何一絲異常情況便要出聲示警,到時我自會前來增援。其他人等各回自己所屬幫會,協助進行剿滅天魔宮事宜……好了,都散了吧!」 卓夫人血劍在手,群雄自然聽其號令行事,當下紛紛遵令四散而去。須臾之間,原本熱熱鬧鬧偌大一個岳陽樓人去鏤空,空空蕩蕩,大堂之中只剩下幽蘭小築卓夫人座下十餘名侍女拱衛在卓思楚的身旁。卓思楚見鷹刀在這等劣勢之下也能安然逃脫,心中欣慰無比甚是高興,只覺身上的傷也好了大半,唇角不禁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但她一轉眼望見卓夫人冷然立於大堂中的身影,連忙斂去笑容,生怕被其發覺自己暗暗歡喜的心情。 人手安置妥當之後,卓夫人叮囑手下侍女要好好保護卓思楚。隨後,她長袖一揮捲起身旁一張椅子向天花板的洞口擲去,自己卻往洞口之側掠去。當椅子從洞口穿射過去時,她一掌擊破樓頂,另開了一個大洞穿洞而出。有了方才受挫的前車之鑒,她自然怕鷹刀故伎重施,拿著大刀在洞口等著自己伸頭一刀,所以她多了個心眼,用椅子作餌吸引鷹刀的注意,自己卻聲東擊西從別的地方開闢上樓的路徑。這也算得上是吃一塹長一智了吧。 木屑四濺塵土飛揚中,卓夫人已悄然登上二樓。她凝神靜氣謹防鷹刀這陰險小人暗中偷襲,但良久過去,並沒有半分動靜。她定了定神,遊目四顧,卻赫然發現二樓之上除了地板上破開的兩個大洞及自己扔上來的一張椅子之外,一切都秩序井然,哪裡還有鷹刀的影子? 莫非這小子在三樓?卓夫人再度確認二樓中沒有鷹刀之後,身子便向三樓掠去。這一次,她並沒有多作停頓,而是全速上掠。因此想到一種可能──岳陽樓臨洞庭湖而建,此時的鷹刀又怎麼會這麼笨留在樓中等死?只怕現在已經跳水逃生了。 正在這時,她的耳中猛然聽見樓外一絲細微的水花聲傳入耳內,接著便聽得有人在大聲警示道:「有東西落水了,大家快搜……莫要教鷹刀給逃了……」 卓夫人大喜,身子一折返身往樓底掠去。臉上笑容滿面,口中喃喃道:「鷹刀啊鷹刀,就知道你會借洞庭湖水遁而逃……可你萬萬不會想到此時的洞庭湖已全盤掌控在我的手心,湖上舟船密佈,戒備森嚴。特別是岳陽樓附近一帶,就是連根針掉入水中也休想逃過我的眼楮……嘿嘿,這次看你還能跑去哪裡?」一陣微風掠過,卓夫人幾個起落,已掠出岳陽樓,往出聲示警之處飛行而去。 可令卓夫人沒有想到的是,當她掠出岳陽樓之後的不久,一條人影卻從三樓樓頂的一塊牌匾後翻身躍了出來。只見他手持長刀,濃眉星目,面帶一絲懶洋洋的笑容,好似天下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樣,正是本該水遁而逃的鷹刀。 原來,當鷹刀逃至二樓一刀將卓夫人逼回一樓大堂之後,便飛掠上三樓準備自三樓露台躍入洞庭湖中逃之夭夭。但是,在最後的關頭,他突然改變了主意。因為他猛然想到這看似是非常安全的水遁大計在此時也許並不安全。為了圍剿天魔宮,整個洞庭湖早已控制在血劍盟的手中,可以想見的是,此時的洞庭湖上舟船來往儘是血劍盟的人,自己在這個時候水遁實在和送羊入虎口差不了多少。 岳陽樓外籠罩於深深暮色中的洞庭湖在月光的輝映下是如此的平靜,不時跳動著片片粼光,誘人之極。但鷹刀知道,只要有一絲半毫的微小動靜都無法瞞過守候在黑暗中蓄勢待發的敵人。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在這種追兵在後危機四伏的時候,一般人早已憑著人類求生的本能,不加思索地跳入水中逃生了,但鷹刀居然能臨危不亂,在千鈞一髮之刻想到水中潛藏著的危險,強行抑止住跳水逃生的衝動。這不僅僅是鷹刀智慧的體現,更體現了鷹刀經過千百次生死考驗之後所得到一種可貴的經驗。那就是,越是危急的時刻越不能狗急跳牆,而要三思而後行,因為這種時候你每一次錯誤的決定都可能要你的命,你不會有機會犯第二次錯誤了。 鷹刀略一思索,將身上早已破污不堪的大紅新郎服脫下,包裹起身旁的一張椅子扔下樓去,自己卻翻身上躍,躲在樓頂的一塊大牌匾的後面。這叫做調虎離山之計。 果然,當椅子落入水中時,便有人扯著嗓子示警了。鷹刀偷偷從牌匾後望出去,只見樓下水域已被舟船圍了個水洩不通,船上的燈光將整個水域照射得如同白晝一般,便是只蒼蠅也難逃他們的眼楮。 鷹刀嘻嘻一笑,望著樓下越聚越多搜尋自己蹤影的船隻,知道自己的狡計大功告成,達到了吸引敵人注意力的目的,便翻身從牌匾後躍了出來。「現在我就是大搖大擺地下樓,相信也不會有人出來阻攔了吧?」鷹刀得意洋洋地飄身向樓下掠去。 當他來至一樓樓梯的轉角處時,卻一眼瞥見一樓大堂中幽蘭小築的眾侍女結成劍陣護衛在卓思楚的身旁。劍陣中,卓思楚精神萎靡臉色蒼白軟軟地坐在地上,一襲白衣勝雪。 鷹刀心頭一熱,幾乎想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將她摟在懷中,從此後不再分開。但是,理智卻告訴他,這麼做只會暴露自己的行蹤給敵人知道,到那時,自己將再也沒有先前那麼幸運,能逃出這天羅地網了。 思楚,你等著我,終有一日我們會再度重逢,我們會重新聚首。當那一天來臨時,我將緊緊擁抱著你,沒有任何力量能將我們分開,我們將一生一世都廝守在一起,不再分離。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有天上的明月給我作證!思楚,你等著我…… 鷹刀癡癡地望著遠處那道白色的身影,心中柔腸百結,幾度欲轉身離去,可腳卻像是被釘子釘住一般,無法移動分毫。分離是為了將來更好的聚首,可當分離的時候來臨時,才覺得離開心愛的人是如此的難。 終於,他咬一咬牙,狠下心腸下定決心離去。他轉過身子,飄身至岳陽樓臨街的一扇窗前,先偷偷觀察了一下樓外街道,發覺果如自己所料,靜悄悄地沒有任何人跡。想來,他們的主力大都集中在洞庭湖,陸路上的防守相對來說並不嚴密,有些疏漏懈怠。 但鷹刀並不大意,先從懷中掏出一錠碎銀,向窗外扔去。碎銀擊中遠處街邊的一棵大樹,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什麼人?!」幾條人影從暗處飛射出來,往大樹旁急速掠去。鷹刀微微一笑,趁著他們在樹旁搜尋,無暇顧及這邊的短暫時間,輕輕從窗口翻身出岳陽樓外,幾個縱躍,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儘管鷹刀已成功逃離岳陽樓,可前方依然是荊棘重重。如今,血劍盟的勢力已遍佈岳陽、洞庭一帶,孤立無援的鷹刀究竟能否逃脫敵人的魔爪?沒有人能知道。 天上的明月清冷依舊。 岳陽樓燈火闌珊。 一切都重歸平靜,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但黑暗之中卻似乎隱隱飄浮著一種危險的氣息,令人為之心悸不已。 第十九章 岳陽,秀水驛。 秀水驛原本是一處驛站,它北倚長江,南靠洞庭,凡北上中原的客商旅人都須停靠此處作為中轉站,憑借渡船渡過寬約百丈的長江北上。故而,這裡逐漸發展成為一處初具規模的小市鎮,南北雜貨聚階ub這裡的市集中待價而沽。 一條寬約十丈的官道橫穿秀水驛的市集,過了市集之後便分成兩條岔道。一條北上平安渡,是乘船北上中原的必經之路;另一條東進岳陽城。秀水驛一帶頗多低矮的丘陵和錯綜複雜的小河道,山巒起伏流水淙淙,正是典型的江南水鄉地形。 候贏和楊四站在距離秀水驛約八里遠的一處小丘陵上,遠眺過去。只見整個秀水驛在藹藹暮色之中一片寧靜,低矮的房舍重重疊疊一片連著一片,似乎永遠望不見盡頭一般。秀水驛內漆黑一片,既無闌珊的燈火,又無喧鬧的人聲,情形極為詭異。 一陣山風呼嘯捲來,將兩人的衣袂刮地獵獵作響,一股寒意從衣裳的縫隙中侵進體內,令人不寒而慄。 候贏深鎖眉頭,歎息一聲回頭道:「你怎麼看?」 楊四抬頭望了望天上皎潔的明月,也深深地歎了口氣道:「這秀水驛乃是南來被往的客商旅人聚集之地,就算交換買賣貨物的市集已經關閉,但驛內的酒樓、客店及妓館卻正是經營的黃金時間,是不可能閘門早就關門大吉的。但是,我們眼前所見卻是一片黑燈瞎火,連半絲燈光人聲也沒有,唯一的解釋便是如今的秀水驛中已經被某個大幫會所控制,所有的人都被嚴令不得喧嘩外出。嘿嘿……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如今在秀水驛內等待我們的很有可能是花溪劍派的伏兵!只要我們的腳一踏上秀水驛的土地,我們面臨的將是一場異常艱苦的血戰!」 候贏的拳頭驀然握緊,指節被握得咯咯作響。他喃喃道:「難道,我們真的被蒙綵衣這賤人給出賣了嗎?還有鷹刀這賊廝……早在憂雪山莊和他們結盟時,你便曾提醒我他們不可信任,只可惜我一意孤行,現在想起來真是悔不當初呀!」 楊四苦笑一聲道:「現在說什麼都遲了。要說後悔,我也實在後悔當日在天魔宮中時不該攛掇你出兵圍剿花溪劍派……不過,蒙綵衣對我們的背叛已經昭然若揭毋庸懷疑,可鷹刀是否是同謀還有待商榷,畢竟他也曾經警告過我們尚須謹慎四字……」 候贏怒道:「你到現在還在替他說好話嗎?我們不但錯信了鷹刀,也錯信了楚天舒那老賊!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楚天舒身為白道至尊,又怎麼會幫我們天魔宮?很明顯,楚天舒當日上天魔宮說站在我們這一方完全是誘敵之計。我們正是信任他才會毫不猶豫地出兵圍剿花溪劍派,誰知……唉!我們怎麼會這般蠢,居然會去相信一個白道中人?」 楊四眉頭一皺,欲待再辯,可一想之下,覺得候贏正在急怒攻心的時候,自己無論怎麼說,他都不會聽得進去。於是,他話鋒一轉道:「掌旗使,現在並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如何殺出重圍,保存我們天魔宮的實力。如果這次我們全軍覆沒,那麼花溪劍派在江南將再無拮抗之輩,整個江南都將是他們的天下了。到那時,我們天魔宮在川西的百年基業勢將斷送在我等手中,我們死後拿什麼面目去見教中的列祖列宗?」 雖然已近寒冬,但楊四的這一番話卻使得候贏的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嘶啞著嗓子顫聲道:「你說得是!如果今日這一仗我們敗了,我們就是千古罪人,死後也無顏去見列祖列宗……對了,趁著他們此時還沒有發動攻勢,我們須得快速後撤,這才有逃生的希望。」說畢,手一揮招呼傳令兵過來,準備發出撤退命令。 楊四連忙阻止道:「且慢!如果我所料不差,在我們的後方必定有斷我後路的大批敵軍在虎視眈眈,如果我們撤退的話,豈不正好墮入他們的囊中?我們要想從這包圍圈中安全逃脫,絕對不能後撤,只能前進!」 候贏驚叫道:「前進?!」前方擺明有花溪劍派近萬名戰士埋伏在秀水驛,繼續前進和送死又有什麼區別?候贏大為不解。 楊四側身面對著前方看似寧靜實則殺機四伏的秀水驛,沉吟半晌,方道:「當前的形勢對我方極度不利。前有花溪劍派的伏兵,後有未知敵人的封堵。兵家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前方花溪劍派是我們已知的敵人,按我們多日來的觀察判斷,花溪劍派的總兵力大約有萬人,再加上蒙綵衣在岳陽的援兵,合計也不過萬五到萬八人,是我們總兵力的三倍有餘。而後方敵人,我們不但不知道他們的確切兵力,也不知他們兵力的佈署、陣型的分佈等等各種情況,此乃兵家大忌。這是我選擇前進而不是撤退的原因之一。原因二,行軍打仗就和與人以武爭雄一樣,最忌士氣低落信心不足。正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我們未戰先退的舉動,等於明示了己方的實力不如對方所以才怯戰而逃,這勢將影響我方戰士的士氣,導致軍心渙散,並鼓舞了敵軍的士氣。在這種狀態下再回過身來與身後未知的敵人爭鬥……嘿嘿,其後果可想而知。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前方秀水驛花溪劍派採用的是伏兵戰術,既然稱為伏兵,只有我們懵然無知地掉入他們的陷阱,被其攻個措手不及,他們的伏兵戰術方能收得奇效。可是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他們埋伏在秀水驛,如我料想不差的話,很有可能就埋伏在秀水驛街道的兩旁。