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異人傲世錄 返回目錄


第二十三集

作者:明寐

    第一章

    那是一條幽深的山谷,屬於聖都附近唯一山脈的末支,風景倒還好,只是位置靠近軍隊駐地而罕有人跡。一彎小河從青翠的山谷中流過,閃動著點點銀光的河水一路蜿蜒著,緩緩注入圍繞聖都的大江中去。

    小河左右綠蔭連綿,遠處的青山上翠樹如廊,近處的河岸邊碧草如茵。

    騎著馬,科恩慢慢順著這河畔綠蔭而上,越是進入山谷,心裡那種怪異感覺就越是強烈,彷彿是有東西在召喚著科恩走近這山谷。但在這種奇異的感覺裡,科恩感受不到一絲恐懼,伴隨它而來的只是一種濃烈的疑惑。

    隨著山谷的走向,小河也在山谷中繞了個彎,清澈見底的河水在這裡集成一個小小湖泊,潺潺流水聲消失了,水面平靜的像是一面鏡子,清晰的映照出兩邊的山峰。而一到達這地方,科恩心裡的那種奇異感覺卻無緣無故的消失了。

    「自己玩去,別跑太遠。」科恩下了馬,拍拍小烏鴉的脖子交代一句,之後就信步在水邊漫步。

    小烏鴉輕嘶一聲之後就衝到草叢裡,張開了大嘴,專挑爽口的嫩草下齒,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也不知道它聽懂科恩的話沒有。

    目光在周圍掃視,科恩捕捉到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在水面上盪開,看位置,有動靜的地方應該在對岸那幾塊大石後面。

    「找到了。」科恩嘴角掛起一絲微笑,疾奔兩步,如同飛鳥一般縱身越過二十多臂的水面,然後接連幾個起落,最後穩穩的站到滿是苔蘚的大石上──但在這一連串帥到極點的動作之後,從動作到表情,科恩陛下整個人都呆住了。

    時間像是停滯在這一刻,但水面上有魚兒跳躍,山林中也有鳥鳴迴響……

    從上向下看,大石下坐著一位年輕的女性。她有一頭金黃色的秀髮,在清風吹拂下,髮梢正在微微搖曳,身上穿著一套非常古典的裙裝,半邊光滑圓潤的肩膀裸露在外,純白的裙裝把這白皙的肌膚襯托得更為誘人。稍微束攏的上裝讓上半身絕美的線條顯露無遺,而寬大的裙裝下擺卻又均勻的鋪在草地上,掩蓋住她的坐姿。

    她的身體微傾下去,把右手手掌浸進水中,然後又輕柔的提起來,讓那一滴滴折射著璀璨陽光的水珠,在修長的手指上凝成,直至掉落水面,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響,而且一次又一次,樂此不疲……雖然還沒看到她的臉,但這樣的環境中,她這份獨具韻味的美麗已經足夠讓人窒息了。

    「看你一路蹦跳著跑來,似乎很有活力的樣子。」在科恩數水滴數到九的時候,這位女性說話了,但她的目光卻依然注視著指尖的第十滴水珠上,「多時不見,你的武技精進,這是件好事。但怎麼不改改你的孩子脾氣?整天蹦蹦跳跳,不怕神殿祭司找你麻煩?」

    「嘿,你也說多時不見了,怎麼一見面就數落我?」科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帶身後的黑色披風,就在大石上盤腿坐下,「如果有哪個不長眼睛的祭司跑去告狀,自然有某個位高權重的朋友為我打點,等事情過後我才會騰出手來慢慢收拾他們,保管讓他們長記性。」

    「事事依賴朋友可不好,再說神殿現在也不歸我管,我可是被閒置的呢!」女子一聲輕笑,拿出一條絲帕,仔細的擦拭起手指上的水痕,「不過呢!你想請我幫忙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怎麼讓我開心?僅憑剛才小孩子似的獻寶行為可不行。」

    「這就難辦了,討別人歡心可不是一個皇帝該做的事情。」科恩解下佩劍放在一旁,嘴裡隨意的回答,「再說,我從來就不清楚你的喜好,總不能無的放矢,到頭來碰一鼻子灰吧!」

    「好大的膽子,竟然對神族不敬!」女子抬起頭來,居然是光明神族長公主,而且一臉的冷峻表情,嘴裡還訓斥科恩,「小小斯比亞皇帝,見了本公主也不行禮!」

    「少來啦!這身打扮不應該是長公主大人吧?明明就是個侍女嘛!」科恩跳下大石,坐到麗瑞塔公主身側,「想讓我行禮的話,大人就應該端坐在神殿裡,擺出一副威風架勢,還要保持目光如炬。但既然跑到這小山谷來看水珠,自然就說明不稀罕我的恭維話了吧!」

    「當上皇帝就聰明了不少。」滿臉的寒霜化開,長公主微微一笑,「但你還是得坐遠點。」

    「不會吧!坐遠了說話多消耗體力啊!而且也顯得俺跟神族長公主大人很生疏不是?」科恩伸了一個誇張的懶腰,背靠著石壁,「聖都周圍我也算熟悉,進進出出也看過這山谷好幾次,卻不知道有這麼個好地方。看來長公主比我厲害,而且你今天很悠閒啊!」

    「看心情吧!對別人或許就不悠閒了。」麗瑞塔公主保持著微笑,「我的斯比亞皇帝,你曾經邀請我到斯比亞帝國遊玩,那麼我今天的到訪算不上突然吧!」

    「我倒不奇怪長公主的突然到訪,我奇怪的是你怎麼把我召喚到這裡來的。」

    「這是秘密呢!身為女性,有點秘密也算正常吧!」麗瑞塔公主伸出手來,把玩著一縷飄到身前的長髮,「本來還想著要把你從皇宮裡叫出來,沒想到你剛好要送朋友回國,而且一送就是三十里,省了我很多時間……你朋友還好嗎?」

    「好?如果她的遭遇算得上好,那天下就沒有不好的人了。」科恩口氣變的冷淡,還閉上了眼睛,「長公主殿下,你不會不知道她是菲謝特的未婚妻吧!就算是現在,她還依然認為自己是菲謝特的未婚妻,而這次回國,卻有大把的求婚者在等著她。」

    「科恩。凱達,斯比亞皇帝。」麗瑞塔公主用她那明亮的雙眼看著科恩,臉上的笑容也隱去了些,「你用這樣的語氣和態度說話,是在向我發脾氣嗎?」

    「不敢發脾氣,我只是在抱怨而已。不要說我是一個帝國的皇帝,就算一個草民也有抱怨的權利。」科恩毫不在意長公主的責問,淡淡回答說:「你瞭解我的為人,這些事情我只能在你面前抱怨。神殿那些人沒資格聽我說,而神王陛下又距離我太遙遠。」

    「你的算盤打得真好,想鼓動我向父神抱怨嗎?不可能的。」麗瑞塔公主別過頭,點出科恩話裡的意思,然後輕聲說:「盡快忘記這件事吧!那已經都成為過去了,作為一國之君,你畢竟還有未來,帝國的未來,國民的未來。」

    「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而心裡的傷痕永遠都在。」科恩猛的睜開眼睛,情緒有些激動,「在我眼前奪去我好朋友的性命,做這種事情簡直太過分了!如果討厭我的話,可以直接來殺掉我!誰會相信神殿那夥人的鬼話……」

    「夠了,看你現在的樣子成什麼體統!」看科恩越說越激動,麗瑞塔公主眉毛一揚,故技重施,又讓科恩說不出話來,「你能好好的活下來,你的家人都能活下來,甚至斯比亞帝國還存在,這已經是很幸運的事了。你好好冷靜一下。」

    手指一彈,幾滴冰涼的水珠落到科恩臉上,但科恩回望著長公主的眼神卻沒有絲毫變化,還是那麼驕傲,甚至可以說是桀驁不遜。

    對視好半天之後,麗瑞塔公主在心裡暗自歎息一聲,眼神中顯露出一絲惆悵,出手解開施在科恩身上的魔法。

    「我明白你心裡有怨氣,但你說話時也要想想我的身份,就如同你和菲謝特的關係一樣,神族公主間的關係也很好。就算是你,我也無法容忍你說出這樣的話來。」麗瑞塔公主緩緩站起身來,獨自沿著河畔慢行,「你剛才的話,我就當沒聽到。」

    科恩滿不在乎的站起來,晃晃腦袋,抓過石頭上的佩劍,跟上了長公主的腳步。當然,是跟長公主並肩而行,如果超過的話,雖然不會被抓去砍頭,但小麻煩卻是免不了的。

    「對了,長公主不是喜歡在頭上戴桂冠嗎,怎麼今天披散著頭髮就出來了?」踩著腳下柔軟的青草,科恩沒話找話,「雖然是別有一番風味,但我總覺得不大習慣。」

    「你也是皇帝,為什麼不見你天天戴著皇冠?好不容易出來閒逛,又何必那麼正式的打扮。」麗瑞塔公主橫了科恩一眼,「自你登基到現在也有段日子了,覺得做皇帝怎麼樣?」

    「幹這個差事可說不上輕鬆愉快。」聽長公主這麼問,科恩隱約琢磨到了什麼,於是避重就輕的回答,「有時候明明是一點小事,卻被大臣們沒完沒了的纏住,真是煩透了。」

    「大臣不稱職就換了吧!但要注意尺度,不要讓人抓到痛腳。先前神殿還有討論下派官員的事,我想你絕對不會接受,所以建議他們延後了。」麗瑞塔公主的眼光再向科恩看過來,「怎麼,我做出這個決定,身為皇帝的你不用感謝我嗎?」

    「啊∼∼你是神呢!不用斤斤計較吧?」科恩呵呵笑,「本皇帝心懷感激還不成嗎?」

    「哪有這種自稱,真該讓你回頭去學院學習。」麗瑞塔公主有些無可奈何的搖搖頭,「不過,看到你沒事就好了,聽說登基前有殺手刺殺你?」

    「哦∼∼呀!你說那個殺手啊!非常凶險的情景呢!那劍來的又狠又急,身法又快,上百人都擋不住,一個照面就是血雨紛飛啊!」科恩手舞足蹈的講述著,還不停的添油加醋,「多虧了本少爺武藝了得,最後不但成功挫敗刺客的陰謀,還將刺客本人踩得像個燒餅……」

    「踩得像個燒餅?」聽到這裡,一直睜大眼睛注視著科恩的麗瑞塔公主不禁莞爾一笑,「這樣說起來,威風到最後的居然是你嗎?沒受傷吧?」

    「沒有啊!一點事情都沒有。」科恩拍拍胸口,一副十足的英雄氣概,「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一個小小的刺客,不在話下啦……」

    「那麼你怎麼處置這刺客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你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遇到這樣的事。」麗瑞塔公主饒有興致的看著科恩,「依你的性格,應該把自己的功績好好張揚一番,說不定還會舉行個舞會以示紀念。」

    「我沒錢,沒錢舉辦舞會,國庫空得可以開旅館。」科恩低下了頭,原本眉飛色舞的臉在瞬間換上了囊中羞澀的表情,微聲說:「於是我只下令把刺客剁成肉醬,挫骨揚灰了事。沒想到啊!我科恩。凱達身為皇帝,居然會有這麼窮困的時候。」

    「剁成肉醬,挫骨揚灰了?」麗瑞塔公主的眼神與其說是驚訝,還不如說是生氣,嘴裡直呼著身邊男子的名字,「科恩,你為什麼要騙我?」

    「我怎麼騙你了?」科恩才不管,反正是豁出去了,當下睜大雙眼,非常有氣勢的反駁著,「為了一個小小的殺手欺騙神族長公主,我似乎沒有理由這樣做吧!」

    「是這樣啊!」麗瑞塔公主眨了眨眼睛,濃密的漂亮睫毛下,眼睛更加的明亮,一隻手緩緩抬起,「說謊還狡辯的壞孩子,不如我讓你直接消失了吧!」

    「他跑掉了,如同消逝在天邊的流星,沒人攔得住。」科恩又不是傻瓜,當然不會和長公主僵持下去,笑嘻嘻的回答說:「這是已經頒布出去的事情,麻煩長公主大人千萬別洩露出去,不然俺的面子可就掉地下了。」

    聽了科恩的話,長公主舉在身前的手緩緩放下,眼中出現一層迷霧,她轉身過去,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看著山谷中的流水出神。

    長公主這奇怪的舉動讓科恩迷惑不已,心裡也更加的懷疑起烏鴉的身份,連神族長公主都出面來打聽他,看來關係重大,烏鴉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喂,長公主。」想歸想,但科恩卻不能稍微透露自己的心思,「雖然是陪著你散步,但你也不能一個人想事情而把我丟在一旁啊!有人看到的話,我會很尷尬。」

    「知道嗎,科恩,你說話、做事都很像我曾經熟悉的一個人。」麗瑞塔公主輕聲說:「那股深藏在骨髓血液中的驕傲,表現得都是那麼自然。在某些時候,你們兩位的影子都會在我的印象中重合起來,讓我不能分辨。」

    「我原來認為,光明神族的成員只要保持光明、公正、聖潔就夠了,似乎都沒有多少情感,沒想到長公主心裡也有這樣溫馨的回憶呢!不過……」科恩爽朗的笑著,「長公主突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作為皇帝的我是應該感到由衷的喜悅呢,還是應該稍微擔心一下?」

    「喜悅也就罷了,你擔心什麼?」

    「不管我是不是願意,但有神族長公主大人的垂青,對帝國而言都是一件好事。」科恩上半句解釋得頭頭是道,但下半句話是按一向的慣例變了味,「但另一方面,我卻得擔心自己有朝一日成為長公主你的禁、禁……那個禁什麼來著?」

    「禁臠,你……你找打!」話才出口,長公主就明白過來,轉身揚手,「太放肆了。」

    「考慮清楚哦!你這一下打下來,可連一個敢跟你放肆的人都沒有了。」科恩一臉的正色,「堂堂男兒,被女性打會很沒面子的,我很有可能從此以後開始自閉不見你。」

    「就算你求我打你,也未必能如願。」長公主微微一笑,收回了手,「你平日裡就是這樣追女士的嗎?有四位美貌體貼的妻子,生活得應該很幸福吧?對了,如果斯比亞帝國有了小王子、小公主,你可得帶來讓我看看。」

    「妻子們都很愛護我,我們的關係也很融洽,但最近不大可能會有王子、公主降生。」科恩隨口說:「最近這段時間會比較忙。」

    「斯比亞帝國哪來值得你忙碌的事情?」長公主淡淡的問,「你這喜歡折騰的傢伙,不會是想占誰的便宜吧?享受清淨的生活,少做些調皮的事不好嗎?」

    「我的長公主大人,偉大神族的生命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可以慢慢的經歷很多有趣的事。可我是一個人類,只有短短數十年,我必須要充滿激情的去生活,只有這樣才無愧我的人生。」科恩哈哈一笑,「說句真心話,麗瑞塔公主,你難道也希望我的一生在平淡中度過嗎?我就守著斯比亞前任皇帝轉交給我的幾塊薄田,這樣平靜的糜爛下去?」

    「你這又何必呢?你已經是皇帝了。」麗瑞塔公主輕聲回答,「成功又怎麼樣?失敗又怎麼樣?百年之後還不是變成一抔黃土?」

    「不成功、不失敗的,難道就不會變成黃土了嗎?」嘴角帶著微笑,科恩自信的回答,「或者有一天,我最後的下場並不好看,但我曾經活得充實、活得快樂,做了我想做的事,這就已經足夠了……自己選擇的路,我,絕不後悔!」

    「一樣,你們都一樣。」麗瑞塔公主突然變了臉色,「固執!笨蛋!」

    「這個……」科恩先是怔住,隨後開心的笑了,「我有點感動,長公主會關心我……」

    「我不會有時間和精神去關心你。」長公主這次臉上是真的一點笑容也沒有了,「真是敗興,你可以回去了。」

    「看吧!說真話就是得罪人。」科恩無所謂的聳聳肩膀,轉身就走,「保重。」

    「等等。」當科恩走出十來步的時候,麗瑞塔公主叫住了他,「這個你拿著。」

    科恩轉過身,一封信箋正飄飛過來,伸手接過一看,原來是光明神殿樞機庭的撥款公文,在各種名目後面,緊跟著一串又一串讓科恩心喜的數字。

    「這個是……」科恩揚揚手裡的信箋。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而且無視我的勸告,那就按你的意願去做,好好的去做吧!」長公主的聲音很小,科恩幾乎聽不到,「我只能幫你這麼多,好自為之。」

    說完話,長公主的身影一閃而逝,但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卻留在了科恩心裡。

    想起在天堂島跟神族長公主的第一次會面,想起當初自己和菲謝特小心翼翼的樣子,科恩心中不禁感慨,長公主還是那位長公主,而自己,卻不是那個時候的科恩了。

    神族,神殿,滾你媽的蛋。

    第二章

    回到皇宮之後,科恩陛下整個晚上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不離左右的白影只能站在門外等候,皇妃們也沒能進去。

    某小公主去偷窺之後回來告訴大家,科恩陛下一個人在裡面呆坐著,但偶爾也會咬牙切齒的拿著筆在紙張上寫寫畫畫,不知道在幹什麼。

    皇帝陛下的親人們一聽到小公主的情報,反而放下心來,他們最怕的是這位皇帝什麼都不做,咬牙切齒的舉動反而是非常正常的,因為那意味著皇帝在幹正事,等他搞怪完了一開房門,一個計劃也就制定完成──通常都是注定某些人要倒大霉的計劃。

    於是,也不管夜有多深,所有重量級的帝國大臣,全心有靈犀的聚集到維素親王的房間裡,等待著皇帝陛下開門的那一刻。他們悠閒的喝酒、下棋、處理政務,覺得無聊透頂的傢伙們甚至會找個僻靜角落去鬥嘴抬槓。如果這時候恰好有人奇襲維素親王住地,如果襲擊者的能力恰好又足夠的話,斯比亞帝國的班底就會被顛覆一半。

    四位皇妃的神態是很輕鬆的,因為她們剛剛清點完神殿文書上的款項。

    菲琳皇妃是一位沉得住氣的女性,再多的錢都不能令她神色改變;迪爾皇妃是個見慣了錢的大老闆,對一串串的數字早已覺得乏味;而溫絲麗皇妃卻是一個對金錢視而不見的精靈……只有年紀稍小的凱麗皇妃,她在看到最後的總額時,驚訝的吐了吐舌頭。

    「怎麼,都點算出來了嗎?」她這個動作被一旁的維素親王看在眼裡,親王放下手裡的酒杯,轉頭過來對菲琳皇妃說:「給我看看結果。」

    「是的,父親。」菲琳皇妃把結果遞上去,「對神殿來說,這是一次相當慷慨的捐贈。」

    「這些款項就全部劃到內政上嗎?我明白了。」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維素親王點點頭,「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拿出一小部分錢來,使用加洛帝國貢獻出來的運輸船隊,進行一次沿大陸主要港口的採購行動。」

    「加洛的船隊倒是沒問題,因為刺殺這件事,加洛為了表示歉意,增加了一倍的船隻,就快到了,等這些船隻一到港口,等待中的水手就可以替換。可是要買些什麼東西回來呢?」

    「國以農為本,我們就出高價收購農畜,價格高到別國願意把正在使用中的農畜也賣給我們為止。」維素親王微微一笑,「多收一頭是一頭,我們不能耽擱哪怕一天的時間,也不能等船隊到了才開始收購。迪爾,你那邊要有準備,最好是利用閒散商人先行動。」

    「明白了,父親,我馬上通知下去。」

    「親王殿下,各位皇妃,各位大人──」正在大家商量細節的時候,一路跑來的書記官在門口行了一禮,「皇帝陛下請各位去會議室,陛下已經先去了。」

    「知道了。」親王點點頭,「各位,忙碌的日子又要來了,大家走吧!」

    ※※※

    會議一直持續到天亮,結束時,參加會議的幾名將領幾乎是跑步去了軍部,同樣熬了個通宵的維素親王和皇妃們稍微好一點,可以回房休息。

    在所有與會者裡,唯一一個神采奕奕的人是皇帝陛下,他一大早就嚷嚷著要去演武廳。

    走到演武廳,一夜沒合眼的書記官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因為皇帝陛下像變戲法一樣,從衣兜裡拿出一份又一份的公文,交代給他的事項也是一件接著一件,絕對不是日常處理事務的手段。

