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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作者:明寐

    第一章

    神屬聯盟,斯比亞帝國,聖都。

    八月三十一日,距離皇帝陛下的登基大典還有一天,各部司的準備工作都進入了最緊張的倒數階段。不但是幾位親王和內政監督,就連皇帝陛下本人也忙了個昏天黑地。

    不過,我們的科恩陛下似乎已經逐漸習慣了各種繁雜的事務,處理起事情來有條不紊,一件接一件批示,中間也沒出什麼錯。

    但他天生就是個缺乏耐心的人,在房間裡還沒坐多久,心緒就開始毛躁起來。

    他開始做無聊的事,說得淺顯一點,就是不停的找別人麻煩。

    「今天還有什麼事?」一邊不停翻蓋著碩大的金印,科恩陛下一邊問著自己的書記官:「我告訴過你,要把下午的時間給我空出來,怎麼這文件卻越堆越多?」

    「是的,陛下,我一直在努力,您今天的安排已經不多了。」知道自己是皇帝陛下的御用出氣筒,年輕的書記官很小心的陪著笑臉:「如果內政會議能在中午結束,而神族特使者也能順利處理完祭司的事,那您下午就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他們現在還在會議中?」科恩陛下不滿意的哼哼一聲:「內政那邊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沒人找不自在吧?」

    「應該沒有。」書記官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我剛才去取文件的時候,有幾個貴族的神色很不自然,看樣子是有些失落……」

    「哦?你說說看,是怎麼個不自然?」皇帝嘿嘿笑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是,我去的那個時候,幾位總督的發言已經結束,維綸總督正代表所有的投誠總督做總結發言。」書記官如實回報:「他的態度很謙和,一再表示自己是罪人,一再表示擁護陛下的各項決定,一再表示自己沒有什麼要求,絕對不給帝國添任何麻煩……」

    「哦!難得這些深明大義的官員啊!以德服人這一手就是好。」皇帝陛下微微點頭,對總督們的表現比較滿意:「那麼,貴族方面反應又如何?」

    「席加伯爵先前倒是有些意見,認為軍隊系統的官員提升過快,而且沒有足夠的時間學習各種系統管理,建議從帝國貴族世家的後備貴族中提拔一些人。」書記官看看科恩的臉色:「還說皇帝陛下就是出現在貴族中的少年英才,既然有一個,就應該有第二個……然後還提出了一個名單。」

    「那麼,我們的國相是怎麼回答的?」

    「國相大人先前是沒怎麼說,但幾位內政監督當場就駁回了席加伯爵的建議,主要理由是帝國初安,需要起用軍功顯赫的官員才能保持穩定。到最後,國相大人還下令讓名單裡的後備貴族先入皇家學院學習,畢業之後再說。」書記官手腳麻利的收拾著桌子上的東西:「最後,參與會議的人都支持國相的意見,所以席加伯爵的臉色有點難看。」

    「說得有理啊!事關帝國安危,當然要考慮周全才行。」科恩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少了總督們的意見做墊背,席加伯爵的建議就顯得很突兀,肯定不會獲得通過。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個時候內政會議就應該進入尾聲了。」書記官看到皇帝陛下的情緒不錯,於是施展起自己拿手的見縫插針的手段:「陛下,外面還有一些要你簽字的文件。雖然內政監督的簽字也可以,但皇妃們主持會議一定很辛苦……」

    「你還嫩,別跟我耍滑頭,讓大法官知道了你就得吃苦頭。」科恩呵呵一笑:「不過嘛!看在你一切都是為帝國好的份上,我這次就不追究了,去拿過來。」

    書記官嚇得吐吐舌頭,拿來了另一張桌子上的文件。

    「白影,我這裡馬上就完,你通知準備午飯,我要陪琴倫吃。」科恩在文件上簽好了字,隨意走到幾位妻子專用的桌邊,拿起日程表看了幾眼:「怎麼?內政監督們已經是如此辛苦了,可下午還有這麼多安排?」

    「是的,陛下,有什麼問題嗎?」書記官回答著。

    「沒有時間休息,明天怎麼有精力應付那麼多事?你腦袋裡裝的是什麼?你這傢伙在怎麼安排?」皇帝的責問是嚴厲的。

    「這是內政監督們自己決定的事務,下官根本說不上話。」書記官無辜的申辯。

    「給你三個選擇,一個是去掃廁所贖罪,另一個是把這些行程挪一點讓我辦,第三個是立即跳樓。」科恩一臉的正色:「你選哪一個?」

    如果可以的話,書記官一定是選跳樓,但他知道,就算自己跳了樓,皇帝陛下的意志也不會因此而轉變──他會先把自己抓回來,按他的意思處理完一切,然後再叫自己去跳一百次。

    於是,一小半的行程安排被劃到皇帝的計劃裡,這樣的話,幾位內政監督可以省下很多時間休息。

    「哦!要會見的人裡還有武將啊!」科恩陛下顯得興致勃勃:「白影,替我準備盔甲。」

    「皇帝可不能穿盔甲。」身穿素衣的白影站在窗戶邊,一臉嫻靜:「那跟你的身份不符。」

    「就穿一會,穿盔甲的話會讓我感覺放鬆,而我很久沒穿了。」科恩知道怎麼說服這個固執的貼身保鏢:「如果你現在不讓我放鬆,我明天就會很緊張,我一緊張,就會做很奇怪的事……你也不想我在明天的儀式上做出什麼奇怪的事吧?」

    「我會叫人準備,現在請去用餐。」顧全大局的白影一點廢話都沒,立即就做出了選擇。

    午飯之後,在琴倫公主好奇的目光下,科恩穿上了那副久違的盔甲。除了些許金色裝飾線條,整副盔甲都是一種凝重的黑色,加上科恩罕見的黑色眼眉,再配一頭黑髮,直看得琴倫公主目瞪口呆,她抱著阿布,一連圍著科恩轉了好幾個圈子。

    「琴倫公主,看。」科恩戴好頭盔,蹲在琴倫面前:「哥哥很威風吧?這個護臉還可以上下翻哦!你來試試看……」

    「皇帝陛下。」白影整理著科恩背後的長披風,略微加重點語氣:「您不是想戴著頭盔出去吧?」

    「你別多管我,我是皇帝,不是誰的一件玩具。」科恩抱著琴倫公主站起來,還嘴的時候也不生氣:「我不為別人的看法而活,我高興怎樣就怎樣。」

    「我隨便問問而已。」白影淡淡一笑:「今天就隨你去好了。」

    「那就好。」科恩把琴倫放到肩上:「小公主,我們出發了!」

    說完,身穿盔甲的科恩快速的跑動在迴廊間,讓琴倫的咯咯笑聲撒滿各個角落。

    在這時,前宮裡的內政會議已經結束,因為投誠總督們沒有按協議提出其他意見,貴族們在會議上被駁回,可以說他們是一敗塗地,到最後,貴族們有些垂頭喪氣的出了宮。

    轉回身來的內政監督和三位親王卻顧不上吃飯,立即回到各自的辦公室處理餘下問題。知道了科恩的去向,菲琳皇妃只是會心一笑。

    抱著琴倫公主的科恩陛下,已經在迴廊間學習起外交速成法了。

    斯比亞帝國新皇登基,這對整個神屬聯盟來說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每一個帝國都派來了祝賀的使臣,他們攜帶著大批禮物,不遠千里前來祝賀。

    當然,除了一般意義上的祝賀之外,這裡面還有一個不方便說出來的原因:絕大多數國家的君王希望能在這個時間內和科恩。凱達陛下達成協議,他們不想自己支持斯比亞叛亂的事再被翻出來。

    神魔大戰和討逆戰爭結束之後,在大家的印象裡,凱達家的軍隊已經成為神屬聯盟裡最精銳的一支部隊,聯盟裡沒有任何一個國家願意與這樣強悍的戰鬥力為敵,哪怕就是以軍力著稱於世的坦西帝國也極力想保持和斯比亞帝國的關係。

    因為每個帝國都有情報系統潛伏在斯比亞,通過這連場的戰爭,大家都知道了科恩。凱達其實是個瘋子,他敢用十五萬人去進攻三十萬人,更為瘋狂的是他居然贏了……誰也說不准這個瘋子被激怒之後會有什麼行為。

    而這位瘋狂的皇帝陛下,這時卻連神屬聯盟裡到底有幾個帝國都不清楚,如果皇家學院院長在的話,這事肯定沒完。

    此時為皇帝陛下解惑的這名教師,就是皇帝的書記官。

    皇帝的書記官,是為皇帝陛下打點一切事務的貼身官員,地位非同小可,屬於帝國最高級別的大臣,手中權力遠高過一般官員,就等若是小半個國相。

    這個位置非常特殊,需要一位學識廣博、絕對忠誠的人物來擔任,而身為皇帝的科恩,脾氣也不是普通人能受得了,幾位內政監督為找出合適的人選費盡心力。最後選來選去,選到提夫。羅倫佐院長的兒子,萊頓。羅倫佐。

    萊頓。羅倫佐比皇帝要大兩歲,忠誠上絕對沒有問題,因為他的小命就是被科恩救回來的,為人正直善良,學識也足夠應付場面,更沒有一般官員的控制欲。除了以上的原因之外,他還有一個最好的優點,性情很溫和,隨便皇帝怎麼耍他,他最多垂頭喪氣一會,但心裡不會生氣。

    我們的科恩陛下,幾乎天天都要耍他幾次。

    「陛下,我們神屬聯盟一共是八個帝國。」可憐的書記官跟在科恩身邊,用很小的聲音說:「除了我們斯比亞帝國,還有裡瓦帝國、波塔帝國、坦西帝國、班塞帝國、加洛帝國、雲路帝國、奧馬圖帝國。」

    「加洛、雲路、奧馬圖離我們比較遠吧?」科恩陛下漫不經心的回答:「很少聽說這三個國家。」

    「是的,我們斯比亞帝國在這一邊,他們在大陸的另一邊,距離我們比較遠。如果要去的話,就要穿越其他帝國的國土。」書記官解釋說:「加洛帝國是以水軍聞名,有很強大的船隊,但出產不怎麼豐富。雲路帝國的國土比較小,出產的戰馬倒還可以。奧馬圖在波塔帝國後面,軍力強大,是傳統意義上的軍事強國。」

    「傳統意義上的軍事強國?」科恩轉頭看看書記官:「你又想跟我繞彎?」

    「不敢不敢,陛下,他們的軍力是以很傳統的重步和重騎為主,歷代君王都拒絕改變,所以,他們的部隊在神魔大戰的時候都放在後方,負責最後的防衛……說起來,多年以前魔屬聯軍打到聖都城下的時候,他們還來解過圍。」

    「這樣的話,本少爺不是應該好好招待他們?」科恩不置可否的說:「這倒是個很狡猾的帝國,跟其他帝國的關係怎麼樣?」

    「其實他們只是使臣而已,陛下以一般的待遇招待他們就可以了。」書記官謹慎的說出自己的看法:「下官的猜測,他們在來的路上一定有過交流,眼下只是來表達善意,彼此之間的關係不大可能有變化……陛下,我想多半會跟那件事有關。」

    科恩一臉嚴肅看看他,半天沒說話。而書記官回望著皇帝,一點也不害怕。

    「那麼你的看法呢?我應該怎麼對付他們?」

    「嗯,一般的對待,接見一下,說上幾句話就可以。」書記官抓抓頭:「不過,陛下如果想做點其他什麼事,現在也是個機會。」

    「你也這樣認為?」科恩嘿嘿一笑:「現在是個好機會?」

    「如果機會不好,陛下就不會跑來接見他們了吧?我雖然不聰明,但還不是笨蛋。」書記官只希望皇帝陛下的要求不要太過分,不然他回家後就會被父親說教:「陛下,合適就行了吧!我們可以慢慢來。」

    「切,你知道這個登基大典花了多少錢?不從他們身上撈點回來簡直是對不起自己。」科恩才不管那麼多:「他們自己犯下的罪孽,想讓我閉嘴就得給錢,你覺得能撈多少?」

    「嗯……每個帝國一兩百萬吧!要多了反而不好。」書記官沒有辦法:「但不要說錢,要東西就可以,要錢的話容易讓他們反感,而且我們現在缺的是各種物資,讓他們掏出來,我們還節省運費。」

    「看不出來,你花花腸子也不少嘛……好,就這麼幹,你可別跟你老子說。」

    「陛下。」書記官很鬱悶的回答:「你認為這麼大的事情,我父親會不知道嗎?」

    「知道了也是你去擺平,我才不管,你老子的事那叫一個麻煩。」皇帝嘿嘿一笑:「走,賺錢去!」

    接見使者的地點是後宮靠宮牆的小花廳,名稱雖然叫小花廳,其實面積卻相當大。本身是建在花園中,但廳中卻還有個小花園,風格非常雅致,令人放鬆的環境很適合商談事務。

    七個國家的使者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他們早先得到的消息是皇妃接見,沒想到最後出現的是一身盔甲,手上還抱著一個小女孩的皇帝本人,七個使者和他們的副手都是一臉驚訝,幾乎忘記了行禮。

    「讓大家久等了。」皇帝陛下在廳門邊點頭致意,然後走到使者中間,放下懷裡的琴倫:「向各位介紹,這是我的妹妹,琴倫公主。」

    「琴倫公主日安。」既然是前來道賀的使者,他們自然知道琴倫公主的事,也清楚這位小公主極得皇帝寵愛。想想看,可以坐在一國之君的肩上,這是什麼待遇?