如此一來,反而對我方有利,我們完全可以因勢定計,靈活的調整戰術制敵先機!花溪劍派以為我們一定會中他們的計,一定會像個傻瓜一樣靜靜地等我們完全陷入他們的埋伏圈之後才發動攻勢,豈料我們卻是有備而來,到時只須出其不意地主動攻擊他們,他們在措手不及之下必然會亂了陣腳……嘿嘿,他們的實力絕對佔優又怎樣?只要我們策略正確,行事妥當,不但可以順利脫逃,說不定還可以將他們鬧個灰頭土臉!」 楊四的這一番分析,條理清楚,對敵我雙方形勢判斷地極為準確,精闢之極,的確不愧為天魔宮的超級智囊。他的容貌長相平凡普通,身材矮胖,光從外形看來,應該將他打入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扔進人堆裡用放大鏡也找他不到的那種類型,平日裡的所行所為也從不顯山露水,竭力將自身的真正實力掩藏起來,很少有令人注目之舉。但是在今日這危急之時,只有他才能保持冷靜,客觀的判斷分析敵我間的形勢。 月光之下,崢嶸盡顯的楊四,面容還是如往常一般老實和憨厚,身上的衣飾還是如往常一般樸素和平凡,但在候贏的眼中,卻看到了楊四微瞇著的眼瞼下潛藏著一雙如大海般深沉的眼楮,在眼瞼偶一開合之時所閃耀出的光芒是如此地睿智和凌厲!與此同時,他矮胖的身形陡然之間居然隱隱讓人覺得有一股逼人的氣勢,不動如山,淵停嶽峙。 候贏心中暗暗歎服不已。他臉容一整,抱拳躬身施禮,向楊四虛心道:「先生所言,令我茅塞頓開。我身為一軍之統帥,不辨敵我間的形勢,只知魯莽行事,如果不是先生提醒,竟險些再次陷我軍於絕境死地之中,我候贏實在是羞慚欲死……你不但救了我,更救了教中眾戰士幾千條人命呀,請受我候贏一拜!」說畢,便欲拜下身去,卻早被楊四一把扶住。 楊四道:「掌旗使言重了!大家都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同門弟兄,何須客氣?我只不過是在盡我的本分而已。再說,我們仍然身處險地,這次能不能最終成功脫逃還是未知之數,現在說這種話都還太早了些……」 候贏點頭道:「先生所言極是,我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是反省之前所犯的錯誤,冷靜下來,盡最大的努力將教中這幾千兄弟全都帶回天魔宮去。在這之前,我剛意識到已經遭人出賣之時,羞愧之下又怒又急,充滿了挫敗和絕望的負面情緒,只覺得天昏地暗四面楚歌,雖然由於身負統帥之責下了撤退的命令,可實際上自己心中的生機已絕,早已不存活命的希望,一心一意想與敵人拚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但是,經過先生的一番教誨,我又重新燃起了鬥志。嘿嘿……我天魔八旗子弟勇冠當世,焉能屈服於花溪劍派這跳樑小丑的區區詭計之中?」 楊四激賞地望著候贏,笑道:「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便該當如此!,用失敗的教訓來鞭策自己,面對逆流絕境決不氣餒……」候贏能如此迅速便從失敗和挫折中重新站立起來,實在令楊四安慰不已。而這也恰恰正是候贏的優點,也是讓楊四覺得自己值得輔助他成就無上霸業的原因之一。人之一生的際遇變幻莫測,一定會有高潮也會有低谷,犯錯和失敗都是難免的,但是如果經歷了一次重大失敗便再也不能站立起來的人是萬萬不可能成為領袖群倫的英雄人物的,只有敢勇於面對失敗和錯誤的人才能從失敗中接受教訓,才能避免犯同樣的錯誤,才能以更大的勇氣和實力重新站立起來!所有能成為不敗的英雄的人,都是因為在這之前他們都曾經經歷過無數次的失敗! 現在的候贏或許稍嫌稚嫩了些,在很多方面都有著許多的欠缺和不足,但是楊四深深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經過困苦的磨練和危難的雕琢之後的候贏,勢將成為當代黑道之梟雄,武林之魔君!天魔宮長老會中那些老傢伙垂垂老矣,唯一能將天魔宮重新發揚光大之人除了候贏,再無他人。不為其他,就因為候贏有著能勇於面對失敗的天賦特質。 每一次的磨難都將是你成長的催長劑,天魔宮的未來就掌握在你的手中,請好好的加油吧!再過十年或者二十年,當看到你君臨天下威霸四方的天驕雄姿時,將是我一生最值得驕傲的時候。到那時,天下間又有誰能夠阻擋你的無敵之勢……驀的,楊四的腦際閃過一個身影——鷹刀!對,正是鷹刀。在自己所見過的人中,只有鷹刀能威脅到候贏。相對來說鷹刀比起候贏更具個人魅力,身上的特質更趨完美,但是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便是胸無大志沒有野心,而且感情太過豐富細膩。一個本身就胸無大志沒有野心的人又怎麼能期望他成就一番無上霸業?除非是趕鴨子上架,為形勢所逼。 楊四暫時揮去心中想法,接著道:「掌旗使,那麼你將使用什麼戰術去突破花溪劍派的埋伏圈,帶領我們逃出生天?」 岳陽城。 岳陽知府府衙的地窖中,鷹刀悠閒地背靠著冰冷堅硬的石壁,手中懷抱著一罈美酒放懷暢飲。 他功聚雙目,原本陷落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的地窖立時隱約可辨起來。 這間地窖陰暗乾燥密不透風,一道石製台階自上而下從窖門處延伸下來,地窖寬闊各七八丈,約莫一人多高,宛若一間地下室。窖中儲藏有百多壇產自各地的美酒,分列於地窖兩旁的木架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雜物。酒罈上佈滿了塵埃,顯然已經有許多日子沒有人進來打掃過了。不過,這也是一件極為自然的事,因為江南的氣候濕潤潮濕,如果要保證儲藏中的美酒不變質,沒有必要的話,最好不要頻繁地進出地窖,以免室外潮濕的空氣侵入。之前鷹刀之所以要選擇此處藏身,也正是瞭解到這一點才會毫不猶豫地進來的。 回想起來,從岳陽樓到府衙,雖然中間只隔了三五條街道,直線距離不過半里之遙,可這一路過來卻整整花去了近一個時辰。如果是放在平時,瞬息之間便可以輕易跨過這段距離,但是在今夜,鷹刀甚至覺得,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到達府衙而且沒有暴露自己的行跡已經算是非常僥倖了。 當鷹刀費盡心力,避開血劍盟的偵查網,終於翻過府衙靠街的圍牆,落入花園中之後,他不禁微笑著長出一口氣。他媽媽的辣塊大西瓜,自己這條小命總算是保住了一小半,血劍盟再厲害,也決計想不到我會躲在岳陽知府的府衙中罷?不過仔細想來,血劍盟雖然勢力龐大,光光浮出水面的幫派就有花溪劍派、幽蘭小築及蒙綵衣屬下的九幫十三派,台底下未知的實力更是深不可測,但是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幫派與幫派之間的協調性不夠,導致自己有隙可乘。否則的話,別說逃到此處,恐怕連岳陽樓也無法逃出。 在這地窖中躲他個三五天再出去,相信危險性一定會降低許多。因為到那時,大局已定,天魔宮就算不全軍覆沒也會元氣大傷,血劍盟一定會乘勝追擊直搗黃龍,餃著候贏的尾巴直逼川西。那麼,留守在岳陽的人就只剩下些打掃戰場的本地幫會或者官府了,屆時自己就是大搖大擺地走在岳陽城的大街上也沒什麼大礙了。 想到這裡,鷹刀的心中再度泛起對天魔宮的負疚感。如果不是自己……唉!現在再來後悔又有什麼用?大錯已經鑄成,還是想一想該如何補救吧。為今之計,只有竭盡所能逃出岳陽,然後再想法子對覆滅在即的天魔宮加以援手才是正理。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將手中酒罈中的酒一飲而盡,閉目調息起來。在岳陽樓和卓夫人及群雄一戰,並順利躲過血劍盟的偵查網潛至這暫時安全的地方,都已經使得他有一種心力交悴之感。他的精神一直處於高度集中的狀態中,不敢有絲毫的大意疏忽,因為只要有一步走錯便會落得敗亡的命運。這種步步驚心的局勢,就算鷹刀的神經是鋼鐵鑄就的,也是需要一點放鬆回氣的時間的。再加上,剛才和卓夫人這種超級高手過招,那絕對是一種難得的經驗,對鷹刀武道的修行有著極大的裨益。這也是需要時間來消化的。很快的,鷹刀神遊物外,深深地陷入冥想之中。 驀地,一陣細微之極的響聲從地窖之外傳入耳中,將鷹刀驚醒。鷹刀凝神細聽,卻是兩人的足音快速地向地窖走來。 這麼倒霉?這地窖在平日就是半年也不一定會有人來瞧上一瞧,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差得沒話說。鷹刀暗歎一口氣,功聚雙目四顧之下,總算發現放置酒罈的木架和石壁之間有一道狹長的縫隙勉強可以藏身,他想也不想便閃身躲了進去。 身子剛剛伏低,便聽得地窖厚重的門被掀了起來,月光從門外直射進來,將門前的石階四周照得如霜雪一般清亮。鷹刀轉頭看去,只見閃進一男一女兩個身影。男子身穿著一件韭黃色儒衫,鷹鼻俊目身材高挑,長得倒是一表人材。而那女子也是頗具姿色,身上披著一件金色錦裘,煙視媚行裊裊嬈嬈,眉目之間的春情掩藏不住。 兩人的身形一進地窖便迫不及待地相擁在一起。那男子口手並施,在那女子的嬌軀上四處遊走,沒多久,兩人急促地喘息聲便迴響在地窖之內。突然,那女子猛地一把推開男人嬌嗔道:「死鬼,門……門還沒有關好,莫……莫要被別人發現了……」 那男子嘻嘻一笑,輕佻地在那女子高挺豐滿的胸脯上捏了幾把,直捏得那女子兩腿發軟,眼中春潮氾濫幾乎要噴出火來,方才回身去將窖門關起。 地窖重又陷入黑暗之中。但此時的地窖決不如先前的那麼陰冷如冰了,相反的,在某個角落中正燃燒著一團無法熄滅的熱情。 粗重的呼吸和嬌喘聲交織在一起,令得整個地窖溫暖如春。 鷹刀的肚內不由暗暗好笑。這一對狗男女還真懂得挑地方,居然知道選中這塊寶地偷情,看來人的生理需求衝動起來,連腦子都靈活許多,只是白便宜了自己,免費看一場熱火朝天的好戲。 就在那對男女難解難分之時,鷹刀又聽見了門外一道沉重的腳步向地窖走來。鷹刀一怔,這麼會這般巧?這地處府衙偏僻角落的地窖,在今夜居然如此吃香,是個人便想往這兒鑽?鷹刀不由可憐起那對依舊沉浸在情慾之歡中,只顧歡娛不聞窗外事的野鴛鴦來。他們多不容易呀,好歹逮住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熱乎熱乎,好溫暖對方寂寞空虛的肉體,誰知……唉!人生第一恨事,春夢了無痕呀! 「吱呀」一聲。地窖門已被打開,淡淡的月光揮灑進來,在今夜第三度光顧這曾經寂寞了許久的地窖。 第二十章 聽到地窖門開啟的聲響,地上那對抵死纏綿熱情如火的野鴛鴦方才知道有人要進地窖,一時間都慌了手腳,亂作一團。這二人手忙腳亂整理衣物時哆哆嗦嗦的模樣,比起方才脫衣時的快捷靈敏真是有天壤之別不可同日而語。 鷹刀依然悠然自得地躲在酒罈架子後面,滿心期待著一幕「捉姦」好戲粉墨登場。因為,他從來人沉重的腳步聲可以聽出,此人下盤漂浮不穩,顯然是一個不通武功之人。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前來取酒的知府府中的家人奴僕之類人物。雖然,此時已近初更,過了晚膳時刻,這時前來地窖中取酒未免有些怪異。 果然,一盞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丁」字的紅燈籠從地窖之外探了進來,將門口的石階照得雪亮,來人緩慢地跨入地窖,一身青色僕服,黑黑瘦瘦白髮蒼蒼,原來是個老僕人。 眼看著姦情即將敗露,那男人眼露凶光,向那女人打個手勢要她先覓地躲藏,自己卻並不穿衣,就那麼赤裸著上身,從靴筒中拔出一柄匕首,閃身躲在石階盡頭拐角處的黑暗中。匕首刃口的寒光似雪,顯然,他想殺人滅口。 鷹刀眉頭一皺。這麼陰險下流?偷偷情,搞搞別人的老婆,這件事本來就不夠光彩了,但鑒於他是個青春年少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自控能力比較差,只要不是逼姦,男女雙方都是你情我願的,外人也不好過於責怪。但是這小子的所作所為也太不地道了,為了掩飾自己的姦情不被暴露,居然想殺人,這種事只要是個人看到了都會火冒三丈!