    還沒等書記官把這些事情完全消化掉,皇帝陛下已經在更衣室換好了衣服走出來。

    「陛下。」看著科恩一身黑衣,書記官驚訝的張大了嘴,「您這個打扮是想……」

    「你也忙了一個晚上,就在這裡休息一會,交代給你的事情要細心去做。」科恩接過白影遞來的長刀,丟下發呆的書記官,帶著白影向隔壁的演武場走去。

    ※※※

    「好,再來一次,用力。」

    演武場裡,烏鴉正打起全副精力跟可愛的小公主琴倫「過招」,琴倫公主穿著一套合體的白色武士服,全神貫注的揮舞著手上的木劍,向烏鴉發起一輪又一輪「凌厲」的攻勢,雖然只是雜亂無章的上刺下劈,倒把配合她的烏鴉弄得手忙腳亂。

    「好,琴倫公主好身手。」科恩拍著掌走近兩人。

    小公主看到科恩,眼睛先亮了起來,科恩彎下身去親親琴倫的臉蛋,然後半蹲著幫她糾正了握劍的姿勢,「我們來繼續。」

    「看你的裝扮。」烏鴉架住琴倫公主的攻擊,看了一眼科恩,「要外出?」

    「是啊!今天就走,這次的事情比較簡單,不會耽擱太久。」科恩小心的握著琴倫公主的手,再向烏鴉攻出幾劍,「走之前,想跟你和琴倫小寶貝說一聲。」

    「我應該感到榮幸嗎?」烏鴉淡淡的回答,「有事就說。」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科恩笑了笑,「只是想拜託你,多注意一下這段時間內皇宮內的安全。如果你點頭,我外出之後就沒什麼好擔憂的。」

    「廢話連篇。」烏鴉收了木劍,蹲下去摸摸琴倫公主的頭,柔聲說:「琴倫,我們休息一會。」

    琴倫公主乖巧的點點頭,抱起兩柄木劍,小跑到場邊的座位上乖乖坐下,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這邊。

    「既然來了,按老規矩。」烏鴉站起來伸手一抓,又表演了一次讓佩劍從武器架上彈到手裡的好戲,「今天我不留手,如果還想外出,你最好打起精神來應付。」

    「暴力不能解決問題哦!」科恩後退半步,手雖然放到刀柄上,臉上卻還微笑著說:「大家可以坐下來喝點水、吃個……」

    話沒說完,科恩的刀已經化成一道電光,向烏鴉橫劈過去。場邊圍觀的人只覺眼前一花,定睛再看時,烏鴉的身體早已飄飛出去,穩穩站立在場中央。幾個有資格站在場邊的近衛隊軍官心裡明白,烏鴉剛才這一閃,就是當日刺殺時的速度,或者說,還要慢上一點。

    科恩呵呵笑著,一隻手解下了披風,而烏鴉只把頭盔拿下,劍還是沒出鞘。

    「在練習的時候解下頭盔,你這還是頭一次。」科恩走上前,細窄的長刀逐漸提起,刀尖最後遙指著烏鴉,「這個動作有什麼講究嗎?」

    「沒什麼講究。」一如既往,烏鴉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偶然想到,大多數的魔屬貴族不會戴著頭盔跟你打架而已。」

    「這樣嗎?那我不是要說多謝你──」科恩又踏出一步,跟著身體一縱,閃著寒光的刀鋒在瞬息之間就來到烏鴉胸前。

    面對科恩突然而猛烈的攻勢,烏鴉半步都沒退讓,手中長劍出鞘,雙方的武器在空中實打實的硬拚了一次。

    「噹」的一聲巨響,刀劍相擊處飛濺出來的火星還沒有散盡,兩人已經錯身而過。

    「再這樣來幾次,你的劍就玩完了。」科恩轉過身,手上的刀翻轉著,挽出一個又一個的刀花,嘴裡打趣說:「抱著半截斷劍的你,會不會哭鼻子?」

    「機會近在眼前,你可以試試看。」背對著科恩說完這句,烏鴉的身體疾速向後翻轉,長劍毫無預兆的在一團模糊的白影中伸出,在空中拉出一個銀亮的扇面,漫天的光華裡,其中那段最耀眼的劍尖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向科恩的喉頭。

    如果換了是登基之前的科恩,可能會在烏鴉這種攻擊下手忙腳亂,可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練習,再加上現在的科恩對自己所掌握的力量越來越瞭解,運用手法也愈加熟練,接下這樣的攻擊已經不是什麼問題。

    科恩不但毫無花巧的硬接下來,還趁烏鴉身在空中的機會反攻一刀!

    身體外飄讓過科恩的攻擊,腳尖一點地,烏鴉又回身攻過來,手中長劍的路子已經有了變化,不再想跟科恩硬拚,劍光變換不定,劍尖忽伸忽縮,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科恩哈哈一笑,刀法也變得輕靈起來,配合著不斷變換的步伐身形,居然跟烏鴉鬥了個旗鼓相當。

    「很怪異的刀法。」烏鴉看了看科恩進退的身法,「以前沒見你用過。」

    「就這幾天想出來的,還不錯吧?」科恩嘴角的笑容變得有趣起來,「怎麼,你想學嗎?教你的話我不收學費。」

    「不需要。」烏鴉手裡的長劍一抖,劍光在身前爆出一朵燦爛的銀色光團,迎面向科恩罩去,「假動作太多了。」

    科恩凝神靜氣,自上而下的一刀準確的劈在烏鴉的劍上,劍光營造的絢麗銀色光華頓時散去,烏鴉的長劍微微一滯後來了小小的迴旋,刺向科恩喉頭。科恩將長刀一壓,不但化解了烏鴉的攻擊,刀尖還順勢削向他的右手。快速的攻守轉換讓旁觀者覺得眼花繚亂。

    像是達成了默契一樣,兩個人腳步都是絲毫不動,一刀一劍在不大的空間裡上下翻飛,時而緩慢優雅,守裡藏攻;時而激切兇猛,攻中有守。

    這一段對攻實在太精彩,不但有岩石這類軍官在情不自禁的比畫著,就連白影也看了個目不轉睛。

    毫無預兆的,烏鴉一直閒置的左手提起,一拳對著科恩打出,十來個大小不一的風刃撕裂了空氣,引發一陣尖利的響聲,並循著不同的軌跡飛向科恩。

    科恩大笑一聲,出刀速度不變,同時掌橫胸前,掌心中逼出淡淡藍色光幕,將烏鴉的風刃盡數包裹在內,然後五指一緊,疾速旋轉的風刃全被收攏的藍色光幕絞碎,轉眼就消逝不見。

    科恩突然顯露的這一手,令在場旁觀的人驚訝之極,就是其中最見多識廣的白影,也分不清楚科恩這禦敵的一招是武技還是魔法。

    作為科恩對手的烏鴉,他只隱約知道科恩所用的是一種特殊的魔法手法,特別是五指一緊這個小動作,那是黑暗魔族防護魔法中一個很顯著的特點,但對於這藍色光幕,烏鴉卻所知甚少。

    科恩心裡不無得意,這藍色光幕就是他大耍賴皮,從棉花糖那裡要來的能量,也就是在刺殺當日最後的保命本錢,在跟烏鴉訓練的這段日子裡,好不容易才練習到收發由心的程度……至於這手法,那當然是從魔將身上偷學來的。

    「好!」烏鴉向後跳開,破天荒的讚了一句,以前一成不變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這樣的武技,才是我想與之對壘的對手。」

    「果然是這樣。」科恩的微笑卻沒怎麼變,嘴裡還是一樣的打趣著,「一個沒有進步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別人的稱讚的。」

    長劍橫在身前,烏鴉緩緩呼出一口氣,左手兩根手指搭上劍身,並順著劍脊慢慢滑過。手指一滑過,原本就光滑潔淨的劍身起了變化,表層變得如鏡面一樣晶瑩,清楚的反射出了周圍的景物。

    「臨陣磨槍,不亮也光。」科恩大剌剌的評價說:「這句話用來形容現在真恰當。」

    「我不介意。」話音未落,烏鴉身形前衝,只留了個殘影在原地,殘影與科恩之間的空間裡劍光瀰漫,並無聲無息的包圍向科恩。烏鴉的身形已經消失不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就藏在這漫天的劍光之中──這才是刺殺當天他的速度跟水準!

    來不及發出一聲反對意見,科恩就被劍光包裹,兩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劍光裡。一時間,時大時小,刀劍互撞的聲音不絕於耳,飛濺而出的火星時密時疏。

    劍光構成了一個大圓球,在場中滾來滾去,逐漸的,有淡淡的藍色光帶溢出劍光之外……在一聲呼嘯中,黑衣的科恩斜飛脫出光球,在場邊一根雕花圓柱上借力飛回,通體發藍的長刀發出一聲異響,又重新衝入劍光裡。

    這一次,科恩似乎逐漸適應並跟上了烏鴉的速度,烏鴉的劍光被藍光抑制,逐漸縮小了範圍。

    終於,在一陣密集的金屬碰撞聲裡,漫天的劍光消逝。但旁觀者都驚訝的發現,兩個人的身體都平行著橫在半空中,正在急速的同向翻轉著,刀劍也在一次次的撞擊──在快落地時,他們會用兵刃點地,再次借力騰空。

    他們打得痛快,但旁觀者卻是憂心忡忡,生怕兩人有個閃失,但誰也不敢在這時出聲阻止。

    值得慶幸的是,如同攻擊發生時一樣,兩個人毫無預兆的同時收手。白衣似雪的烏鴉臉上氣定神閒,恍若什麼事都沒發生;而一臉剽悍的科恩,胸口卻不住的起伏著,袖口肩膀處的衣料有幾處裂縫……僅從這點看來,科恩一時半會還達不到烏鴉的水準。

    「嘿,不差吧!」在呼吸不是那麼急促之後,科恩開口說:「早就說了,你別想揍我。」

    「算是,你這次沒有說大話。」烏鴉緩緩的點了頭,眼光裡有幾絲難得的讚賞,「如果能繼續進步,應該可以成為我練習時的對手。」

    「應該可以……這算是鼓勵還是打擊?」科恩走上前去,用挑釁的眼神盯著烏鴉,「不是說在全力出手的情況之下,我們誰都討不了好處嗎?怎麼一轉眼話就變了?」

    「練習不等於拚殺。」烏鴉收起了佩劍,「全力出刀之後,你收不住手,那就會變成生死立判的戰鬥。而在你這樣的攻擊下,我也會很吃力。」

    「應該是這樣吧!我們之間的差距的確存在著。」科恩看了看手裡的刀,隨手丟棄,「你的劍沒事,而我的刀鋒上已經有很多缺口。」

    「武技方面,你的風格已經改變,外出完全沒問題。」烏鴉走向琴倫公主,抱起了她。

    「哥哥要出去幾天,琴倫小寶貝要乖乖的聽話,做個乖孩子。」科恩走過去撫摩琴倫的頭,「哥哥回來的時候會給琴倫帶禮物的,還會替烏鴉哥哥準備一份給琴倫的禮物。」

    「啊啊!」琴倫公主拉住了科恩的衣袖,滿眼令人心碎的不捨神情,嘴裡不知道是在說著什麼。

    「哥哥跟琴倫保證,一定會很快回來,千萬不可以哭哦!」科恩只能用輕柔的聲音安慰琴倫,「說不定琴倫明天早上一睜開眼睛就發現哥哥回來了,還帶著給琴倫的禮物呢!」

    目光在科恩臉上停留了很久之後,琴倫公主取下頭上的髮飾,放到科恩手心裡。

    「這是烏鴉哥哥送給琴倫的禮物,琴倫應該隨時留在身邊才好。」科恩笑著為她重新戴好,之後捧著她的臉說:「琴倫放心好了,科恩哥哥就是不帶這個頭飾在身邊,心裡也一樣清楚的記得你的樣子,絕不會忘記任何一點。乖琴倫,快給哥哥笑一個。」

    聽到科恩這樣說,琴倫公主才露出一點笑意。

    「大家都保重。」拍拍烏鴉的肩膀,科恩走向了大門。

    打開門,卻發現總參謀官抱著一大堆卷宗等在門口。

    「不是把事情都交代給你了嗎?」科恩沖卡羅斯一點頭,「你還有些什麼事?」

    「關於接下來的軍事行動,我仔細查看了參謀部制定的十二個方案,結果還是不能令人滿意。雖然有了新的撥款,能用普通手段進攻,但我卻不想留下什麼遺憾,因為老闆的要求不一樣。」總參謀官的臉上有一絲愧色,「不得已,只能再次請教老闆你。」

    「是這樣。」科恩微微一笑,「跟我來。」

    第三章

    接到命令的總聯絡官來到演武場休息室,把抱著的厚厚一疊卷宗放到桌子上。科恩站起身,伸手在卷宗中間挑選起來,最後拿出十幾份攤在桌面上。總參謀官拿眼一瞟,發現這些文件都是一些魔屬帝國將領的個人資料。

    「我提出的第一個目標是魔屬帝國坎普和威爾斯,在這裡面,坎普國力衰敗,沒個五年的時間恢復別想有作為,所以可以忽略不計。」

    科恩看了看迷惑的卡羅斯,「那麼,剩下要對付的就是威爾斯帝國,他們的兩大主力軍團在神魔大戰裡全軍覆沒,雖然還沒到坎普帝國那種地步,但目前也處於滿目瘡痍的境地。」

    「這些情況我們都知道,雖然威爾斯帝國的進攻力量不復存在,但他們還有相當數量的防禦力量。」總參謀官點著頭,「最近這段時間以來,他們一直在加強軍隊實力。而且我擔心他們在受到攻擊時會向其他帝國要求援助,那樣的話,我們就等同是在跟好幾個魔屬帝國開戰,形勢將對我們很不利。」

    「所以上次我就說了,重點就是要破除他們這兩個優勢──防禦力量和軍事增援的可能性。」科恩坐回到椅子上,「開會時你們的腦袋在想些什麼?」

    「抱歉,上次會議我被老闆你的第一個計劃震撼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卡羅斯不好意思的笑笑,「而且老闆你說得也不是很透,只說威爾斯帝國很有特色……」

    「沒錯,聯絡部的情報做得非常好,上面已經指出威爾斯帝國所有的特點。」科恩點點頭,「軍事、政治、歷史、民眾心態,你和手下真的仔細研究過嗎?」

    「我們仔細研究過……我想沒人能比我熟悉這些情報了,但我依然沒有找到好辦法。」

    「真是這樣嗎?」科恩俯下身子,兩手撐在桌面上,「讓我來猜測一下,你那沒轉過彎的腦袋應該只注意到軍事和政治情報吧!」

    科恩的話一說出來,卡羅斯一下子就楞住了,因為一直以來,他的確只注意到這兩項。

    「看看這份國情分析。」科恩拿起一份情報,「因為地理位置和歷史的原因,威爾斯帝國的民風剽悍,國民大多性格剛直,除此之外,他們還極度崇拜英雄人物。」

    「這些情報又能說明什麼呢?」總參謀官把手一攤,「這對戰爭的幫助不大吧!」

    「我的總參謀官,這就是你沒明白過來的地方。要知道,你現在不是某個行省的總參謀官,而是帝國的最高軍事幕僚,你打的不再是小仗,所以你必須完成職務及思維模式的轉換。」科恩一臉的嚴肅,「現在看來,一般的作戰手段只是空耗國力而已。敵國、我國,所有的情況你要全盤考慮,把每一個可以利用的條件都利用起來,這樣才能抓住機會!」

    「老闆的意思是,在這份情報裡有可以利用的條件?」

    「你以為我吃飽沒事幹才叫你看這個?他們以前那幾個可以被稱為英雄的人物都在神魔大戰時玩完了,在這個時候國民們會比較煩躁,盲目進攻的話,遇到的抵抗會很激烈。」科恩走到房間一角,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沒有英雄的日子,他們的心裡會是多麼的空虛失落啊……我們得幫他們一把。」

    「老闆……」總參謀官明白了點什麼,「你的意思是……不會是想幫他們……」

    「沒錯!我們要幫他們找一個英雄出來,最好是一個既能以熱血感染男人、又能用臉蛋迷倒女人的那種英雄。我們要讓他完美,要讓威爾斯舉國上下為他的英雄行為而尖叫。」科恩閉上眼睛,仔細品味著杯中美酒,「之後……讓我們來推倒他,並同時推倒這個帝國的戰爭意志。這樣的話,我們根本不用付出太多的代價,威爾斯帝國就會像一座腐朽的樓房一樣垮塌……喂!你那是什麼表情?」

    「我、我不過是有點冷而已。」卡羅斯有些尷尬,一邊回答科恩的話,一邊抹去額頭上的冷汗,之後侷促的搓著兩手。

    雖然科恩隨意說出的這個計劃太過陰險,但卡羅斯卻不得不承認計劃本身會達到很好的效果,甚至是超出常人意料的效果。不過……

    科恩陛下,他的頭腦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可怕?以前雖然也可怕過,但至少他還會用一些搞怪的手法來稍微掩飾一下。

    「你被我嚇到了嗎?」科恩看著卡羅斯,「看你的表情。」

    「不算是嚇到吧!」卡羅斯乾笑著回答,「畢竟跟著老闆你也很久了。」

    「我很高興你沒被嚇到。」科恩笑著說:「那麼,作為帝國總參謀官的你,就說說接下來的計劃吧!你要怎麼安排這一系列的戰爭?」

    「在五天時間裡,出動一支高機動力部隊,牢牢掌握住我國與兩個魔屬帝國之間的神魔分界線,用一個月的時間完成第一次戰爭準備,調集五萬軍隊發起第一次攻擊,並在之後的攻擊中逐漸增加軍隊,以這樣累計的進攻來麻痺其他魔屬帝國的援助。」卡羅斯定了定神,稍微考慮了一下,「還有,我打算用五次進攻來塑造一個這樣的英雄。」

    「好歹我們也是個大國,五次進攻顯得有些小家子氣,多加兩次好了。」科恩糾正說:「利用這些進攻,好好訓練一下我們新近徵召的士兵,盡量讓每個新兵都感受一下實戰氣氛。」

    「好的,不過要塑造英雄的話,我們就要讓他們在戰爭裡勝利幾次。」卡羅斯又問,「雖然不會付出生命的代價,但這幾次進攻的失利,會不會影響我們的軍心民心?」

    「讓敵人險勝就好,我這優秀的參謀部不會連軍隊後勤不濟的窘態都做不出來吧?」科恩放下酒杯,「對內封鎖一切戰爭的消息,歌照唱、舞照跳,該幹嘛就幹嘛!」

    「這樣的話當然就沒問題。」卡羅斯看了看那些平攤在桌面上的卷宗,「老闆你先確定讓誰當這個英雄好了。」

    科恩呵呵一笑,手指在幾份卷宗上點來點去,口中唸唸有詞,發出一串奇怪的聲音,令卡羅斯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因為他聽到的是一陣「點指兵兵,點到誰人是我的小兵兵……」。

    當科恩念完了這段「神奇的咒語」之後,拿起那份被手指點中的卷宗,「就是他了!」

    「這個將領很年輕啊!」卡羅斯接過了文件,「而且這張臉長得也很俊秀。」

    「放手去做好了,這桌面上所有的人,聯絡處都在他們身邊安插好了眼線。行動中注意多配合,你的腦袋瓜也得趕緊換換。」說到這裡,科恩打了個響指,「我得出發了,祝你們好運。」

    不一會的功夫,科恩陛下所乘坐的那輛普通馬車已經拐上了出城的街道。但坐在他對面的白影卻發現,跟往日的出行比起來,科恩一路上顯得很沉默,其實說沉默也不全對,科恩現在的面部表情是相當的嚴肅。

    「怎麼了?」白影的聲音在科恩腦海裡響起,「有什麼問題嗎?」

    「剛才在演武廳,你有沒有注意到烏鴉送給琴倫的頭飾?那東西很奇怪。」科恩抬起了眼睛,「我以前沒有留心,但今天拿在手裡卻感覺到那上面有魔法加持。」

    「飾物上有魔法加持很普通,這並不奇怪吧?」

    「從得到這個飾物起,琴倫就一直佩帶著,如果上面是普通的魔法,無論神屬魔屬,以琴倫原來的虛弱身體都是承受不了的,但琴倫卻沒事……」科恩微微一笑,「烏鴉身無長物,當日搜遍全身才找上這麼一件飾物,而且戀戀不捨。有了這條線索,烏鴉的身份我已大致上猜出來了。」