    在幾位皇妃的教育下,琴倫公主已經熟悉宮廷的禮儀,這時乖巧的牽起裙角微蹲還禮,做得有模有樣。一張紅撲撲的小臉不再像以前那麼消瘦,雖然還不能說話,但一雙靈活的大眼睛卻清澈明亮,顯得非常可愛。

    本來是跟皇妃見面,各位使者提前準備了禮物,這時只有拿出來送給琴倫公主。合不合適不重要,最要緊是有東西送……至於皇妃們的禮物嘛!那就只有重新準備了。

    「各位請坐吧!大家不要拘束。」科恩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太心急:「就當是個私人的見面,我們隨便談談。」

    使者們互相看看,嘴上客氣著紛紛坐下,臨時換成皇帝陛下接見,他們都覺得一定是有什麼事發生。

    內侍換上飲品,談話先從接待大臣的介紹開始,七個帝國的使者中,有三個文臣,四個武將,都屬於皇親國戚,而其中又有兩位科恩陛下的熟人。

    第一位熟悉的人是坦西帝國使者,就是神魔大戰時神屬聯軍總指揮官,科恩以前的長官,卡爾。尤里西斯親王。親王殿下一臉正容,不苟言笑,但目光中卻滿是對這位昔日手下的欣賞欣慰之情。

    再有就是波塔帝國使者,也就是科恩初到神屬聯軍第九軍團殺軍官時,那位說一大堆廢話卻不干涉科恩決定的總調度官,他是當今太子的表弟,名叫塞維克。蘭度。在介紹的時候,他笑嘻嘻的看著科恩陛下,還是沒個正經。

    雖然認識,但彼此之間的身份早已改變,就算要講交情,也得在一切公務談完之後。科恩心中好笑,看來這些帝國應該有了被敲詐的覺悟,所以才派這些有能力決定事務的官員來。

    他們準備的禮物不可謂不豐富,長長的禮單得念上很久,但科恩陛下想要的東西卻不是珍珠寶石、金銀飾品。

    「大家遠道而來,我個人是很感激的。」科恩擺擺手,讓自己的隨從官員接過禮單:「各位都知道,我是個說話不會繞彎子的人,今天既然與各位見面了,我當然不會迴避問題。斯比亞帝國,希望與各個帝國的關係能有實質性的發展。」

    「皇帝陛下的話很正確。」波塔使者接過話:「我們正是懷著這樣的心意而來,得知貴國光復,我國上下無論皇族還是官員,大家心裡都是很欣慰的。」

    「客氣了。」科恩陛下保持著微笑:「貴國與我國接壤,彼此之間的交流會越來越多,我希望在很多事情上能和貴國皇帝保持聯絡,特別是前段時間,相當數量的叛軍餘孽逃往貴國,出於對鄰國的尊重,我軍放棄了追擊,並不是無力追,而是不想追,希望貴國能從這件事上明白我的善意。」

    「貴國的善意,我國皇帝完全明白。」波塔使者收起笑容,小心翼翼的回答著,力圖使自己的話裡沒有任何把柄:「可能科恩陛下還不知道,我是我國皇帝的晚輩,關係不可謂不親近,我就知道,皇帝陛下也對逃來的那些個叛軍傷透了腦筋。」

    這當然是廢話,誰都知道叛軍和波塔帝國關係密切。

    「的確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叛軍中有大量的波塔籍士兵。」科恩陛下和藹的說:「他們逃回故地,軍服一脫就變成老百姓,清剿起來是很困難。」

    科恩陛下這句話一出口,其他六國使者的臉色都稍微有點生硬,波塔使者更是一臉愕然。難道這位皇帝是要求波塔帝國清剿這些叛軍?凱達家不會這麼不上道吧?這不是逼著波塔帝國打自己的耳光嗎?

    交錯的目光投射在波塔使者的臉上,在場的人都在看他怎麼回答。

    第二章

    稍微楞了一下,波塔使者的臉上就恢復了笑容。

    「科恩陛下說得沒錯,叛軍裡的確有波塔帝國的士兵,這是事實,也是一個悲劇。」皇親國戚可不是白當的,塞維克。蘭度先點頭承認科恩的指控,然後話風一轉,把其他帝國盡數拉下水:「事實上我們知道,不止是我國的少數刁民參加了這件事……」

    餘下六國使者在心裡把波塔使者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上了。

    「你說的是實情。」科恩臉上的表情反而很正經,還開口安慰各國使者:「大家不要覺得難過,已經發生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這不可怕,怕的是大家都把這件事悶在心裡,讓積怨越來越深。我們早一點解開各國之間的心結,對彼此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皇帝陛下說得太對了。」班塞使者覺得不能再放任波塔使者胡說八道,於是在這個時候插進話來:「那個時候,因為有……假傳神族旨意,我們真是無意的。」

    「我當然清楚這一點,不然我們今天就坐不到一起。」科恩陛下含笑點頭:「客觀上是神殿的命令,但在主觀上,各國對叛軍的支援使斯比亞帝國蒙受了極大的損失,這就是整件事的結局。」

    「我們……皇帝陛下。」坦西使者、卡爾。尤里西斯親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那件事的話,神族有命令,讓我們不要再討論。」

    各位使者立即點頭,支持坦西使者的話。

    「我沒有想要討論這件事本身,我是在強調這件事造成的後果。」科恩靠在舒適的柔軟椅背上,語氣不慍不火,舉手投足都顯示出一個皇帝的雍容氣度:「帝國叛亂戰爭,聖都三日大亂,都是血淋淋的場面。包括我在內,沒人願意再去回憶這些,但那卻是很多斯比亞國民一生中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是他們一生中最悲慘的經歷。」

    「皇帝陛下,我等深感歉意。」奧馬圖帝國使者是個身穿軍服,左胸上綴滿勳章的中年軍人,這時正色說:「身為一個武者,我知道這是一件極其遺憾的事,但事情已經發生,現在我等唯有請皇帝陛下體諒。」

    「對於瞭解內幕的我來說,體諒當然不成問題,我清楚在那樣的情況下各國沒有其他選擇。」科恩陛下點點頭,把編好的套子丟了出來:「但神族有令,這件事的真正原因就不能解釋給國民聽,而各位的到達,國民們卻都看在眼裡的。如果我們今天逃避這件事,我擔心民間情緒會變得難以控制,大家都知道,恨一個人可以恨一輩子,恨一個帝國亦然……這會是聯盟關係中的一個隱患。」

    「尊敬的皇帝陛下,能得到您的諒解,真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還是班塞帝國的使者聰明,他聽懂了科恩的話中話:「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願意做一些事情,以此來彌補貴國民眾心裡的傷痕,希望我們的真誠能感動貴國上下。」

    科恩並不急切,他微微的皺起眉頭,歎了一口氣之後,這才慢吞吞的說出一句話:「難啊!」

    七國使者心裡暗罵,想敲詐的話就痛快點,不就是要錢嗎?你這會歎氣算是什麼意思?

    「當然了,被傷害的是皇帝陛下的子民,我們外人是不好出面的。」班塞帝國財大氣粗,使者的腰也挺得比較直,他環顧一下旁邊的使者,朗聲說:「但我相信,只要皇帝陛下肯點頭,貴國的國民是可以被安撫的。我們畢竟還屬於一個聯盟,互相的關係應該保持融洽才好。」

    「請皇帝陛下容我說一句。」生怕其他帝國先把價碼給定高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雲路帝國使者急忙插話:「當然我國也懷著歉疚的心情,但皇帝陛下知道,在神魔大戰中,我國積累的財力幾乎被耗空,眼下財政也是很吃緊的,我們有心,但奈何國力空虛。」

    「各國的現狀我也有所耳聞,各位放心。」科恩的目光在各使者身上掠過,輕言細語的收攏套子,但並不急於翻出底牌:「我剛才所說的只是一個想法,大家可以自行決定嘛!」

    在七國使者中,唯一一個與斯比亞帝國保持良好關係的只有裡瓦帝國,年輕的裡瓦使者一感受到科恩的目光,就知道自己要怎麼做了……這個時候再不說話,豈不顯得自己很不上道?當使者可不是來觀光的。

    但具體要用什麼話來推波助瀾,這就很考驗手段了,說重了顯得兩個國家穿一條褲子,說輕了又沒什麼效果。

    「皇帝陛下能不能把這個想法說得明白些呢?」這位使者腦袋轉上幾轉,決定使用迂迴戰術:「我國還好說,畢竟路途不遠,我隨時可以跟國內商量。但其他國家路途遙遠,怕是聯絡不便,貽誤了時機可不好……」

    「貽誤時機?」有使者問:「這件事的話,說不上貽誤時機吧?」

    「讓各位見笑了。」裡瓦使者不慌不忙的解釋:「我想啊!事情不大,也不複雜,但事關帝國威望,我們就是想做一些事情來彌補,也不要太著痕跡。但又要讓廣大的斯比亞國民知道我們在想辦法彌補……專門發佈告的話很不合適,但如果在登基佈告後加寫那麼一筆,這樣的效果會最好。」

    表面上的意思是在替其他帝國的使者擔心,事實上卻是把時間釘死在今天,逼著各國使者馬上表態,砍掉了他們閃轉騰挪的空間。

    「沒什麼關係吧?就算我專門發佈告,想必神殿方面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神族更不會有意見,這並不值得各位擔心。」科恩裝著不在意的樣子:「大家不要著急。」

    換成其他事情,可能沒有人會著急,但這種送款賠罪的事情大損顏面,等若是向斯比亞帝國低頭認罪,又有哪一個帝國願意專門發佈公告大書特書?再說了,科恩陛下名聲在外,大家用頭髮想都知道他會用怎樣一種語氣來寫這個佈告……

    「我個人覺得,裡瓦使臣的意見很正確。在一個聯盟裡,各國之間理應互相扶持,由於多種原因造成了現在的遺憾,作為當事國家,自然應該盡力彌補。」最後,尤里西斯親王微微點頭:「那麼,我希望在今天能討論出一個結果。」

    科恩陛下沒有開口,因為他知道,馬上就會有人跳出來哭窮。

    「可是皇帝陛下,我國的國力還遠未恢復,路途又遠,實在是很困難。」雲路使者苦著一張臉:「請皇帝陛下體諒。」

    「不用在意。」科恩心說當初你支持叛軍的時候路途就不遠?但他臉上的笑容卻還保持得好好的:「一切的事情,你可自行決定。」

    塞維克。蘭度把這情景看在眼裡,知道自己的帝國是免不了要出血的,既然是這樣,那還不如爽快點隨了科恩的心願,不但顯得自己有誠意,說不定還會落下個人情──他可比不得那些遠在天邊的帝國,還可以拉長臉來哭窮,自己的帝國裡,現在還有不少叛軍呢!