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 鷹刀手指一用勁,勁力勃發,輕易地從酒罈的壇口上掰下一小塊陶片扣在手中。只要那男人一有異動,他便準備用手中的陶片當作暗器,彈射過去點了那男人的穴道。 那老僕人提著燈籠一步一頓地從石階上走下,戰戰兢兢地模樣不但令躲在暗處預謀殺人滅口的男子大感不耐煩,便是鷹刀也覺得知府讓這風燭殘年的老頭在深夜時到這麼偏僻的地窖中取酒未免太不人道了。萬一一個失手……老人家摔壞了沒什麼關係,可惜的是那一大罈好酒。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把聲音:「福老爹……福老爹……」顯然是有人在叫那老僕人。 被喚作福老爹老僕人聽到叫聲,站住身形,回頭扯著嗓子答道:「我在酒窖裡,有什麼事嗎?……這幫兔崽子,什麼事都要找我老人家,也不怕把我累死……」他嘟嘟囔囔地向上走去。 「福老爹,老爺叫你取「瀑雪流香」招待客人,你老人家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那人已奔到了地窖門口。 福老爹哆哆嗦嗦地答道:「取酒自然是要到酒窖來了,難不成到廁所裡去取嗎?」 「你老人家糊塗了?「瀑雪流香」這種上等美酒早兩年就搬到庫房的密室中珍藏了,又怎麼會放在這裡?這次來的可是遠從北方來的貴客,老爺很重視的,你這麼折騰,耽誤了送酒的時間,到時老爺怪罪起來,又要討一頓好罵了……你還楞著幹什麼?還不快隨我一起去取酒?……」 福老爹歎息一聲,道:「唉,年紀大了,腦子都不好使了……對了旺兒,這次來的究竟是何方神聖,老爺這麼緊張,居然用他珍藏了許多年的「瀑雪流香」來招待?」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小姐的丫鬟碧荷說起,說是從什麼「瀾濤雅軒」「縱意山城」來的貴客……其中有一個人,長得像個公子哥似的斯文秀氣,可是我被他看了一眼,卻好像突然覺得有一盆冷水從頭上澆了下來,全身冷得跟在冰窖裡一樣,他的眼光好像有什麼法術……還有一個人……」 福老爹隨著來人步出地窖,隨手關上地窖門遠去,地窖重又回歸於黑暗寂靜之中,只餘福老爹和來人的交談聲遠遠傳來。 聽到他們的交談,鷹刀心裡不由打了個突,恨不得立時將他們抓回來細細盤問。「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城」都是中原武林中獨霸一方的名門宗派。但這兩大門派一為白道大閥,另一為黑道霸主,本該是水火不相融的敵對勢力,又怎麼可能走到一起,並同時南下岳陽和岳陽知府混在一塊?「瀾濤雅軒」何家乃是古都洛陽的名門望族,以買賣珍寶古玩起家,任何一件寶物若是經過「瀾濤雅軒」鑒定過是真跡正品的話,立時身價百倍,可說是古玩界的至尊泰斗。而在武學方面,家傳的瀾濤劍法更是名震武林。其劍勢重攻不重守,大開大闔有若使刀,和時下武林中崇尚攻守兼備中庸之道的一般劍法大為迥異,再以長六尺寬五寸的無鋒巨劍配合使用,威霸之氣盡顯,實是武學上的異數。這一代「瀾濤雅軒」的當家主是何勁松,但在武林中風頭最勁名聲最響的卻是他的長子,身為「四大名劍」之一號稱「瀾濤公子」的何暮遲。而「縱意山城」卻是以河北巨盜人稱「槍霸」拓拔展翼為首的黑道宗門,打家劫舍販運私鹽無所不為。拓拔展翼以手中一桿丈二紅槍稱霸河北二十年,無人敢攫其鋒芒,其名為「縱意八十針」的槍法更是武林一絕。以重達三十斤長一丈二尺的紅槍來施展如繡花一般綿綿不絕、小巧細緻的槍法,這對一般人來說絕對是無法想像的。但是,拓拔展翼卻可以。這不但說明了拓拔展翼的真氣已達到了收發自如運用於心的超強境界!而他對「槍」這種武器的掌握更已到了顛峰極境。 他們到岳陽來究竟是為了什麼?特別是這天魔宮和血劍盟的大戰一觸即發之時?鷹刀陷入了深深地思索中。 近幾十年來,以長江為界的江北武林局勢極為錯綜複雜,原本被譽為武林正宗的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稟著清淨無為的佛道宗教思想,漸漸淡出爭奪勢力的舞台,超然物外。取而代之的是被時下武林稱之為「江北八閥」的新興勢力控制著整個江北地區。「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城」正是江北八閥之一。 與江南武林天魔宮或者花溪劍派一派獨大的局面有所不同,江北八閥勢力均衡割據一方,互相之間雖然偶有爭端,但極少有大規模的衝突發生。這並不表示江北八閥的宗主們都是些不吃葷的和尚都是世界和平的愛好者,而是形勢所然不得動彈。因為大家實力相當,如果自己貿然挑起爭端與另一大勢力爭鬥導致自身實力下降,那麼最有可能的結局便是被窺覷一旁的其他六大宗門連骨頭帶皮吞併掉。所以,最穩妥的辦法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的家裡好。 但是,鷹刀在今夜卻聽到了一件難以想像的事——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城聯袂下江南造訪岳陽知府。如果這件事傳揚出去,本身就是一個爆炸性的新聞。江北八閥的各大勢力實力相當,無論哪兩派聯盟,對其它六大宗門都將是巨大的威脅。由此看來,江北武林的勢力版圖即將隨著瀾濤雅軒和縱意山莊的結盟而重新劃分了。 然而,這位名喚丁盛年的岳陽知府只是一個地方行政長官,他有什麼魅力,居然能令得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城千里迢迢地南下和他會面?其中必有蹊蹺。鷹刀沉吟半晌,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想到這次血劍盟圍剿天魔宮的計劃中,官府在暗中支持一環,不由恍然大悟。莫非,血劍盟又將有什麼大計劃要行動了? 這是一種毫無來由的明悟,或者說是一種直覺。 銷魂蝕骨的呻吟聲再度響徹整個地窖傳入鷹刀的耳內。原來是那對熱情如火的野鴛鴦一見危機過去,便愛火重燃。鷹刀輕輕歎息一聲,對他們捨生忘死肆無忌憚的精神著實佩服萬分。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身法催運至極限,如同鬼魅一般從酒架後滑出,悼uV地窖的大門。當聽到他們二人的喘息聲逐漸急促加快,即將進入愛慾交融的極樂顛峰,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時,鷹刀迅速地拉開地窖門穿射而出。 明月照大地。真不是一個刺探敵情的好天氣呀!鷹刀抬頭望著天上那輪皎潔的月亮搖了搖頭。他先躍上身旁一棵大樹上,觀察了一下府衙內房屋建築的佈局。見前後共分為三進建築組群的府衙燈火通明,廊間屋角偶有身穿甲冑的軍士在巡夜,尤以應該是作為飲食起居之地的第二進建築組群中穿梭巡視的軍士最多,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丁盛年和瀾濤雅軒縱意山城會面的地方一定就在其中的某一間屋子。 鷹刀並沒有忘記他自身仍然處在一個被追捕的境地,然而想要知道血劍盟下一步計劃的衝動和好奇蓋過了一切恐懼。 地窖處於府衙的西北角,中間隔著一個小花園。花園過後便是一組應該是丁盛年內眷居住的房屋組群。再過去,便是定為目標物的第二進建築組群了。他腳尖在樹上一點,如大鳥一般向前斜掠過去,穿過小花園,向上一縱,輕易地攀住房屋的簷角翻上屋頂。從地窖旁的大樹到丁盛年家眷居住的房屋組群,這遠遠十多丈的距離幾乎是瞬間即至。 他輕輕趴伏在屋頂上緩緩移動,在移動的過程中,提聚了全身的功力將耳目的靈覺發揮到極限。因為他知道,他所窺覷的對手並不是普通的武林中人,而是出身於「江北八閥」的超級高手,只要有一絲疏漏,都會引起敵方的警惕和懷疑,到那時,只怕自己便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月光灑落下來,將屋頂映照地如白晝一般。鷹刀皺了皺眉,停止了自己愚蠢的做法。要想在這種地方隱藏行跡的確是太困難了,況且從這邊的屋頂望過去,雖然能看見對面房中的人跡走動,卻不可能聽得清對面的說話,這對自己所實行的「偷聽」大計並沒有實質上的幫助。最好是想辦法冒充奴僕直接潛入對面的房舍。 正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鷹刀俯頭看去,見一個白髮老僕手中端著一道托盤,慢慢行走在穿向對面房屋的迴廊中,盤上裝有時鮮水果,正是先前入地窖取酒未得的福老爹,想來是給對面送水果。鷹刀大喜,暗叫一聲天助我也。他遊目四顧,見並無他人,而負責巡邏的軍士還遠在另一方拐角處,一時間無法監視到此處,便飛身下去,悼u傴 R的身後拍拍他的肩膀笑喚道:「福老爹……」 福老爹一驚,轉過身子看著鷹刀奇道:「你是誰?怎麼……」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鷹刀一指點中肋下穴道軟倒在地。鷹刀左手一托接住福老爹手中的水果托盤,右手已拎住福老爹瘦小的身體向後飛退消失在黑暗之中。 過了一會兒,鷹刀身上穿著他從福老爹身上剝下來的衣裳,手中托著水果托盤,臉上帶著賤賤的微笑,屁顛屁顛地向對面房屋走去。 秀水驛。 長達三里,寬闊的長街在秀水驛的市集中向前延伸。街道兩旁的酒樓、店舖、妓館等屋舍在夜色中靜穆著,沒有了昔日的繁華,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囂。 整個秀水驛都像是一個被世人遺棄的角落,雞犬不聞寂無人聲。酒樓店舖簷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偶爾發出幾聲「沙沙」細響,更增添了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之色。 天地間一片死寂。但空氣中卻隱隱浮動著一股沉重的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壓力。 一陣狂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塵沙,整條長街黃沙漫漫,使得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下的街景立時朦朦朧朧起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 在長街盡頭的一家樓高兩層,名為「忘憂居」的酒樓中,荊流雲雙手背負在身後,臉色凝重地站立在二樓窗口默然不語。如果他此時的神情被鷹刀看見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在鷹刀的心中,荊流雲一直是一個平庸猥瑣、衝動莽撞,說話行事不經大腦的白癡型人物。可是,此時荊流雲的眼神陰狠決斷充滿殺伐之氣,神情鎮定自若,肩背挺直如槍,渾身洋溢著一種驚人的氣勢,和平日裡給人的印象大相庭徑。難道,這才是真正的「花雲雙劍」之一的荊流雲嗎?難道,他平日裡所扮演的驕橫跋扈目無餘子的紈褲子弟形象全是一種迷惑他人的手段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此人不但演技絕佳,其深沉隱忍的城府和心計更是深不可測。 「掌門,天魔宮在前方近八里處的小山谷中已經停留了將近半個時辰了,一直沒有任何異動……莫非,他們猜到我們會在秀水驛設下埋伏故而裹足不進?」黑暗中,一把粗啞的嗓音響起,打破了沉靜。正是身形肥胖的呂東城。 荊流雲並不回頭。他冷笑一聲,淡淡道:「秀水驛是北上中原最主要的渡口之一,在荊州、岳陽一帶,除了長江上游距離此地八十里之遙的風陵渡之外,沒有別的渡口有如此規模,乃是客商旅人雲集之地。這麼熱鬧的地方又怎麼會如此靜寂無人?只要不是笨蛋,必定會對現在這種狀況的秀水驛起疑心……天魔宮屯兵山谷不進秀水驛,正說明了他們已經意識到自己遭到蒙綵衣的背叛,中了我們的計了……嘿嘿,到這時才明白過來不嫌太遲了嗎?他們遠離川西本土孤軍深入秀水驛,陷入我們的包圍圈中,兼且外無援軍實力又遠遠不如我們,這一場仗不用打也知道是我們贏了。