    科恩嘴角帶笑,看著窗外,白影再問,得到答案之後陷入沉思…

    …

    輕微的搖晃中,他們乘坐的馬車已經慢慢駛出聖都那高大的城門。

    科恩的馬車出城門一刻鐘之後,三十多匹傳令的快馬分別從四個城門奔出,馬上的騎士全套銀色盔甲,懷中揣著參謀部下達的機密命令,分別前往各個軍團駐地和訓練場。

    與此同時,位於皇宮中的軍部已經進入了戰爭狀態,建築外面安排了好幾道警戒線,裡面的全體人員脫下了累贅的禮服,換上方便行動的套裝,幾個不久前才製作完成的大型神魔分界線沙盤,從儲藏室移到園子裡,擺了長長的一排,幾個參謀人員忙呼著把各種顏色各異的小旗插在沙盤各處。

    在一道「檢測」的指令之後,各種調動令在總參謀官的手裡寫好,順著新的四通八達的指揮系統,發向了帝國各個軍隊駐地,最先接到命令的是翼人飛行部隊,還有歸屬海爾特中將指揮的近衛軍第二集團軍。

    接到命令,兩支部隊立即以訓練的名義,調撥出一部分精銳兵力充當先鋒,讓這些小部隊輕裝趕往神魔分界線。由於出發的時間很倉促,有的士兵甚至沒有拿到武器,還好這一路上有不少軍需倉庫,可以補充包括戰馬、服裝在內的一切軍用物資。

    一切的行動都是在暗中進行的,參與行動的軍隊體系完全與外界隔開,神屬聯盟各國使者雖然還在聖都城裡穿梭著,但他們忙著辦「其他的事務」,一時半會還注意不到這上面來。

    於是,沒有露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跡象,斯比亞帝國光復之後的第一次軍事行動就已經拉開了帷幕……

    魔屬聯盟,威爾斯帝國,首都。

    遊歷中的斯維斯。赫本公爵到達這裡已經三天了,借住在本地一名顯赫貴族的別墅裡。之所以選擇這裡居住,不但是因為公爵跟這個家族有交往,還因為斯維斯。赫本本身很喜歡這裡的幽靜環境──這個貴族家庭最顯赫的一位貴族,在上次神魔大戰中殉職,而其他家族成員的頭銜還不很高,在目光勢利的帝國首都自然就少人問津,所以一般不會有特別熱鬧的場面出現。

    更讓斯維斯公爵感到愜意的是,此地的女主人──一位寡居的侯爵夫人,是自己母親年輕時的好朋友,平時也只把他當成是一個晚輩看待……天可憐見,我們的斯維斯公爵到首都第一天,去皇宮拜望皇族時,那些瘋狂的女人差點沒把他撕碎,就連本應該矜持一些的公主,皇妃們也是這樣,流著冷汗的斯維斯公爵幾乎是一路飛逃出來的。

    這也難怪,在威爾斯帝國,以「美貌」名聞天下的斯維斯。赫本可是百年難得一見。雖然理解別人的心態,但作為當事人的斯維斯還是感覺非常苦惱,他寧可像現在這樣,靜靜的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上,看仙尼亞。吉倫特和愛麗。弗蘭在遠處草地上玩耍。

    「斯維斯,原來你在這裡。」侯爵夫人帶著貼身侍女走過來,在斯維斯對面坐下來,「這麼呆坐著可不好,怎麼不跟這兩位小姐出去走走?國都還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下午好,侯爵夫人。」斯維斯向這位賢淑的夫人點點頭,卻無法開口向她解釋自己近日受到的非人待遇,「我喜歡靜坐,太熱鬧的場面並不適合我。」

    「果然是喜歡安靜的性格,但還是要去參加一些貴族聚會才好。」

    侯爵夫人微笑著,遞過來一疊飄散著清幽香氣的名片,「這些含蓄的邀請都是給你的,拿著吧!帥氣的小伙子。」

    「謝謝。」斯維斯接過來翻看一下,發現這都是一些貴族小姐的名片,而且名片後面都用清秀的文字寫了諸如「某某小姐,某日某時在家」的短句,並沒看見有什麼邀請的字眼,於是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侯爵夫人。

    「都說這是含蓄的邀請了。」侯爵夫人笑著解釋,「這裡是威爾斯帝國,跟布盧克帝國的風俗不一樣,如果不是很正式的舞會的話,是不會發專門的請柬。背面書寫的某小姐就是舞會的發起人,某日某時在家,就是說明時間和地點。」

    「很有趣的風俗。」斯維斯搖搖頭,嘴裡敷衍著,「既然不是正式的,那我拒絕。」

    「真是可惜了,自從隆裡亞離開我們之後,還沒有這麼多人登門邀請呢!」侯爵夫人想了想,「其實,想拒絕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有想過嗎?如果你拒絕參加舞會,那些偷偷愛慕著你的小姐們一定會跑到這裡來見你──別以為貴族小姐們好對付,我看著她們長大的,一群小滑頭,國都的小姐們早已名聲在外。」

    「這樣的話……」斯維斯回答,「我裝病好了。」

    「看你,這些小姐們又不會把你吃掉,我已經幫你精心的挑選過了,轉交給你的名片都是一些樣貌人品非常出色的小姐所有,你又沒有婚約,還猶豫什麼呢?」受斯維斯母親所託,侯爵夫人在盡力向他介紹新的女性朋友,「裝病的話,那些小滑頭肯定會以探望的名義來我家,你認為我家的圍牆擋得住她們?」

    「什麼人啊!堂堂公爵大人居然嚇得要裝病。」仙尼亞。吉倫特走過來,正好聽到了侯爵夫人的話,急著發問而差點忘記了問候,在愛麗。弗蘭小姐的提醒下才醒悟,「夫人,下午好。」

    「兩位鮮花一樣漂亮的小姐,快來坐下。」侯爵夫人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玩得好嗎?」

    「很好啊!就是地方小點,不能騎馬。」仙尼亞點著頭回答說:「我已經好幾天沒有騎馬了。」

    「想騎馬還不簡單!讓斯維斯帶你們去就可以。我來看看,最近應該有幾個遊園會。」侯爵夫人在大把的名片中挑選著,翻了幾張就找到一個合適的,「這個在湖畔舉行的聚會很好,不但可以騎馬,還可以在湖面泛舟,以你們的容貌,一定有很多小伙子搶著幫你們划船。」

    「在這種聚會上需要穿長裙,騎馬的話還要使用女士側鞍,速度不得超過步行兩倍。」看到某女臉上剛剛綻放的興奮的表情,斯維斯當機立斷的澆了涼水。涼水果然有效果,仙尼亞臉上的興奮表情在瞬間就冷卻下去,看得一旁的愛麗掩著嘴笑。

    「真是無趣的聚會。」仙尼亞嘴裡嘀咕著,「又不准我射獵,又不准我出去玩。」

    「小姐,不是我不允許,而是那些活動不適合你參加。」面對仙尼亞埋怨的目光,斯維斯坦然的說:「你所謂的外出遊玩,其實是想跟著魔殿的武士們去邊界吧!」

    「去邊界上玩不可以嗎?」仙尼亞小姐理直氣壯的反駁,「一路上穿越的邊界也不少。」

    「我已經打聽過,那些武士去邊界並不是修練,也不是一般的公務,而是去跟他們的敵人爭鬥,聽說還是某個異族的宿敵。」斯維斯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況且那裡靠近神魔分界線,情勢複雜且凶險,根本不是女士能涉足的地方。」

    「我的武技不比別人差,你認為我不能保護自己嗎?」

    「我並不質疑你的能力,但我更不願意節外生枝,所以關於這個問題的討論到此結束。」斯維斯決定了的事情,一般不會有任何改變,「如果你真的很悶,我會找機會帶你出去散心。」

    「我才不稀罕呢!」仙尼亞做個鬼臉,向侯爵夫人告辭,拉起愛麗就走。

    對她的任性,費盡苦心的斯維斯也只能暗自搖頭。

    「是一個很驕傲的小姐。」侯爵夫人看看斯維斯,輕聲說:「要照顧她的話,會比較辛苦。」

    「她爺爺拜託我,我無法推辭。」斯維斯無可奈何的回答,「她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太任性了一點,讓夫人您見笑了。」

    「跟其他的貴族小姐比起來,任性一點並不是什麼缺點。」侯爵夫人站起來,「陪我在花園裡走走好嗎?我有點事情想跟你商量,是關於我兒子的事。」

    「非常樂意。」斯維斯也站起來,「夫人請。」

    第四章

    侯爵夫人挽著斯維斯。赫本公爵的手,順著花園裡的道路漫步,在走過一片火焰花的時候,侯爵夫人開始訴說她這段時間的煩惱,她小兒子格倫斯的事。

    「格倫斯本來和他父親在一支部隊裡服役,在那場不幸的戰爭開始之前,隆裡亞以送報告的名義讓格倫斯離開了戰場。不管如何,對於我丈夫的這個決定,我心裡非常感激。」侯爵夫人低聲說:「但格倫斯本身卻無法理解他父親的這個決定,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是臨陣脫逃,整天鬱鬱寡歡的躲在鄉下的莊園裡,也不來見我。」

    「格倫斯,他今年是二十三歲吧?還要比我大一歲。」斯維斯想起這個小時候曾經見過幾面的小夥伴,「夫人,您也不用太擔心,時間是最好的心靈良藥。」

    「我明白這點,但戰爭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格倫斯卻還是無法振作起來。」侯爵夫人歎了口氣,「我雖然有好幾個兒子,但是從軍的只有他一個,而家傳的榮譽都是靠戰爭獲得,在目前這樣的情況下,整個家族對他的要求和期望就會更加迫切。」

    「夫人話裡的意思是……」斯維斯停下了腳步,「有人想在格倫斯身上動手腳?」

    「應該不止是格倫斯,目標可能是我們整個家族,隆裡亞從軍三十多年,得罪過不少人。他一死,整個家族一時找不到第二個人來支撐,我們是軍人世家,一切以軍功為重,內政官員無法維持家族的榮譽。」侯爵夫人點了點頭,「背地裡攻擊的人也不在少數,如果不是皇帝陛下顧念舊情的話,我們的遭遇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如果我沒記錯,格倫斯是您最小的兒子,如果沒有軍功在身,是不能繼承侯爵的頭銜的。」斯維斯想了想,「他現在的軍銜是中校吧?在軍中有實際職務嗎?」

    「隆裡亞失敗之後,他所帶領的軍團不復存在,所以格倫斯暫時還沒有實權。」侯爵夫人憂心忡忡的回答,「雖然軍隊的事我瞭解不多,但在威爾斯帝國的軍隊裡,像格倫斯這種身份背景,似乎不能被其他軍團所接納。」

    「您是想讓我跟他談談嗎?」斯維斯看著侯爵夫人,「您想讓他重新組建一支屬於自己的部隊?」

    「格倫斯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孩子,與其在別人的軍團中默默無聞的受氣,還不如自己組建軍團拚搏一下。」侯爵夫人點頭,「我和皇后的私人關係很好,組建軍團的事得到了她的支持,我想這也是皇帝陛下所希望的,畢竟我們還是一個顯赫的家族。」

    由於不能置身事外,熟悉軍務的斯維斯腦袋裡在不停的盤算著,「貴國皇帝陛下的意思是怎樣的,能詳細說明一下嗎?他能允許格倫斯建立一個多大規模的軍團?」

    「軍團規模還沒有詳細談到。」侯爵夫人輕聲說:「皇后透露的意思,大概是想讓格倫斯先從小軍團起步,參加魔屬聯軍的大規模演練,最好能在第一次演練中就為帝國贏得榮譽。」

    斯維斯來回走動了幾步,突然轉身對侯爵夫人說:「夫人,你信任我嗎?」

    侯爵夫人點著頭回答,「當然。」

    「那麼,我給出的建議是,格倫斯現在絕對不能組建軍團。」斯維斯搖了搖頭,「一個軍團至少是兩萬人,而格倫斯現在只有一個人,他身邊連幾個最起碼的得力助手都沒有,如何去管理這支軍隊?再說威爾斯帝國的兩大軍團已不存在,新軍團只有使用新招收的兵員,一切從零開始,短短的時間裡,根本沒希望在魔屬聯軍大演練中取得好成績。」

    「那要怎麼辦?」侯爵夫人的臉色有點白,「這難道是某些人的陰謀嗎?」

    「是不是陰謀無所謂,只要他們願意讓格倫斯指揮一支部隊,我們就有機會。」斯維斯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指著上面威爾斯帝國的某處,「夫人,請您看看這裡。」

    「這裡是……幽水關?」侯爵夫人迷惑的說:「那是一個小小的關卡,已經沒有部隊了。」

    「當前是一個小關卡沒錯,但是在日後會變成魔屬聯盟最關注的地點之一。」斯維斯指著地圖為侯爵夫人講解,「雖然這個關口屬於貴國第二防禦線,在神魔大戰後就撤去了防守部隊,但它本身卻是一個很有價值的險要關卡。我建議格倫斯帶領五千人駐守這裡。」

    「守在這裡有什麼用?」侯爵夫人更加疑惑。

    「夫人,我現在無法向您解釋清楚。」斯維斯面露難色,「但請您相信我,不出三年的時間,格倫斯一定會在這裡立下非常耀眼的軍功,足夠支撐一個世家的榮譽。」

    侯爵夫人清楚,自己面前的這個晚輩一直在魔屬聯軍軍部做事,而且個人能力相當出眾,他所說出來的話當然會有一定的道理,而且以彼此之間的關係推斷,他也不可能害自己。讓格倫斯去守護這個小關卡,很可能是他已經知道了一些不便透露的內幕。

    「好的,我這就去找皇后。」終於,侯爵夫人下定了決心,「我還要注意些什麼事?」

    「只有一點您需要留心,格倫斯需要的是五千位有經驗的老兵,還有一份正式的任命書。」斯維斯笑笑,「關於格倫斯的想法,如果事情定下來了,我就去跟他談談。」

    「這應該不成問題,大概明天就會有任命書。」侯爵夫人向遠處的侍女招招手,「我現在就進宮去,格倫斯的事情還得多麻煩你。」

    「只要您不逼著我參加舞會,這點事實在說不上麻煩。」斯維斯收起地圖,優雅的點點頭,「您最好能親自拿回皇帝陛下簽發的任命書,我在這裡靜侯您的好消息。」

    在侯爵夫人離開之後,斯維斯再次回到自己喜歡的座位上,翻看起最新送達的斯比亞軍事情報來。

    他之所以提議格倫斯去守一個看似不重要的關卡,當然有他自己的原因,而對於一個侯爵夫人,他當然不能明白的說出理由,難道要告訴一位女士,對面有個叫科恩。凱達的瘋子,他一定會在三年內打過來嗎?

    雖然聽起來有點瘋狂,但斯維斯相信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這段時間以來,神魔分界線上不怎麼平靜,這個時候還能在分界線上搞鬼的,除了科恩。凱達,不會再有別人,他一定會打過來……這三年的時限只有提前,絕對不會滯後。

    從斯比亞帝國內戰開始,斯維斯就一直在研究科恩。凱達這個人,越是深入,他就越是發現這個人很奇怪。從生活習慣、個人性格、處事手段都透出一股邪惡的氣息,也許他真的敢以一國之力挑戰無敵的魔屬聯軍。就算不能佔到多大的便宜,至少他會讓大家都睡不安穩。

    不過,科恩。凱達這人倒真有瘋狂的本錢,僅從現在的情況來推斷,他是一個少見的軍事人才,內政方面也做得不錯,懂得民生與軍事的相互結合……這傢伙真的才二十出頭嗎?

    斯維斯搖晃了一下腦袋,合上了手裡的卷軸,決定休息一下。

    晚飯前,侯爵夫人從皇宮回來了。雖然失去了貴為侯爵的丈夫,但侯爵夫人本人的影響力卻不可小看,她順利的為小兒子帶回了一張任命書,連帶調令一起,都是皇帝親筆書寫的。

    斯維斯立即帶著這份任命書,去了格倫斯所在的莊園。他在房間換斗篷的時候,仙尼亞嚷著也要跟去,結果被斯維斯果斷的拒絕了。

    ※※※

    格倫斯居住的莊園就在首都外的一個小鎮上,屬於他家的私產,離他母親居住的別墅的路程並不遠,斯維斯花了不到兩個鐘頭的時間就到達了這裡。在鎮外下了馬,再順著碎石子鋪就的路面走上一會,就到了這鎮西河畔的莊園。

    天堂上去扣響了老舊的門環,一個上了年紀的僕人打開了門。

    「請通報。」天堂遞上名片,「斯維斯。赫本公爵前來探望格倫斯少爺。」

    「抱歉,少爺一直都不見客。」老僕人打量了一下站在門外的客人,也許是斯維斯密不透風的裝扮讓他起了疑心,「通報也是沒用的,客人還是請回去吧!」

    僕人的話說得倒是得體,但可惜這樣的敷衍對天堂而言是完全無效的,他冷著一張臉說:「斯維斯。赫本公爵是受格倫斯少爺母親的委託而來,以你的份量,擋不住這次拜訪。」

    公爵大人還在遠眺著鎮外的景色,他本人是不會為這些小事擔心的,而且他知道,三句話一過還沒有結果,天堂就會拆了這個莊園的大門,這傢伙是個暴躁的護衛。

    不過這次還好,一個早幾天見過斯維斯公爵的勤務兵在這時候路過大門,連忙把公爵一行人請進去,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面連連向公爵和天堂道歉。

    穿過前院時,斯維斯看到院牆下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酒瓶,由於對這類場合的深深恐懼,不禁開口問,「你家少爺在舉行酒會嗎?」

    「沒有啊!最近少爺很少喝酒了。」勤務兵回答說:「那些是前段時間留下的,因為數量太多,所以一時半會的還來不及完全清理乾淨。」

    聽說沒有客人,斯維斯公爵也就不再問什麼,從勤務兵打開的門裡進入了主樓客廳。

    照他原來的想法,格倫斯既然不再酗酒,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情緒低落,玩玩自閉、不願意見人而已,誰知道一走進大廳,裡面的情景卻出乎他的意料,以至於這位見過無數大場面的公爵大人,也微微的驚異了一下。

    大廳的桌子上、四周的牆上、地毯上全鋪滿了軍用地圖,用來標示敵我力量的雙色小旗被丟得到處都是,四下散落的紙張上寫滿了各種數字,在某個角落裡還傳過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如果再加上幾個穿梭其中的參謀人員,斯維斯公爵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進了某支部隊的戰時指揮部。

    取下手套,斯維斯公爵揮退了要通報的勤務兵,慢步走到大廳中,在向發出爭吵的角落進發時,他還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周圍的「軍隊式」佈置。

    「我說了,前面三里就是樹林,在這裡佈置一千騎兵肯定沒用!」一個強硬的聲音在落地窗與樓梯之間的角落裡迴盪著,「我的看法是一千輕步兵,再強調一次,是輕步兵!他們可以尾追敵人,讓他們沒有時間組織防禦!」

    「追擊潰退中的敵軍,輕步兵的作用很有限!戰鬥進行到這裡,敵軍的信心並沒有完全被擊潰,我們需要用騎兵來進一步驅趕他們,讓他們進樹林時隊形散亂,樹林雖然能阻礙騎兵,但同時也阻礙了敵軍的行動,打亂他們的陣形!」另一聲音毫不示弱,「速度!速度是關鍵!贏得了這個時間差,後面的部隊才能趕上來完成包圍!」

    「你是把即將得手的勝利拱手讓人!」強硬的聲音響起,「堂堂男兒,就應該一次決勝負!」

    「以你的戰術安排,勝利了也是慘勝,這樣傷及自身的勝利還不如不要!」與之對抗的聲音是非常理性的,理性得甚至有點冷淡,「只有保存了自己,才有打下一仗的本錢。」

    公爵大人先看到一臉鬍子的格倫斯,再看到坐他對面的一個清秀青年,不過這兩人爭論得太投入,一點都沒發現有人靠近。於是,走到兩人跟前的斯維斯公爵彎下腰,在他們驚訝的目光中,把桌上沙盤裡的軍陣部署做了一番調整。

    「斯維斯公爵,怎麼是你呢?晚上好!」格倫斯看清是誰,連忙站起身來整理自己身上的服裝,但那件被他擠壓得皺巴巴的襯衣卻很不爭氣,不管怎麼整理依然是老樣子,一點也不能讓主人的形象正式起來。