    而且,他更知道科恩。凱達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個傢伙當少將的時候就敢成百的殺神殿下派軍官,現在當了皇帝,只怕是變得更加瘋狂。兩個國家靠這麼近,這位皇帝心念一動,只需要一個眼神,他的軍隊抬腳就過來了,誰也別想攔住他。

    真到那個時候,他找誰哭去?

    「是啊!尊敬的皇帝陛下,請您說出一個方案來吧!我們可以在今天先定下個大概。」塞維克。蘭度搓著手指,心裡一遍遍分析眼前的局勢,逐字斟酌自己的話:「只要能讓斯比亞帝國的國民感受到我們的誠意,在職權範圍裡,我們願意做很多事。」

    既然塞維克。蘭度已經在挑頭,其他使者都暫時沒說話,在這個時候,先聽聽科恩陛下的條件再講價也不遲。

    「難得各位有這個心意,我先表示感謝,我更不會為難各位。」科恩不慌不忙的說:「現在的斯比亞帝國可以說得上是滿目瘡痍,民生建設很成問題,如果各位肯援手就最好不過了,有這樣的行動,國民們自然會看在眼裡。」

    「不知道皇帝陛下所說的援手是指什麼?」有人低聲問:「需要多少款子?」

    「看你說的,我是一國之君,要錢何用?」科恩陛下哈哈大笑:「再說了,各位用馬車運來金幣,這事傳出去可不好。」

    「是是是,皇帝陛下說得對。」科恩的話立即就得到使者們的肯定:「給現金的話,情況多少會變得有些尷尬,況且金幣也不能完全代表我等的誠意。」

    「既然大家的看法一致,我就明說了吧!」一陣煩悶從科恩心頭翻滾而起,使得他加快了談話的節奏:「斯比亞帝國缺少很多東西,糧食、礦石、馬匹、木材、金屬,我們甚至缺少修築道路的民夫。各位看看,能幫上什麼忙?」

    科恩的話一出口,各國使者都大鬆一口氣,還以為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呢!不過,一旁的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的眼神中就多了一點變化。

    「糧食這東西很特殊,運輸路上的消耗大得嚇人,我國跟貴國接壤,路途較近,那麼就援助貴國一些糧食吧!」塞維克。蘭度想想自己國家的存糧,立即就爽快的表態:「這種帝國之間互相扶持的事情,一定會成為聯盟內的佳話。」

    科恩陛下並不答話,只是面帶微笑,輕輕點頭。

    「既然如此,我國就援助些鐵礦。」卡爾。尤里西斯親王拿起身前的酒杯,目光放在殷紅如血的液體上:「如果裝船起運,又順風順水的話,只要半個月就能到達貴國。」

    之後,裡瓦帝國承擔了馬匹,班塞帝國承擔了斯比亞帝國重建所需要的特殊木材和其他一些材料,奧馬圖帝國答應了大批的布料,加洛帝國也答應轉讓一支規模可觀的運輸船隊。而雲路帝國的使者就苦著一張臉,好半天沒有說話。

    「雲路帝國戰後的日子是不好過,本身出產也不算豐富。」最後,還是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為他解了圍:「這樣吧!雲路帝國就出二十萬奴隸,幫助斯比亞帝國維修道路,構築城池。正好加洛帝國的艦隊要過來,還可以節省時間。」

    「如果是二十萬奴隸的話,咬牙也可以湊齊。」雲路使者輕聲說:「但這二十萬奴隸的日常用度實在是負擔不起,更別說來回押送,水路運輸也得吃糧食啊!」

    這實在怪不得雲路帝國小氣,除了奴隸多點,這個帝國並不出其他的特產。但在別國使者眼中,這就是今天會談的唯一障礙。

    「這樣好不好?」班塞使者接過話:「陸路運一部分,順著我國的商路經裡瓦到斯比亞。至於日常用度嘛!我國可以承擔一些;水路方面就由加洛帝國運,多運兩次就好。區區二十萬奴隸而已,完事之後就不用回去了,留在斯比亞吧!」

    科恩其實不想要這二十萬奴隸,本要拒絕,但話到嘴邊卻變了:「二十萬奴隸,這個數字的確太大,雲路帝國情況也不是很樂觀,那麼出十萬就好,餘下不足的就大家湊湊吧!」

    一句話就減掉了一半,雲路使者當然是感激不盡,而其他使者也當這是科恩陛下突然的良心發現,沒人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對科恩陛下來說,斯比亞有人口數千萬,區區二十萬奴隸所起的作用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如果把這二十萬奴隸放到其他用途上,那效果可是非同小可。當然,這還只是一個想法,他並沒有什麼詳細的計劃,只是隱約覺得這個思路可行。

    到最後,這件實質上是賠款議和的外交事務終於處理完畢,科恩陛下的書記官取過紙筆寫好了契約,各國使者在一式八份的契約條款中籤下大名,蓋上印章。

    包括科恩在內,各國對這份契約都相當滿意,七個帝國以自認為不大的代價換取了斯比亞帝國在某件事上的沉默,更重要的是,他們保住了顏面。而科恩陛下呢!他得到數額巨大的緊缺物資,在帝國重建時期,這批物資比金幣要合用太多了。

    在他們擺弄文件的時候,總聯絡官笑咪咪的站到了小花廳門口。

    「好了,各位遠道而來,一定很辛苦了,今天就早早休息吧!」科恩陛下無疑是個現實的人,他立即就想送客:「明天的登基儀式過程比較久,需要準備。」

    「對了,皇帝陛下。」在這個時候,加洛帝國的使者才想起了什麼:「我國皇帝陛下聽聞琴倫公主喜愛小動物的事,特別交代下臣帶來三十對溫順的珍稀動物,這些動物已經運進宮了,如果皇帝和琴倫公主有空,一起去看看如何?」

    琴倫公主聽說有小動物,兩隻眼睛早已亮起來。

    科恩想想下面也沒有什麼事,更不想掃琴倫的興,於是點頭答應:「好的,各位先走兩步,我交代幾句就來。」

    在使者們離去之後,瑪法站到了科恩身邊。

    「走吧!」科恩抱起琴倫:「我們邊走邊說,那邊情況怎麼樣?」

    「已經沒事了,貴族們離開皇宮之後等在路上,找了個僻靜處和總督們大吵一架,互相都指責對方不講信用。」瑪法竊笑:「真是笑死人了,他們居然都拿出了字據。」

    「那麼後果如何?」科恩好奇的問:「我沒有想到總督們會出什麼手段,他們的處境不怎麼好。」

    「我說老大,所謂術有專精,這句話一點錯都沒有,事實上兩邊的人都不乾淨。」瑪法強忍著笑意:「他們拿出的和約,上面都是對自己這方有利的條款……」

    「是嗎?他們都偽造文書?」科恩微微有點驚異,當初那份協議可是在自己眼皮下簽訂的。

    「我也是剛收到消息,在當初簽訂協議的時候,貴族一方使用了魔法墨水,過了時效就會消失那種。」瑪法小聲解釋說:「而總督們呢!他們在前一天借口回請貴族,宴席間派出心腹去把這份協議給偷換了……反正兩邊互出手段,熱鬧非常。」

    「於是就有了會議上的情景?這兩群不中用的蠢材啊!」科恩微微搖頭:「如果是這樣,那也吵不出什麼結果來。」

    「是,然後他們就散了。」說到這裡,瑪法眉頭一皺:「老大,我覺得貴族方面不會嚥下這口氣的。」

    「他們嚥不下也得咽,我這段時間以來是仁慈過頭了。」科恩瞥見前面迴廊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於是停下腳步:「回去之後你要好好佈置一下,我就怕他們不犯錯,記住了,少傷人命,多辦鐵案。」

    「明白了,老大你放心。」瑪法點頭答應。

    「幫我抱抱琴倫。」科恩空著雙手,上前幾步:「尤里西斯親王,這麼專心在想什麼呢?是否皇宮中的景色太漂亮?」

    「陛下好。」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緩緩轉過身來,對科恩撫胸一禮。

    「不敢當,我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皇帝。」科恩還以同樣的禮節:「親王的人品我是知道的,聯軍的那些事情我還沒來得及謝謝你,請別見怪。」

    「別客氣。」尤里西斯親王不愧為氣概非凡的人物,聞言只淡然一笑:「如果閣下還不想以皇帝的身份自居,我當然希望能和閣下有一次輕鬆的談話。」

    「事實如此。」科恩取下頭盔,微笑著說:「親王,你坐過這欄杆嗎?一方面你會得到休息,一方面你又會擔心被人看到,偶爾違反宮廷規定的感覺真的很爽。」

    「當然知道,我也是在宮廷長大,幼年時還號稱後宮破壞者。」親王毫不做作的靠在圍欄上:「因為後來成了家,要給那群小土匪做榜樣,不得已才循規蹈矩。」

    「真的嗎?」科恩哈哈大笑:「第一次看到親王,覺得您不是這個樣子啊!」

    「我何嘗不是驚訝。」親王的目光投向遠方:「當我看到昔日的手下將領成為一個稱職的皇帝時,我心中一樣百感交集,雖然略有不足,但閣下做得真不錯。」

    沉默片刻,科恩才苦笑著回答:「親王,這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能選,我寧願自己還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那是不可能的。」尤里西斯親王搖頭說:「一日為帝,終生都迴避不了這個命運。」

    第三章

    科恩的目光移到卡爾。尤里西斯親王臉上,兩人相視一笑。

    「我現在知道這是自己的命運。」科恩點點頭:「我有這樣張狂的性格,放在其他位置上絕對不是好事,這個沒有上司的位置似乎很適合我。」

    「但這個位置比其他位置更危險,也更艱難,你做好一切準備了嗎?」親王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說句不合時宜的話,在閣下這個年紀當上皇帝,似乎是過於勉強了。」

    「我知道,親王閣下曾經是皇位繼承人,後來卻放棄了皇位。」科恩微微一笑:「或者在親王的眼中,這個皇位不值得自己苦心經營?」

    「我並不適合當皇帝啊!」親王搖搖頭:「更何況,我在親王的位置上待著,更能夠幫上家族的忙。」

    「也對,如果親王閣下是坦西帝國皇帝,我難免會跟你對上。」科恩呵呵一笑:「我想,我們都不願意出現這種情況吧?」

    「閣下頭腦清晰,並不像傳言中描述的那樣。」對科恩坦誠到幾乎魯莽的語言,親王並不驚訝:「我應該是高興呢!還是應該擔心一下?」

    「對一個遙遠國都裡的睿智親王,我應該覺得慶幸,還是應該提防呢?」科恩微偏過頭去:「一方面,有這樣的人物存在讓我覺得自己並不孤獨,而另一方面,能察覺我用意的人又讓我覺得不安。」

    「閣下的話,是在稱讚我呢?還是在稱讚自己?」親王反問:「你指的是鐵礦的事?如果我不爽快點答應,下面的要求必定會讓我更加為難吧?」

    「當然,目前來看,僅僅只是鐵礦的事。」科恩點點頭:「在以後的日子裡,閣下必定會看穿我更多的花招。」

    「如果是不涉及本國的事,我寧願選擇沉默。」親王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有很多事,其實我們都不必放在心上,對任何人來說,人生都只有一次啊!」