唯一的懸念只不過是我們能否全殲這批天魔宮的菁英!」 呂東城也笑道:「老爺子這一手耍得實在是漂亮,讓人心服口服。今夜一戰之後,整個江南都將是我們花溪劍派的天下了,呵呵!」 荊流雲傲然道:「爹爹向來算無遺策,區區天魔宮也敢和我們爭鋒真是不知死活!不過,這次若非蒙綵衣從中出了大力,我們也不會如此輕易地引天魔宮入轂……說起來,我們還要感謝鷹刀,如果沒有他的精采配合,事情進行得也沒有這般容易。總之,這一次乃是皇天祐我,天賜良機。巴蜀乃天府之國,富戶百萬,只要拿下天魔宮,控制了整個巴蜀,不但能從各大商家手中抽取大量的稅銀,就是將浙東私鹽運進巴蜀販賣這一項,我們花溪劍派就能賺個盤滿缽滿。有了這筆巨額進帳作為強大的經濟後盾,我們就可以挺進江北逐鹿中原了。」 荊流雲這一番話語,不但表明了花溪劍派之所以對天魔宮志在必得的原因和決心,更表明了花溪劍派欲圖稱霸整個中原武林的野心。而這美好藍圖的構畫者,正是荊流雲口中的「爹爹」呂東城口中的「老爺子」——原花溪劍派掌門荊悲情,從兩人對話的口氣中可以知道,本該死在鷹刀刀下的荊悲情正隱身在幕後操縱著一切。看來,鷹刀和楚天舒並沒有料錯,死在鷹刀刀下的或許是阿貓阿狗,或許是世上任何一人,卻決不會是真正的荊悲情。 呂東城「嘿嘿」陪著荊流雲笑了兩聲。以他的圓滑世故,在這種時候自然不會忘記跟在主子的屁股後面搖幾下尾巴,這正是他之所以能在花溪劍派中立足二十餘載屹立不倒的致勝法寶之一。他過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道:「掌門,既然天魔宮已經知道我們在秀水驛伏擊他們,他們還會送上門來送死嗎?」 荊流雲眼中突現凌厲之色,彷彿如刀光閃現。他靜靜地道:「我之所以要將整個秀水驛弄成這般看似死寂無人的模樣,正是特意暴露我們伏擊他們的用意,希望對方能意識到我全軍埋伏在長街的兩側,好知險而退向後撤軍。這樣一來,他們在士氣受損的狀態下回撤,驟然遭遇到蒙綵衣九幫十三派在他們後側及兩翼的伏兵,必然會陣型大亂潰不成軍,然後我們再餃尾而上給對方致命一擊。這樣做不但能最大限度的重創天魔宮,達到全殲敵軍的效果,更重要的是可以保全我花溪劍派的實力,將我們的損傷減低到最低限度,我們還要去接收天魔宮在巴蜀的地盤呢,沒有大量的人手怎麼可以?……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重活髒活就讓蒙綵衣的手下去做好了,我們只要能舒舒服服地享受勝利的果實便行了……」 呂東城臉色一變。和這種人共事可千萬要打起精神呀!在這一霎那間,他有著一種伴君如伴虎的感覺。他悄悄地在荊流雲的身後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笑道:「高,實在是高!掌門這招借刀殺人之計果然高明之極,既不用自己出力又能取得最大戰果。高!」 荊流雲微微一笑。但他的笑容尚未斂去,便聽得長街的另一端突然有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響起,在這靜夜中尤顯刺耳。他臉色驟然變冷,側臉望去,只見在黑暗中,一名身形欣長剽悍的白衣騎士緩緩策馬踏上長街,白衣騎士手執一桿繡著一朵巨大火焰的大旗,旗幟隨風飄揚獵獵直響。 好個天魔宮,居然不退而進?看來這一場硬仗是無法避免了。荊流雲歎息一聲,回頭冷冷道:「傳令下去,準備行動!」他頓了頓,接著道:「聽蒙綵衣說,天魔宮有一個超級智囊名叫楊四,其人身形矮胖。傳我的命令,若遇此人,無論花什麼代價也要立殺無赦,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讓長老閣的「天機組」專門負責狙殺此人!」 楊四?何許人也,難道比候贏還重要?呂東城一肚子的疑問,但他知道此時的荊流雲心情不佳,還是少說幾句比較妥當。於是,他答應一聲,消失在黑暗中。 荊流雲雙眼緊緊盯著長街另一端緩緩前進的白衣騎士,呼吸驟緊,胸中的心跳也逐漸隨著白衣騎士胯下駿馬的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慢慢加快起來。 大戰即將來臨! 第二十一章 候贏手執天魔宮聖火旗緩緩策騎進入秀水驛。大戰在即,可他的心中卻極度的放鬆,心神晉入一個古井不波的境界,秀水驛中所有的一切都絲毫不差地映入他的心田。長長的幽暗的街道,街道兩旁參差不齊高矮不平的屋舍,屋舍間蜿蜒崎嶇的小巷……一切都是那麼地平靜,好似這裡是一個被人類廢棄許久的集市。但是,他卻知道,在這沉靜的背後潛藏著無數的殺機,他的心靈甚至已經感覺到躲藏在屋舍、小巷、房頂、樹木間花溪劍派過萬子弟的壓抑的呼吸和緊張的心跳聲。 明月照大地。月光下的三里長街看起來是如此的短,輕輕一眼便能望見佇立在長街盡頭處的「忘憂居」酒樓,若在平時,縱馳快馬在短短的十息時間內便可以從長街的這一端奔行至另一端,但在今夜……每跨出一步都將是那麼的艱難。 候贏在緩緩步入長街近一里處驟然勒馬停住,胯下駿馬仰天長嘶一聲打破了黑夜的寧靜。只見他大喝一聲,將手中的聖火旗往前方擲去,旗幟循著一個美妙的圓弧形軌跡,如飛鳥一般在空中滑翔而出,直至不偏不倚筆直地插入土地中。微風捲來,大旗隨風飄動。 與此同時,一聲三短一長的號角聲在秀水驛外響起,其聲淒厲悲壯令人發怵,正是戰鬥的號角。大地驀然震動起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步伐聲如暴雨一般席捲而來,淹沒整個大地。 近三百年來規模最大的幫派火拚大戰終於拉開了它的序幕。自此而後,歷史的巨輪將整個中原武林推入了烽煙四起爭戰不休的黑暗時代。 人流如潮水一般湧進秀水驛。由「獨狼」萬嘯天暫領掌旗使的烈火旗居中,兩側由左手持長木盾右手持長戈的銳金旗層層保護。頃刻之間,人流已越過候贏單騎獨立之處,將候贏裹入人潮之中。 「忘憂居」酒樓中,呂東城望著聲勢逼人的天魔宮戰士不由口舌一陣乾燥,手心冒汗,心情又是緊張又是興奮。他舔了舔嘴角,貼近荊流雲的身後道:「掌門,可以下攻擊令了嗎?……我都有些等不及了,呵呵!」 荊流雲眼楮緊緊盯著人潮中候贏孤傲不群的身影,淡淡道:「急什麼?他們的主力仍然在秀水驛外,此時發動攻勢稍嫌太早了些。叫槿花堂的弓箭手隨時做好攻擊的準備……不好,他們要用火攻,快讓前面的人回撤!」 原來,天魔宮戰士突進到長街一里半處時突然停止不前,兩側的銳金旗紛紛將長木盾高舉過頭,將自己及烈火旗同伴的身影隱藏在木盾的掩護之下,以躲開居高臨下之勢的花溪劍派弓箭手的攻擊。與此同時,木盾下的烈火旗戰士卻引燃火箭射向兩旁木質結構的屋舍以及樹木等易燃之物。 時近隆冬,風急物燥。在天魔宮烈火旗特製的火箭攻擊下,秀水驛長街兩旁的屋舍樹木立時迅速燃燒起來,並逐步向前蔓延而去。火勢在冬夜寒風的助力下越來越大,半柱香之後,秀水驛前半條街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燃燒的火焰點亮了整個夜空,如同白晝。 由於沒有估計到天魔宮會用火攻,而且火勢居然會如此巨大。花溪劍派潛伏於長街兩側的戰士在措手不及下倉惶後撤,但為時已晚,頃刻之間烈火便吞噬了三百多名後撤不及的人。火海中,遍處都是垂死掙扎痛苦呻吟的人影,被燒燬的房屋整片整片的坍塌下來,發出一陣陣轟然巨響。 交手第一個回合,天魔宮以傷敵三百、己方卻不傷一人的驕人戰績初戰告捷,重挫敵方氣焰。但是,區區三百多名戰士對於花溪劍派來說只是九牛一毛而已,當花溪劍派重整陣勢捲土重來之後,那才是天魔宮真正要面對的血戰! 就在這時,身後又傳來一聲淒厲的號角聲。候贏環目四顧,赫然下令道:「撤退!」接著,他雙腳一蹬,人已如離弦之箭一般向前激射而去,等到他彈射而回端坐馬上時,已將屹立在長街之中的聖火旗重新取回手中。他雙手一搖手中大旗,烈火銳金二旗便在他的帶領下如潮水一般倒捲而出,退出了秀水驛消失在黑暗之中。 岳陽府衙。 當鷹刀低著腦袋手端水果托盤跨入府衙花廳時,第一個感覺是今夜實在不應該進來這裡的,自己到這裡來簡直是在送羊入虎口。如果可以的話,他多麼希望時光可以倒流,自己仍然躲在黑暗的地窖中欣賞活春宮,而不是站在此地。因為,他在這裡見到了一個最最不希望見到的人,一個本該和自己在今夜洞房花燭的女人——蒙綵衣。 花廳並不是很大。廳內佈置一式紅木傢具,靠壁的櫃架滿是古玩擺設,牆上懸掛著幾幅長長的卷軸字畫,鷹刀對字畫雖然不是很懂,卻也隱隱覺得似乎是很值錢的樣子。四周牆角懸掛著幾盞精巧的宮燈,將花廳映照地如同白晝纖毫畢現。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擺在花廳正中便佔據了整個花廳的一大半,角落中的矮几上燃著一支素香,清清淡淡的香味飄蕩在整個花廳中。 圓桌很大,但坐在圓桌上的卻只有兩男兩女四人。背對著鷹刀坐在主客席位的正是蒙綵衣,她就是化作飛灰鷹刀也能認得出來。從背後看去,蒙綵衣烏黑閃亮的秀髮垂至背上,體態窈窕,予人一種輕柔纖弱需要他人呵護的動人感覺。但鷹刀卻知道這僅僅是她美麗外表給人的一種假象,如果你真的相信她是一位需要保護的弱女子,那麼你離翹辮子就不會太遠了。 原來蒙綵衣是為了和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城結盟議事,方才無法在岳陽樓和自己「結婚」。蒙綵衣必然認為岳陽樓大事已定,她在與不在都是一個樣,故而由卓夫人前去調度,她自己卻跑到府衙來處理和瀾濤雅軒縱意山城結盟之事。不過也幸好如此,如果蒙綵衣也在岳陽樓的話,自己非但無法逃出岳陽樓,還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坐在蒙綵衣對面的主人席位的是一位年逾四旬、身形瘦小尖嘴猴腮,身著一件紫青便服的男人。只看他目不轉楮盯著蒙綵衣大流口水的色狼嘴臉便不難猜出此人是岳陽知府丁盛年。在蒙綵衣的左首,坐著一位儀態萬千,長長的秀髮像兩道小瀑布般傾瀉在她刀削似的香肩處,美得異乎尋常,幾乎可以跟蒙綵衣媲美的絳衣女郎。從鷹刀的角度望過去,正好可以看見她有如玉琢一般無懈可擊的側臉,一雙深邃難測的眼眸在長而濃密的睫毛的掩蓋下忽閃靈動,更增添了她的神秘感。而在蒙綵衣的右首,坐著的卻是一位身形峻偉的年輕人,他寬肩厚背,兩條濃眉斜斜地直插鬢角,臉容陰冷目無表情,雙眼似閉似開懶懶地坐在椅子上,似乎他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局外人。可鷹刀卻知道,在整個花廳之中武功最高的就是此人,因為當自己的腳剛剛跨入花廳第一步時,他便有意無意地瞟了自己一眼,雖然他很快便又低回頭去不再看向自己,但一種沉重的壓力始終跟隨著自己,使得自己得以察覺到此人的精神一直貫注在自己的身上,不曾放鬆片刻。 這個年輕人的高明實在出乎鷹刀的意料之外。鷹刀在進花廳之前,便知道在這花廳中的人一定是江北八閥「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城」中的絕頂高手,是以並不敢馬虎,故意斂去自身內力,裝作平常人一般腳步虛浮,可沒有想到還是被此人看出蹊蹺。鷹刀瞄了一眼歪立在他腳邊的闊鋒巨劍,立時知道此人即便不是四大名劍之一「瀾濤公子」何暮遲本人,也必是瀾濤雅軒嫡系高手。鷹刀再看一眼蒙綵衣左首的絳衣美女,想起縱意山城宗主拓拔展翼別無子嗣,唯有一獨生愛女名喚拓拔舞,此女美色艷冠江北,乃是武林中極有名的美女高手,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以這絳衣女郎的絕世風姿,必是拓拔舞無疑。 既然知道蒙綵衣就在此地,鷹刀本該拔腿便跑,有多遠就跑多遠才是。可鷹刀非但不敢跑,連轉身回撤的動作也不敢做。那年輕人的精神已鎖定自己,一旦自己轉身退走,氣機牽引之下立時會引得他出手攻擊自己。且不論他的武功能否穩勝自己半籌,只須他纏住自己片刻,然後蒙綵衣和拓拔舞任意一人上前夾擊,自己都將難逃束手就擒的悲慘命運。 退是無法退了,要想活著出去,唯一的辦法便是由被動變主動,出其不意地搶先發難,先制住其中一人為人質再說。 「襄陽溫家不但是江南巨富,財可敵國,最重要的是溫家乃長江航運鉅子,東至金陵西到巴蜀,沿途各州各縣都有溫家的貨倉碼頭。