    「別這麼見外,叫我斯維斯就好。」看到格倫斯的窘態,公爵大人隨和的回答著,「沒有知會你就突然到訪,是我冒昧了,抱歉。」

    「哪裡的話,聽說你到了我母親的別墅裡,我很高興,還想抽時間去看看你呢!」看得出來,有客人到訪讓格倫斯很高興,「向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好朋友,他叫沙亞。這些天來,我們常常爭論一些問題,他是坎普皇家軍事學院的畢業生。」

    「晚上好。」公爵大人禮節性的向沙亞點點頭,「很熱烈的氣氛,連我都想加入你們的討論。但非常可惜的是,我的時間有限。」

    「您有話跟我說嗎?是不是母親那裡出了什麼事?或者是什麼不好的消息?」格倫斯呆了呆,「沒關係,沙亞是我的知心朋友,您可以在這裡說……我什麼事情都能接受,就算軍隊要把我掃地出門都沒關係……我會用行動向他們證明我的實力,我一定會做到的!」

    「別激動,除了你自己,沒人能把你趕出軍部。」斯維斯公爵用平和的口氣回答著,為了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他還特地在樓梯上坐下來,「看到你的精神狀態,我也很高興,至少你現在還有感興趣的東西,沒有整日酗酒,白費光陰。」

    聽了公爵大人的話,格倫斯的神情中有些尷尬,事實上,他前些日子還爛醉如泥,如果沒有在一個偶然的事件中遇到沙亞,他現在依舊是一副頹廢的樣子。

    「是這麼一回事,你母親向我提到了一些家庭瑣事,其中就有你家目前遇到的困難。」斯維斯公爵聳了聳肩膀,「你也知道,一個帝國的政局總是那麼複雜,充滿了不確定因素。」

    「有人想對我們家不利?」格倫斯的腦袋倒是清醒。

    「有人向貴國陛下建議,想讓你去指揮一個新建的軍團,並要求你在明年的第一次魔屬聯軍演練中奪冠。」斯維斯點點頭,「你也知道,新軍團不可能完成這樣的任務,而作為指揮官的你,也必定讓貴國皇族失望到極點,最好的結果是將你閒置,而且永不復用。」

    「真是歹毒。」格倫斯的臉色變換著,緊閉的雙唇裡擠出一句憤慨的話,「他們想借這個機會徹底剝奪我效忠皇帝的機會!他們要斷絕我的所有後路!」

    「當然,他們連我都計算在內。」斯維斯微微一笑,「如果你這樣離開軍隊,就算我想通過其他途徑重新起用你,都難以找到合適的理由。」

    「斯維斯,既然你肯來這裡找我,想必你已經有了應對的辦法?」在憤怒過後,格倫斯的眼睛裡又燃起一絲希望。

    「任何事情都有辦法解決,只是要分人。」斯維斯把任命書丟過去,「看看這個。」

    「這個……幽水關?三個團五千人?」

    「不錯,這是我幫你想出的辦法。」斯維斯走上幾步,從窗台上拖過一幅地圖,「雖然這個關卡不大,但在某些時候卻能發揮很大的作用……比如,某個神屬國軍隊從這裡進犯。」

    「沒錯。」格倫斯點點頭,「但誰會進攻我們?這個時候怎麼可能有戰爭?」

    「現在先不說是誰,相信我的話總沒壞處,幽水關雖然不大,但背靠山脈,能守能攻,可以說是貴國在此地區最寶貴的一個關卡。」斯維斯拿過一支筆,在地圖上標出幾個點,「前線關卡雖有重兵,但在敵人的突襲下會很快失守,當他們到達幽水關時,正是最疲憊的時候。穩守住這一線,讓敵軍無法攻打山脈中的關卡,你就立下了顯赫戰功。」

    「對啊!一旦敵軍攻打山脈中的關卡,就意味著國都受到了直接威脅,那將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沒有人能夠接受這樣的局面。」格倫斯恍然大悟,「但是我只有五千人,幹不了什麼大事。」

    「你只做一件事就可以。」斯維斯丟下手裡的筆,「襲擊對方的補給線,絕對成功。」

    「對啊!通向國度的道路有四條,他們絕對不會注意到這個小關卡!」格倫斯揮舞著自己的拳頭,「敵軍到了這裡,身後的補給線已經長達千里,準能一舉建功!」

    「這裡有一個信封,你可以跟你的朋友研究一下。」斯維斯把下午寫下的一些計劃遞過去,「我很高興你有了得力的助手,請努力。」

    「謝謝你,斯維斯!」格倫斯拿過一張椅子,「請坐下跟我們談談。」

    同是年輕人,討論的話題又是大家都關注的軍事,這一談時間可就長了。而令斯維斯公爵感興趣的還有格倫斯那個新交的朋友。在談話中,這個年輕人體現出很傑出的判斷力,對局勢的把握也很全面,是一個很優秀的幕僚人選,完全能夠擔任格倫斯的參謀官……最後,在斯維斯的要求下,沙亞答應幫助格倫斯,他的這個決定讓公爵很高興。

    但是,當斯維斯公爵返回別墅時,卻聽到了一個壞消息──仙尼亞。吉倫特小姐偷溜了,房間裡只留下一張小紙條。

    「準備行裝。」斯維斯公爵看完了紙條,轉頭對天堂說:「我們去找她。」

    第五章

    威爾斯帝國,靠近神魔分界線的某個行省。

    無論神屬帝國或者魔屬帝國,與神魔分界線接壤的那塊國土總顯得有些與眾不同,不但比其他的邊界更加熱鬧,就連民風也趨於多樣化,本國的居民如果想領略一下異國風情,不用出國,到神魔分界線附近就可以達成願望。但對一般的國民而言,他們還是願意去其他地方旅遊,很少會跟這些特殊的土地發生接觸。

    因為,這是一塊邊緣土地。

    自古以來,跟分界線連接的土地就沒有明顯標準的國界可言,那些精緻地圖上所謂的界定也只是用來充場面的。只要不是在打仗,那麼具體的分界就會不斷的變化,事實上,有很多鎮子早就修建在分界線裡,遠遠超出戰時軍營的位置,並且存在了若干年。這些鎮子賴以為生的活計只有一項──為後方的帝國提供數量龐大的奴隸。

    這些地方越是繁華,伴隨著這種畸形經濟而生的各種附屬品就越多。離國土越遠,治安狀況就越是混亂,不但沒有正式的官吏,就連魔殿的巡查祭司也很少到這些地方去,控制著這些地方的勢力,大多都是從屬於某個家族的異族力量……在這裡,抓來幾個奴隸可不算完事,還得把奴隸順利的脫手才能賺到錢,而在暴利的奴隸販賣生意背後,隱藏著各個顯赫家族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

    從威爾斯帝國的國土出發,順商路前行,一出地圖上標定的國界,就到了神魔分界線威爾斯帝國段最大的奴隸市場──蝮蛇鎮,再向前走的話,就是「獵人」們的倉庫了。

    蝮蛇鎮並不產蝮蛇,而是因建築格局而得名,圍繞著鎮子中心的一座高塔,一條環形的街道旋轉著由內而外延伸,鎮外地勢較低,鎮中心是方圓數十里唯一的一個小山頭。遠遠望去,這個鎮子就猶如一條盤在沙地上,昂起脖子的兇猛蝮蛇。在這個不太安定的地區裡,這樣利於防禦的建築風格比比皆是,但其中又以蝮蛇鎮最出名。

    街道兩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拍賣行,圍欄裡裝滿了待價而沽的奴隸,男女老少、各個種族任人挑選,如果對這裡的奴隸不滿意,鎮中心還有一個大拍賣行專門出售精品。除了打仗之外,每天三次的集中拍賣是從不中斷的。既然是精品,當然價格就會貴上那麼一點。

    客人在這裡挑選好了自己滿意的奴隸,可以就地委託給押運行,只要給足運費,他們會把奴隸運輸到魔屬聯盟的任何一個國家去,路上如有損失還會賠償。整套流程嚴謹而專業,最大限度的保證了行業的持續繁榮,到這裡來的人,絕大多數都與奴隸販賣有關。

    但此刻,在鎮邊的一個小店裡,卻坐著兩位對奴隸生意絕對不感興趣的客人。其中一位就是偷跑的仙尼亞。吉倫特,坐她對面的,就是被她追上的那個小個子武士……看得出來,這個小個子武士在仙尼亞面前沒有一點自主權可言,他甚至都不敢用正眼看仙尼亞。

    「你做了什麼虧心事嗎?不然就是在打著什麼鬼主意。」雖然還是老樣子打扮,但在此時此地,仙尼亞的舉止卻不是以前那個暴躁的小姐了,她姿態優雅的端坐在桌前,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老實坦白吧!你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

    「沒有什麼,真的沒什麼。」小個子武士連忙低下了頭,小心翼翼的喝著水。

    「坦白吧!以黑暗魔王虔誠追隨者的名義,我答應你,絕不追究你的過錯。」仙尼亞明亮無邪的大眼睛看著小個子武士,一根白皙的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劃著小圈圈,「如果你一再隱瞞事實,那就算是對我的蔑視,我不得不懲罰你。到時候,你打算怎麼向導師解釋?」

    「師姐,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可這是導師族裡的事,我說出來是會受罰的,而且這地方也不怎麼好玩。」小個子武士終於鼓起了勇氣,抬頭對仙尼亞說:「等一會,我去幫你準備一個舒適的房間,師姐你在這裡玩幾天就回去吧!要不等我們回來也可以。」

    「如果是單純的玩,我也不必來這個地方了。」仙尼亞的目光看著店外,「我也是日落原第一魔殿的金勳武士,為什麼這種需要出動十來位導師的事情,我事先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都說了是導師族裡的事啊!」小個子武士又低下了頭,嘴裡小聲的說:「在這次行動裡,我只是負責傳遞消息,怎麼知道導師們沒通知你的原因?」

    「你這樣說話,就表明你不怕我的懲罰了?」仙尼亞輕聲一笑,「魔殿條令,凡出動十名導師級別武士的行動,必須知會同殿金勳武士。你現在這種知情不報的行為,就是不把我這個上司放在眼裡,忘記了嗎?金勳武士負有巡查之職責,就算是導師也一樣受我監督。」

    「師姐,不要這樣嘛!你已經是金勳武士了,完全不用顧及導師的責難,但我不同啊!我還沒出師呢!導師一句話,我數年的努力就白費了。」小個子武士苦苦哀求,「請師姐高抬貴手,放過我這一次吧!以後再有什麼事,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師姐。」

    「你的回答告訴我,這根本就不是魔殿的機密行動,而是你貪圖錢財而私下接受的任務,對方開出的價碼真是不錯,居然連導師都甘願效力。」仙尼亞的手指劃完了最後一個圈子,「不過我絕不能容忍這種欺瞞魔殿的行為,如果不想被撤消武士頭銜,你最好立即坦白。」

    話說到最後,仙尼亞小姐哪裡還是那個嬌蠻無禮、腦袋秀逗的大小姐?簡直像個厲害的大法官了。

    「師姐,我是拿了錢沒錯,但請你體諒我的難處。」見哀求無效,小個子武士又換了一種方式,「雖然我身份低微,但我也知道這種事情沒知會過上邊是辦不成的,所以也不算是隱瞞,只能算是不公開,師姐你也沒必要跟大祭司過不去吧!」

    「是不是要扳倒犯錯的祭司,能不能扳倒犯錯的祭司,那都是我的事,不用你來操心。」仙尼亞的口氣在逐漸轉冷,「現在,是你最後的機會。」

    「師姐,我已經好話說盡,你不要再逼我!」小個子武士眼裡閃出一絲精光,不無威嚇的說:「這裡可不是你可以作威作福的日落原,這裡是沒有王法的神魔分界線!讓你不滿意的只是大祭司而已,你又何必拖我下水?我只是一個小武士。」

    「年紀也不小了,還盡說孩子話,做事當然要從細微處開始。」仙尼亞微微一笑,「魔屬無官之地,祭司代行一切權利;沒有祭司,巡查武士代行。你不會連這個條文都忘記了吧?私下收受錢財替人做事,你清楚會有什麼後果。」

    「我當然清楚。」小個子武士狂笑一聲站起來,重重的一掌拍在桌子上,「但我也同樣記得,武士爭鬥導致傷亡,餘生者不用負擔任何責任!」

    「你想反抗。」仙尼亞小姐對這個結局並不感到意外,「考慮清楚了嗎?」

    小個子武士陰沉著一張臉,「你逼我的,如果讓導師知道是我洩露出去的,我同樣逃不掉,師姐──得罪了!」話還沒有說完,小個子武士一劍刺向仙尼亞小姐喉頭,角度刁鑽,去勢極快,居然是非常狠辣的招數。

    仙尼亞橫刀身前,擋住這隔著桌子刺來的一劍,「難怪你有這個膽子反抗我,原來是學了滅神劍。」

    「哪裡,師弟我才剛學不久,還請師姐多多指教。」小個子武士收劍回來,回答之後再次突刺過去,劍上鬥氣纏繞,桌面上的杯碟紛紛受力破裂,碎片四下飛散。

    仙尼亞臉上保持著微笑,手中的長刀劃出一個圈子,盪開了師弟的長劍,說句「差得遠呢!」,然後款款而起,「錚」的一聲輕響,銀亮耀眼的長刀出鞘。

    「嘩」的一聲,兩人之間的桌子被鬥氣壓迫而坍塌下去,變成一堆爛柴。小店裡的其他人對這樣的打鬥早已習慣,此時都各找地方躲避了,店外圍了一大圈人,卻無人來阻止。

    呼嘯一聲,小個子武士再次挺劍前衝,向仙尼亞小姐發起一輪又一輪猛烈的攻擊,雖然他本人身材矮小,但這套劍法施展出來卻是異常的威猛暴烈,與仙尼亞小姐飄逸靈動的刀法幾乎鬥個旗鼓相當。一時間,小小的店面裡劍光旋繞,「鏘鏘」的金屬撞擊聲連綿不絕。

    「還不打算停手嗎?」打鬥中,仙尼亞小姐一聲嬌喝,「混帳!」

    話音剛落,仙尼亞小姐的長刀就長驅直入,破開了滾滾劍光,刀身拍在小個子武士額頭。

    小個子武士護身的鬥氣頓時消散的七七八八,人也搖搖晃晃的後退幾步,最後撞到門柱上,被刀身拍到的地方,一個血印慢慢浮現,邊緣處滲出幾點小血珠。這還是仁慈的仙尼亞小姐手下留情,要不然,這個小個子武士的腦袋就得和他的身體鬧分居。

    「還不醒悟嗎?」提著刀,仙尼亞小姐上前一步,「知道這件事的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其他金勳武士正在趕來,落到他們手上,你只怕是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如果不是顧念舊日熟識的情誼,我才懶得來管你這件閒事。」

    「謝謝師姐手下留情,不過我手癢,已經收了別人的錢,沒辦法回頭了……」小個子武士笑笑,「師姐,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望師姐體諒我,讓我最後死得像個武士。」

    說完,他手中的長劍遙指著仙尼亞小姐,重新環繞劍身的鬥氣正在不住的膨脹收縮,其節奏與心跳非常相似,無論鬥氣的顏色還是形狀,都透著一股詭異。

    「事情並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但你居然對我用紫破滅神劍。」仙尼亞的表情也凝重起來,橫刀胸前,最後勸說:「以我的武技,接下這招的辦法只有殺了你,你真想死嗎?」

    「紫破──滅神劍!」小個子武士大吼一聲,劍身上的鬥氣在瞬間轉換成紫色,並且破裂開來,前後七道,全數向仙尼亞小姐激射過去。

    這就是魔屬世俗武士所能接觸到的最高級別武技之一,七道鬥氣之後連著非常猛烈的劍招,具有相當的威力。

    仙尼亞長刀連挑,將七道鬥氣一一擊散,卻沒接到後面的劍招,待鬥氣散盡凝神一看,門邊的小個子武士已經不見蹤影,這才發現自己上了當!仙尼亞小姐眉頭一揚,腳一跺,飄身追了上去,她這次是真的動氣了。

    才追到門口,就聽街上傳出一陣雜亂的聲音,隔著門外懸掛的破舊招牌看過去,小個子武士一邊飛奔一邊回頭看,卻一不留神撞到一個行走在街心的高大黑衣人身上,兩人打鬥的時間不算短,小個子武士哪裡會想到這時候還會有人不避讓自己?但這時沒有其他辦法,小個子武士只有猛然運勁,想要撞飛黑衣人。

    相撞力量很強大,「砰」的一聲,小個子武士的長劍脫手,踉蹌後退。

    看到這樣的情景,仙尼亞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在魔殿的一干小師弟裡,這個小個子平時還算聽話乖巧,她之所以追到這裡,一半是為職責,一半也是不願意小師弟誤入歧途。就是抓他在手,多半也就是私底下教訓一頓,最後還是要幫他掩飾過去。

    那個黑衣人一個前衝,在小個子武士摔倒之前抓到了他的衣服,把他牢牢拉住,動作準確,力度適當。他快速的反應、敏捷的身手讓人讚歎,稱得上一個帥字,如果換個民風淳樸的地方,一定有小女生為他灑脫的動作而尖叫……

    但是,他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驚訝。

    他拉住了小個子武士,卻又不肯讓對方站穩,冷冽的目光中,幾乎不帶任何情感。

    在魔屬聯盟裡,夠資格穿全黑武士服的人都要具有一定的身份,更別說從頭到腳都是純黑色打扮,這樣的服飾只有貴族高等級武士才有資格穿。而讓仙尼亞小姐感到不愉快的是,這個黑衣人也用黑色布巾蒙面,想當初,仙尼亞小姐可是過五關斬六將才獲得了這個權利。

    「小猴崽子。」片刻之後,黑衣人搖晃著手裡的小個子武士,「你的眼睛被褲子蒙住了?」

    可憐的小個子武士現在手無寸鐵,腳尖徒勞的在地面上劃來劃去,可就是站不住。驚恐萬狀的眼神先看看這個不知從哪裡來、也不知是什麼身份的黑衣人,再轉回頭看看仙尼亞小姐,又驚又怕,外加被他人抓住,一張臉苦得差不多要擠出水來。

    「本少爺跟你說話,你居然還有閒心回頭看小妞?」黑衣人提起手來,「啪」的一聲給了小個子武士一個響亮的耳光,一反手再賞一記,停頓一下,竟然意猶未盡的「啪啪啪」連續打起來,幾聲連響過後,小個子臉上已經胖了不少。

    小個子武士先是激烈的反抗,但他這種行為無功而返不說,對方打耳光的力量還加強了不少,雖然心裡有千萬個不情願,但還是含糊的開口叫,「師、師姐……救命……」

    落在師姐手上雖然會比較淒涼,但師姐心地仁慈,肯定不會玩完,可如果再讓這黑衣煞星打下去,說不定小個子武士的小命就撂在這地方了。高階武士的脾氣,那是一個比一個怪。

    心裡雖然氣憤師弟不成器,但想及他面對自己最多只敢逃跑而不用殺招,仙尼亞還是決定管管這件事,畢竟師弟平日跟自己的關係也不錯,鬧成現在這個局面也有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這個黑衣人太囂張了,簡直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閣下打夠了嗎?」仙尼亞一步踏出店門,揚聲說:「撞到你而已,似乎不用賠命。」

    「本少爺高興,你管得著嗎?」黑衣人根本就沒抬眼看仙尼亞,手底下也沒閒著,說話的當口又是「啪啪」兩下,可憐的小個子武士,嘴角已經掛出血絲了。

    「魔殿金勳武士,封號星月幻影,巡查至此,閣下停手!」仙尼亞一個旋身,再次面對黑衣人的時候,肩膀上已經憑空多出一襲金黃色的披肩。

    旁觀的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根本沒看清這披肩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再一聽是高階武士,滿街的人頓時跑了個乾淨。

    看熱鬧的人一散,倒把後面一個特殊的旁觀者突顯出來,這人身材高挑,穿一身合身的天藍色長袍,柔柔微風下,幾縷露在風帽外的金黃色的頭髮不住晃動著,雖然也是一個布巾蒙面的武士,卻有說不盡的瀟灑飄逸……

    這個藍袍武士,當然就是斯維斯。赫本公爵。

    他早兩天已經追上了仙尼亞,但卻發現仙尼亞離開自己之後變了一個樣子,於是這位心地善良的公爵就懷疑仙尼亞之所以會一直不開心,是因為在自己身邊。

    出於內疚的心態,他沒有出面,而只是暗自保護著她……還好他這時是站在仙尼亞身後而沒被發現,如果仙尼亞看到了他,可能又會變得橫蠻無禮吧!