    「雖然這樣的機會渺茫,但我還是要說,親王殿下,我們永遠不要在戰場上相見,我不願意面對你這樣的對手。」科恩也站起身來:「我們去看動物吧!我想他們都等急了。」

    「如果我們都努力避免,我想那樣的情況就不會出現。」親王做個手勢:「陛下請。」

    科恩牽過琴倫公主,對親王點點頭:「閣下請。」

    在後宮靠御花園的宮牆下,各國使者正等待著科恩的到來,牆根下一溜擺放了十幾個巨大的木箱,木箱上有或大或小的鑽孔,陣陣動物的叫聲隱約傳出。

    琴倫公主聽到動物的叫聲,早就急不可耐,雙手拖著科恩的左手,用全身的力氣拉著他靠近,神情急切,小臉漲得一片通紅。

    「來了來了,別急嘛!」科恩輕笑著把琴倫抱起:「讓我們來看看吧!」

    隨同加洛使者前來的馴獸師連忙上來行禮,他們先在第一個箱子上張開一具絲網,再小心的揭開箱蓋──剎那間,數十隻大大小小、色彩艷麗的飛禽鳴叫著飛出木箱,佈滿了整個絲網,也讓琴倫公主看了個目不暇接。

    「好東西。」看琴倫這麼高興,科恩自己也覺得欣慰,對加洛使者說:「費心了。」

    「哪裡哪裡,鄙國的一點小心意,如能讓公主高興,我等已經非常榮幸了。」加洛使者笑意盈盈的回答:「請陛下和公主看第二個箱子裡的動物,這是鄙國山中特產的一種小動物,皮毛光亮,性情溫順。」

    馴獸師打開箱蓋,捧出一隻憨態可掬的長毛動物,只有小狗大小,粗短的爪子不停擦著鼻子,笨拙的的姿態和慵懶的眼神把琴倫逗得「咯咯」直笑。

    「這是第三個木箱,我國特產的淡水彩魚,生於高山深澗,如果要論顏色鮮艷,儀態雅致,天下魚類無出其右。」加洛使者介紹著:「如果放在陛下的魚池裡,必定會為後宮增色。」

    「是嗎?」科恩隨意的回答著,心想這魚真的很好的話,就賠給老爸好了,省得他老懷念那條被自己吃掉的魚……懷中的琴倫公主看他走神,笑嘻嘻的用小手捏科恩的鼻子,還順手放下他的頭盔護臉。

    如果天下還有一個人敢對科恩做出這樣的動作,那麼這個人肯定是琴倫公主。

    「知道啦!小公主。」科恩無奈的搖搖頭:「我們來看吧!」

    箱蓋才被緩緩揭開,一條小魚就急不可待的躍出水面,彩虹般艷麗的長尾輕輕擺動著,在空中帶出一串晶瑩的水珠。

    正要靠近木箱,毫無緣故的,科恩心中警兆突現!

    「陛下請看──啊!」身邊加洛使者的話還沒說完,已經被科恩一腳踢向木箱,抱著琴倫公主的手一緊,科恩已經倒飛出去。

    加洛使者的身體才剛靠近木箱,一支長劍就自箱板中透出,鋒利的劍頭迎風一晃,挽出一個寒亮的劍花,只是瞬間,加洛使者的身體就被這猙獰的劍勢絞成一團血霧!

    「噗!」的一聲巨響,木箱一面的木板迸裂,一個身穿白衣水靠的身體從水中彈飛出來,在四下飛濺的水滴中,在轟然巨響聲裡,這人裹帶著泥沙躍入半空,手中的長劍直追倒飛中的科恩。

    「刺客!」本站在科恩身後的岩石大喊一聲,身體一晃封住刺客去勢,手中的戰刀毫無花巧的直劈過去,借助衝勁,厚重的戰刀撕裂開空氣,發出一般戰刀絕對無法發出的,極銳利的尖嘯聲。

    「噹!」的一聲,刀劍相擊,岩石巨大的身體微微一抖,像是吃了虧。身在空中的刺客一壓手中劍頭,把岩石手裡的戰刀斷為兩截,足尖輕點岩石的左肩,借力騰身,如同一隻滑翔中的獵鷹,繼續追向科恩!

    而被刺客點中肩膀的岩石,則口噴著鮮血,龐大的身體收勢不住的向前衝去,把木箱撞了個稀爛。

    拋飛在空中的半截斷刀猶在迴旋著,一旁的卡爾。尤里西斯就悶不做聲的搶上,凌空一腳踢出──斷刀發出嗚嗚怪鳴,向半空中的刺客激射而去。但刺客沒有回頭,只用空著的左手反手一拳擊出,拳頭和斷刀並沒接觸,是直接以拳勢帶起的能量打偏斷刃,這份武技看得眾人張口結舌。

    但他與科恩的距離,還是拉長了一步。

    眼見刺客來勢猛烈,退飛中的的科恩不敢有絲毫大意,他一手抱住琴倫的腰,一手護住她的頭,落地時加速飛退,竟然連個轉身的時間都沒有。好在這地方他常來,熟悉腳下的地形,還不至於在忙亂中退入絕境。

    從科恩察覺不對到現在不過才一次呼吸的時間,驟然巨變的局勢讓人一頭霧水,幾位使者呆立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因為刺客的身法太快,遠一點的近衛投出的長槍全部偏離了目標。

    後宮中警號連響,高度戒備中的警戒近衛射出了第一批弩箭,黑亮的箭頭佈滿刺客前行的路線,要避讓格擋都會減慢速度。

    十來枝弩箭臨身,刺客卻不讓不避,悶不作聲的震裂身上的水靠,柔軟的毛皮水片四方激飛,與疾飛而至的弩箭相擊的時候,那連片的響聲就如同石頭與金屬的碰撞,而刺客的身體卻已經成功的穿過箭幕,繼續追向他的目標──科恩!

    冰寒迫人的劍尖,距離科恩不過十步的距離。

    在這危急時刻,科恩心裡卻並不驚慌,思維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第二次落地騰身再起的時候,科恩身體連閃,空中共出現五個抱著琴倫公主的科恩,五個科恩一模一樣,分別退向不同的方向。

    刺客手中的劍微微抖動,劍身上的光芒在急劇收斂,並向劍尖凝聚──空氣中傳出一絲尖利的嘯叫,一個刺眼的銀白色光圈出現在刺客身邊,並急速擴展出去,空中五個科恩的身體被追上,剛一接觸到便齊齊一震!

    刺客的身體在空中匪夷所思的轉著方向,手中的長劍劃出大大小小的圈子,自劍尖透出的銀白色鬥氣接連震散三個幻影,在最算時間內找出科恩的本尊,尖嘯聲中加速飛掠,眨眼間又把距離縮短到十五步。

    兩個人一逃一追,速度都提升至極限,周圍的近衛完全幫不上手,攻出的長槍、射出的弩箭全部落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刺客從頭上飛過,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

    轉眼間兩人又是一個起落,眼看刺客越逼越近、情勢危急的時候,樹叢中有一個火球飛出,通紅的火球在空中旋轉著,拖帶著一個漂亮的圓弧尾跡,從左方繞過退飛中的科恩,悄無聲息的向刺客飛撞過來。

    「殺了他!」追在後面的護衛齊聲大叫:「殺了他!」

    刺客尖銳的目光依然罩定自己的目標,向前飛掠的速度不曾減慢一分,待火球臨身,又是一拳擊出。

    雄厚的拳風把火球生生凝住,火球在空中急旋,再也前進不了。就在追來的近衛們大呼可惜的時候,火球卻在刺客身側猛然炸開,爆裂開來的火焰如同一張巨網,將刺客完全包裹其中。

    「好!」護衛歡聲雷動,都加快了腳步,準備衝上前打落水狗。

    火幕中傳出一聲尖嘯,一層銀色鬥氣遍佈刺客全身,包圍他的火焰被震散成一點點的火星,以更快的速度射向四周,身下數十臂方圓的樹林立即燃燒起來。

    但這火球的威力卻不在這裡,火焰飛散的那一刻,藏身於火球中的白影顯身出來,手臂輕揚,素白衣袍帶起數十個大大小小的風刃,罩向刺客前行之路。雖然事出突然,但刺客並不慌張,長劍挽起的光華在身前畫個十字,身體急速偏轉,直接就從風刃的間隙中闖了過去。

    但白影的殺招卻不是風刃,她把手臂一伸,纖纖五指從寬大的袖袍中顯現,迎頭向刺客抓去。

    「噗噗噗!」連聲悶響,在護衛們的叫喊聲裡,白影手指和刺客的拳頭連撞三次,誰也沒有佔到便宜。但龍族的白影,手上的功夫可想而知,又是處心設計佔了優勢,而這個刺客倉促應戰,僅憑拳頭居然就能和白影打個平手,這場面實在讓科恩心裡發涼。

    看到與科恩拉開距離,刺客的身體一個翻滾,輕易不出的長劍直刺白影前胸,白影手裡沒有武器,只得一揮袖袍裹住劍身。

    「叮!」

    先是一聲清脆的撞擊聲,然後「哧」的一聲,刺客的長劍破袖而出,兩人在空中錯身而過,刺客的身形微微一滯後恢復正常,而白影一個後翻緊追不捨。

    刺客距離科恩十五步的距離,白影距離刺客五步的距離,前後三人你追我趕的一路飛遠,地上僅餘幾截斷裂的手鐲。

    刺客越追越近,科恩心裡暗暗發急。從剛才的打鬥來看,白影很明顯是收拾不了他的。而自己一旦讓他近身,能撐上多少個照面都還是未知數。為今之計只有再找幫手,但正宮或者後宮其他地方的人趕來需要時間,在身邊的又幫不上忙……腦子裡轉上幾轉,飛退中的科恩調整了方面。

    飛行對白影來說是一種本能,於是刺客每次在騰身而起的時候都會被白影從後攻擊,而且白影攻擊路線多是向著刺客身後的防守死角,角度又刁鑽,所以幾個起落下來,刺客已經挨了她好幾記重手。

    常人挨上一記龍爪早就得趴下,但這個刺客連血都沒有吐上一口,實屬罕見的高手。

    科恩牽頭,刺客居中,白影在後,一黑兩白三條人影躍河流、穿樹林,白影和刺客還不時有驚險萬分的交手……不過一會,已經打橫過御花園,到了一片綠蔭下。

    科恩悶喝一聲,猛然發力躍起,躍起的高度比先前任何一次起跳都要高得多。

    刺客一言不發,生受白影一掌,尾隨科恩直躍而起,身形快如疾電。他身後的白影呼喊一聲,並不高飛,只是擦著綠蔭掠過,手裡已經在準備一個高級魔法。

    眼看刺客的長劍就快臨身,科恩卻並不驚慌,身體慢慢轉過,把後背亮給刺客──連聲悶響中,刺客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手中長劍劇烈抖動著,身體表面的銀色鬥氣光芒大盛,整個人突然改變角度直墮下地!