所以,對於我們來說,溫家代表的是無可計數的財富。但是,聽說襄陽溫家和江北八閥中的……」背對著鷹刀的蒙綵衣侃侃而談,她的嗓音依然嬌媚無比。儘管曾經在蒙綵衣的手上吃盡了苦頭,甚至險些送了性命,可很奇怪的,自己說什麼也無法恨她,反而覺得正因為有她的存在,自己的生命才能平添許多精采和樂趣,自己才能覺得生命的美好。 這真是一個極端變態的心理呀! 鷹刀微微一笑,天魔氣凝聚指尖在水果托盤上一彈。手中的水果托盤旋轉著,呈一道優美的弧線越過蒙綵衣的耳際向丁盛年激射過去。口中卻笑道:「姓丁的臭猴子!你這麼色瞇瞇地看著我老婆,有沒有問過我的拳頭答應不答應?小心我把你的腦袋打成個豬頭!」 鷹刀這一擊極具技巧。當手指彈出時,天魔勁附於水果托盤上引而不發,待得水果托盤繞過蒙綵衣射至圓桌上空時,天魔勁方才爆發出來,將盤中的水果彈開分別襲向對方四人。射向其餘三人的水果都是起干擾的作用,唯有射向丁盛年的水果去勢凌厲,似有一擊必殺之勢。 這丁盛年長得獐頭鼠目一副色狼嘴臉,讓人一看便即生厭,相信蒙綵衣三人對其並沒有多大的好感,也不會有什麼很好的交情。可他畢竟是岳陽知府,是官府方面和血劍盟、瀾濤雅軒、縱意山城接觸的代表,若是任其被人狙殺,不但影響到結盟大計,也損傷到各人的臉面。所以,蒙綵衣三人是非救不可。 鷹刀就是看準這一點,是以不動則已,一動便衝著丁盛年而去。這叫攻敵必救,接著就是趁著敵方短暫的混亂時機,來個混水摸魚。 那年輕人雖然早已瞧出假扮奴僕的鷹刀此來必有所圖,一直暗中提防,可也料想不到鷹刀剛跨進門來便即動手,沒有絲毫緩衝的餘地,待要提醒諸人已然不及。好在他應變極快,右腳一掃,內勁勃發將丁盛年的椅子掃斷,使得丁盛年一跤摔倒在地,卻恰恰避過了鷹刀的水果襲擊。與此同時,他手一抖,腳邊的闊鋒巨劍已然出鞘,一陣耀眼的光華閃動,蘊涵著強大真氣的一劍劈向鷹刀的右肩。但他這一劍劈出卻頗有留手,不敢傾盡全力施為,因為鷹刀適才言語中似乎在說蒙綵衣是他的妻子,在沒有弄清楚兩人的真正關係之前,自然不能貿然痛下殺手。 蒙綵衣和拓拔舞二人各自一指彈開襲向自己的水果,身影閃動紛紛飄身攻向鷹刀。 鷹刀卻看也不看各人攻來的招數,收手於背後卓立在當場,將全身的空門暴露在三人的攻擊之下,一副毫不抵抗任意宰割的樣子。口中哈哈大笑道:「綵衣,你很調皮喲!居然丟下我一個人跑到這裡來風流快活,讓我一陣好找……」 鷹刀此刻完全是以自己的性命來博取一個機會。他方才驀然出手襲擊丁盛年,必然會引得蒙綵衣三人毫不猶豫地出手攻擊他,可他卻完全放棄抵抗,並在言語中透出一股和蒙綵衣的關係很曖昧的樣子,臉上更是作出一副「我只不過是在開玩笑而已,大家何必這麼認真」的表情。暫且撇開蒙綵衣的反應不論,那年輕人和拓拔舞並不認識鷹刀,而且從鷹刀出手襲擊丁盛年開始到現在只不過稍縱即逝的短短數息時間,換作任何一個人的頭腦都不可能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作出有效而準確的判斷,只會順理成章地做如此推想:「不管這個瘋瘋癲癲的臭小子是否真的是蒙綵衣的丈夫或者情人,但兩人關係曖昧卻是一定的,否則這小子也不會膽大到不躲避自己的攻擊……」既然有了這種想法,手底下自然會因為顧忌到蒙綵衣的面子而收勁撤招不再攻擊自己。 鷹刀要的就是這種戲劇性的效果。當那年輕人和拓拔舞收勁撤招的時候,就是他的機會。 果如鷹刀所料,那年輕人在略一猶豫之後,硬生生將劈出去強勁的一劍收回,勁力反挫之下胸口一滯煩悶欲嘔。而拓拔舞卻收回踢過來的一腿,輕輕在空中一個轉折,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身姿曼妙有若凌波仙子,的確不愧於她名字中有個「舞」字。 唯有蒙綵衣在驚見鷹刀之後,不由自主地驚呼一聲:「你怎麼會找到這裡?……」可儘管她心中驚詫無比,無法想像鷹刀如何能逃過卓夫人這一關而找到自己,但是以她對鷹刀瞭解的程度,知道鷹刀此來必然不安好心,所以她在驚叫一聲之後,擊向鷹刀的一掌也只不過頓了一頓,去勢依然不改直直向鷹刀劈去。 鷹刀嘻嘻一笑道:「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說著,他看準蒙綵衣一掌劈來的來勢,將全身天魔氣運聚在胸口,硬收蒙綵衣一掌。只聽得一聲輕響,蒙綵衣白皙的手掌已印實在他的胸膛上,鷹刀的身子斜斜向拓拔舞處飛去。卻聽得他在空中猶自笑道:「綵衣,這一掌打得我這般痛,你想謀殺親夫呀!」 蒙綵衣也料想不到自己居然能這麼輕易地擊中鷹刀,正在狐疑間,眼角卻瞥見鷹刀的身影已接近拓拔舞,而拓拔舞卻連半絲防備的準備都沒有,不由恍然大悟,急叫道:「小心!……」 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鷹刀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使人誤解為他和蒙綵衣是一對打情罵俏的情人,拓拔舞自然不會再提防鷹刀,乃至有著一種在一旁看熱鬧的心情。當她見鷹刀被蒙綵衣一掌擊向自己身邊,她甚至出於少女善良的同情心而伸出手去想扶鷹刀一把,以免得鷹刀摔倒在地上太過難看,卻不知道她這一伸手等於將自己整個人都賣給了鷹刀。 拓拔舞的指尖剛剛觸及鷹刀的後背,突然覺得脈門一陣酸麻,全身力氣在那一瞬間消失殆盡,待得清醒過來時,整個身體已軟軟地倒在鷹刀的懷裡。而在此時,蒙綵衣的一聲「小心」方才傳入耳中。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會這樣?拓拔舞一陣迷惘。 鷹刀神氣活現地摟著拓拔舞,左手按在已被他點了穴道的拓拔舞後背靈台大穴上含勁不發。口中笑道:「靈台一損百脈俱廢!你們不要過來喲,老實說我的手不太穩,萬一不小心傷到這位美人的靈台大穴……你們不想看到這種悲劇吧?我也不想。所以,你們千萬不要過來。還有,我的膽子比較小,受不得驚嚇,你們不要做出讓我誤解的動作……姓丁的臭猴子!我在說你呢,你一個大男人什麼不好學,要學烏龜一樣趴在地上?難道你想暗算我?我的手好像有些發抖喲!呵呵……」 他的確應該得意。在處於三大高手的夾擊下這種劣無可劣的局勢中,他仍然能運用超凡的智慧和悍不畏死到幾乎白癡地精神,抓住了每一個人的心理漏洞,終於取得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勝利。無論是誰,有他這種成績都是應該得意的。對於這一點,連蒙綵衣也不由心服口服。 鷹刀有人質在手,己方雖然人多勢眾卻也奈何他不得。蒙綵衣在心中微微歎了一口氣,口中卻嗔笑道:「鷹郎,能再見到你奴家真的是好開心,只是你當著我的面還這麼緊緊地摟著別的女人,你以為我不會吃醋嗎?」 第二十二章 燈光之下,蒙綵衣的面容端莊秀麗艷光四射,她的笑容恬美溫婉,有若天使一般純真無暇,她那似努似嗔微微蹙起的秀眉是如此的惹人憐愛。 她是人間的天使,更是顛倒眾生的魔女。 鷹刀瞇著眼楮深深地看了蒙綵衣一眼,歎道:「能再見到你,我更是高興,因為這至少代表我還活著。綵衣……綵衣……儘管在這之前我也從未真正完全信任過你,可今晚,當我在岳陽樓發覺你利用我對你僅有的一點信任對付天魔宮之後,你可知我的心中有多麼地失望?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他頓了頓,微微一笑道:「對於你的背叛,我居然會為此心痛,這一點很讓我吃驚。不過我相信,從今而後,我再也不會為你心痛了……」 心痛?他居然會為自己……心痛?蒙綵衣心中一顫,只覺得深埋在心靈深處的某一根弦突然被鷹刀的這一番話輕輕佻動了起來,發出一陣陣美妙至極的韻律,在自己的心田久久迴盪。這感覺是如此地奇怪,卻又是如此的美妙。 她默默地望著鷹刀,欲言又止。一向來機變無雙、語若刀鋒的她在此刻突然覺得已無話可說,她覺得自己心亂無比。 「來人呀……快……快來人呀!」 丁盛年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縮在牆角沙啞著嗓子喊叫起來。 他臉色發青,顯是心中害怕之極。他萬萬無法想像在這重兵把守固若金湯的府衙之內也會有鷹刀這種凶賊惡盜隨意闖入劫持人質。 屋外的衛兵聽見叫喊聲紛紛手持兵刃湧將進來,將整個房間擠了個水洩不通。 那年輕人卻眉頭一皺,輕輕喝道:「出去!……」他這一聲聽來似乎極輕,但擠進屋來的眾衛兵紛紛身子一晃,只覺得腦中一陣暈眩,胸口煩悶異常幾欲作嘔。原來,他是以自身極強的真氣注入音波之中侵襲眾人的人耳,破壞他們的身體平衡。但眾衛兵只是受其音波真氣的餘波影響,他真正要攻擊的卻是挾持拓拔舞的鷹刀。他藉著出聲要衛兵出去的機會,出其不意地用音波真氣襲擊鷹刀,若是鷹刀內力不夠,必然會被其震暈在地。 凝聚成線的音波快速地侵入鷹刀的耳中,鷹刀在措手不及下,身子一震臉上血色盡退,方才硬受蒙綵衣一掌時所受的內傷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鮮血立時翻湧上來沖喉而出,盡數嘔吐在懷中的拓拔舞身上。不過他內力深厚,驟遭暗算之下居然仍然能保持身形不倒。那年輕人見鷹刀在毫無提防下受己「巨瀾音波劍」全力一擊竟然不倒,心中不由暗叫可惜。 這「巨瀾音波劍」乃是何家不傳之秘,專以強勁內力貫注入音波中偷襲敵方,往往能出奇制勝一招克敵,實是「瀾濤劍法」中的救命殺招,若非何家嫡系子弟不能得以傳授。 鷹刀雖然沒有被「巨瀾音波劍」震得暈倒在地,可這一下子已使他受傷不輕,若非他天生意志頑強,只怕已軟倒在地了。他深吸一口氣,天魔氣運轉全身,將胸口煩悶的感覺驅走後,乾咳幾聲,嘿嘿冷笑道:「好一招音波制敵,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正所謂禮尚往來,我若是不給你們看一點精采的玩意,那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了。」 他頓了頓,突然詭異一笑,道:「我早先在憂雪山莊時,曾從綵衣手中學過一套真氣刺穴的手法,今天特別拿出來給大家賣弄賣弄… …綵衣,如果有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多多指點。「 他話音未落,手指已快速地在拓拔舞身後游動摩挲起來。拓拔舞只覺一股熱流從身後湧入體內,體溫在一剎那間急遽升溫,全身暖融融讓人沉沉欲睡,極是舒服。 那年輕人知道自己一擊未功之後,必然會遭到鷹刀極端的報復。誰知鷹刀只不過嘴巴上說說而已,實質上卻不見拓拔舞有任何異狀,便以為鷹刀只是危言聳聽,正要出言譏刺,卻見到蒙綵衣盯著鷹刀的手指,額上冷汗連連,顫聲驚叫道:「桃花千影銷魂指?不要… …你不能那樣做……「 昔日在憂雪山莊時,蒙綵衣曾經用這套指法來挑逗鷹刀的情慾,誰知卻被鷹刀暗中偷學到這套指法用以反制自己,以致自己險些心靈失守臣服於鷹刀。對於這套指法,蒙綵衣自然瞭解其厲害之處,是以一見鷹刀施在拓拔舞身上,不由大驚失色。拓拔舞雖然出身於江北黑道宗門縱意山城,但她生性靦腆謙恭自持,比之大家閨秀猶然莊謹,若是今日無端受辱於眾人之前,她非自殺不可。這樣一來,和縱意山城的結盟固然會以失敗告終,最怕是惹得拓拔展翼遷怒於己,平白樹立一個強敵,那就糟糕透頂了。 拓拔舞在鷹刀銷魂指的挑逗之下,朦朦朧朧如在夢中,突覺丹田內一股熱氣上湧流遍全身,熱流所過之處如被電擊,酸酸麻麻,有說不出的受用。緊接著,身體越來越軟,似乎不停地在下墜,體內最深沉的情慾被漸漸點燃,鷹刀在自己身體上撫摸滑動的觸感越來越真實,越來越讓人沉醉。儘管理智告訴自己應該拒絕這種感官享受,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渴望著身後的男人能更緊地擁抱自己,甚至親吻自己…… 情慾在她的體內如巨浪一般洶湧澎湃,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她靈敏的感官。拓拔舞的靈魂從天堂的最高處一直墜落到地獄,又從地獄的最底層一直漂浮到天堂,生生死死不停地輪迴著。這……是什麼樣的感受? 終於,拓拔舞無法忍受體內欲死欲仙的魔鬼感受,「呀」地一聲呻吟出來。