    黑衣人哈哈一笑,推開手裡的人,小個子武士口吐鮮血的飛了出去,屁股穿破街邊一家店面的木牆,就那樣「掛」在上面,他的臉腫得已經成為一個徹底的「豬頭」,連晃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黑衣人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仙尼亞和斯維斯吃了一驚──木牆有很高的韌性,要以活人的身體在上面穿一個洞已經不容易了,更艱難的是這個洞不大不小,剛好能把人掛在上面。

    「沒看出來,像你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妞居然是金勳武士。」黑衣人拍拍手掌,像是幹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樣,「嘴上說得不錯,想必你手上的功夫挺紮實?」

    和他的風格一樣,他說話的語調也有點怪,但怪在哪裡,卻讓人不明就裡。

    「扎不紮實,閣下試試就知道。」仙尼亞拍拍腰畔的長刀,「我已經通報了姓名,請閣下也照規矩回報。」

    「你高興說名字是你自己的事,我為什麼要回應你?」黑衣人冷哼一聲,「這跟我有一個銅板的關係嗎?」

    看著黑衣人囂張的模樣,仙尼亞為之氣結,氣氛也變得很不友善。

    一隻通體雪白的飛鳥在街道上盤旋幾圈,之後一個折身衝下,穩穩的停在黑衣人的肩頭。

    仙尼亞,已經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第六章

    「怎麼,你還想跟我動手?」這實在怪不得仙尼亞,因為黑衣人話裡的蔑視意味越來越重,目光中還滿是嘲弄,「看你那身板,刮過的小風也能吹走,還是回家哭鼻子去吧!」

    「對一個武士來說,閣下的語言非常失禮,雖然閣下是高階武士,級別也比我來得高,但還是要遵從武士的傳統與品德。」仙尼亞緩緩的抽出長刀,刀尖斜指著腳邊的地面,「我在向你挑戰。請閣下像一個武士那樣報出姓名,並握緊手中的武器迎戰。」

    「門都沒有。」黑衣人對仙尼亞的挑戰嗤之以鼻,「你說打就打,那本少爺多沒面子。」

    其實,仙尼亞心裡也不是真想跟黑衣人動手,特別是看到對方的身手之後,更知道自己勝算不大。見黑衣人不肯應戰,她也收斂了氣勢,指著還掛在牆上的某人說:「這名武士是本魔殿的從屬武士,我要帶走他,雖然他撞到了閣下,還請閣下原諒他是無心之過。」

    以仙尼亞的一向表現來看,對一個得罪自己的陌生人,她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想想看,她什麼時候對斯維斯。赫本公爵這麼客氣過?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某人心裡,那叫一個迷惑啊!

    「不。」黑衣人堅定的把頭一搖,「我要拿他去賣錢。」

    「你……」仙尼亞小姐的好脾氣快到頭了,一字一句的丟出狠話,「你不要欺人太甚!」

    「讓我來看看這傢伙吧!啊!這張臉長得真吝嗇,穿衣服的品味也差到極點。」黑衣人幾步走到街邊,扒拉著小個子武士的頭髮,「照剛才的反應來看,文也不行、武也不行,根本就沒有一點可取之處嘛……而你又非得要他回去,他難道是你的情郎嗎?」

    黑衣人的話音還沒落,仙尼亞小姐就向前踏出了一小步,第二步的幅度稍微加大,在第三步時,這位小姐已經躍上半空,火脾氣也徹底爆發了。尖利的破空聲中,她手裡的長刀帶起一抹刺眼的銀亮刀光,瞬息之間就將兩人之間十幾步的距離飛掠,直向黑衣人的左臂劃去。攻擊線路清晰,時機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黑衣人不慌不忙的把小個子武士從牆上取出,順手把他的脖子擺到長刀既定的軌跡上。然後轉頭,用懶洋洋的目光瞄著盛怒中的仙尼亞。

    看到師姐的刀光臨身,知道那耀眼光亮後面隱藏的殺機,小個子武士突然有了精神,張牙舞爪的「哇哇」大叫。

    仙尼亞小姐當然不會讓師弟做刀下亡魂,長刀在空中一折就換了角度,削向黑衣人右腳。進退有度的步伐,靈活調整的姿態,兩個進攻角度間的轉換毫不生硬,銀色刀光在空中拖出的弧形尾跡漂亮之極,就連站在遠處觀戰的公爵大人都在心裡讚了一聲「好!」

    黑衣人發出一聲傲氣十足的笑聲,手一鬆,把小個子武士丟下地,又剛好用他的身體橫在刀鋒前。仙尼亞嬌喝一聲,長刀在空中一轉一帶,重新劈向對方左腰。而黑衣人把左腳一抬,用腳尖把小個子武士的身體挑送上來,照仙尼亞的速度,在攻擊到達黑衣人身上之前,她師弟的脖子會分毫不差的擋在刀鋒前面。

    在刀類兵器中,仙尼亞的長刀是比較輕的一種,刀身窄、長、彎曲幅度大,使用這種刀,刀法要快而靈活,身法要輕靈飄逸,以線條圓潤的圓斬進攻,攻擊速度越快,效果就越好,不少名家為了達成這種效果,甚至會使用一些劍招來配合。仙尼亞本身的刀法並不差,但黑衣人卻把她師弟拿來招架,不要說保持進刀路線圓潤流暢,她能及時收刀回來就不錯了。

    十幾刀一過,她沒能讓黑衣人後退一步,閃避一次,反倒是自己每每中途換招,一手漂亮的刀法完全無法施展,仙尼亞心裡苦到極點,時間一長,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黑衣人看出她不忍傷害到小個子武士,就是要把她師弟左甩右搖的當盾牌用。仙尼亞身在戰局不明就裡,但她身後觀戰的斯維斯公爵卻明白黑衣人的戰略,對這個黑衣人也更加關注。

    到最後,仙尼亞等若是在使用長刀手最忌諱的、直來直去的力劈,而那種大開大合的手段,卻是配合厚重戰刀的刀法。

    「卑鄙,你真有本事的話,不要拿我師弟當盾牌!」終於,仙尼亞向後躍開,開口激將,另一方面也藉機會喘口氣,因為這樣的打鬥太消耗體力了……但是,她所遇到的對手卻是一個比她更難纏的人物,仙尼亞小姐今天注定要踢到鋼板。

    「既然是小姐你的要求,那麼小生就勉強答應下來,我絕不再把他當盾牌,從現在開始……」先微微的一欠身,雖然隔著蒙面的布巾,但他那變化後的表情還是清晰的傳達出幾絲嘲弄,黑衣人接著暴喝一聲,「我把他當武器!」

    黑衣人把右手一掄,小個子武士就發出一聲尖利的、不亞於任何武器聲響的顫抖尖叫。

    仙尼亞還沒來得及發出反對意見,師弟的身體就如同一把戰刀那樣橫掃而至!雖然氣憤到極點,但仙尼亞卻只能向後飛退。而黑衣人的惡劣本性也在這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他不但得勢不饒人的步步進逼,而且還試圖用小個子武士的身體挽「刀花」!

    這個小個子武士……他上輩子一定是欠人很多錢沒還,所以才有今日的遭遇。

    面對黑衣人的進逼,仙尼亞一邊手忙腳亂的後退,一邊在心裡咒罵著。動手以來,無論哪方面她都落在下風,最初的憤怒一過,她心裡不禁浮現出幾絲氣餒,「無論我用什麼辦法,都贏不了這個傢伙。」這樣的想法也逐漸的清晰起來……

    退著退著,她就退到斯維斯公爵身邊,黑衣人的一個橫掃被仙尼亞險險避過,小個子武士的身體向公爵飛去。

    在這個時候,仙尼亞才發現街道上還有旁觀者,想要提醒一句,時間卻已來不及。

    在這剎那間,一點寒星飛閃而逝,小個子武士脫離了黑衣人的掌握飄飛出去,又一個人影衝上,在他落地前接住了他。

    而仙尼亞一看黑衣人手裡沒有了「武器」,想也不想就踏步上前,一刀切出,帶著滿腔憋悶,猙獰的刀尖直逼黑衣人前胸。

    黑衣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仙尼亞的刀尖,跟著右手一指彈在刀身上。

    「嗡!」的一聲,仙尼亞長刀脫手,就要向後摔倒,多虧公爵伸手出來扶住了她──在黑衣人眼中,公爵大人一個字也沒說,但卻比仙尼亞有威脅多了,從剛才開始,他就留意上了這個靜靜旁觀的藍袍人,先前一連串的攻擊其實也是衝著他去的。

    果然,藍袍人冷靜的拔劍割裂了小個子武士的衣服,劍法精湛,眼到手到。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出招時不帶一點殺氣。

    「都說送人玫瑰,手有餘香,小姐現在送我一柄隨身長刀,不知手裡還留有什麼。」黑衣人嘴裡說著曖昧的話,右手握住刀柄,左手兩指搭在刀背上,順彎曲的刀背緩緩滑過。

    在這個時候,仙尼亞才看到他手上戴著一副奇特的黑色手套,剛才敢空手奪她的兵器,大概就是依仗這副手套。

    正要還以顏色罵回去,仙尼亞聽到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說:「別激動,交給我。」

    「誰激動了!你愛管不管!」聽出身後說話這人就是讓自己無盡留戀牽掛的斯維斯公爵,仙尼亞小姐立即恢復了以前的嬌蠻,然後把頭一扭,獨自走到一旁去看她的師弟──在被天堂接到之前,小個子武士就已經暈了過去,是被活活嚇暈的。

    「三個人而已,關係就這樣錯綜複雜,愛情這玩意還真是害死人啊!」黑衣人眨眨眼睛,連公爵大人也被他嘲笑了,「好男兒四海遊蕩,浮生滄桑,從不為看不透迷茫前路而彷徨,誰知閣下卻擋不住心中女子一句嬌媚的喝罵……」

    「篡改別人的詩歌是不禮貌的行為,不管你是不是有意的。」斯維斯公爵拉下風帽,露出一頭金黃色的頭髮,平和的目光罩定黑衣人,「閣下是想住手離開呢?還是要打下去?」

    「廢話,既然出了手,本少爺自然是要打個痛快。」黑衣人眉頭一揚,「不過嘛!為了表示我是個很厚道的人,你現在只要下跪求饒,本少爺就原諒你剛才的無禮。」

    聽到這無禮的話,後面的天堂疾速衝上,對著黑衣人就是當頭一刀,他戰場出身,這時含憤出手,刀勢極為兇猛。黑衣人卻看也不看,同樣是一刀劈出──「噹!」的一聲巨響,兩人之間爆出一蓬火星,天堂手裡的戰刀斷為兩截,人也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撞得倒飛出去,摔了個大跟頭,好半天才爬起來。

    「你是我所見過的,最狂妄的一個武士。」斯維斯公爵舉手阻止了還要衝上去砍人的天堂,揚聲對黑衣人說:「雖然你的確擁有值得狂妄的武技,但我卻很討厭你的行為。」

    「討厭我的行為,這麼說來,你還不討厭我這個人?」黑衣人手裡的長刀在身前一劃,地面被刀尖上澎湃而出的鬥氣激起一道高高的塵土,「說那麼多廢話幹嘛──打呀!」

    揉身上前,黑衣人的長刀劃出道道略帶弧形的寒光,把斯維斯公爵籠罩在一片刀影裡。

    公爵大人卻並不驚慌,抬手就是一劍刺出。「叮!」的一聲,劍尖點上了刀背,綻出幾點火星,趁黑衣人的刀勢一滯,公爵整個人已經從黑衣人的刀光缺口中脫身而出。腳尖一觸地,斯維斯公爵就又借力前衝,瞬息之間「刷刷刷」三劍直刺,劍劍都點在黑衣人的刀背上,讓其刀勢一滯再滯。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目光,手上長刀一絞,刀鋒貼上劍身,並順著劍身滑向手柄,刺耳的摩擦聲裡,兩件武器拉出一溜時斷時續的火花。危機時,斯維斯公爵不慌不忙一拳擊出,帶起一股雄厚的拳風,迫黑衣人出拳跟自己硬拚一招。

    「噗!」一聲低沉的爆響,誰也沒佔到便宜,兩人同時後退,不過斯維斯公爵多退了幾步。

    剛站穩,黑衣人新的攻勢就接踵而至,裹滿鬥氣的長刀夾帶著凌厲的氣勢,從上自下,劃破長空而來,一刀就擊偏了斯維斯公爵的長劍!

    公爵退一步,冷冽的目光猛的一收縮,牢牢罩定黑衣人的前胸,手上長劍一撩,在長刀再次臨身前展開搶攻,雖然先機已失,人也在不住後退,但對攻中竟然能做到氣勢上不輸半點!

    每一次靠近,就是一連串驚心動魄的交手,隨時都有不受控制的鬥氣從武器上逸出,要不切下幾塊頭上的磚石,要不就在旁邊的牆壁上穿幾個洞。「叮叮噹噹」的刀劍撞擊聲不絕於耳,一簇令人心悸的火星還沒散開,另一簇火星又接著爆開,就如節日夜空中遙相呼應的禮花,被震掉的一些護身鬥氣零散的飛散,激起的灰塵飛揚著,漸漸包裹住激鬥中的兩個人。

    在時而尖銳、時而雄厚的破空聲裡,仙尼亞小姐只看得到一黑一藍兩個影子在飛速移動,心裡再也顧不得生氣,緊張萬分的站起來。終於,在一串激烈的拚殺後,場中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雖然只是片刻,卻令仙尼亞的心幾乎跳出胸膛。

    漫天的揚塵終被微風捲走,一黑一藍的兩個身影又清晰的顯露出來,他們面對面的站在被鬥氣嚴重破壞的地面上,腳邊一堆橫七豎八、互相交錯的深深劃痕。各自都伸直了手臂用武器遙指著對方,如炬的目光也狠瞪著對方,兩件武器前端大概有三指長度的金屬不翼而飛。

    仙尼亞小姐慢慢移動著腳步,仔細觀察著兩個人的身體,卻沒發現任何一個人身上帶有血跡和傷口,他們的衣服都好好的,連一個破口都沒有。一時半會的,根本分不清誰勝誰敗。

    正在她驚疑擔憂的時候,黑衣人動了──他伸出左手到右臂上抓了抓,還是用那種狂妄的語氣說:「瞪著我幹什麼,還打不打了?」

    「我們平手,又不是要拚個你死我活,沒必要再打下去。」斯維斯公爵歎了口氣,垂下手中長劍,「但閣下沒有使用自己趁手的武器,以至於招式不是非常流暢,這樣比較的話,還是我輸閣下一線。我練這緋焰天魔劍十年,沒想到還是差火候。」

    斯維斯公爵之所以這樣說,是想委婉的告訴對方自己的身份,因為緋焰天魔劍不是隨便哪個貴族武士都能練。另一方面,黑衣人使用的刀法變化多端不說,還靈活的揉和了多種別出心裁的武技,更難得的是他刀法中自然流露出的一股強大霸氣,那種就算是身經百戰的頂級武士也不一定能具備的霸氣……公爵心中,是真想結交這位武技超群的武士。

    「那是,俺的滅炎匪皇刀天下無敵,打贏你是理所當然。」黑衣人哈哈一笑,把長刀夾在左脅下,右手從腰間摸出水袋,沖斯維斯公爵晃晃,「要來點嗎?」

    「不必。」公爵搖搖頭。

    黑衣人又是一聲長笑,拉下面巾仰頭喝了個痛快,一點也不怕斯維斯公爵趁機偷襲。

    站在旁邊的仙尼亞小姐發現,這個奇怪的黑衣人有一張非常堅毅的臉,當他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生硬的線條會變得很柔和,而且還充滿了生命力,再配上一雙很精神的大眼睛,這樣組合起來的樣貌很有吸引力,甚至跟公爵大人相比都可以說是各有千秋。

    至少……一點也看不出他原本是個本性惡劣的人。

    這個被仙尼亞小姐認定惡劣的人,當然就是跑路中的科恩。凱達,他已經在這個鎮子上待了五天,陸續路過的十個魔屬血族高手被他用各種手段偷襲,結果是被他弄殘五個、砍了三、活捉兩。而跟仙尼亞小姐動手純粹是巧合,因為不管到哪裡,科恩都是習慣了走在街心。

    「服氣了吧!你那個什麼緋焰天魔劍的確不好用。」扔掉了空空的水袋,科恩沖空中一招手,通體雪白的小鳥又飛下來停在他肩膀上,「好了,我還有事,回頭見!」

    「閣下請留步。」斯維斯公爵還劍入鞘,「我還不知道閣下的名號。」

    「本少爺的名號,這很重要嗎?」科恩轉過頭,一臉的不耐煩,「我忘記了行不行?你是不是想弄清楚了之後找人來報仇?」

    「想報仇的話,我就不會放閣下離開。」公爵大人一邊否認,一邊在取自己的面巾,「為了表示誠意,我願意先把自己的名字告知閣下,我是斯維斯。赫本,布盧克帝國貴族。」

    「你自己高興說是你的事,跟我一個銅板的關係也沒有。」科恩開步沒走出三步,突然一個回身,「你說你叫什麼?」

    「我說我叫斯維斯。赫本。」看到對方前後不一的反應,公爵大人在心中暗歎一聲,把科恩劃到勢利小人的行列中去了。在這個時候,他臉上面巾的死結也終於被解開,拿下面巾之後,公爵大人順手摸出家族徽章掛在腰上。

    一時之間,科恩心裡百感交集,神魔大戰裡,他可是吃夠了這個小白臉少將的苦頭,好幾次的灰頭土臉也就算了,連小命都差點讓這人布下的天羅地網給收了去。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科恩向公爵走過去,「有一個辦法。」

    「請說。」

    「這很簡單,你再拿你的劍出來。」科恩盯著斯維斯。赫本公爵,一字一句的說:「接我一刀,只一刀就好。」

    「別打了!」一聽還要打,仙尼亞小姐就急了,「還沒打夠嗎!」

    「不用擔心,一刀的話沒什麼問題。」斯維斯公爵轉過頭去對仙尼亞小姐笑了笑,再對科恩說:「但這一刀不能是生死相搏,我的生命不僅僅屬於我自己。」

    「沒問題,照你說的辦,也不用鬥氣。」科恩重新握刀入手,「別說我欺負你,你現在注意聽好了,我這一刀的名字叫風狂雷嘯碎九天,是上古秘傳之絕世武技,共有九九八十一組合,再加上本少爺浸淫多年的苦心鑽研,更是錦上添花、雪中送炭。一施展開,就有蒼天欲哭無淚、江河波濤倒流之效果,輸了的話,你可別怪我出手太快,手段不當!」

    「武技較量,輸了當然不會找借口。」見科恩看向自己的目光非常正常,斯維斯。赫本公爵心裡對他就多了三分好感,這時含笑抽劍出來,「請閣下指教。」

    「好!」科恩手上的長刀挽起幾個大大小小的刀花,幾記虛砍盡劈在公爵大人身側,雖然聲威十足,但一點用都沒有,就在公爵大人迷惑不解的時候,科恩嘴裡一聲大叫,簡直是振聾發聵。

    「風雷九天!」

    長刀飛上了天空,科恩用一種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斯維斯。赫本公爵,公爵大驚,身不由己的抬頭上望,突覺臉上一痛,幾乎睜不開眼。

    兩拳打完,科恩向後一個飛掠,落地後轉身就逃。

    第七章

    「站住!你這卑鄙之徒!」公爵大叫一聲,抬腳就追。

    身為皇族的一份子,斯維斯。赫本自小就嬌生慣養,雖然在父親去世後生活多有凶險,但那份身為皇族的驕傲已經融入他身體裡每一滴血液中,日常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力求完美。試問,身份嬌貴、武技出眾、頭腦敏捷的他,什麼時候被人陰過?而且還是打臉……

    科恩耍賴皮打出的這兩拳,是真把斯維斯公爵的怒氣給打出來了,可憐的斯維斯已經一年多沒有動過氣,此時提劍在手緊追不捨,眼睛裡噴湧著熊熊怒火,這說明他已經陷入了難得一見的暴走狀態。天堂和仙尼亞為防不測,也趕緊追了上去。

    哈哈大笑中,科恩上了房頂,心情舒暢的他在空中盡情的炫耀著自己的各種騰空技巧,後面的斯維斯公爵一聲不吭,以最實用的身法猛追不捨,偶爾一次追上科恩,交手時都是鬥氣橫飛,他們倆倒是不要緊,但激鬥處的房屋就倒了大霉,轟響聲中,基本上是片瓦不存。

    先前兩人動手的地方屬於鎮子外圍,房屋業主沒有什麼身份,對這些破壞也只能忍氣吞聲,但科恩這時卻帶著斯維斯公爵衝向鎮中,那裡的房屋所有者都是有後台的土豪,平日作威作福都習慣了,況且這裡是沒什麼王法的神魔分界線,哪裡忍得下有人在頭上飛來飛去!