    這是一個不大的院落,六名精靈長老靜靜佇立,就是他們讓刺客吃了個暗虧。

    刺客才剛落地,白影的魔法接踵而至,刺客身體急旋,長劍借勢挑出。巨響聲裡,他還是被魔法餘威掃中,腳下輕晃了幾步,罩面布巾上一片殷紅,看上去似已受傷。

    直到這時,科恩的腳尖才接觸到地面。他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就聽背後的白影一聲怒吼,微微轉頭後看,刺客已衝向幾位精靈長老,他冰冷的目光有若實物,不由得讓被看的人遍體生寒。

    科恩心裡只有一個認知,這刺客真是強得可以,瘋狂的勁頭跟自己有拼。

    刺客快速衝上,身體表面的鬥氣顏色已由銀白變成淺灰,並逐漸擴張開來,在他衝入精靈長老包圍圈中的那一刻,一抹耀眼的亮光在他身前展開,晃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劇烈的爆炸中,白影被震得倒退好幾步,六位精靈長老無一不被震飛,而科恩就更慘,被衝擊波掃中的身體直接穿過了身前那扇厚厚的大門,一路滾進房舍中。

    這還不算,滾動中的科恩還要保護好懷裡的琴倫公主,盔甲撞擊青石地面,發出一連串「劈裡啪啦」的聲音,到停穩時已經摔的七葷八素,好不狼狽。

    刺客跟著飛掠進門,下落時左手手掌觸地,整棟房屋立即被一層淡薄的紫氣環繞,破損的大門處同樣掛上一層隱約的紫色光幕。後面飛來的白影不小心撞上,身體又倒飛回去。

    本來刺客應該直接衝上攻擊,但傷勢卻讓他無法立即行動,只得低下頭暫時調整一下呼吸。

    翻過身來的科恩冷哼一聲,右臂一伸,把琴倫放到牆邊,接著站起身體,回手拔出黑鐵刀,走到房間正中站定。

    刺客的樣子也不算好,一身衣服多處破裂,蒙臉的布巾已被鮮血沁透,看來剛才發出那極具威力的一擊讓他的傷勢更加嚴重。

    聽到科恩的腳步聲,刺客抬起頭來,冰冷的目光通過兩個面巾上的小洞射向科恩,猙獰的程度不減半分。可是,當他的目光掃過科恩身後那塊巨大的魔晶石時,不由得呆滯了一下,那塊魔晶石裡,是閉眼含笑的菲謝特。

    這種時候,任何一個分心都可能導致致命的失敗,而科恩又是個不折不扣的流氓,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他暴喝一聲衝上,手裡的黑鐵刀高高舉起,刀鋒夾帶著自被追殺時就不斷積聚的怒氣,向著刺客當頭劈下!

    這一刀,可以說是科恩截至目前威力最為強勁的一擊。

    刺客悶哼一聲站起,長劍猛的前探,劍尖搭上刀鋒才猛然發力,將科恩的刀勢帶偏──「噗!」的一聲,刀頭劍尖一起插入地面的青石中!

    攻勢如此凌厲的一刀竟寸功未立,科恩心頭怒火狂燒,不及拔刀出來,左臂一晃,包裹在黑甲的肘部擊向刺客頭部。刺客仰身避過,順勢一腳踢向科恩下身──刀劍相錯深入地板中,一時之間誰也拔不出來!

    科恩的功夫跟以前比起來進步很大,但苦於「怒之咆哮」沒有練到家,有琴倫在身邊也不敢施展,刺客此時則尚未緩過勁來,也用不出什麼狠招。

    兩人在極小的範圍內拳打腳踢,一個招式怪異,一個傷痕纍纍,一時之間倒成了個平局。打得興起,兩人索性放了刀劍,在廳中鬥了個不亦樂乎。

    對刺客來說,科恩的武技不算多好,拳來腳往中,科恩也愈見吃力,不得已用出招牌法寶,後躍一步,趁刺客迎頭衝上的時機,一包紅色藥粉向他身上撒去。

    刺客不明就裡,只有不顧傷勢猛的一拳擊出,猛烈的拳勢再次把科恩推倒在地,滑出十幾步的距離,手上的另一包藥粉撒上了天,而視線不清的刺客閃電般的後躍幾臂,也不敢輕易逼近。

    紅色粉末在偌大的空間裡瀰漫,刺客半蹲著單手撐地,上體微微前傾,而科恩也已爬起,左手橫在胸前,右手隨手抽出腰間的短劍──兩人都明白,紅粉散盡之後的一擊,就是最後的交手。

    飄揚的紅粉慢慢降下,一個單薄嬌小的身影站在科恩和刺客之間,那是……琴倫公主。

    第四章

    這是一觸即發,立判生死的局面,卻被一個瘦弱的小女孩插了進來。

    科恩心裡咯登一下,大呼糟糕,但眼下的形勢卻讓他不敢妄動,刺客距離琴倫實在是太近了,隨手一擊就可以要了琴倫的小命……現在,他只能奢望刺客沒把這個小女孩放在眼裡,直接越過她攻擊自己,事實上科恩有絕對的把握反敗為勝。

    如果他是一個合格的刺客,那麼除了刺殺目標之外,他不大可能殺其他人。

    但無論如何,因為琴倫的出現,科恩已經分心,先前聚集的氣勢也逐漸低落,現在能接住刺客一擊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而在科恩擔心不已的時候,刺客也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沒有動,依然用眼神罩定科恩,冰冷且閃爍不定。偌大的空間裡一片寂靜,降下的紅色粉末均勻的鋪在房間中部的青石地面上,薄薄的一層。

    跟以前比起來,琴倫近段時間的變化不可以說是不大,雖然穿著的宮廷禮服有了些皺褶,但合體的服裝還是把她襯托得乖巧可人,往日消瘦的臉形也豐滿了不少,變得紅撲撲的,唯一沒變的是那雙充滿神采的大眼睛。

    現在,這雙純淨的眸子正緊盯著刺客,一閃一閃,滿是疑惑。

    刺客沒動,科恩沒動,琴倫公主卻向前邁了一小步。

    科恩緊張得連心都快跳出胸膛,但在這個時候他卻不能出聲阻止琴倫,他知道,自己現在哪怕露出任何一個微小的破綻,都會引來刺客如雷霆般猛烈的攻擊。

    小琴倫又上前一步,眼中的疑惑更加濃烈,她的這個動作似乎引起刺客的注意,刺客把收回的些許目光放到琴倫身上……科恩握住匕首的手心中沁出了冷汗。

    「啊……」琴倫公主輕聲叫了一聲,她蹦跳著,快步繞向刺客的左側,臉上的興奮表情落入科恩眼中,讓科恩一頭霧水。

    但更令人疑惑的是,刺客對琴倫公主的行為沒有任何反應,但科恩明白,這名刺客的目光一直就沒有離開自己,在琴倫出現於場中之後,他的目光雖然收斂了一些,但偶爾閃過的一點零碎光芒卻更加凌厲。

    小琴倫已經繞著刺客跑了一圈,回到原先出現的位置。

    「啊啊!啊啊!」琴倫公主歡呼一聲,拉開一個科恩熟悉的架勢。她面向刺客側著身體,一手叉腰,一手平伸出去,先指著刺客點了兩點,再指指自己──科恩還沒明白過來,琴倫公主已經誇張的搖擺著雙臂,嘴裡「啊啊」大叫著衝向了刺客!

    科恩這一驚可是不小,慌亂中只有讓身體微蹲前傾,做好了衝擊的準備,以自己的氣勢牽制刺客,令他不敢有所行動。但歡呼著的琴倫公主已經衝到刺客面前,而且縱身起跳──她想爬上刺客的肩!

    科恩一咬牙,疾速衝出,手裡的匕首已經提起,亮起一抹冰寒迫人的光華。

    而更令他吃驚的還在後面,刺客的眼神雖然停留在他身上,卻伸出左手托住了小琴倫的腳底,把琴倫公主送上了自己的肩!

    爬上刺客肩頭的琴倫公主發出「咯咯」笑聲,滿臉的笑容讓科恩前衝的身體生生凝住──自從入宮以來,除了科恩,琴倫公主不輕易爬上誰的肩,她這個動作知道的人可不多,懂得配合她的也只有兩人而已!

    如果此刻沒有戴頭盔,科恩一臉的白癡表情就會被刺客看到。

    滿面笑容的小琴倫開始抓刺客的罩臉布巾,不消幾下,那張沁滿血跡的面巾就被她抓了下來,絲絲金黃色的長髮從刺客頭頂滑到臉狹旁……看到刺客的臉,科恩心口如同被大錘擊中,連退了好幾步,就連手中的匕首都幾乎抓不穩。

    烏鴉!刺客居然是烏鴉!

    換了任何人是刺客都好,可為什麼要是烏鴉?科恩呆呆的站立著,看小琴倫用手帕輕拭烏鴉嘴角的血跡,各種滋味在他心裡翻騰,這個舉世無雙的痞子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話說。

    「這個女孩身邊還有一個人。」烏鴉緩緩站起,目光平視著一身盔甲的科恩,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交他出來,今天饒你不死。」

    聽了烏鴉這句話,科恩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這句話從一個刺客嘴裡說出來,已經讓人大感意外,更別說是烏鴉這樣的殺手。科恩是他的刺殺目標,為了殺科恩,他已經付出的巨大的代價,眼看就要成功,但烏鴉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白雲」,此刻居然願意將這一切拱手……錯過這次機會再次行動的話,很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你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科恩變了嗓聲,情勢急轉直下使他惡劣秉性又開始發作:「此處已被重重圍困,任你有再大本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何況要帶上兩個人?」

    「我會做給你看。」烏鴉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話語中依然不帶任何多餘的字詞:「做決定。」

    「交人給你?這個辦法倒是可行,但卻有少許技術上的問題。」科恩在心裡竊笑:「閣下不如聽聽我的條件?」

    烏鴉沉默著,沒有任何表示。

    「我想啊!大家就不要打了。」科恩把手中的匕首一拋,插入腳邊的地面中,就在烏鴉對他的動作暗自驚異時,科恩已經順手解下頭盔:「不如坐下來聊聊吧!我請你吃點心……我的朋友,你覺得我的主意怎麼樣?」

    烏鴉的眼神一凝,微微後退一步,雖然科恩黑髮黑眼,但長相和神態卻與自己熟識的白雲一模一樣。

    「現在還要殺我嗎?」科恩嘿嘿笑著,改變了自己頭髮與眼睛的顏色:「早說你是個暴力分子了,你還不信……」

    確定眼前這個全身盔甲的斯比亞皇帝就是自己所認識的白雲後,烏鴉臉色連變,一直強行壓下的傷勢在此刻再也壓制不住,一縷血絲在緊抿的嘴角邊隱顯,整個人搖晃幾下,終於在小琴倫的尖叫中倒了下去……

    「喂喂──不要嚇我!」科恩幾步衝上,一手接過琴倫公主,一手扶住烏鴉,雖然滿心的關切,嘴裡卻還在打趣:「都說這個職業不合適你了……男怕入錯行啊!」

    殺氣盡去的烏鴉看著這個無恥之人,很想一拳把他打飛,無奈身體傷痕纍纍,對白雲的揶揄毫無辦法。

    籠罩在建築表面的光幕閃了幾閃,接著慢慢消失,圍在外面的近衛和精靈長老破門穿窗一湧而入,本來空曠的廳堂裡立即站了個人滿為患,親衛隊都到了,岩石也扛著一把很誇張的戰斧擠到前面……

    但看到廳中是這麼一副景象,大家都目瞪口呆。

    「看看看!有什麼好看的?沒事的人出去!」科恩手扶著烏鴉,目光看向岩石:「有人傷亡?」

    「是的,長官。」岩石早就見慣科恩的奇怪行為,這時挺胸正色回答:「加洛帝國使者已死,近衛們傷了不少。」

    大門被整個拆下,更多的人湧進來。

    「夫君。」被親衛圍得嚴密之極的菲琳見科恩真的沒事,臉上的慌亂之情才消去了一點:「加洛帝國使者死了,我們要給個說法。此外,君王遇刺非同小可,又是在登基前夕,要立即發公告,防止有人製造謠言。」

    「命令魔法師,趕緊治療傷患。加洛帝國使者勾結刺客圖謀不軌,把他的屍體拿去餵狗。」科恩想了想:「再傳令,在聖都範圍搜索加洛帝國的國民,見一個抓一個,給我一個個的審問,把事情鬧大點。」

    「那麼,刺客的事……」菲琳疑惑的看了烏鴉一眼:「我們要怎麼說?」

    「至於刺客的事……」科恩把琴倫公主遞給走上前來的溫絲麗,也低頭看了看滿臉是血的烏鴉:「刺客行刺失敗,已被剁成肉醬、挫骨揚灰了!」

    「是的,長官!」岩石轉身走了出去。

    「溫絲麗,你母親到了嗎?」科恩摸了摸烏鴉的脈搏,覺得非常微弱。

    「已經到了,在驛館休息。」雖然知道危機過去,但溫絲麗還是心慌意亂。不知道科恩扶著的這個人是誰,沒心思去問。

    「馬上請她進宮。」科恩直接把烏鴉扛起,逕直向門外走去:「大家到我的房間來,把這房間收拾收拾。」

    科恩知道烏鴉的身體還撐得住,而烏鴉呢!隨便科恩把自己扛在肩頭怎麼晃來晃去,都是一聲不吭,或許他覺得眼前的這些事情太過離奇,還不能接受吧!可不管怎麼說,這次暗殺行動是徹底的失敗了。