伴隨著這聲令人銷魂的呻吟聲,一顆晶瑩地淚珠緩緩滑落在她嬌艷欲滴滿是紅暈的臉頰上。 鷹刀暫時停止運功,望著那年輕人邪邪地笑道:「如何?還算精采吧?如果你覺得還不夠的話,我就讓她給大家跳一段脫衣舞……啊,對了,喜歡看脫衣舞表演的人請給點掌聲鼓勵鼓勵!」 「嘩!」被拓拔舞的醉人媚態弄得神魂顛倒的眾衛兵和丁盛年居然忘記了自身立場,紛紛鼓起掌來。唉,男人的可悲就在於,男人是一種生理衝動型動物。 秀水驛。 熊熊火焰吞噬了秀水驛,整個夜空都被這場巨火點亮,如同白晝。 昔日匯聚了無數南來北往客商旅人的繁華集市在頃刻之間毀於一旦,若不是集市內的無辜平民在大戰之前已被官府和花溪劍派勒令撤離,這一場大火所造成的損失一定會更加大。 候贏站在秀水驛外看著自己一手導演的好戲,笑道:「楊四先生,你猜這一場大火下來,花溪劍派要賠多少銀兩?」 楊四微微一笑道:「少說也要個一二十萬兩銀子吧!不過銀錢上的損失倒在其次,聲譽上的損失卻是無法彌補的。花溪劍派號稱白道名門,如今為了一己之私而弄得整個秀水驛毀於一旦,造成幾千平民百姓無家可歸……呵呵,不但惹來民怨難平,還要飽受和他們同穿一條褲子的朝廷官府方面的責難。換作我是荊流雲,我也要焦頭爛額,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說著,兩人不禁同聲大笑起來。 兩人出身於被世人稱為邪魔歪道的黑道巨宗天魔宮,不但對火燒秀水驛造成民居被焚燬一事毫無內疚,反而津津樂道花溪劍派即將要付出的慘重代價。如此看來,天魔宮之所以被人鄙棄也有其一定的道理存在。 就在此時,一道尖利的短笛聲自秀水驛中傳來,接著天空中驀然盛放出一朵巨大的絢爛無比的煙花。 楊四面容一緊,正容道:「看來荊流雲這小子要發起總攻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短笛聲是花溪劍派進攻的信號,而煙花則是要求蒙綵衣九幫十三派聯手縮小包圍圈的信號……掌旗使,時間差不多了。當花溪劍派從秀水驛一衝出,就是我們順利大逃亡的開始。請下令各旗掌旗使做好突圍的準備。」 候贏望著遠方仍然在燃燒著的秀水驛,點了點頭道:「是成是敗就在此一舉了!願皇天祐我天魔八旗能順利突圍,返回魔宮。」說畢,手一揮招來隨身傳令兵,將命令傳達下去:「疾電、長風兩旗在前作突圍的主攻,烈火、銳金兩旗拖後作防守,厚土、黑水兩旗居中策應。當號角聲響起,就全軍向秀水驛西側山林全力突圍!」 根據先前和楊四一起擬定的作戰計劃,首先由候贏率領烈火、銳金兩旗突入秀水驛,火攻花溪劍派,然後迅捷地回撤。火攻的目的並不在於能給花溪劍派造成多大的傷亡,而在於用小勝來猛挫敵方的銳氣,提升己方的鬥志。最關鍵的是,大火阻隔了花溪劍派立時反撲的力量,給自己下一步行動提供了時間上的保證。而且,居於絕對優勢的花溪劍派驟然間遭受重創,急怒攻心之下只會想著如何以殘忍的手段回敬自己,而忽略了其它的細節,這樣一來,就會使自己下一步行動有了可乘之機。所以說,火攻花溪劍派乃是一招一石三鳥之計,好處多多。緊接著的第二步計劃是,用陷阱和機關埋伏於秀水驛外。當候贏進入秀水驛火攻花溪劍派時,其餘四旗便在秀水驛外構築簡易的陷阱和機關,在大火的阻隔拖延下,陷阱機關的佈置進行得異常順利。雖然這些簡易的佈置並不能對戰局的勝負起決定性的作用,但至少可以打亂花溪劍派的行軍部署,讓花溪劍派在短暫時間內亂成一團,組織不起有效的進攻。這就為接下來的逃亡大計提供了最大的保障。 逃亡突圍的路線並不是穿過秀水驛,而是避過秀水驛花溪劍派的重兵,取道秀水驛西面的山林。雖然秀水驛西面山林的道路崎嶇難行,但它的好處在於防守薄弱,不像秀水驛一般有重兵駐守。由於花溪劍派的主要兵力都駐紮在秀水驛中,當他們衝出秀水驛陷入陷阱機關的混局牽制時,自然就無法立時組織起有效防線來阻擋己方的突圍,等到花溪劍派重整旗鼓之後,己方早已突破防守,遠離秀水驛了。 就在候贏傳令下去不久,大地驀然震動起來,天地之間彷彿都充斥著遠處花溪劍派上萬子弟的喊殺聲。在秀水驛大火的掩映之下,無數的人影從秀水驛中衝殺出來。 候贏和楊四望著遠處的人潮,心中也不由暗暗佩服花溪劍派果然是名門大派,門下子弟的行動不但迅捷快速,且組織嚴謹,絕非普通江湖門派一般是一群烏合之眾。候贏手一舉,身後的三名號角手將腰間的號角舉起唇邊,淒厲悲壯的號角聲劃破夜空,傳達到每一個天魔八旗的戰士耳中。 疾電旗和長風旗是天魔八旗中機動力最高的騎兵部隊。疾電旗是裝甲重騎兵,不但全身甲冑,連胯下馬匹也是全副武裝,不怕弓箭。 一向以來,疾電旗都是天魔八旗每一次大型攻擊的主力部隊。而長風旗卻是輕騎兵,主要擔任偵察敵情的斥候任務,雖然不像疾電旗那樣有很好的裝甲防禦身體和馬匹,但長風旗中的戰士是天魔八旗中身手最敏捷武功最好的精英戰士,個人的平均戰力為整個天魔宮之冠。候贏這次就是要用這兩旗快速、善於攻堅的特點來撕破敵方的防線。 疾電旗掌旗使「魔槍」黎烈河身形粗壯濃眉大眼,一看便知是一個天生豪爽之人。他哈哈長笑一聲,望著離自己三丈遠處端坐馬上,年輕俊朗意態悠閒的長風旗掌旗使「萬里飄塵」任照昏笑道:「任兄弟,我和你打一個賭。我們誰先衝過前面的山林,到達八十里外的風陵渡口就算誰贏。輸的人不但要請對方喝酒,還要請對方旗下的戰士們一併大吃一頓。你敢不敢和我打這個賭?」 任照昏笑道:「有什麼不敢的?你每次和我打賭都是輸,難道這次會有奇跡發生?就怕你沒有這許多銀子,付不起這許多酒帳!」 黎烈河哈哈笑道:「誰勝誰負此時言之過早,一些等到了風陵渡口再說。」說著,他回頭向身後疾電旗的戰士們大聲叫道:「孩兒們,要想大吃一頓的就多賣點力氣跟著我走呀!哈哈……」 他從馬匹座下取出一桿鐵槍,在身後眾戰士興奮的叫喊聲中,也不和任照昏打聲招呼,便一夾馬腹,人馬合一,如電一般率先向前激射而去,須臾間消失在黑暗之中。 任照昏笑著搖了搖頭。也一聲令下,跟隨著前方疾電旗眾戰士的身影策騎而去。而此時,身後花溪劍派的喊殺聲已漸漸推進,如在耳邊。 第二十三章 當鷹刀暫停運功之後,拓拔舞方才稍稍回復神志。她黛眉深蹙,淚水漣漣地望著花廳內眾人充滿色慾的眼光,心中羞憤欲死。如果不是被鷹刀制住穴道,她一定會咬舌自盡,只可恨此時的她全身勁力全失,連根小尾指也無法動彈,又如何能夠自盡? 最可恨的是,體內仍然有一波波銷魂的餘韻傳來,刺激著自己的神經末梢,令得自己的身體特別敏感,而身後的男人卻依然擁抱著自己,溫暖的大手依然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後背,那動人心魄的觸感……儘管不願意承認,可身體的直接反映卻告訴自己,自己居然如同著了魔一般地留戀著那種感官享受。 心理上的羞憤和生理上的快樂,這兩種極端相反的情緒互相交織在一起,使得拓拔舞有一種自己並不在人間,而是身處夢幻魔界的幻覺。 「如果,你現在放了拓拔小姐,看在蒙姑娘的面上,我何暮遲可以答應閣下既往不咎,饒你不死。否則的話,以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城的實力,天下之大就再無閣下的容身之處了。」那年輕人緩緩站起身來,眼中精光暴閃,一字一頓地說道。原來,他果然是時下武林年青一輩最傑出的高手「四大名劍」之一,瀾濤雅軒少主,「瀾濤公子」何暮遲。 鷹刀此人的手段卑鄙下流令人髮指,只要是稍有正義之心的人都會恨不得一刀將他砍為兩段,何暮遲也不例外。可拓拔舞此時命懸他手,無法用武力來解決,何暮遲在無可奈何之下只能用這種威嚇的手段,希望眼前這個混蛋能懼於江北八閥的聲勢放了拓拔舞。 何暮遲這一番話說得威恩並施在情在理,換作是任何一個人,都會慎重考慮到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咱ub武林中的地位和勢力而作出妥協。但蒙綵衣聽了,卻不禁微微搖頭。這話嚇唬別人或許行得通,若鷹刀也是那種嚇嚇便聽話的好孩子,那他就不是鷹刀了。 卻見鷹刀臉色一變,道:「原來你是瀾濤雅軒的少主,四大名劍之一何暮遲?我……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早知你就是何暮遲,我也就不幹這種傻事了。也罷,既然何公子這麼寬宏大量,那麼只要何公子答應在下一個小小的要求,我就把人放了,然後要殺要剮任由公子處置。」 蒙綵衣不由微微一怔。天不怕地不怕的鷹刀幾時變得這麼畏首畏尾了?這哪裡是自己認識的鷹刀,莫非他轉性了不成?很奇怪的,她的心中居然隱隱有著一種失望。 何暮遲料想不到鷹刀居然如此好說話,心中大喜。暗道:「這小子果然懼怕了瀾濤雅軒和四大名劍的名頭,不敢與我為敵。只是這小子看上去一腦袋的精明,實際卻傻得可笑。我雖然答應他不取他性命,可沒有說不傷害他,等他一放了拓拔舞,我便出手制住他,廢了他的武功,打斷他的手腳,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以報他侮辱拓拔舞之仇……說不定如此一來,拓拔舞感激我塤uo報仇,就此答應了我和她的婚約,為瀾濤雅軒和縱意山城的結盟加上一道重要的砝碼。最重要是,拓拔展翼只有拓拔舞一個獨生愛女,若自己娶了拓拔舞,他日縱意山城終會落入自己手中,對自己將來的鴻圖霸業有著說不盡的好處……」 何暮遲心中在展望著美好前景,可他心機深沉,臉上不露半點聲色,依然冷冷道:「有什麼要求?不妨說來聽聽……」 鷹刀嘻嘻一笑道:「正所謂人無信不立,男子漢大丈夫最重要是要說話算話一諾千金,我雖然沒有何公子你這般大的名頭,卻也知道這個道理。先前,我曾經答應廳內這許多人,要拓拔小姐跳脫衣舞給大家看,可我既然要放了拓拔小姐,這脫衣舞自然是不能讓她為我們跳了。但是,我不能說話不算話呀?所以,我的要求便是……」他頓了頓,接著道:「請何公子代替拓拔小姐給大家跳一段脫衣舞如何?……呵呵……機會難得,大家快點鼓掌歡迎何公子獻舞一曲!何公子的身材雖然不如拓拔小姐婀娜多姿凹凸起伏蕩人心魄,可我相信美女跳脫衣舞大家一定看得多了,威震江湖的四大名劍跳脫衣舞大家有誰見識過?這種機會若是錯過了就要後悔一輩子……呵呵,真是想想都讓人興奮!」 鷹刀越說越高興,到後來簡直是口沫四濺眉飛色舞,根本不去理會何暮遲憤怒地幾乎可以殺人的眼光。對於他來說,能夠耍一耍如何暮遲這種自持身份眼高於頂仗勢壓人的世家名門子弟,實在是這世間最好玩的遊戲,何暮遲越是憤怒,他反而越是開心。我鷹刀何許人也?我可是從小被嚇大的,居然敢恐嚇我? 蒙綵衣聽見鷹刀居然提出要何暮遲跳脫衣舞的條件,不由地暗暗好笑。原來鷹刀還是自己所熟悉喜愛的那個鷹刀,沒有半分改變。儘管鷹刀的膽子有時未免大得太沒邊了,不將任何強權勢力放在眼中,僅憑著自己個人的喜好嘻笑怒罵率性而為,讓人時刻擔心著他的生命能否繼續延續到明天,可這也恰恰是他吸引人的魅力所在。有他在身旁,你永遠不用擔心自己會寂寞。 鷹刀呵鷹刀,這世間若沒有了你,還有何樂趣可言?在這一剎那間,一股對鷹刀的激賞和喜愛湧上蒙綵衣的心田,使得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鷹刀在自己的心中居然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她不禁在心中低問自己:「今夜之所以要偷偷離開岳陽樓,將調度大權交給卓夫人,難道真的僅僅是為了和瀾濤雅軒、縱意山城結盟嗎?或許,為了避開直接面對被自己背叛的鷹刀,不忍直接刀兵相向,親手傷害鷹刀,才是自己要逃離岳陽樓來到此地的真正心意罷……」 想到這裡,蒙綵衣不禁心中一顫。她修習的媚功是一種純粹以精神力駕馭內力的魔功心法,最忌動情,只有完全捨棄七情六慾的束縛,媚功方能大成。這種媚功的玄理類似於佛家的禪功,都是注重心靈的修煉,都是依靠斷絕七情六慾,來幫助自己渡過練功時產生的能導致走火入魔的種種幻覺。所不同的是,禪功由道入手,崇尚自身的苦修,以己之力普渡眾生;而媚功由魔入手,崇尚媚惑眾生,假諸外力成就自己。所以,她如果動情,就如同得道高僧動情一般,苦修多年的媚功便會如冰雪消融一般逐漸減退,運氣好的話只是內力全廢變為常人,如果運氣不好,則會散功而死痛苦不堪。 蒙綵衣微微歎息一聲,收攝心神,對著鷹刀微笑道:「鷹刀,你也應該玩夠了吧?你究竟想怎樣,還是痛痛快快說出來罷……」 她話音未落,何暮遲已驚叫一聲:「鷹刀?他就是浪子鷹刀?」 秀水驛。 