    於是鎮長一聲令下,蝮蛇鎮裡警鐘長鳴。這就預示著事情……終於大條了。

    幾個魔法師升上天空,手中發出束束黑色光帶,射向飛速移動中的科恩和斯維斯公爵。這種黑色光帶沒有任何殺傷力,只是給其他人指明目標。追在後面的天堂和仙尼亞小姐也各被一束黑光指著,就連暈在地上的小個子武士也沒遺漏。

    爾後,一群群武士從鎮子各處湧出,手持武器上了房頂,叫喊著向「入侵者」圍過來。從他們的行動中可以看出,這些人都是受過訓練的私人武裝,雖然無法抵抗軍隊,但對付一般的流寇是沒問題的。

    這些流浪武士眼中可沒有什麼武士的傳統和道德,他們的收入是和工作聯繫上的,最先陷入重圍的是仙尼亞小姐,她丟失了自己的武器,搶過一支長槍又用得不怎麼順手,要抵禦十來個人的進攻相當吃力。天堂嘯叫一聲回身援助,雖然一時減輕了仙尼亞的壓力,但兩個人卻被更多的人圍住。

    「噹」的一聲,科恩和斯維斯公爵在空中錯身而過,腳尖還未踏到屋頂,已經各自把幾個意圖偷襲的武士劈下去,然後轉身再力拼一招,散亂的鬥氣四下激射,三名剛剛衝上來的武士來不及躲避,慘叫聲中滿身鮮血的滾下房頂。剩下的人魂飛魄散,不敢再靠近。

    「暫──停!」毫無預兆的,科恩一聲大叫收了刀。

    「又想幹什麼!」斯維斯公爵臉上頂著兩個烏黑的眼眶,咬牙切齒的問,「又想耍花樣?」

    「不要心急嘛!沒想到你一表人才卻是個急性子。」科恩先探頭探腦的向下面街道瞄了一眼,然後回頭對斯維斯公爵說:「那三個傢伙還沒爬起來……我們好像殺人了哦!怎麼辦?」

    「不知道!」斯維斯公爵怒火中燒,手中長劍鬥氣充盈,「分出輸贏再說!」

    「那他們呢?你也不知道嗎?」科恩伸手指了指在遠處苦戰中的天堂和仙尼亞,一臉的悲切表情,「等我們分出勝負,你的同伴可能就要入土為安了,他們可都是如花的年紀啊!」

    可以不考慮自己的安危,但天堂和仙尼亞的安全卻不得不考慮一下,被怒火沖昏頭腦的斯維斯公爵醒悟過來,不想再跟科恩動手,冷哼一聲抽劍就走。但是科恩一個縱身從他頭上掠過,落下時橫刀擋在斯維斯公爵前進的路線上。

    「你想怎樣!」斯維斯公爵又氣又急,失去了平日榮辱不驚的氣度,因為幾天的尾隨,仙尼亞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已經改變了不少,至少他知道了仙尼亞的任性嬌蠻是有原因的。

    「現在才想收手,可沒那麼便宜。」科恩擺了一個自認為最帥的造型,「說,你錯了沒有?」

    斯維斯公爵不再說話,只把眼睛輕輕閉上,然後緩緩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變得非常清澄,手裡的劍慢慢上舉,最後指著面前這個無良地痞,竟然是一副拚命的架勢。

    「跟你開玩笑的,不要這麼認真嘛!其實我只是想問問你,要不要我幫忙?我是一個很熱心的人。」科恩呵呵傻笑,把緊張的氣氛鬆弛下來,之後回轉身體丟出手裡的長刀,長刀怪異的在空中翻轉著,無聲無息的插到一名想偷襲仙尼亞的武士胸上。

    一蓬血珠飛灑而出,那武士緩緩跪倒在仙尼亞腳下。仙尼亞毫不猶豫的丟槍拔刀,一刀逼退接著衝上來的武士。

    仙尼亞搶回主動,間接緩和了科恩與斯維斯公爵之間的緊張氣氛。

    「我想到了一個既能解救你的朋友,又能讓我們分出勝負的辦法。你要聽聽看嗎?」耍了帥的科恩微微一笑,反手從披風後掏出一個長長的布包,「很簡單,只打斷這些武士的手腳,不傷他們的小命,打完了再來數,自然就分出高下了……怎麼樣,接受嗎?」

    斯維斯公爵沒有回答,縱身飛掠,所過之處一路血光,十來個武士被他弄斷了手腳。

    「真是的,這麼大了還耍小孩子脾氣。」科恩慢騰騰的取出布包裡的直脊長刀,騰空而起,一個斜掠下了街道,也加入競賽之中,手上沒閒著,他嘴裡還氣死人不賠命的點著人頭,「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蝮蛇鎮的武士們今天可是倒了大霉,在一聲聲骨裂聲中,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倒了下去。倒在街上的滿地打滾,掛在牆頭的不住哀號,跌進房裡的灰頭土臉,卡在樹上的要死不活,雖然沒有戰場血腥,但場面卻比一場戰鬥亂得多。

    到最後,已經沒有人敢圍攻天堂和仙尼亞小姐,反倒是兩個競賽中的惡劣男子在追殺這些武士。用來看家護院的武士能有多好的功夫?不過就是依仗人多打打落水狗而已,一遇到真正的高手就只有望風而逃,只恨自己少生了一雙腿……

    十幾個好胳膊好腿的武士四處亂竄以求躲避這兩個煞星,卻慌不擇路的鑽進一個小胡同,科恩與斯維斯公爵一人堵住了一頭,劈裡啪啦的打了個痛快。當最後一個人被打倒之後一點算,結果卻是彼此擊倒的人數一樣多。

    這兩位都是心高氣傲的人物,又是誰也不服誰,大家以凶悍的目光對視片刻之夠,決定要再打一場,但周圍已經沒有武士了,兩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望向鎮子中心的那座高塔──裡面有大人物,保護他的武士應該不少!

    從今以後,蝮蛇鎮的居民應該明白一點,最可怕的人不是帶著殺氣的武士,也不是傻里傻氣的貴族,而是那種成年了還帶著孩子氣的貴族武士……看看這兩個傢伙幹的好事,跟鬥氣的孩子有什麼區別?

    「鬧夠了沒有!」在事情沒發展到不可挽回之前,最有氣勢的仙尼亞小姐突然從天而降,大喊了一聲,「你們還要打到什麼時候!?看一看,你們把這個鎮子弄成什麼樣了!」

    兩個惡劣的男子不服氣的對視著,被仙尼亞小姐拉上高處去查看鎮子裡的慘狀。

    「看見了嗎?這都是你們幹的好事!」仙尼亞指著那一大片失去了屋頂的房屋,「別人又沒得罪你們,為什麼非要毀人財物?還有那些武士,先前的誤會不說,後來已經在逃跑了,你們為什麼非得追上去打斷別人的手腳?」

    「我說大小姐,他們是在圍攻你,你認為他們得勢後會跟你講道理嗎?」打完架的科恩心情很好,況且他自認為是一個有格調的流氓,不好跟女人爭辯,於是只哼哼兩聲,「還有……你居然敢吼我,我會記住你的。」

    「記就記,難道本小姐怕你啊!」仙尼亞揮舞著拳頭,「既然是武士,就應該有自制力,要分清為什麼而動武,目標可殺可不殺時就要從寬發落。」

    「我很仁慈,連刀都沒出鞘。」科恩晃晃手裡的刀,「這是很寬大的處理方式了吧!」

    「強辭奪理,賠錢出來!」教訓完科恩,仙尼亞再轉頭對斯維斯公爵說:「你也一樣。」

    最後,在仙尼亞小姐的斡旋下,鎮長出面接受了賠償,斯維斯公爵心有歉意,拿出好幾張大額的魔屬聯盟通用金券,而科恩呢!他先神秘兮兮的把鎮長拉到一旁,總共談了不到十句話,然後瞪著眼睛塞給鎮長五個銅板就算完事,一身華服的鎮長也只有委委屈屈的收下。

    當晚,鎮長一面點算鎮子裡的損失,一邊用科恩的話麻醉自己:賠不賠是立場問題,賠多少卻受錢包限制,打欠條對武士來說很沒面子,這五個銅板雖然不多,但也是血汗錢,既然有賠償的意思,今後就不會來找麻煩。如果現在不能成功賠償,以後有什麼事就不好說……

    因為兩個人先前的所做所為,沒有任何一家旅社敢接待他們,最後大家只能住在鎮長為他們安排的住宅裡,可憐的鎮長不但要為他們張羅晚飯,還得派魔法師來照顧那個依然處於昏迷狀態的小個子武士。

    在不大的院子裡,科恩與斯維斯公爵各自佔據了一端,公爵大人冷著一張臉閉目養神,科恩看著斯維斯公爵的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出幾聲意味深長的偷笑,把一個俊美的小白臉打成黑眼眶,這件事比打了一場勝仗還要讓他高興。

    斯維斯公爵已經換過了衣服,也用魔法治療了臉上的傷,雖然不再疼痛,但那兩個烏黑的淤青始終不消散,他知道這是科恩的特殊手法所致,但心氣高傲的公爵大人從來都是自己解決事情,絕對不會開口求人,更別說是一個流氓武士。所以,兩塊淤青就一直頂在臉上。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雖然代價不小,但斯維斯公爵也從來沒有這麼爽快的打過架,做為打架的對手,黑衣人科恩非常硬朗,而且他還會不斷的主動發起挑釁,讓公爵大人把一年多來的鬱悶,甚至在聯軍軍部時期積累下來的怨氣都充分的發洩出來。就憑這一點,公爵大人心裡都不是真的討厭科恩。

    他們兩人眼下的狀態,不過是孩子氣的延續而已。當然,如果斯維斯公爵知道黑衣人就是科恩。凱達的話,事情的發展就很難說了。

    「你們兩個,過來吃飯,互相瞪著肚子會飽嗎?」仙尼亞小姐在一旁敲著桌子,但兩個人一聽到這句話,同時冷哼一聲把頭別開,脖子硬邦邦的像是後背插了鐵條一樣。

    從小就是孩子王的仙尼亞當然知道怎麼處理,她吩咐著下人,「把桌子抬到他們中間去。」

    然後,仙尼亞給自己倒上紅酒,慢條斯理的吃起來,吃上幾口,誇獎一下菜色的可口,誇獎幾句之後,再勸兩個人過來吃。反覆幾次沒效果,仙尼亞便開始攻擊這兩個男子,在點評到他們沒風度的時候,斯維斯公爵開口說話了。

    「我不記恨任何人,哪怕他在交手的時候使用卑鄙的手段。」公爵大人嚴正的表明自己的立場,「但我不能跟一個我還不知道姓名的人同桌吃飯,這是對我的蔑視。」

    「我也同意這點。」仙尼亞開始伸張正義,抬眼看著科恩說:「在我看來,這至少是一種不真誠的行為,如果稱不上行為,那也是一種不真誠的心態。除非你的壞事做得太多,或者是一個通緝犯之類的人物。」

    「我們只是偶然相遇,又不打算成為朋友,真有說出名字的必要嗎?就用『喂』來稱呼我不可以?」科恩看了看桌上的菜餚,「人活著就是為了吃一口飯,很多人連飯都吃不到,你們為什麼還要用名字這種東西來困惑自己?」

    「是否會成為朋友,這種事誰又能保證?雖然你一再想用自己粗魯的行為和言論拉開與貴族的距離,但我看得出來,你也是一個貴族。貴族就是貴族,連血液都跟一般人絕不一樣,你永遠也改變不了這點。」斯維斯公爵輕聲說:「而我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你這樣的一個特殊的貴族是誰,這就是我要知道你名字的原因所在。」

    「好奇心太濃不是一件好事。」科恩拖過一張椅子,大剌剌的坐了上去,「既然你想教訓我,那你不如先告訴我,貴族有什麼好?」

    「我以為祭司們已經為每一個貴族解釋過這個問題了。」斯維斯公爵回答說:「貴族是比一般人優秀得多的一個群體,既然是優秀得多,那麼就有權利享有更多的權利,我們的使命就是帶領民眾……」

    「閉嘴,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而且我能說得更好。」科恩冷冷的打斷了斯維斯公爵的話,「在這個大陸上,有數量龐大的人存在著,多到你一輩子也數不完。在一生中,他們唯一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肩膀把貴族扛起來,讓優秀的貴族們高高在上。這就是你想說的吧!」

    「原來你明白。」斯維斯公爵點點頭,「雖然這話殘酷了點,但意思差不多。」

    「但對我而言,這大陸上有很多貴族,他們人生中唯一的使命就是匍匐在我的腳下,用他們的尊嚴把我扛起來,以此彰顯我的偉大。」看到斯維斯公爵變了臉色,科恩嘿嘿一笑,「騙你的啦!沒想到你會當真……不過你生氣的表情真令人胃口大開,吃飯吃飯!」

    「你的名字。」雖然心裡哭笑不得,但斯維斯公爵還是堅持著,「我的忍耐已達極限。」

    「囉嗦。」科恩瞪著對方,「真是佩服你的耐心。」

    「謝謝。」斯維斯公爵回答,「那是我的優點之一。」

    「叫我阿撒。」科恩假戲真做,顯露出幾絲厭惡的表情,表演得恰到好處,「沒想到吃個東西還這麼麻煩!」

    「好啦!問題解決了。」仙尼亞拍著手掌,笑著說:「讓我們來為兩位先生倒酒。」

    「阿撒……阿撒……」斯維斯公爵想了想,然後抬頭問科恩,「難道你是阿撒。古台?」

    「爛名字、爛姓氏。」科恩發自真心的癟癟嘴,「這下你滿意了嗎?」

    「我還在奇怪你的行為,可一知道你是阿撒。古台,一切疑問就解開了。」爽朗的大笑幾聲,斯維斯公爵伸出手來,「很高興認識你,坎普瘋狼──阿撒。古台伯爵。」

    「我沒有爵位,也不是貴族。」科恩冷冷的回答了一句,「不要這樣叫我。」

    科恩當然不會是阿撒。古台。真正的阿撒。古台是坎普帝國靠海地域的一個世家子弟,因為少年時行為出格,還常常說些大不敬的話,所以被家族驅逐出去,一直在神魔分界線上流浪。雖然惡習頗多,但從不干作奸犯科的事,也從不與別人結伴而行。這傢伙沒有貴族規則的約束,行為更加出格,常常幹出些令人非常尷尬的事情來,曾經有人出高價懸賞緝拿他,但因為阿撒。古台刀法武技極為了得,最後不了了之。

    在神魔大戰時,其家族被亂民殺了個乾淨,事後調查才知道,他雖然被驅逐,但卻是家族內定的繼承者。科恩喜歡這個人乾淨的背景,所以拿他的身份來用,此時那位真正的阿撒。古台正蹲在聖都秘密監獄的一個潮濕的房間裡,數著自己頭髮裡的虱子解悶。

    「閣下何必在意那些往事呢!我倒是很高興能和阿撒先生相遇。」斯維斯公爵把酒杯遞過來,「請原諒我先前的失禮,乾杯。」

    公爵大人很明事理,因為一個長久脫離貴族圈子的人,你讓他嚴守貴族規則是不太可能的。況且這個人雖然一大堆的毛病,但本性不壞,也不做傷天害理的事。

    「我不喝這酒。」科恩接過酒杯,卻不與斯維斯公爵碰杯,「你最好也別喝。」

    「為什麼?」

    「因為……」科恩放下酒杯,「這酒裡有毒。」

    斯維斯公爵向仙尼亞看過去,因為在剛才,仙尼亞不知道喝下去多少杯了!

    第八章

    「是什麼毒?」雖然這不是個好消息,但仙尼亞還是強自鎮定的問,「馬上就發作?」

    「別擔心,從這毒藥的發作時間上來看,下毒的人不是想立即要了我們的小命。」科恩擺了擺手,示意仙尼亞別說話。漸漸的,在科恩和斯維斯公爵的注視下,一滴黑色的汗珠在仙尼亞額頭上出現,卻不流下來,而是凝固在皮膚上,在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你覺得有什麼異常嗎?」斯維斯公爵心裡非常擔憂,但為了安慰仙尼亞,話語裡又不能把這份擔憂表現出來。為了表示關心,他只有在說話時伸手握住了仙尼亞小姐的手,自從成年以來,公爵大人還從來沒有主動去握一個異性的手。

    「異常?害怕算不算?」手被公爵大人握住,感覺到對方手裡的溫度,仙尼亞原本堅定的意志卻以一種飛快的速度莫名其妙的消失,心裡也變得擔心起來,眼眶裡還泛出點點淚光。

    「這才是大小姐你的真性情嗎?早這樣溫柔可親該多好。」科恩抽出一柄匕首,小心的在仙尼亞額頭上取下那滴黑色汗珠,仔細的研究著,「人啊!只有在事情來臨時,才會發現一些對自己來說很重要,或者值得珍惜的東西,這位黑眼眶的笨蛋就是你所珍視的人嗎?」

    「要你管!」仙尼亞倔強的反駁著,「你除了會取笑別人之外還會做什麼?」

    「我還會救人哦!」科恩從懷裡取出一大堆的瓶瓶罐罐,從中找出一瓶藥粉,小心的倒進一點在黑色汗珠裡,慢慢的調和著,「你們兩位啊!要不要派出一位懇求我一下?」

    「我不要!我寧願中毒也不求你。」仙尼亞繼續著倔強,「求你的結果絕對比中毒還要慘。」

    「為什麼要這樣評價我呢?我可是很少這樣有誠意的想救人。」科恩停下手裡的工作,沖斯維斯公爵一揚頭,「本少爺並不是你們認知中的那種貴族,我身體裡絕對沒有所謂的紳士風度,想讓我幫忙的話,必須開口求我。」

    「我請求你。」斯維斯公爵握著仙尼亞的手一緊,對科恩說:「請閣下幫仙尼亞小姐解毒。」

    「好吧!既然你也這麼有誠意,那就算欠我一次。」科恩打出一聲悠長的口哨,動作迅速的把黑色汗珠抹在匕首鋒刃上,然後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好放進懷裡,「你抱著她,跟我來。」

    「怎麼……難道你剛才不是在做解毒的準備嗎?」斯維斯公爵有點反應不過來。

    「怎麼,我告訴你我是在做解毒前的準備了嗎?」科恩從背後取下佩刀,「我不過是看這毒液比較稀少,調和一下自己用而已……走啦!時間不等人,不要再磨蹭。」

    斯維斯公爵為之氣結,但卻毫無辦法,只有抱起仙尼亞跟在後面。在這時,他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前面走著的這個黑衣人,很可能在什麼事情上都能把自己吃得死死的,他對付自己甚至不用去想策略,隨手拈來就是一個好計策。這樣的人物,簡直是魔屬聯盟不可多得的瑰寶,如能留在自己身邊,打敗科恩。凱達將會變得容易一些。

    而另一邊的護衛隊長天堂,在知道仙尼亞小姐中毒的那一刻起,就投入了緊張的逼供行動中,在科恩等人走出院子的時候,天堂正用他典型的軍人手段向鎮長交代一些事情,包括對小個子武士的照顧和看管,鎮長一連被逼吞了十幾瓶毒藥下去,嚇得腿都軟了。

    走到鎮中廣場時,科恩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腳步,自己一個人向前走去。廣場上沒有一盞燈火,幽暗的星光下,八個手握彎刀的黑衣武士迎面向科恩走來,他們的裝扮一樣,武器一樣,甚至踏出的步伐和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樣。

    「深更半夜,光線又不好,你們穿黑衣服出來亂晃是會挨打的。」科恩停下腳步,肩上的白影飛上夜空,「毒不錯,還有嗎?打個商量,分我一點用用。」

    「那毒很珍貴,恐怕你買不起。」武士身後出現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老者。

    「你沒聽懂我的話嗎?」科恩微微一笑,「我說的是分一點來用用,錢是沒有啦!」

    「你不要岔開話題,你跟血族到底有什麼深仇,為什麼一再殺我族人?」老者舉起手裡的一片白色羽毛,語氣明顯的強硬起來,「這是你故意留下的吧!一共失蹤了十個人,除了被你殺死三個,打殘五個之外,還有兩個在哪裡?」

    這時,科恩才正眼看了看對方──瘦高的身材配著一副如骷髏般的面孔,看他那一活動就快要散架的身板,這位半死不活的老頭是個玩慣了智謀的。

    「你想知道嗎?拿毒藥和解藥來換。」科恩上前幾步,「那樣的話,說不定我會饒你不死。」

    「我已經說過這毒藥很珍貴,解藥只有我族族長才有,想要解藥的話就得跟我走。」老者抬起手來,「你在白天襲擊血族,也應該有在夜晚被血族襲擊的覺悟!」

    得到老頭的示意,八個武士同時前撲,把科恩圍了起來,動作迅速、整齊。

    科恩癟癟嘴,慢條斯理的握住刀柄,老者一聲令下,眾武士同時出手,一片連綿的刀光在黝黑的夜空中閃現出來,如同洶湧的怒濤一樣從四面八方向科恩撲去。與此同時,一大片急速旋轉的冰晶在科恩頭上浮現!