    進了房間,科恩把烏鴉放到床上,兩個御用魔法師立即上前為烏鴉清理傷口。雖然烏鴉不習慣讓人在自己身體上搞來搞去,但他更不能抵禦科恩和琴倫兩人的無敵關切目光……也只好逆來順受了。

    才清洗掉了烏鴉臉上的血跡,幾個內政監督心中都是齊齊一震,烏鴉的長相跟菲謝特很像,特別是神態……四位皇妃不約而同的用疑惑的目光看著科恩,但科恩並不回答。

    魔法師在為烏鴉處理著表面傷口,科恩在一邊和皇妃們商量著因為刺殺引發出來的一系列事件,對幾位皇妃的疑惑眼神視而不見,三下五除二的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後示意幾位妻子離開一會。

    「母親來了的話,請通知我。」科恩叮囑溫絲麗一句,以微笑打消幾位妻子的擔憂。

    送走眾人後關上了房門,科恩回身大出一口氣:「呼……怕怕。」

    「你還有怕的事?」說到耍小聰明,躺在床上的烏鴉哪是科恩的對手,他聞言睜開了眼睛:「看你逃的時候頗有章法,策略得當,哪有怕的樣子?」

    「我後怕行不行?」科恩拖過一張椅子坐下,再抱起琴倫:「你想過沒有,你、我、琴倫寶貝,掛了任何一個……靠!這他媽什麼世道!」

    烏鴉默默的看著天花板,沒有回答。

    「你現在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嗎?」科恩淡淡的說:「事到如今,沒有什麼事再值得隱瞞了吧?」

    烏鴉再次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身側那緊握的拳頭在微微顫動。

    「既然是朋友,就應該彼此信任吧!」科恩歎了口氣:「早知道這樣,當天就不應該讓你離開的。」

    「怎麼可能不離開?」烏鴉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誰也不能反抗命運。」

    「狗屁命運!什麼大不了的東西?為什麼不能反抗?」科恩冷哼了一聲:「命運讓你來殺我,但你並沒有殺成,你這不是反抗了嗎?」

    「是,我反抗了,但這結局似乎不怎麼好。」烏鴉微微轉過頭:「你手下有人死嗎?」

    「沒有,但是傷了不少。」科恩搖搖頭:「你下手倒是極有分寸。」

    「那不叫有分寸,那是功利。」烏鴉再次苦笑著:「他們不是我的目標,不值得在他們身上花力氣……我是個刻薄的殺手。」

    「你何必妄自菲薄?不用那麼看輕自己吧?」科恩靠近了些:「怎麼樣都好,反正是沒死自己人,我也免去了很多麻煩。」

    「麻煩?」烏鴉看著科恩:「什麼意思?」

    「雖然你受了點傷,但你的腦袋還是清醒的吧?你認為在這種情況之下,我還會讓你離開嗎?」科恩微微一笑:「已經有過一次教訓,我再不會犯第二次錯誤,在這種時候,霸道跟強權是我最有力的武器。」

    「我不是被你剁成肉醬挫骨揚灰了嗎?」烏鴉淡漠的回答:「那現在,我暫時也沒地方好去。」

    「別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跟我們在一起你覺得不自在嗎?你可以不把我當皇帝,事實上這個皇帝的身份是用來唬人的,我還是那個白雲。」科恩的話停頓片刻:「就算我答應讓你離開,琴倫寶貝也不會答應的。」

    琴倫「啊啊」叫著撲到床邊,緊緊抓著烏鴉的手。

    「我是一個殺手……」

    「屁話,我還是一個流氓呢!可那又怎麼樣?我還不是照樣當皇帝當得好好的?」科恩很不滿意的哼哼兩聲:「難不成,你有家人或者有把柄落在對方手上?」

    「我沒有把柄,我也沒有家人。」烏鴉眼裡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搖搖頭說:「我是孤兒。」

    「既然你已經成年了,那麼你是不是孤兒也就不重要了。」科恩笑笑:「聽我說我的朋友,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在逼問你,但你得告訴我,是誰讓你來殺我的?」

    「怎麼?你的仇人很多嗎?」烏鴉反問一句。

    「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數都數不完。」

    「看來,你身處的環境的確不比我好多少。」烏鴉看看科恩那炫耀似的神情,沒好氣的說:「但這樣的生活,你也不覺得累?」

    「沒辦法呢!誰叫我是一個如此囂張的人。」科恩拍拍雙手,哈哈大笑:「是因為另一個傢伙,所以才結下這麼多仇恨。」

    烏鴉終於露出一點點笑的跡象,在他正要說話的時候,門外傳來的一陣腳步聲又讓他閉上了嘴。應該是溫絲麗的母親到了,在這個時候,其他人是不會來打擾皇帝的。

    「如果你現在不想說什麼,我可以等等。」科恩放低了聲音:「如果你想現在說,我可以讓門外的人等等。」

    「我想想,下次再說吧!」

    「沒問題,你什麼時候說都好,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幹傻事……我明天就要登基了,可能會非常忙。」科恩站起身來:「如果你身體好一點,我想讓你明天陪在我身邊,有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朋友已經不能來參加我的登基大典了,我不希望你再缺席。」

    「再說吧!」

    「好。」科恩點點頭:「琴倫,幫我看著他。」

    琴倫鄭重的點了點頭,小手捏得更緊,非常認真的樣子。

    科恩打開房門,什麼話都不說,先對溫絲麗的母親──精靈族族長深行一禮。

    「已經是皇帝了,應該我向你行禮才對。」大精靈溫和的微笑著,用純淨的目光打量著科恩身上的變化:「孩子,你變得更有力量了。」

    科恩拍拍心口,不無苦澀的回答:「力量更強大,但這裡的負擔也更加沉重。」

    「你沒事。」大精靈閣下的眼光看向門內:「是有其他人受傷了嗎?」

    「是啊!裡面的兩個人都有些不妥,拜託母親多費心了。」科恩回頭看看烏鴉和琴倫公主:「我還得去老爸那裡把這件事解釋清楚……還有幾位皇妃……這是大麻煩。」

    「那就去吧!這裡交給我。」大精靈回答著,在科恩走出房間時,又轉頭對他說:「科恩,你知道為帝者,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科恩一臉的迷糊。

    「平靜,自己內心的平靜。當你覺得太累,就找一個安靜的空間,讓自己靜靜好了。」

    「是,我試試看。」

    科恩抓抓頭,還是一臉迷糊的走開。

    第五章

    這是一個普通的清晨。

    窗外,淡淡的殘霧已經稀薄下來,皮膚能感覺到濕冷的氣流正緩緩掠過。一抹淡淡的陽光穿越了清晨的霧氣,投進小花園裡。夜裡蜷起的花蕾在悄悄的舒展著花瓣,花草葉片上,那逐漸成型的一顆顆晶瑩的露水,正折射出這抹金黃光線的璀璨……這一切,都和別的清晨一模一樣。

    這也是一個特殊的清晨。

    準備開城的鐘聲一響,一隊隊內穿盔甲,外罩戰袍的皇家近衛軍士兵就從幾十處營區走出來,在整齊的腳步聲裡,他們的身影逐漸佈滿了城中的大街小巷。當那迴盪在城市上空的鐘聲一結束,聖都城門就被緩緩的打開,城門外同樣集結了軍隊,刀槍林立,衣甲規正,整整有二十個方陣!

    透過門縫和窗戶,聖都的居民們在觀察著這一切,現在居住在城市裡的居民都獲得了參加這個特殊節日的榮幸。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一夜未眠,早早的穿上了節日的盛裝,正等著宵禁令的解除。

    皇宮裡,幾位文官神情緊張的守在計時器邊,最後一次核對了手上的公文。

    計時器中灌注的魔法能量在透明的環形管道中緩緩流動著,最底端的魔晶石受能量的影響,正不斷的變換著顏色。當所有計時器下的魔晶石變成純淨的天藍色時,一位緊盯著水漏的官員說:「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幾位官員相互看看,點點頭示意沒問題。

    一位年紀大點的高級文官轉過身,先謹慎的用目光掃了一眼手上的紙張,然後才大聲向一旁的軍官說:「命令──開始掛旗!」

    十來個翼人近衛軍官順著皇宮中的十來座塔樓飛起,到達頂端時,把手上的紅色令旗一揮──綁在各個塔樓兩側的巨幅旗幟被解去繩索放了下來,「嘩啦啦」的展開。

    左側是原皇族夏麥家族的旗幟,右側是現任皇族凱達家族的旗幟,巨大的旗幟在晨風中飄揚著,縷縷陽光打在上面,閃出點點金光。

    無聲的號令已經下達,聖都城裡所有的高層建築幾乎是同時掛出了這兩面旗幟,一面面旗幟順著廣場、順著街道、順著河流展開,整個城市變成了旌旗的海洋!

    它們威嚴的飄揚在風中,威嚴的飄揚在初升的陽光裡,無數為這兩面旌旗浴血奮戰過的戰士在抬頭仰望,雖然只是沉默的凝視,但他們卻眼含淚光將這一幕銘記於心。

    在這個比斯大陸上,能親自參與一個皇朝的構築,並見證它成功的能有幾人!不管是高高在上的貴族後裔,還是默默無聞的平民之子,甚至是在其他國家只配當奴隸的異族,他們都完全有資格為自己驕傲、為這個新興的帝國驕傲!

    一陣雄壯的鼓聲迴響在城市上空,聖都的宵禁令解除。

    急不可待的居民們走出家門,從各個城區湧向城市中心,不大一會,皇宮前廣場周圍站滿了人,連進出的街道兩側都是人山人海。在市政官員的指揮下,警備隊全員出動,費了很大勁才維持住現場的次序,保證進出道路的通暢。

    觀禮賓客的馬車從幾處驛館中駛出,匯入街道上的貴族車流中,慢慢向皇宮前廣場駛去,並在沿途感受著整個聖都的熱烈氣氛。

    在一輛打著坦西帝國標誌的豪華馬車上,一身禮服的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端坐後排,在這喜慶的氛圍裡,他冷靜沉思的神情顯得有些過於冷漠了,望向街邊民眾的目光裡,甚至帶著幾絲嚴肅。

    馬車經過街道上的一個拐角,速度慢了下來,親王的沉思也被幾聲過分親熱的呼喊打斷。他抬起頭來,看到波塔帝國使者塞維克。蘭度正在他的馬車上向自己招手。如果在平時,以親王本人的脾氣,他是不會搭理這樣的毛頭小子,但現在,這個年輕人畢竟是波塔帝國的使者,卡爾。尤里西斯親王一直保持著適度的親密關係。

    出於禮貌,親王微微點頭。

    塞維克。蘭度哈哈笑著,拉開車門跳了下來,直接走到親王的馬車邊,就在親王期盼他說上點什麼就走的時候,這個不怎麼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卻伸出手來,輕輕的敲了敲車門。

    「到了斯比亞帝國,年輕一代都在向科恩。凱達陛下學習嗎?」親王示意隨從打開車門,對鑽上來的塞維克。蘭度說:「我們是兩個帝國的使者,這樣頻繁的接觸可不太好。」

    「哎喲!瞧您說的,科恩陛下那脾氣我還不清楚嗎?大家都可以說是同一類型的人嘛!他絕對不會怪我的。再說了,能跟以前的上司同坐一輛馬車,我回國也多了炫耀的資本不是?」塞維克。蘭度笑嘻嘻的打諢:「親王閣下,腿沒事吧?」