強弓勁矢劃破夜空,如雨點一般疾掠過來。無數花溪劍派如狼似虎的戰士們揮舞著手中兵刃,排山倒海一般衝出秀水驛掩殺而至,吶喊聲刺破了蒼穹淹沒了整個大地。在遠處秀水驛熊熊火焰的輝映之下,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殺氣騰騰地猙獰面容和手中兵刃一道道陰冷的寒光。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烈火、銳金二旗戰士們在候贏、楊四等人的率領下,埋伏在一道長約里許的斜坡之後,心情緊張地注視著前方的敵人,心中泛起一陣陣地緊張和興奮。再有五丈,敵人便會推進至己方所設置的陷阱中了,當敵人卒不及防墮入陷阱之後的那一剎那混亂,便是搏殺敵人的最好時機。 楊四側過頭去,望了一眼身旁的風散花。只見她神情落寞地看著前方,臉上一片平靜,無憂無喜,彷彿這世上的一切都與她毫無干係。她的軀殼仍在這裡,但她的靈魂神志卻不知徜徉在宇宙的哪一個角落。 對於這個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女孩,楊四一直將她如公主一般寵愛著、關心著。如果說,這世間還有一個人的生命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話,那她一定是這個時常在自己眼前撒嬌淘氣的風散花。楊四很清楚自己對風散花的感覺,可他一直將這份彌足珍貴的情愫深埋在心間,不敢向風散花表達出來,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配擁有風散花這般美好的女孩,自己容貌和身材上的瑕疵使得他永遠不敢邁出第一步。 依然記得散花十四歲時的某一天清晨,嬌俏可人的她梳著小辮拉著自己的手,指著魔宮後山試劍峰陡峭的山腰中那一樹迎風盛放的桃花哀求道:「我想要一枝桃花插在瓶中,放在我的床頭,每天起來第一眼便可以看見它……四哥,你去摘一枝來送我罷?」那時的自己也不過十六歲,輕功根基尚淺,根本沒有能力去幫助她實現願望,只能好言撫慰說到別處另外找一株桃花採來送她。但是,當自己費盡心力採了許多桃花給她的時候,她卻撇著嘴將那些桃花扔在一旁,兩眼仍癡癡地望著山腰裡那樹桃花說:「四哥,這些桃花很漂亮,但在我心裡還是覺得山腰裡的那樹桃花才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四哥,也許你覺得我很傻,都是桃花,為什麼我偏偏就一定要山腰裡那一樹呢?也許……也許正因為山腰裡那一樹桃花是極難採到的,我才喜歡罷……越是不能得到的,我越是喜歡。我是不是很奇怪?……」就在她輕輕說著「越是不能得到的,我越是喜歡」這一句時,自己從她的眼楮裡讀到了那一份執著和堅定。 粉紅的桃花散落一地,甚至有幾瓣桃花飄落在她的髮際、裙角和衣袂上,讓人無法分辨究竟是她的容顏美麗還是桃影動人。就在那一個清晨,就在那一瞬間,自己的心中便永遠鐫刻上她動人的容顏,今生再也無法磨滅。 「越是不能得到的,我越是喜歡。」 那次是桃花,那麼這次是不是鷹刀?楊四心中一片炙痛,從側面望過去,他彷彿又看見當年桃影紛飛中,風散花微翹著唇角癡癡望著山腰那樹奼紫嫣紅的桃花時,那執著而堅定的眼神。 驀然間,一股深深的懊悔湧上楊四的胸口。應該讓散花先行和任照昏、黎烈河等人一同突圍才是,留守在此地正面對抗花溪劍派,對於神情恍惚不在狀態的散花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我為什麼這麼糊塗?早在散花從岳陽樓見過鷹刀回來之後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反常情緒,自己便應該察覺到她的絕望、哀傷和無能為力。看來,散花對在岳陽樓孤軍奮戰的鷹刀太過擔心和悲觀,以致完全迷失了自我,迷失了生存的方向。在這大戰一觸即發之時,這種狀態的散花又如何可以應付眼前的危局? 散花呵散花,你這是何苦? 楊四微微向風散花處挪了挪身子,正要叮嚀她幾句,卻聽到一片哀嚎聲從前方傳來。原來,衝在最前方的花溪劍派戰士已經墮入己方所佈置的陷阱和機關中。己方佈置的機關很簡單,只是將五六枝丈許長、手臂粗、前端削尖的圓木用長籐絞成一排,並利用秀水驛野外複雜的地形和黑暗的環境作掩蔽隱藏,讓人無法發現。只要一有人觸動機關,成排的尖木便會如箭矢一般彈射出來,置人於死地逃無可逃。這種機關佈置簡易,殺傷力巨大,一般武林好手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絕對無法應付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所以,它特別適合大規模的夜間野戰。至於陷阱就更簡單了,只須將隨身淬有蛇毒的鋼針插在地上,人腳一踏上,功力稍差的自然一命嗚呼,功力深的也免不了頭暈目眩口吐白沫,喪失作戰能力……也許有人會責怪天魔宮行事太過卑鄙下流,但既然稱之為黑道巨宗,不下流一點未免有些名不副實了。只是蛇毒提煉不易,這毒針陷阱很少用於實戰中,即使用,陷阱佈置的範圍也不會很大。 楊四歎了口氣,知道時間已經不允許自己再對風散花說些什麼。恰在此時,候贏一道徵詢的目光向他望來。楊四隻得強迫自己將心神從風散花處拉回到戰場上。 至少要在此地和花溪劍派對抗上半個時辰,才能完全保證前方的長風、疾電兩旗有足夠的時間撕破敵人的防線,打開逃生的缺口。因此,無論即將來臨的戰鬥有多麼地殘酷,付出的代價有多麼沉重,為了大局著想,就是戰鬥到只剩下一兵一卒,也要盡最大的努力將花溪劍派的主力部隊拖在此地,不讓其分兵出去攔截長風、疾電兩旗,切斷己方最後的逃生通道。這是自己和候贏兩人經過長考商量之後所定下的逃生大計中最重要的一環,如果無法做到這一點,那麼可以想見的必然是天魔八旗被敵方屠戮殆盡的悲慘結局。 楊四自然十分清楚這一戰的重要性,故而儘管很是牽掛風散花神遊物外的可憂精神狀態,可身為天魔軍主帥候贏的首席幕僚,他身上所擔負的職責正在提醒著他自己,必須拋開個人感情上的困擾,全身心的投入到戰鬥指揮中去。 前方的花溪劍派採取的陣型是戰場上最為常見的一字長蛇陣。這種陣型最大的優勢是可以將自身的攻擊力發揮到最高,完全是前赴後繼至死方休的最慘烈打法,一般來說,敢於採取這種作戰方式的都是實力呈壓倒性優勢的一方。從理論上,花溪劍派這麼做並沒有錯,因為花溪劍派無論是在兵力的數量還是地形的熟悉度上都要遠遠超過己方。 「但是,如果認為理論上能成立的東西在現實中也能輕而易舉的實現的話,那這個世界還會有」意外「這回事嗎?沒有」意外「的世界,那將是什麼狗屁世界?」楊四微微一笑。這個在情場上軟弱失意的矮胖子在戰場上的表現完全是另一回事,所迸發出來的強烈自信簡直讓人感到恐怖。多年後,領教過楊四在戰場上如鬼斧神工般出神入化技巧的鷹刀對他的評價是:「這個死胖子,如果把在戰場上發揮出來的自信,分一半到把馬子上面,我浪子鷹刀就只有躲到哪個角落裡去種田打光棍的份了……」 望著因為在卒不及防的情況下踏入陷阱機關而混亂不堪、陣型大亂的敵軍,楊四依然冷靜地在腦中計算著攻擊敵方的最佳時機。這一記重拳擊出,務必要打擊在對方最薄弱的環節,使對方的整體攻勢化為烏有。以最小的攻擊來達到最大的戰果,這一向是楊四作戰的風格。 誠然,一字長蛇陣是最具攻擊力的陣型,但是攻強守弱也是這個陣型的最大缺陷,一旦進攻受阻,便會出現士氣受挫戰力衰竭,前進不得後退緩慢的尷尬境地。到那時,本就防守脆弱的陣型將無法阻擋來自兩側的打擊,如果整個陣型不幸被敵人從中間切為幾斷,不能兼顧首尾,那就是整個陣型的崩潰之時。 「至少來個偃月陣型才有富有挑戰性嘛!沒想到荊流雲居然蠢到以為用長蛇陣就可以撲滅我們,真是有夠白癡的。不過,以他這種從沒有大規模作戰經驗的大少爺來說,沒有象街頭地痞幹架一樣來個蜂擁而上展開大混戰,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呵呵……」楊四在看清敵方陣勢之後,心裡是非常高興的。很顯然,敵方的統帥明顯缺乏大規模作戰經驗,排兵佈陣的水準極為低下。 以一字長蛇陣進攻的花溪劍派在衝入天魔軍佈置的陷阱機關區域時,無可避免地觸動了機關。整片整片的尖木從隱蔽黑暗的角落中激射出來,強勁的力道足以貫穿兩三人的胸腹,帶出大片大片的血水透背而出。衝在最前方的近千名戰士,往往是在口中大喊著「衝啊,殺啊」的極為興奮的狀態下被長長的尖木刺穿胸背倒地而死,死狀雖然很淒慘,但臉上的表情卻還是如吃了興奮劑一般又爽又開心。而僥倖逃過尖木機關的戰士,驚魂未定地繼續向前衝去,卻突然會覺得腳底一痛,緊接著是痛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體漸漸麻痺四肢不受指揮,等到意識到中毒時,身體已經在慣性的帶動下直直向前摔去。隨後,這些人不是一命嗚呼就是口吐白沫,再也沒有站起來的能力了。 還沒有接觸到敵人的影子,便眼睜睜地看著戰友莫名其妙的死在地上,死狀之淒慘簡直讓人連隔夜飯都想嘔吐出來,這麼詭異的戰鬥怎麼打?強烈的恐懼緊緊抓住了接踵而上的花溪劍派每一個戰士的心臟,狠狠地蹂躪著。生命只有一次,明知是送死,再蠢的人也不會這麼幹。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前進的步伐,膽子小的人甚至就這麼停止了腳步,不再跨前一步。就這樣,前面的戰士不再進攻,可後面不知底細的人群繼續蜂擁而上,一時間陣勢大亂,先前咄咄逼人的氣勢也早已煙消雲散。 「是時候讓這些沒見識過大場面的街頭小混混領教一下我們天魔八旗的真正戰力,領教一下戰爭真正殘酷的一面了……」楊四再度微笑起來,眼中泛起一道凌厲而無情的刀光。他向不遠處的候贏點了點頭,兩手作出一個包夾的姿勢。 候贏長笑一聲,正面的血戰終於開始了。在候贏的授意下,傳令兵吹響了兩短兩長戰鬥的號角。 風捲雲湧。 今夜注定是一個血腥而殘酷的夜晚。 第二十四章 左手持盾右手持戈的銳金旗一分為二,分從左右包抄花溪劍派的側翼,快捷有力的從中部切斷了敵軍的一字長蛇陣。與此同時,烈火旗的弓箭手們猛然從山坡後探出身體,強弓勁弩無情地射向處於腹背受敵之勢的敵軍前方部隊。 兩軍甫一接觸,天魔軍便呈現出一種橫掃千軍當者披靡的逼人氣勢,儘管在兵力上依然居於絕對劣勢,但其嚴謹的組織和有效的攻擊能力在後方楊四的指揮之下發揮得淋漓盡致,使得天魔軍的戰力得以倍計的提升。而反觀花溪劍派,原本就有些混亂的陣型根本無法遏制天魔軍銳金旗來自兩側的攻擊,很輕易地便被切斷了前後的聯繫,組織和調度陷於完全崩潰的境地。 昔年「武尊」凌空行草創天魔八旗之初,特別為銳金旗設計了長戈這種武器時,曾經遭到教中眾人大力反對,認為長戈過於笨重難以在實戰中靈活施展,特別不利於街巷混戰單打獨鬥。但凌空行卻力排眾議,堅持使用一丈三尺長的長戈作為銳金旗的主要攻擊兵刃,不為其他,就因為它在野戰時所發揮出來的強大攻擊能力。一個手持長戈的戰士和一個手持短兵刃的戰士單打獨鬥比武爭勝,以短制長,只要兩人功力相若,時間一久,長戈非敗不可。但是,如果十個長戈軍和十個短兵相接,聯接成陣勢的長戈軍必然是氣勢如虹,千軍辟易。凌空行創立天魔八旗的宗旨不是為了與人比武爭勝,而是為了在大規模的幫派衝突中取得勝利。後來天魔八旗橫掃江南無人匹敵的事實也的確證明了凌空行的高瞻遠矚。 銳金旗長戈軍結成陣勢,在花溪劍派的隊伍中橫衝直撞,展開了幾乎可以稱作是屠殺的攻勢。長戈軍的每一次衝擊,都能在荒野上留下一大片肢體破碎的屍體。面對著這種威力強大至無可抵擋的戰爭機器,花溪劍派的戰士們心膽俱寒,泛起一陣陣無力感,幾乎完全喪失了繼續戰鬥的勇氣。 花溪劍派勉強組成劍陣,倚仗兵力強盛的優勢,頑強抵抗天魔軍如快刀切割一般的攻擊。但是,陣型打亂調度失靈的弊病也在此時凸現出來,帶來最直接的後果便是攻擊乏力防守脆弱,如同肉在砧板上,任由對方快意的享用。 兵敗如山倒。花溪劍派彷彿被天魔軍這一記重拳打懵過去,不知所措。他們萬萬料想不到佔據天時地利,兵力呈絕對優勢的己方居然是一接觸天魔軍,便損兵折將陷於險惡之極的劣勢。如果不是己方的兵力實在太強,只怕連稍作抵抗的能力都沒有,就潰不成軍四下逃散了。 就在他們鬥志全失,無心戀戰之時,一陣刺耳的長笛聲自秀水驛中傳出,正是撤退的信號。