    「血族殺陣?」斯維斯公爵一驚,把仙尼亞小姐放到天堂手裡,一邊前掠一邊拔劍。就在公爵為選定目標而考慮的時候,在武士們連綿的攻勢中出現一抹幽藍色的光芒,那光芒在空中劃出一個耀眼的圓圈之後就一閃而逝,接著才傳出一聲尖利而微弱的破空聲。

    一個武士提著只剩半截的彎刀向後猛退,左手緊緊的捂著脖子,還退不到十步,幾道血霧就從指縫間噴灑出來,到他倒下去時,血液已經染紅了一大片地面。

    「再問一句,解藥呢?」科恩靜靜的佇立在眾武士的包圍中,刀在鞘中,彷彿什麼都沒做,只有黑色披風的邊角在夜風中緩緩飄動。

    「在我族族長手上!不過,你還是先顧你自己吧!」老者把心一橫,枯槁的雙手在胸前揮動著,科恩頭上的那一大片冰晶猛的一震,當頭壓下去。但在距離科恩頭頂大概一臂的距離上,冰晶不但停止了轉動,還慢慢的在科恩身邊聚集成幾團,任憑老者用盡辦法,冰晶依然是不隨他心意──用鋒利的邊角把科恩撕成碎片。

    科恩已經在短時間裡奪取了對方魔法的控制權!

    看老者的行動受阻,幾個武士急忙出手,卻被「投敵」的冰晶阻擋,其中一個沖得最靠前的死得非常壯烈,飛旋的冰晶將他變成一朵艷麗的血花,讓他的身體遍佈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你……你搶奪了我的魔法!」老者的手指在顫抖,「你這個小偷、強盜!」

    冰晶全數掉下了地面,科恩嘴邊掛起了另一種笑容,他的身體在連續閃動,就像是一個虛無的幻影,那種幽藍光芒又再次的出現,連續的出現,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又一道軌跡近乎完美的弧線,科恩的身影每掠過一個黑衣武士,那名武士身體上就會爆開一朵璀璨的紅色血花。在第七朵血花剛剛綻放出來的那一瞬間,科恩的左手捏到了老者的脖子上。

    「解藥。」雖然是一句再直白不過的威脅,但科恩聲音裡卻充滿了感情,即便現在他手裡抓著的是一個想自殺的人,聽了這句話心裡也會充盈起對生的渴望。

    「在族長那裡……」老頭的話還沒說完,科恩就俐落的捏碎了他的喉嚨。

    雖然不是沒有殺過人,但在這樣的情況下聽到清脆的骨骼碎裂聲,公爵大人和天堂的心裡還是打了一個冷戰,還好仙尼亞小姐已經沉沉睡去,沒有經歷這可怕的一幕。

    「看來他身上真沒解藥。」在老頭身上搜了個遍,還把找出的幾個卷軸仔細看了一遍,科恩才轉身對公爵說:「準備馬車吧!我們去見見血族族長。」

    「你確定這毒不會在我們找到血族族長之前……發作?」斯維斯公爵的話停頓了一下,「血族族長在哪裡我們也不知道。」

    「放心,既然是我答應下來的事情,我當然會做到。」科恩用匕首在仙尼亞手指上刺出一個口子,擠出血液看了看顏色,「剛好我知道這個族長在哪裡,我們的時間足夠了。」

    「我只想提醒你一點,這件事只能成功。」斯維斯公爵盯著科恩,「天堂,準備馬車。」

    ※※※

    還不到一刻鐘,兩輛馬車已經載著幾個人出了蝮蛇鎮,連夜向神魔分界線深處駛去。

    仙尼亞小姐一直沉沉昏睡,她身上裹著被褥,小臉上一片妖艷的紅暈,雖然明知是病態,但在白皙皮膚的襯托下卻顯得很美麗。斯維斯公爵一直握著她的手,在他關注的目光中,先前那種擔憂已經逐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冷靜。

    車窗外已經淅淅瀝瀝的下起小雨來,在車廂燈光的映照下,雨絲特別的顯眼。科恩先是假寐了一會,然後無聊的用手指敲擊著車窗邊框,時不時的轉頭看看公爵和仙尼亞小姐。

    「從剛才開始你就很不自在,你不喜歡下雨嗎?」斯維斯公爵對科恩說著話,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仙尼亞的臉上,「她很喜歡下雨,記得在來這裡的路上遇到下雨天,她高興得連雨具也不要,像一個小孩子。」

    「為什麼你會突然對我說這些呢?對你而言我並不是一個好的傾談對象,我會諷刺你的。」看著窗外的科恩懶洋洋回答,「這位小姐中毒是因我的緣故,你心裡現在一定恨我,明白說出來好了。債多了不愁,我並不在意多一個人恨我。」

    「雖然看起來是你的緣故,但生活在這個奇異的世界上,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誰又會預先知道呢?況且我相信仙尼亞會度過這個難關。」斯維斯苦澀的笑笑,「對於我本人來說,被人下毒、被人暗殺,每一天每一刻都有可能遇到,我盡力讓自己孤單,就是不想牽連不必要的人進來,沒想到還是沒逃過……」

    「你很緊張仙尼亞嗎?」科恩轉過頭來,「如果喜歡的話,這件事完了之後就娶她。」

    「暫時只是普通的朋友……我們還沒到那步,而且就我目前的處境,婚嫁的事根本輪不到自己做主。只要我跟某小姐多談上幾句話,就一定會有某種勢力插手進來,我永遠也不可能擁有什麼感情單純的關係。」斯維斯搖了搖頭,目光從仙尼亞臉上移開,「我的這種感受,遠離貴族圈子的你可能無法理解,但事實就是如此。」

    說話的時候,公爵看著科恩,而科恩卻清楚的看到仙尼亞小姐的眉毛抖動了一下。

    「你在提醒我你的地位嗎?」見仙尼亞中了毒還有閒心偷聽別人談話,科恩心裡不禁好笑,「如果連這點權利都無法保留,你這個貴族還有什麼搞頭?不如去鄉下種地好了。」

    「到鄉下種地就會有好結果了嗎?有了心愛的人,然後和心愛的人一起被人踐踏就會幸福嗎?」斯維斯問,「你這幾年的漂泊生活,除了為你贏得一個瘋狼的名頭之外,你還得到了什麼?你真的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

    「我擁有自由,當然,這要看你怎麼來理解自由的含義,我為我所珍視的東西而努力,我也在挽救一些東西,這中間付出些代價我認為很合理。」科恩笑笑,「聽你的口氣,你也是一個並不安於現狀的人。」

    「你的話另有深意,你這個人也很理智,怎麼會有瘋狼這種綽號?」斯維斯岔開了話題,「為什麼你會跟血族過不去?」

    「坎普內亂時,是血族屠殺了古台家族,雖然我不喜歡這個姓,也不喜歡這個名字,但既然用了這個姓名,我就有義務為古台家族復仇。」說謊對於科恩而言簡直就是一項特殊技能,他淡淡的回答,「至於瘋狼這個綽號,事實上我也不喜歡,但在我生氣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一切。」

    「是嗎?」斯維斯公爵的眉頭一揚,「我倒想看看。」

    「有的是機會。」科恩呵呵一笑,「說點其他的,別老在這些沉悶的話題裡打轉。」

    「好。」

    「你不覺得你的長相太過於女性化了嗎?我這裡有很多種特殊的飾物,能使你變得很有男子氣概,要不要來點?價格好商量……」

    「我拒絕討論這個。」

    「或者我可以教你在臉上畫飾紋,很威猛的那種……」

    「我覺得兩個黑眼眶足夠了……」

    第九章

    兩人看似隨便的聊著天,但都有意無意的控制著話題,因為大家都知道,彼此還只是一個過客的身份,不適合談一些深奧的東西。但此刻科恩與公爵卻共處在一個不怎麼寬敞的車廂裡,兩人之間的距離受到了環境的壓迫,這狹窄的空間無時不在的給兩人製造錯覺,一不小心,話題就會偏離原本的方向,變成知心朋友間的交談。

    人際關係是個很微妙的東西,通常,我們可以從兩人談話時所站的位置來推測他們的關係,例如交頭接耳的是家人或者最親近的朋友,半臂的距離是熟識的朋友,一臂的距離是同僚,一臂半的距離是下屬……相反的,這種本應該保持的距離一旦被突然拉近,也會加速兩個人的關係發展,更別說這兩位的血液裡都有同樣的成分,那就是──統帥魅力。

    清晨時,在半夜裡昏睡過去的仙尼亞小姐醒了過來,她的睫毛才剛剛開始抖動,斯維斯公爵和科恩的目光同時移到她臉上,睜開眼睛,仙尼亞呆了呆。

    「看什麼看!你們怎麼在我的房間裡?」仙尼亞小姐滿面寒霜,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公爵大人臉上,雖然身體虛弱沒什麼力量,但巴掌畢竟還是巴掌。而以斯維斯的反應能力,他完全能夠躲開的,可是他沒躲。

    「真不愧是吃遍天下老實人的大小姐啊!看看你這個樣子,哪裡像是中了毒的人。」瞅見斯維斯公爵極其無辜的神態,科恩忍不住哈哈大笑,「不過你這次慘了,打公爵大人耳光的事情要是傳出來,公爵的形象就會大受打擊哦!說不定某位皇帝都會親自過問的。」

    「是嗎?對不起,我忘記自己在馬車上了。」仙尼亞小姐這才回憶起自己的狀況,滿面羞愧的對公爵說:「你……不要緊吧?」

    「他是不要緊啦!你現在應該擔心的是我,因為我是目擊者。」科恩嘿嘿笑著,「魔屬聯盟第一俊美的男子與第一蠻橫的小姐在車廂裡相對一夜,清晨時小姐打了公爵一記響亮的耳光……我準備把這個秘密定價一萬枚金幣賣出,一定會有人搶著買的。」

    「你敢。」仙尼亞小姐威脅科恩,「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會放過你!」

    「切,我還怕這個。」科恩沖斯維斯公爵一揚頭,「我們下去商量價格,讓大小姐化妝。」

    騎馬探路的天堂發出停車的號令,兩個人下了馬車走到路邊閒談,幾個女僕立即從後面的馬車下來,抱著一堆物品去服侍仙尼亞小姐梳洗。

    科恩叫人在路邊支起桌椅,仙尼亞小姐還被攙扶下來吃了早餐,順便呼吸點新鮮空氣,她身中的毒是一種慢性毒藥,愉快的心情有助於減緩毒性對她身體的傷害。

    斯維斯公爵和科恩輪流逗她開心,就在科恩板著臉給大家講笑話的時候,一支規模龐大的馬隊從遠處的另一條道路上奔馳而過,馬隊中有人身著銀亮的鎧甲,也有人穿著平民服飾,更有為數眾多的僕人打扮的人跟從,豎起的貴族旗幟五顏六色,熙熙攘攘的好不熱鬧。

    一邊小口的喝著鮮奶,仙尼亞小姐一邊問,「這是些什麼人啊?奇怪的隊伍。」

    早在仙尼亞小姐問話之前,同樣迷惑的科恩就已經彎下腰去擦起了靴子,嘴裡還抱怨著路邊的污泥太多,把這個自己不能回答的問題推給了斯維斯公爵。

    「看他們的裝備,這應該是某國的一支貴族狩獵隊,你忘記了嗎?在前些日子我們也收到了這樣的請柬,這是一項歷史悠久的傳統活動。」斯維斯公爵抬眼看了看遠方,「每一年夏末冬前的日子,靠近分界線的帝國就會組織本國的年輕貴族子弟去狩獵,事後清點獵物,表現出色的會得到軍職推薦。」

    「狩獵在哪裡還不是一樣,為什麼要跑這麼遠?」仙尼亞的眉頭一皺,「難道是……」

    「你想的沒錯,他們狩獵的目標就是生活在神魔分界線上的部落居民,通常是分區域的圍獵整座村莊,帶得走的就帶走,帶不走的就丟掉。」斯維斯公爵淡淡的說:「我想你不會喜歡那種場面,所以就自作主張的幫你拒絕了。」

    「這群混蛋,居然用這樣的事情來玩樂!」仙尼亞一拍桌子,「在我們日落原,雖然各家也有奴隸,卻絕不會用這樣的手段對待他們。抓奴隸也就算了,為什麼要整個村子都抓?」

    「這是傳統。」科恩插了一句,「如果大小姐你不高興的話,我們去給他們下毒好不好?」

    「不用。」仙尼亞小姐的聲調立即放低,「你這個提議也不仁慈。」

    「公爵大人,前面傳來消息,我們距離那地點已經不遠了,天黑就到。」這時候,天堂過來說:「我讓嚮導去詢問了在此地逗留的獵人,他們說有大量的血族才從這裡過去不久。」

    斯維斯公爵先點點頭,然後問句,「獵人的消息可靠?」

    「他們答應等我們找到人再收錢,並且也願意陪我們一起去。」天堂回答,「沒問題。」

    「那麼就出發吧!」科恩站起身來,「我手癢了。」

    上了馬車之後,仙尼亞小姐突然露出疲憊的神態,身體軟軟的靠在椅背上,口中喃喃自語的說:「如果我的毒解不了怎麼辦?我還能活多久,還能再見到爺爺嗎?」

    斯維斯公爵心裡有點慌,連忙回答說:「你是一名出色的武士,不要有這樣的想法,你不會出事的,我們一定能拿到解藥,你現在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看著斯維斯公爵少有的失措樣子,仙尼亞愣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笑了,眼中的憂鬱一掃而空,又顯得神采飛揚起來。

    「別瞎擔心了!我是一名出色的武士,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失去信心。這只是一點點小麻煩而已。不過……」說著話,仙尼亞若有所思,「但你們要答應我,拿解藥的時候不能傷害無辜的人,包括血族族長在內。」

    「看你怎麼理解無辜的含義,或者有人在你的這件事上無辜,在其他人眼裡卻是兇手。」科恩回答說:「我只能根據當時的情況來決定對策,看著辦好了。」

    ※※※

    夜,神魔分界線某處密林中,血族爭奪上古寶物的鬥場。

    鬥場兩側各有十數人涇渭分明的相對而立,一邊的人左臂上都戴著一個白羽裝飾,另一邊的人在胸前掛著一塊藍色的玉石。這就是分別在神屬與魔屬散葉開枝的兩個血族──神屬白羽血族與魔屬藍玉血族。雖然他們有共同的祖先,但千百年來卻彼此爭鬥不休。

    所有人都全神貫注的注視著鬥場中的動靜,在那裡,正有兩條人影快速的飛旋著,四把同一造型的彎刀破開夜裡清寒的空氣,一次次的在空中猛烈撞擊,清脆的響聲不斷從交手處傳出,震盪著向四周傳播。

    威紗的父親,曾經被科恩戲稱為「夜之靈伯爵」的白羽血族族長,也目不轉睛的看著鬥場裡的戰況。這是第三場比試,白羽已經先贏了兩場,如果再贏一場的話,對方就得交出一件寶物……但也不排除有不認帳的情況出現。

    而站在另一邊的藍玉血族族長就沒他這麼輕鬆了,因為他那邊的人並沒有到齊。不但先前重金邀請的幾位幫手遲遲未來,連本族中幾位好手也沒有到達集合地,如果場上情況有什麼閃失,他手裡的力量並不足以穩定事態……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就在這時,又有十幾條人影出現在鬥場外,藍玉族長定睛一看,正是自方馳援而來的精銳,一時心頭大慰──雖然只是兩支增援中的一支,但這樣的力量已經能吃定對方了!

    看到對方的人出現,白羽族長心頭卻是另一種想法,難道某人沒有阻擋住這股增援嗎?還是對方不只準備了一處增援?

    場中傳出一聲異響,是那種鋒利的金屬飛速切割過肉體的聲音,接著,兩個飛旋的黑影停止了移動,其中一個的身體在佇立片刻之後慢慢跪下,是白羽族人。

    得勝的藍玉族武士一聲冷哼,回頭就走,路過對手身邊時手一揚──血霧直噴上天,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傳遍全場。

    「卑鄙!」白羽族長大喝一聲,「勝負已分,居然還下殺手!」

    「抱歉。」沒有一絲愧疚,藍玉族長揚聲回答,「不過年輕人衝動一些不是可以被原諒嗎?我們都老了,以後將會是年輕人的天下,如果你覺得不妥,可以親自下場比試。」

    「我倒是想活動一下,無奈還輪不到我下場。」白羽族長的氣勢上絲毫不弱,「派第四場的人下場!」

    「別急啊!每次都這樣比試不累嗎?我現在有了一個新的想法。」自己實力上已經佔了優勢,滿懷信心的藍玉族長上前一步,「不如我們來場混戰吧!最後誰還活著,自然就帶走所有的上古寶物。至於輸了的……既然輸了,就不用再考慮了吧?」

    「這不公平!你們現在的人數是我們的一倍以上!」白羽族人中有人大聲反對。

    「公平?這個世界什麼時候講公平?我們講的是實力,實力決定一切,誰讓你們剛才不提議混戰呢?」藍玉族長哈哈一笑,「這就是家大業大的好處,我家跑腿的僕人都比你們的武士多!」

    「賢侄,別這樣說話。」白羽族長微微一笑,「你父親當年也用過這招,可後來還不是一樣的灰飛煙滅。」

    「我永遠記得我父親犯下的錯誤,所以我想再試一次,別說我卑鄙,你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截殺我族的高手是你們派出的吧!可結果又怎麼樣?」藍玉族長哈哈一笑,「我倒是要看著,最後會有幾個人活下來。都聽好了,除了這個老不死的,其他人都給我殺光!」

    雙方實力一目瞭然,白羽血族輸定了。勝券在握的藍玉族人轟然響應,白羽族人滿臉憤慨的迎上去。

    兩邊的血族越靠越近,眼看一場混戰在所難免的時候……伴隨著隱約的談話聲,鬥場邊的樹林裡有幾束光線透射過來,雖然光線黯淡、語音微弱,但這些已足夠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這裡是一個非常秘密的鬥場,外圍還有雙方族人放哨,這些外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兩邊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凝住身形,關注事態發展。

    「小姐,馬車被樹擋住了。」一個青年男性的聲音清晰的傳過來,「您要下車嗎?」

    「我累了,不想走。」一個清脆的女聲回答,「你想想辦法。」

    男的沒有回答,但眾人都清晰的聽到「鏘」的一聲,然後看到傳出聲音的那片樹林裡刀光一閃,幾棵樹晃了一晃,齊刷刷的倒下來,揚起的灰塵還未散開,又是幾棵樹倒了下來……不過片刻,「道路」已經開通,一輛普通馬車駛進鬥場。

    車窗的簾子緊閉,看不見裡面的人,而在車伕位置上端坐著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子,他腰上掛著一把戰刀,剛才砍樹的青年一定就是他了。

    看到馬車一直駛到眼前,最靠近馬車的藍玉族人下意識的退了一步,大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

    「普通人而已。」蒼白青年淡淡的回答。

    「幹什麼的?」問話的人有些憤怒,「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們是趕路的,到這裡只是路過。」除了一直持續的蒼白,青年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這一看就知道,你腦袋沒問題吧?」

    如果能暈,在場的人一定都想暈過去,這麼離奇的出現,能是路過的嗎?