    「沒有大問題吧!應付一般場面還成。」親王活動一下自己的腳:「畢竟是老了,動一動就不對勁。」

    「別、您可別說這個,如果不是您那一擊,科恩陛下昨天就更危險了。」塞維克。蘭度非常誇張的搖晃著雙手:「對了,科恩陛下沒有對您說點什麼感謝的話嗎?」

    「我在接受治療之後就回到驛館了,沒機會見到科恩陛下。」親王搖頭回答:「雖然是不同的帝國,但科恩陛下是聯盟內的君王,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沒有理由不加援手,沒什麼值得誇耀的。同樣的理由,科恩陛下也並不需要對我說些什麼。」

    「說得是啊!誰也想不到加洛帝國會來這一手,如果昨天的事向壞的一面發展,我們可就都危險了──干!」塞維克。蘭度越說越氣憤,用力一掌拍在扶手上:「不過親王殿下,眼下的這種複雜情況,我們以何種態度面對為好?」

    親王看了塞維克。蘭度一眼,反問一句:「閣下好歹也代表著一個帝國,難道還不明白怎麼處理?」

    「說句實話,沒人教過我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麼做,我學習的不過是吃喝玩樂而已。」塞維克。蘭度乾脆耍起了無賴:「親王殿下,您就不要再折磨我啦!給下屬一個建議吧!誰敢保證科恩陛下心裡不把這件事跟波塔帝國搭上線?特別是我國的那些個笨蛋貴族到現在還和殘餘叛軍糾纏不清……」

    「目前的事,科恩陛下心裡自然有他的想法,他是一位喜歡自己拿主意的皇帝,我們沒必要喧賓奪主去為科恩陛下安排一切。」親王歎了口氣:「看看科恩陛下的口氣再說吧!一切以聯盟的穩定為主。」

    「這樣說來,加洛帝國這次得出點血了,他們也是活該。」塞維克。蘭度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不過話說回來,跟斯比亞帝國作鄰居真是一件辛苦的事。」

    聽了塞維克。蘭度的話,親王不禁笑出聲來:「你辛苦嗎?我看你幹得很帶勁啊!」

    「親王殿下也知道,我這個人很貪玩,如果不是為了我那從小一塊長大的表兄,我是說什麼也不會幹這個苦差事。」塞維克。蘭度尷尬的笑笑:「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既然苦,我就更有必要苦中做樂,是吧親王?」

    「貴國的事,我也略微瞭解一些,太子殿下有你等的幫助,必定能一帆風順。」塞維克。蘭度大叫辛苦,親王也倒還不好責怪他:「至於叛軍餘孽的事,你還是盡快想辦法解決的好,科恩陛下能容忍一時,但沒可能容忍一世。」

    「我知道,正因為這件事有難度,所以太子才舉薦我出使斯比亞,想用我和科恩陛下曾經的良好關係來緩和矛盾。」塞維克。蘭度冷哼一聲:「至於那些人,他們敢來嗎?」

    這算是波塔帝國自己的事,親王笑笑沒有開口。

    已經快到廣場了,街道上,幾名身著嶄新黑色制服的警備隊員正在指揮馬車停到街邊,車伕嘴裡吆喝著拉扯韁繩,馬車靠著邊停下。

    「請問。」一位騎著駿馬的警備隊軍官來到車廂邊行了一個軍禮:「車上是坦西帝國的卡爾。尤里西斯親王殿下嗎?」

    「是我。」親王回答著:「少校,你有事?」

    「下官接到內政監督命令。」警備隊軍官正色回答:「親王殿下因阻止刺客而受傷,不方便步行,請直接乘坐馬車入場。」

    說完,軍官把一面小旗幟插到親王的馬車前方。

    「有勞了。」親王向軍官點頭致意,馬車再次行駛起來,越過那些步行的貴族和使者,他們驚詫目光都聚集在車廂上。

    對這些複雜的目光,親王的表情卻很坦然,只是眉頭微微皺起。

    看到親王的表情,塞維克。蘭度有些迷惑不解:「親王殿下,得到這樣的待遇很好啊!你為了什麼還如此嚴肅?」

    「如果這個命令是科恩下達的,我會感到高興吧!」親王平靜的回答:「但我跟幾個內政監督還沒有見過面,她們對我的禮遇似乎有點越線了……」

    「怎麼會?」

    「看看周圍,除了我們這輛馬車之外,還有其他馬車行駛嗎?如果你是步行的別國使者,你心裡會怎麼想?」

    「我?如此的禮遇,我大概的想法是坦西帝國跟斯比亞帝國穿一條褲子……」塞維克。蘭度回答著,突然叫了一聲:「我也在馬車上!」

    「是的,閣下也在這輛馬車上,恭喜貴國,你們也跟斯比亞穿上一條褲子了。」親王淡淡一笑:「這幾位內政監督啊!似乎挺厲害的樣子,以後你也少不了要跟她們打交道,自己留心些吧!別認為對方是女性而大意。」

    塞維克。蘭度還想抱怨點什麼,但馬車已經到達目的地了,在車伕一聲老練的吆喝聲裡,馬車穩穩的停在觀禮台下方。一位威武的近衛軍戰士走上前來替他們打開了車門,兩人才下了車,就有負責接待的文官把他們領到了貴賓席上。

    「算了吧!能坐在這貴賓席上也不錯,等下科恩陛下出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如此真誠的我。」在打量了觀禮台周圍的環境後,塞維克。蘭度對自己的待遇似乎很滿意,他呼口氣,自己給自己一個台階下:「至於其他使者對我的想法……做大事嘛!總不能兩邊討好。」

    對他的大度,親王惟有一笑哂之,招手叫過接待的官員,問起慶典的安排。

    「等一下皇帝陛下會在正宮受冠,只有我國官員參加。」官員解釋說:「之後就會出宮參加閱兵和慶典,晚一點是國相大人的招待宴會,晚上是宮廷舞會。」

    「安排非常緊湊啊!」塞維克。蘭度說:「真想去親眼目睹科恩陛下受冠禮,他今天一定非常有精神,說起來,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能跟科恩陛下成為朋友……」

    「那是斯比亞帝國文武官員的特殊榮譽。」親王瞄了身邊的討厭鬼一眼:「至於你,我現在以退役聯軍總指揮的名義命令你,安靜下來。」

    「是的,長官。」塞維克。蘭度點著頭回答,但他那四處亂晃的眼神說明他根本就沒把親王的話聽進去。

    ※※※

    現在的皇宮裡,同樣是人滿為患。

    因為昨天發生了針對皇帝的刺殺事件,所以今天的護衛非常嚴密,在皇宮附近遊走的哨兵都是身經百戰的近衛軍。在經過特別嚴格的檢查之後,參與受冠儀式的賓客才能進入皇宮大門。

    斯比亞的貴族、各個行省的總督、各軍團的軍官、內政官員、甚至還有異族首領,數千人在皇家議事樓前的廣場上分區站立,等待著儀式的開始,等待的科恩。凱達的出現。

    議事樓平台上,提夫。羅倫佐站在一群文官中,抬頭看看初升的太陽,有些不安的四處張望……科恩。凱達應該出來了,今天還有一大堆的事情呢!如果做得不好,皇帝的登基大典會留下笑柄的!

    後宮,一處僻靜的庭院,一片昏暗的主廳中,被學院院長埋怨的科恩。凱達正坐在椅子上閉目假寐。廳門緊閉著,四周的窗戶也關死了,只有一盞魔法燈在孤獨的往外散發著光線,相對於大廳的黑暗,那微弱的亮光實在顯得有些無能為力。

    科恩整個人陷在椅子的輪廓裡,微昂著頭,手指無意識的在扶手上來回摩擦著,雖處暗室,但他整個人卻是熠熠生輝,或者說,科恩佔據了這空間裡所有的光線。任何人、在任何一個角度,都可以看清楚這張表情嚴肅的臉是由一根根堅毅的線條所組成。

    皇帝的禮服被撐在架子上,就擺放在科恩身邊,龍族長老先前送給他的衣服再次被改進,成為一套貼身的襯衣。

    細微的嘈雜聲從庭院外隱約傳來,科恩的眼簾顫動幾下,慢慢張開。

    有人在敲門,隱在角落裡的白影走過去問了一句,然後把門拉開。外面的光線投射在光滑地板上,形成一塊明亮的光斑。踩著這個稜角分明的條狀光斑,四位盛裝的皇妃走了進來,她們臉上的溫柔微笑彷彿還裹帶著門外的和煦陽光。

    菲琳走到科恩身邊:「夫君,大家在等你。」

    「我知道。」科恩點點頭:「時間還沒到。」

    「可是換衣服也得花時間啊!」凱麗牽起裙角快步走來,她很少像今天這樣穿起全套的禮服,感覺上少了一點潑辣,多了幾許嬌麗:「為什麼要待在這裡呢?我們找了你很久!」

    科恩嘴角露出點笑容:「我正在學習讓自己平靜,你不覺得我現在很平靜嗎?」

    「平靜?」迪爾誇張的把手背放上額頭:「在這種黑忽忽的地方待久了,夫君你恐怕會變得比較孤僻才是真的。」

    「你贏了。」科恩沖迪爾豎起大拇指:「我的迪爾現在越來越厲害。」

    「得罪了哦!」迪爾呵呵笑:「夫君大人的發言稿準備得如何了?」

    「我什麼時候需要發言稿?」科恩瞄了一眼几案上那個還沒開啟的卷軸:「士兵、軍官、官員、貴族……他們聚集在我身邊不是因為什麼發言稿,是因為我是科恩。凱達。」

    「好啦!知道你的偉大還不行嗎?」凱麗一把將科恩從椅子上拉起來:「換衣服。」

    溫絲麗已經取過了禮服,四位皇妃親自動手,一邊為科恩換裝,一邊說起行程安排。準備好一切之後,皇妃們陪著科恩走向正宮。

    經過自己住處的時候,看到琴倫公主一手拿著一個花環,一手用力的拖著烏鴉,艱難的行進在通向門口的路上。琴倫公主穿著一身藍色絲緞連衣裙,淡紫色的飄帶拖拽在後腰,頭髮上插著烏鴉送給她的頭飾,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

    一夜休息之後,烏鴉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他已經換過了衣服,表情沉重的被這個小霸王拖著走。

    看他低頭行走時的懊惱樣子,似乎在後悔沒找塊布巾把臉蒙起來。

    「怎麼?」科恩快走幾步靠近他們:「琴倫寶貝要帶著烏鴉哥哥出來散步啦?」

    「啊啊!」小琴倫揮舞著花環,第一時間撲到科恩懷裡,親了科恩的面頰之後,把花環戴到科恩頭上。

    「很漂亮的花環呢!琴倫一定做了很久吧?」菲琳小心的蹲下身子,拉著琴倫的手說:「但是在今天,科恩哥哥要戴上其他的東西哦!不能戴花環呢!」

    「雖然還不能說話,但她似乎也知道今天對你很重要。」低著頭的烏鴉抬起頭來看看科恩,又恢復了淡漠的語氣:「這是她花很多時間編的。」

    科恩心裡叫糟,烏鴉對菲琳的印象一定是壞到極點了。

    「沒有關係啊!那種金屬的東西戴一下就好,怎麼可能有這花環戴著舒服?」科恩從花環上取下一朵花插在左胸上:「在不能戴花環的時候,用這朵花代替好不好?」

    琴倫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在這裡看到你,我很高興。」科恩站起來看著烏鴉:「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烏鴉搖搖頭:「我不習慣站在顯眼的地方,我遠遠的看著就可以。」

    「我知道你不大習慣,你並不喜歡被人看到。」科恩苦笑一下,轉頭吩咐近衛:「去拿我那副備用盔甲來。」

    房間近在眼前,盔甲很快就取來了。

    「這是我唯一一副白色的盔甲,可以調整到適合你的體形為止,我還沒用過,現在送給你。」科恩撫摩著盔甲上精緻的甲片,輕聲對烏鴉說:「我想你也考慮一夜了,你決心要走的話,我也攔不住你。請穿上這副盔甲吧!在斯比亞的土地上,這副盔甲的主人可暢行無阻。或者是站在我身邊,或者是走出皇宮,我都尊重你的選擇。」