花溪劍派所有倖存的戰士們均長出一口氣,邊抵抗敵方的攻勢,邊緩慢後撤。 人流如潮水一般緩緩退回秀水驛。作為戰場的荒原上留下了成千上百具橫七豎八的屍體,鮮紅的血液幾乎染紅了荒原上的雜草、小溪、山石。儘管夜風呼嘯,可空氣中依然充斥著濃濃的血腥氣息,籠罩在荒原的每一個角落,經久不散。 戰鬥幾乎可以說是剛剛展開,便到了結束的時刻。間隔時間之短,戰況之激烈,死傷人數之眾都遠遠超乎想像。這一戰下來,遭受重創的花溪劍派少說折損了近兩千名戰士。這是花溪劍派在事前萬萬無法料到的。 秀水驛內。胖胖的呂東城望著灰頭土臉慘敗而回的幫眾,臉上神情一片慘白,不禁深吸一口氣驚道:「謠傳在「武尊」凌空行執掌天魔宮的全盛時期,天魔八旗便已號稱不敗雄師,橫掃江南而無抗攫之輩,我本不信,以為是誇大其詞以訛傳訛。豈知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甚至猶有過之……」 不可思議地連輸兩陣,屬下弟子死傷無數,這種讓人沮喪至無顏見江東父老的丟人戰績已經令荊流雲想挖個地洞藏起來不想見人了,可耳邊偏偏傳來呂東城唧唧歪歪、不識時務的讚歎聲,惹得他心中煩悶異常,直想拔出腰間的長劍一劍砍了身邊的「豬頭」。 心浮氣躁的荊流雲當即悶哼一聲,沒好氣道:「魔道中人的鬼魅伎倆也值得你這般稱頌嗎?什麼狗屁不敗雄師?如果不是中了他們的詭計,我們又怎麼會輸?……」 呂東城心中暗道:「決戰沙場,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無論詭計也好陰謀也罷,只要是能取得戰役的勝利都是正確的,又怎麼能計較使用的手段是光明正大還是邪魔歪道?」他想是這般想,但他為人極為圓滑機敏,又怎麼會在荊流雲心情不爽的時刻出言頂撞,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他迅速地在腦中組織了一下言辭,陪著笑臉道:「掌門所言極是!天魔八旗的手段毒辣下流,卑鄙無恥,人神共憤,簡直是我江南武林的敗類……」 他的話尚未說完,忽覺右側一股壓力疾悼u茼隉A使得他胸口一滯,呼吸驟緊,下面許多話竟然再也無法說得出口來。他心中大驚,知道有高手正悄無聲息地欺近自己身旁,手掌便自然而然地運勁向右側一掌拍出。只聽得「啪」地一聲微響,右掌已擊中來人的胸膛,但令人驚異的是,自己可以開碑裂石的重重一掌揮擊過去,卻如同擊打在一團軟綿綿的棉花團中,毫不受力。與此同時,臉上突然一辣,已被來人在臉上摑了一掌。所幸這一掌並不含內勁,否則已要了他這條老命。 「你才是我花溪劍派的敗類!好好的一個主子,就是被你們這些只知溜須拍馬、阿諛逢迎的下人給帶壞了……」一道欣長削瘦的身影從黑暗中慢慢踱了出來。只見他年齡在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矍惹人好感,唇間微有短鬚,眼楮細而狹長,看上去不怒而威,最令人驚異的是眉白如雪,和鬢邊漆黑的烏髮相比較,更顯得十分詭異。 荊流雲一見來人,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便躬身一拜道:「十三叔,怎麼連您老人家也來了……」 呂東城更是自歎倒霉,知道自己這一巴掌完全是白挨了。因為來人乃是本派碩果僅存的元老之一「劍魔」度塗增。 傳說「劍魔」度塗增幼年時本是一個流落街頭,帶有胡人血統的棄兒,為花溪劍派上代掌門人、荊悲情之父——荊承鯤收留為僕役。誰知度塗增天賦異稟,對武學之道有著非凡的參悟力,尤其是劍術。他在無人傳授的情形下,全憑著自己在一旁偷看花溪劍派門人子弟互相拆招,竟然無師自通,領悟了花溪派劍法「空、靈、巧、變」的神髓。由於他是奴僕雜役的身份,派中許多心地不良的人便常常鄙視、欺凌這個帶有胡族血統的瘦弱少年,並以此來消磨練功所帶來的乏味和勞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自小就受盡人間白眼和磨難困苦的度塗增自然深深瞭解這個道理,是以他一直逆來順受委曲求全,並不反抗,實在忍受不了,他也是帶著遍體鱗傷和屈辱獨自跑到無人的曠野痛哭一場,回來後繼續過著他淒慘的日子。但是,他萬般屈辱的忍受所帶來的並不是安平喜樂,反而是更大更多的欺凌和責難。當某些人向他請教「你的爸爸和天上的星星比起來哪個多?」「胡人身體上最粗壯的部位在哪裡?你媽媽有沒有告訴過你?」「雜種兩個字真的好難寫耶,請你教教我」……這些讓人悲憤難堪的問題時,他可以忍受,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長什麼樣,究竟在哪裡。但是當某一天,某個白癡居然嬉皮笑臉地問了一句「掌門之所以肯收留你,是不是因為他老人家曾經光顧過你媽媽?」時,徹底激起了度塗增積蓄在體內許久的悲憤和勇氣。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對於他來說,素未蒙面的父母只給了他生存的機會,而荊承鯤卻給了他繼續生存的能力和空間,自己雖然不能報答荊承鯤收留自己的恩情,卻也不能任由他人當著自己的面侮辱荊承鯤。壓抑太久的憤怒一次過全部爆發出來,它的力量往往是驚人的可怕。就在憤怒之極的度塗增順手搶過一把長劍刺向那個只圖口頭快感而不知死活的白癡時,身旁許多人仍然在不遺餘力的嘲笑絲毫不懂武功的度塗增不自量力,但是很快,他們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景象,度塗增居然在三招之內便割開了對手的喉管。他們駭然發現,持劍在手的度塗增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全身上下充滿著一種令人手足發寒,恐懼到極點的殺氣。 喉管噴灑出來的鮮血染紅了度塗增的衣襟,長久以來鬱悶在胸膛內的屈辱和悲憤不但沒有在割開對方喉管的那一剎那得到發洩,反而在血腥的刺激下攀升到極點。殺紅了眼的度塗增在猛然省悟到自己擁有了報復的力量之後,一改昔日的怯弱和被動,開始如瘋子一般主動攻擊他人的行動。儘管他沒有半點內力基礎,可是憑藉著對劍擊技巧的超凡領悟力,他使出的每一劍都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盡得花溪派劍法的真髓。瞬息之間,他便連殺三人,傷八人,直至驚動了恰巧路過的荊悲情。 荊悲情雄才偉略知人善用,一眼便看中了度塗增在劍術上的過人天賦。洛u飽A他不惜折節下交,與度塗增結為異姓兄弟,並將花溪劍派的內功心法、劍術等傾囊相授。士為知己者死,度塗增深深感激著荊悲情對自己的賞識,立誓終其一生為他賣命。 其時,荊悲情只是荊承鯤的第四子,而且還是庶出,所以儘管荊悲情對花溪劍派在浙西一帶的日益壯大居功甚偉,卻依然沒有繼承花溪派宗主的希望。對於權位的角逐,野心勃勃的荊悲情自然不會甘心放棄。他暗中連接派中十二名年青高手,包括在他悉心教導下盡顯崢嶸,以劍術稱絕花溪劍派的度塗增,對外號稱「十三太保」,進行一系列箱底操作,在短短的三年內逐漸架空荊承鯤的權力,銳意革新派中的權力構架,將一批有實力的老臣子排擠出權力中心,換上自己的班底,徹底獨攬派中實權。等到荊承鯤發覺時,荊悲情的勢力已延伸到花溪劍派每一個要害部門,無法控制了。 終於,等到時機成熟,荊悲情覺得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糊塗老爹在自己的頭上指手劃腳時,他便與十三太保一手策劃了「虎躍之變」的逼宮好戲。關於「虎躍之變」,流傳著好幾種版本。官方版本是:以荊悲情、十三太保為首的「在野派」與以荊承鯤、嫡長子荊悲崇為首的「執政派」通過在虎躍堂舉行的聯席會議,順利而且平穩地完成了新老兩代的權力交接儀式。父子三人在會議上的表現充分體現了「血濃於水」「親情為上」的宗旨,會議始終在一個愉快平靜的氛圍中進行。會議的最後場景是,荊承鯤和荊悲崇親熱地拉著荊悲情的手語重心長道:「悲情,將花溪劍派交到你的手中,我們很高興,因為我們知道你一定會將本派發揚光大……有你執掌本派,我們就可以毫無掛礙地潛心向佛,參悟禪學了……」隨後,荊承鯤荊悲崇二人歸隱山林削髮為僧,分別於三個月後及次年一月得道羽化,往生西方極樂世界。野史版本是:以荊悲情、十三太保為首的「在野派」在虎躍堂發動兵變,用武力來強行逼迫荊承鯤退位。在當夜進行的「大清洗」行動中,凡是認不清形勢,依然忠心擁護荊承鯤、荊悲崇的頑固分子均被武力「清洗」出花溪劍派。當然,被武力「清洗」過的對象往往是命喪黃泉,履行他們初入花溪劍派時的盟誓——「生是花溪劍派的人,死是花溪劍派的鬼」。而當喪失自由的荊承鯤和荊悲崇二人被押至政變成功的荊悲情面前時,荊承鯤不由老淚縱橫道:「無論如何,我們總算是你的父親,你的大哥,你能不能看在我生你養你的份上,放我們一條生路?……」對此,荊悲情淡淡一笑道:「我是很重視親情的,但是當親情成為我成就霸業的絆腳石時,這兩個字就顯得很蒼白,很可笑了……當然,我不會現在就殺你們,那樣做對我的名聲有損無益。這樣好了,就委屈你們先做一陣子和尚吧……」說完這番話後,他很愉快地提起長劍當場「剃度」了他的親生父親和大哥。三個月後,荊承鯤鬱鬱而終,次年一月,荊悲崇暴病而卒,病因不詳。 在這一系列人事、權力的變遷過程中,度塗增身為十三太保的老ど,一直在荊悲情身旁,鞍前馬後任勞任怨,勤勤懇懇地發揮出他的劍術天才。並於「虎躍之變」一役中大放光芒,一舉奠定他「劍魔」的名號。因此,荊悲情對其頗為倚重,在正式走到台前執掌花溪劍派之後的第一項任命便是,任命度塗增主持「長老閣」的天機組,專門負責監視、諜報、暗殺等任務。天機組是一個獨立的特務機構,只向掌門人一人負責。 花溪劍派在荊悲情執掌大權之後,迅速進入一個黃金時代。荊悲情利用種種手段不斷兼併飽受天魔宮荼毒的江南白道,使得花溪劍派的勢力日益膨脹,直至如巨人一般屹立在江南,成洛u翰n第一派。花溪劍派之所以能如彗星一般迅速崛起,度塗增領餃的天機組在其中發揮的功用不可小覷,因此度塗增在派中的地位極為尊崇,連荊流雲荊流花兩兄弟也要尊稱為「十三叔」。 被這種人物打一個巴掌,呂東咱u鮚M是敢怒而不敢言了。 度塗增看也不看呂東城一眼,便向荊流雲肅然道:「你爹爹巧施「假死」妙計,甘願隱身幕後而將掌門之位傳給你,就是希望你能利用這次機會一舉殲滅天魔宮,成就無上霸業。但是,你的所作所為卻未免太令人失望……你莫要忘記,在你二弟的身後還有華清在支持他,若是你表現太差,只怕你這掌門之位遲早會讓給他人。」 荊流雲不由冷汗涔涔而下,這正是他內心極為擔心的事。他自然瞭解自己親生父親的脾性,父親一生的終極目標便是希望花溪劍派能獨霸中原武林,攀上權力的顛峰,在這個前提下,任何東西都是次要的,包括親情。所以,如果自己這次不能完成殲滅天魔八旗的使命,那自己的前途就岌岌可危了。 荊流雲啞聲道:「十三叔,如果不是中了敵人的詭計,我早就完成任務了……」 度塗增微微搖頭道:「用兵之道,上者伐謀。戰場上只要能殺敵取勝,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又哪能計較對方用不用詭計?」 荊流雲道:「那該如何是好?我方已連輸兩仗,士氣大挫,如果再不想法子挽回敗勢,這場仗就難打了……」 度塗增長袖一拂,抬腿向門外飄然而去,口中揚聲道:「聽說天魔八旗的智囊是一個叫楊四的矮胖子,我這就前去殺了此人。只要此人一死,天魔八旗在無人指揮策劃之下必然大亂。你一見到我得手的信號,便全軍殺去,必勝無疑……我能幫的也就這些了,剩下的還是需要你自己去努力……」 荊流雲大喜道:「多謝十三叔!」抬起頭來,卻見到度塗增瘦長的身影已消失在秀水驛的盡頭。 他重新振作精神,頒布一系列指令,穩定己方部隊的情緒,作好再度出擊的準備。完成以上工作之後,他長呼一口氣,暗道:「接下來,就看度塗增能不能殺得了楊四了,希望他不會讓自己失望。」 在緊張的等待中,荊流雲抬頭望天。皎潔的彎月已過中天,漆黑的天幕中群星璀璨,美麗之極。 驀然間,一種強烈的感慨襲上他的心頭。今夜,竟是如此漫長。 卷四《空夢殘月》終請看卷五《雪滿弓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