    白羽族長隱約覺得這件事的風格跟某人相近,但出現的這些人都不是自己所認識的,於是也只能不痛不癢的說一句,「年輕人,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跟年長的人說話,這很不禮貌。如果是路過,那就趕快離開吧!」

    「我在這裡等人,不能離開。」車門打開,一個身穿魔屬貴族禮服的小姐出現在眾人目光之下,她看見了地上的血跡,厭惡的一皺眉,「這地方是你們買下來的嗎?還敢聚眾爭鬥,藐視人命。」

    「打官腔的小姐,這是在分界線上的部族糾紛,我勸你還是早點回頭為妙。」藍玉族中一位長老說:「如果走晚了,只怕出現一些令人遺憾的事情。」

    「遺憾的事?我想已經發生了。」貴族小姐口氣冷淡,「你們準備好接受懲罰了嗎?」

    「小丫頭片子,居然大言不慚,讓我挖出你的眼珠子做項煉!」藍玉長老不過看對方是貴族才客氣一句,既然對方不想退卻,他也就不需要保持風度了。

    「哎∼∼」在這個時候,樹林中又傳出一聲令氣氛變得無比詭異的悠長歎息。

    在馬車出現後,兩族都重新佈置了鬥場附近的警戒,誰知道還有外人出現,這就說明來人是扎手角色,警戒的人連信號都來不及放出就已經玩完了。

    一瞬間的功夫,除了幾個監視馬車的人不敢移動視線之外,其他人都同時轉身面對那片樹林,武士們握著武器的手裡幾乎捏出水來。

    「我說公爵大人,我們不過是走個夜路而已。」沉寂片刻,樹林裡又傳出一個充滿了活力的男性聲音,「怎麼說我們都是男子漢大丈夫,你幹嘛又歎氣啊?」

    「你踩到我的腳了……」

    「啊!不好意思。」

    「混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藍玉族長到底是年紀不大,忍耐已到了極限,「有種的,就出來跟我血族決一死戰!」

    「跟我決一死戰嗎?」一個黑影從樹林的昏暗輪廓中脫離出來,噗的一聲吐出嘴裡的草根,說出一句能把對方氣死的話,「好大的口氣,就憑你也配?」

    一聽到這個聲音,白羽族長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他把手指一撮,在空中釋放了幾個大型的照明魔法。

    明亮的光線照耀下,這個口出狂言的黑衣人走到眾人十步之外站定,一臉的不屑表情也被眾人看得清清楚楚。稍後,一個身穿藍袍的年輕武士從後面走上來,站在黑衣武士身邊,看樣子,這兩位應該是魔屬貴族。

    「沒錯吧!」黑衣人伸出手指點點藍玉族長,「最先沉不住氣的是這個笨蛋。」

    「我還是想不通,我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跟你打賭。」藍袍武士又歎了口氣,然後掏出三個金幣放在黑衣武士手裡,「我認輸,辦正事吧!」

    黑衣武士是科恩,他身邊的青年武士自然就是斯維斯公爵,至於他們的奇特出場方式,那只不過是在馬車上打牌輸給科恩的懲罰而已……打牌的時候,科恩當然作弊了。

    「沒問題。」科恩把金幣放進口袋,眼眸中閃出的一絲精芒掃過全場,與之相觸者無不遍體生寒,「魔屬貴族辦事,無關的人給我收拾起東西爬!動作慢了的小命不保。」

    「除了魔屬血族,其他人都可以離開。」斯維斯公爵補充一句,「這是私事。」

    白羽族長正擔憂自己人手不夠要吃虧,聽到這樣的話當然是心中大慰,不過心裡始終牽掛著寶物,於是說:「既然各位是有私事,那麼我們就不方便打擾。各位,我先在一旁靜候,等你們處理完一切我們再繼續。」

    說完把手一招,白羽族人抬起犧牲者的遺體,大家回頭就向場邊走。

    「站住!你們給我回來──」一名藍玉族武士上前攔阻,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科恩一拳打在臉部,沒人看清科恩是怎麼出手的,但武士的身體重重的砸在地上,再也沒了聲息。

    「我的朋友中了毒,乖乖的把解藥交出來。」科恩站在眾人的目光中,指著車門邊的仙尼亞小姐,用冰冷如鋼鐵的聲音說:「留給你們考慮的時間不是太多,我每開口問一句,你們就得死一個人,聽明白沒有?」

    第十章

    科恩突然變了臉,面對他的藍玉族人都有點反應不過來,藍玉族長心裡根本就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看科恩武技驚人,不敢冒失,沉聲問,「我們本來不認識閣下,更沒有冤仇,為什麼跟我們過不去?」

    「我朋友中了血族的毒,下毒的人說,只有族長手上有解藥,事情就這麼簡單。」科恩扭動著脖子,「解藥交出來。」

    「我們不可能對毫無關係的人下毒……」

    藍玉族長話才出口,科恩就在這瞬間衝上去揮拳,第二個靠近他的倒霉武士倒飛出去,一蓬鮮血從他嘴裡噴灑而出,澆了後面的同伴一頭一臉。

    「你會後悔的,小看血族的力量。」藍玉族長一聲令下,「殺了他們!」

    二十多名武士彎刀出鞘,分散著站開,把科恩和公爵包圍住,幾位穿長袍的長老把雙手垂放在身體兩側,五指微張,看似悠閒的在包圍圈外漫步遊走,嘴裡唸唸有詞。

    「解決私事的朋友,這可是魔屬血族最豪華的招待啊!」遠處,白羽族長揚聲說:「名為噩夢殺陣,是會讓人產生幻覺的陣勢哦!」

    科恩把玩著手裡的直脊長刀,對白羽族長的話一點反應都沒有。反倒是斯維斯公爵轉身過去,習慣性的點點頭,「謝謝閣下提醒。」

    「不用謝,我隨口一說而已。」白羽族長招招手,然後轉頭對身邊的人說:「看清楚了嗎?雖然臉上還頂著兩個黑眼圈,卻是個很俊俏的小伙子。」

    被人這樣評價,公爵大人心裡難免有點鬱悶了,抽出長劍對科恩說:「我來幫忙好了。」

    「你可要想清楚,這些人不是我們以前遇到的菜鳥,血族好手幾乎都是魔武雙修的怪胎,況且這是在夜晚。」科恩輕聲笑著,「要是你一不小心被他們給咬了,有人會心痛的。」

    「你也明白血族夜裡的秘密嗎?這真是難得。」藍玉族長臉上一片潮紅,「看你武技不錯的樣子,我就來把你變成我的手下吧……難得一見的貴族血液,也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被享用到,想必是非常珍貴。還有這個小姐,我不但會享用你香甜的血液,還會讓你的靈魂在極樂中得到昇華……」

    「混帳!」仙尼亞小姐大怒,一道銀光向低俗的藍玉族長飛射而去。

    「噗!」的一聲,藍玉族長挺胸受了這一擊,然後撫摩著露在衣服外面的匕首柄,幽幽說:「魔殿武士的匕首啊!好精製的花紋,我喜歡這個樣式。漂亮的小姐,你難道不知道,夜晚的我無視任何普通武器的攻擊嗎?」

    「你粗魯的語言不可饒恕。」斯維斯公爵向前走去,「以黑暗魔王的名義,我宣判你的罪。」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悠久的血族正是棲息在偉大黑暗魔王羽翼下的一支力量,我們是寵兒,能宣判我們有罪的,只有偉大的黑暗魔族,像你這樣渺小的人類,只配當我們手裡的傀儡。」刺入藍玉族長胸膛的匕首正慢慢的從他身體裡退出,他發出幾聲尖利的笑,抬起手指著公爵,「不用陣勢,你們去把他抓過來,他身體裡的血液在誘惑著我。」

    四名武士撲上,彎刀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晶瑩的線條,封住公爵前進後退的所有路線。

    「叮叮叮──叮!」,幾聲清脆的撞擊聲傳出,公爵揮動著手裡的細劍,一一截斷對方彎刀所畫出的線條,順便在一名武士的手腕上開了個對穿的血洞,然後從容的收劍。四名武士被強大的力量衝擊,身體不住後退,到停下腳步時,受傷武士手腕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

    無功而返的武士們發出憤怒的吼叫,再次揮舞著雙刀圍攻上來,但公爵這次卻沒有再防守,而是趁四個武士聯手攻擊的前一瞬間搶攻,細劍以目光難隨的速度盪開對方的刀鋒,包裹在鬥氣中的左拳連續揮動,在旁人看來,他的拳頭只揮動了一次,但四個武士卻飛跌出去──就像科恩剛才的攻擊一樣,他們都是口噴鮮血。

    「好功夫,告訴我你的姓名。」藍玉族長稍微驚訝了一下,「你不像是無名之輩。」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像你這種粗鄙的血族人,只配倒在污泥裡糜爛發臭。」在這一刻,斯維斯公爵甚至有點慶幸自己臉上有黑眼圈,「叫囂什麼在夜裡無視普通武器的攻擊,不過只是恢復得快一點而已,在戰場上,這樣的把戲根本上不了台面!」

    「喲!這明明是我想說的話啊!」科恩一搖三晃的走到斯維斯公爵身邊,「好你個臭小子,居然學會我的拳法……不過,你還是下去休息一會吧!他們這個什麼什麼陣我是聞名已久,很想試一下。」

    「要多長時間呢?拖太久可不好。」斯維斯公爵淡淡的回答,「這樣好了,在我數完五百下的時間內了結他們,每多數一下,你就輸我一個金幣,如果多數十下,我就要打你一拳。」

    科恩摸摸口袋,「如果我在那之前結束呢?」

    「少數一下,我就輸你十個金幣。」斯維斯公爵當然不會讓科恩再打自己,「少數十下,我輸你一百個金幣,這樣滿意了嗎?」

    「開始數吧!」科恩轉身就走,「你會破產的。」

    因為看出這一行人裡武技最厲害的就是科恩,藍玉族長沒有一絲的猶豫,發出了攻擊的號令,剎那之間,數十名武士的彎刀都衝著科恩而來,刀鋒上沒有鬥氣,只是從身體發出一股股手指粗細的雪亮電流,順著手臂纏繞到彎刀上。

    強烈的電光映照下,刀身通體透亮,看起來特別的猙獰可怕。而那幾名長老已經把雙手舉到胸前,準備趁機打偷襲了。

    「干!又來這套!」電流勾起了科恩不愉快的回憶,被電流燒成黑炭是他最不爽的往事之一,嘴裡發出一聲咒罵,身體騰空而起,「你們是在找死!」

    一片璀璨的金黃色扇形刀光在空中顯現出來,把迎面而來的血族武士從頭到腳剖成對等的兩半,兩片身體無力的掉落下來,但令人驚異的是沒有半滴鮮血灑出,而吼叫著的科恩向陣形中心降下,雙腿覆蓋著一層金黃鬥氣,猶如是黃金鑄造的一樣。

    在他即將降落的地點周圍,七、八個武士早已嚴陣以待,在科恩差不多快接觸地面的時候一起飛撲過去,人還沒到,彎刀上的電流已經激射而出,橫七豎八的電流在空中相互交錯著,漁網般向科恩罩去──就算科恩躲得過刀鋒也躲不過電流,就算躲掉了電流,也躲不過後面長老的一系列魔法打擊。

    公爵大人數到五,科恩的腳與地面接觸,各種攻擊從四面八方接踵而來。

    突然「噗!」的一聲悶響,不但是鬥場中的人覺得一陣地動天搖,就連遠在場邊觀戰的白羽族人都有點站不穩腳步──以科恩為中心,延伸向外十幾臂的地面發生劇烈的爆炸,大量土石夾帶著密集的雨點狀鬥氣直衝上天,飛在空中的幾個武士被完全包裹的飛石揚塵中!

    什麼電流交織而成的網,什麼連串的魔法攻擊,統統灰飛煙滅,所有的藍玉族人都在橫飛的石雨中倉皇躲閃,偶爾有一個被石頭擊中,就會發出一聲慘叫倒下──而倒下,也就意味著會被更多的石頭擊中。

    不過奇怪的是,沒有一塊帶攻擊力的石頭飛向馬車或者公爵。

    圓睜的雙眼中投射出不敢置信的目光,藍玉族長的腳步不住後退。

    暴烈的石雨剛剛平息下來,幾具殘破不全的屍體就從天而降,掉在驚魂未定的藍玉族人身前,沒有一具不是被打得千瘡百孔,這一張張還依稀可辨的臉上,殘留著極度恐懼的表情。

    一位藍玉長老長袖一搖,施展風系魔法吹散了漫天的灰塵,但一看到顯現出來的科恩,他馬上就後悔了……

    嘴角掛著邪惡的微笑,科恩一步步走了出來,一道無形的氣牆圍繞著他,所以渾身上下沒沾上一點塵土。藍玉族人不算仁慈的人,換個說法的話,他們是地位越高者越殘暴,也正因為這樣,他們讀懂了科恩此刻的目光,那種就算是最嗜血的動物也不可能擁有的目光,比他們殘暴百倍還不止的目光!

    更可怕的是,隨著這樣的目光,一股令人戰慄的恐懼感逐漸瀰漫開,這種恐懼感覺如同實物一樣迎面壓過來。針刺般的感覺,從頸部順脊椎而下,延伸到全身的每一塊肌肉中,有人腳步浮動,有人全身顫抖,有人軟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藍玉族長掏出一塊黑呼呼的東西放到嘴裡,用力的嚼起來,其他人有樣學樣,只是嚼的東西不大一樣,幾乎是立即,他們的眼瞳變成了紅色,一種淡淡的香味慢慢的浮動在空氣中。

    「殺,殺了他!」一聲暴喝,藍玉族長帶頭衝了上去,幾個長老雙手一合,科恩身體周圍的一大片空間裡,光線開始扭曲。

    「有趣。」科恩用雙手攏著頭髮,迎著對方走上去,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我喜歡。」

    放棄了刀,他的雙手同時揚起,兩名衝在最前面的武士在血霧噴濺同時倒了下去,一名長老揮舞著魔法凝成的光刀衝上,卻被科恩一把抓住頭髮轉了個圈子,接著一肘撞在後背上,只聽「喀嚓」一聲,長老跪下去,膝蓋深深的陷進地裡,身體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傾斜著。

    明知這種景象很殘酷,可後面的斯維斯公爵突然發現眼前的景象變了,他甚至會覺得是視覺上的享受……他也總算是親眼見到了「坎普瘋狼」的瘋狂程度。

    對方已經用藥物刺激了自己,速度和攻擊威力都大大提高,可還是無法跟科恩相提並論。科恩每一出手,對方必有一人倒下,他的手法明明快到極點,甚至快到被攻擊的人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就已經中招,卻又能讓旁觀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不,他的攻擊分明是跟隨著一種節奏,彷彿是在用對方的生命演奏一首瘋狂的樂曲,拳頭、手肘、膝蓋,他用這樣的工具在敵人身上敲出鼓點。

    只要看到科恩旋身、出拳,斯維斯公爵心裡就會不由自主的產生一種毀滅的渴望,而敵人那骨骼碎裂的聲音、噴灑而出的鮮血,正好在最恰當的時候滿足了他,讓只是旁觀的他覺得心情極為舒暢。

    這些刺激的東西不時的出現,不斷點綴著視野,讓這本來殘暴的一幕變得美艷無比,也讓旁觀者心滿意足……

    「這就是他真正的實力嗎?以前跟我的交手完全是手下留情。」看著四處飛揚的血光,斯維斯公爵心裡的想法只能以震驚來形容,「這才是真正的絕世高手!」

    在科恩一個掃腿踢斷最後一個武士的雙腿之後,圍攻科恩的武士全部倒下,只有藍玉族長一個人還站在場中,他的眼瞳還是那麼紅,但額頭上卻是冷汗直流。

    「族長,快跑……」在說出這句微弱的話之後,苟延殘喘的長老被科恩一腳踩進泥土裡──沒錯,就是像踩著一塊堅硬的石頭那樣踩進泥土裡。

    驚醒的藍玉族長轉身就跑,科恩冷冷一笑,右手伸出,一片延伸過去的白色光幕兜頭罩下,將逃跑的藍玉族長包裹嚴實,任憑藍玉族長怎麼掙扎都沒有用,這還是科恩第一次在公爵面前使用魔法。

    看到科恩五指一曲,那片撒出去的光幕就包裹起來,見多識廣的斯維斯公爵腦袋裡靈光一閃,在魔殿學習的時候,他有幸見過一次這樣的手法,「這個是……黑暗魔族特有的魔法,還有他那常人難及的武技,難道他跟黑暗魔族的族人有關係?」

    「解藥呢?」科恩面帶微笑,微微俯下身子,「這是最後一次問你。」

    「解藥在這裡,請魔將大人饒命,饒命啊!」用顫抖的雙手奉上解藥,藍玉族長聲嘶力竭的喊著,「我等是時刻準備為黑暗魔王獻出生命的奴僕,請魔將大人開恩啊!」

    看來,這族長也是識貨的人,一邊請求饒命,一邊詳細的解釋著解藥的用法。

    「很遺憾,你認錯了,本少爺不是什麼魔將。」科恩一揚手,把解藥丟給馬車上的天堂,「我不要你的命,不用哭。」

    說著,科恩走回斯維斯公爵面前,笑嘻嘻的看著他,斯維斯公爵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忘記數數了──真是奇怪,跟這個傢伙在一起,你很快就會忘記危險和困難,反而會去注意一些不怎麼要緊的事……於是,關於這個賭注,兩個人開始了一本正經的討價還價。

    白羽族長搖了搖頭,走過去蹲在「賢侄」的身邊,而他的「賢侄」一點反抗的意識都沒有,任白羽族長在自己身上東摸西摸。

    「果然是這樣,你根本沒有帶著東西來。」拿著幾樣上古寶物的贗品,白羽族長歎了口氣,「賢侄,做人要誠實,你這樣可不好。」

    「嘿嘿,你這個老不死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藍玉族長瞟了一眼遠處的黑衣煞星,低聲對白羽族長說:「想要寶物嗎?等著下任藍玉族長跟你爭奪戰好了。至於現在,你殺了我也沒辦法拿到,況且,你現在敢殺我嗎?我又不是被你打敗的!」

    「雖然你不是被我打敗的,但我是一個懂得變通的人。」白羽族長微微一笑,回頭對科恩說:「那位黑衣服的先生,我用十枚金幣買下這個人好不好?」

    「他值十枚金幣?」科恩一回頭,斬釘截鐵的回答,「不行,他標價十萬!但是你可以打他耳光,打一個我收一枚金幣,踢一腳五枚金幣,踢死踢傷照價賠償!」

    「我沒有那麼多錢呢!」見科恩這樣說,白羽族長當然明白他是不想讓這個傢伙死,於是裝模作樣的翻翻口袋,「可是我又想解氣……有沒有吐口水的價格?」

    「可以啊!但是你吐完了要幫他洗澡。」科恩眉毛一揚,「沒錢還想開心,一旁去啦!」

    看到沒有價錢可講,白羽族長站起身來,抓起藍玉族長的衣領,劈裡啪啦的打了五個耳光,然後狠狠一腳蓋在對方的臉上,雖然代價不菲,但他的表情暢快之極。完事之後,他走到科恩身邊,遞過十個金幣。

    「閣下留步。」剛剛被科恩訛詐了一大筆的斯維斯公爵對白羽族長說:「請問,您就是神屬血族的現任族長嗎?」

    「正是。」白玉族長微微轉身,貴族氣派十足的一點頭,「先生有事?」

    「我有個比較私人的問題,聽說神屬血族大都聚集到斯比亞帝國,而且還有不少的族人在政界擔當職務,是這樣嗎?」斯維斯公爵很和氣的問,「如果是這樣,身為血族族長的閣下,應該能常常見到科恩。凱達吧?」

    「請閣下注意,雖然姓名只是個稱呼,但為了表示尊重,我們都會在這個名字後面帶上皇帝陛下四個字。」白羽族長正色回答,「是的,我能見到科恩。凱達皇帝陛下。」

    站在他們身邊的科恩低著頭,把那十個金幣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數。

    「抱歉,請轉告貴國的皇帝。」斯維斯公爵說:「我是魔屬斯維斯。赫本公爵,前聯軍情報部主管,我知道他在做什麼,我在等待,而且,我會打敗他。」

    「請放心,我會轉告的。」白羽族長應承下來,「雖然您打敗皇帝的機會幾乎為零。」

    「走啦走啦!」科恩再也聽不下去,「把那個笨蛋綁在車頂上!」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