    烏鴉沉默著接過盔甲,目光游移不定:「為什麼肯放我走?」

    「我說過很多次,希望你留下。」科恩平淡而鄭重的說:「如果我還是不能留下你,那就說明我還有很多不足,不夠資格留你下來,也說明外面還有很多吸引你的事物……做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過得愉快,能自由的生活,就是這樣。」

    露出一個微笑,科恩坦然的轉過身,大步向正宮走去。

    第六章

    通向皇家議事樓大廳的後通道上,司儀官正一遍遍把弄著手裡的卷軸蠟封,時間快到了,他有些緊張。

    科恩。凱達的幾位親密夥伴正聚在通道中,性格沉穩的莫亞少將和總參謀官卡羅斯中將正平靜的對視著,大法官傑克和總聯絡官在小聲談論什麼,看得出來,這兩位是屬於比較興奮的那種。而海爾特少將就在通道裡來來回回的兜圈子,頻率稍快的腳步聲和配劍細煉輕微摩擦聲一起迴響,把主人略帶焦急的心態表露無遺。

    通道外端的門打開了,面帶微笑的科恩。凱達牽著琴倫公主的手,同時踏上了通道地面的鮮紅地毯。筆挺的銀白色束腰禮服,隨身長劍懸掛的位置一絲不差,左胸上綴著他所有的高級勳章,一頭黑髮也梳理得很整齊。

    這身裝扮真是前所未有的正式,幾位昔日夥伴驚訝的張大了嘴。

    在他們的印象中,這樣的裝束永遠不可能出現在科恩身上,如果是以前的科恩,就算是自己的登基儀式,他最多也就穿著自己習慣的衣服出來晃一晃而已。如果是有人說服他穿上這身行頭,那麼這個人一定是非常了不起。

    科恩微笑著走近,先看一眼海爾特,輕聲問:「神氣的將軍,願意站在我身邊嗎?」

    「是的,我願意。」海爾特回以微笑:「別的位置看來不適合我。」

    「那就走吧!」科恩領頭走向大廳,途中一一拍了所有夥伴的肩,夥伴們微笑著點頭,跟在科恩和幾位內政監督身後。

    司儀官急忙跑到大廳門口,向外揮舞起手勢,皇家樂團的數十名長號手同時吹響手裡的長號,一陣嘹亮、激昂的長號聲在皇宮上空迴響著,最後在樂團指揮一個強有力的手勢中結束。

    正宮廣場上一片安靜,數千人屏住了呼吸,大家目不轉睛的盯著大廳門口。如同事先佈告上宣佈的那樣,皇宮上空的魔法屏障亮了起來,柔和的白光籠罩著整個皇宮,聖都城裡的所有臣民都知道受冠儀式開始了。

    「斯比亞帝國第十七任皇帝──科恩。凱達皇帝陛下登基典禮開始!」司儀官站在大殿門邊宣佈,洪亮的聲音傳遍皇宮每一個角落:「請皇帝陛下接受皇冠!」

    皇家學院院長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緩步走到了平台中央,他身後跟著來自天堂島神殿的樞機祭司,還有手捧托盤的禮儀官。一大塊鮮紅色的金絲絨鋪在托盤中,上面端正的放置著無數人為之發狂的皇帝寶冠,百來顆鑲嵌於皇冠上的寶石正在陽光照射下流轉著夢幻般絢麗奪目的光芒。

    皇家樂團再次演奏起威武雄壯的音樂,科恩。凱達手撫劍柄,神色凝重的從大廳中一步步走了出來。禮服上的繡線反射著陽光,長長的披風拖拽在身後,他就這樣一步步的走進數千道目光中,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觀禮的人群裡,幾乎有一半的人從沒看過這位年輕的皇帝,在這一刻,他們心裡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眼前這位黑髮黑眼、神情威儀的人跟記憶中的那個「流氓總督」和「流氓將軍」的形象結合在一起。而另一半熟悉科恩。凱達的人同樣也在驚訝,這位目光如炬的君主,真的就是以前的那位科恩長官嗎?

    走到羅倫佐院長面前,科恩停下了腳步,平和的目光注視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三位親王,四位內政監督,還有幾位帝國最重要的大臣,都在這時站到了科恩身後。

    音樂聲平息下來,傳音魔法開始生效。

    「以斯比亞帝國總導師的身份,我代表全體國民提問。」在這莊嚴的時刻,提夫。羅倫佐心中卻一陣莫名的激動,他眼中翻滾著淚光,差一點就無法說話:「科恩。凱達,你準備好承擔起一個皇帝的義務了嗎?」

    「我已準備好。」科恩點了點頭,用平緩的語調回答。

    「你會帶領著全體國民,並一直領導著他們,不拋下任何一個人嗎?」提夫。羅倫佐的聲音有點顫抖。

    「是的,是我的國民,我不會拋棄他。」科恩再次點頭。

    「在神族代表的注視下,在這裡所有人的見證下,我代表全體國民,把這皇帝的權利交給你,這是巨大的榮耀,更是艱鉅的責任。」

    院長側過身去,雙手捧起托盤中的皇冠:「皇帝陛下,請接受您的皇冠。」

    科恩微微低頭,讓院長為自己戴上皇冠,在真切感受到這塊金屬的重量時,沒人注意到他眼中閃過的那一絲迷茫。

    「從現在起,您就正式成為斯比亞帝國第十七任皇帝。」提夫。

    羅倫佐收回手來:「請為斯比亞帝國努力!」

    「這是我的義務。」科恩點了點頭:「謝謝你的提醒,院長先生。」

    聽了科恩的回答,院長的嗓子哽咽著,一滴老淚再也不受控制的從他眼角滑落……斯比亞帝國在極其危險的情況下重新屹立,那些沒在科恩身邊共同面對過的人,很難體會到其中的艱辛。

    「皇帝陛下已接受皇冠!」院長大人後退一步,繼續履行著自己的使命,他單腿一曲,人已跪在地毯上:「參見皇帝陛下!」

    「參見皇帝陛下!」平台上的官員們跪了下去。

    「參見皇帝陛下!」廣場上的人跪了下去。

    皇宮上空的魔法屏障變成耀眼的金黃色,這是皇帝陛下接受皇冠的信號,聖都各處的居民同時高呼「皇帝陛下萬歲」,面向皇宮跪倒在地。聖都的各處街道上、各處廣場中,除了值勤的士兵和外國使者,再沒一個人是站著的。

    整個斯比亞,在此刻向科恩。凱達致敬。

    在廣場的一個僻靜角落裡,身穿白色盔甲的烏鴉也在默默注視著這一幕,他此刻的眼光出奇平靜,而在身後不足十臂的距離,就是一道通向出宮道路的拱門。

    注視著視野裡這從近到遠,一片片伏跪在地的人群,看著他們低下的頭顱,一種奇怪的感覺充斥在科恩心中。他知道,從這個時候起,自己可以決定這些人的生死,自己可以決定這些人的一切!只要自己願意,做什麼都可以……

    好一會,科恩的目光才緩緩的收回來,他取下手套,彎腰下去攙起提夫。羅倫佐。

    「一直以來,你都在為帝國的光復傾注心力,作為對你無私幫助的感謝,我賜予你以後在任何場合免跪的權利。」對院長說完這句話,科恩抬眼望向廣場上的人群,稍微提高了點聲音:「各位愛卿,你們也平身!」

    「謝謝皇帝陛下。」

    「陛下,請上前講話。」院長站直了身體:「大家都在期待著。」

    科恩轉過頭去,向琴倫公主微微一笑,兩眼發光的琴倫公主才不管這是什麼場合,蹦蹦跳跳的跑到科恩身邊,之後被他一把抱起,順著地毯走向平台邊緣。

    廣場中,數千人翹首期盼著皇帝的講話。

    「為了今天這個莊嚴的時刻,我的書記官花半個月的時間,為我準備了一份演講稿。」科恩在平台邊緣停下腳步,用清朗的聲音說出這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開場白:「我的書記官文采出眾,寫出來的稿子無人能及,但我卻不想照著念……因為,那稿子上寫著的,並不是我現在想說的話。」

    聽完皇帝的話,廣場中有一半的人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因為他們記憶中那個熟悉的科恩長官又回來了!不按照事先安排的步驟做事,正是科恩長官的特點之一。

    就連遠在廣場角落裡的烏鴉,他被頭盔遮蓋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雖然眼光投射在科恩身上,但他的腳步卻慢慢的移向身後的拱門……平台上的科恩抱著小琴倫,跟上次分別何其的相似,只是這次分手之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此時此刻,我站在這裡,我心裡的感受可能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想到了很多,任何人也無法完全瞭解。」科恩的目光掃視在廣場上,琴倫公主摟著他的脖子,小臉紅撲撲的。抱著一個小女孩非但不能折損科恩半點威儀,反倒為他的氣質中增添了幾分仁和:「但不管怎麼樣,我心中很欣慰,因為有你們站在我的身邊,站在我的左右,站在我的周圍,你們給了我力量!」

    「皇帝陛下萬歲!」第一聲歡呼響起,不受控制的席捲全場!

    無論是屬於哪一個陣營的聽眾,都很高興聽到皇帝陛下對自己的肯定,特別是科恩陛下的即興講話,這應該是陛下心中最真切的想法了……他們被皇帝陛下的話深深吸引。

    科恩微微舉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在擁有這份欣慰的同時,我又感到很遺憾,深深的為那些不能再站在我身邊的夥伴遺憾!他們是那麼出色,每一個曾經站在我身邊的人,都是獨一無二、不可能被取代的。」講到這裡,科恩的話停頓了一下:「這皇冠,是無數夥伴拼了性命換來的,失去他們,我很心痛。欣慰和遺憾層層堆積起來,這就是當皇帝的感覺!」

    廣場中的人有些迷糊,對於皇帝的話,大多數人覺得無法完全領悟。昔日的往事在腦中浮現,每個人心裡的感受都不一樣,在陛下講話的空檔裡,人們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著,揣摩皇帝的心意。

    「此時此刻,在皇宮外,在聖都城外,在斯比亞的土地上,還有數千萬的國民,我知道他們在看著我,這份皇帝的責任驅使我向前,並一直向前。」科恩忽然提高了聲音:「在這時候,你們要站在哪裡?!」

    「站在皇帝陛下身邊!」廣場上響起洪亮的叫喊。

    「我們曾經經歷過很多困境,靠著大家的力量,我們撐過來了。

    我知道在以後的日子裡,帝國肯定還會再次經歷困境。」科恩再次提高了聲音:「在那樣的時候,你們要站在哪裡?!」

    「站在皇帝陛下身邊!」人群中,無數緊握的拳頭在揮舞。

    「站在我身邊,可能你會失去很多東西,我不知道我能給你們什麼,現在唯一能承諾你們的,只有我真摯的情義。」科恩舉起手,讓人群安靜下來:「就算是這樣,你們也永遠不後悔嗎!?」

    「永不後悔!」人群中的呼喊此起彼伏,重重疊疊的彙集起來,並形成巨大的聲浪,其聲勢不比戰場上的衝鋒遜色。

    「記得你們今天的話,永遠站在我的身邊,成為我的夥伴,我必以真誠相待!」科恩點著頭,目光投向廣場角落,投在幾乎就要退出拱門的烏鴉身上,沉聲說:「我們會創造一個屬於斯比亞帝國的明天!

    屬於我們的明天!」

    「永遠效忠皇帝!」廣場上響起更大聲的呼喊,樂隊再次奏起音樂,空中飄灑著花瓣和綵帶。在熱烈的氣氛中,人們盡情揮舞起雙手,還有人把自己的帽子丟上天。

    在震耳欲聾的回應聲中,科恩的目光穿越滿天飛舞的綵帶,硬生生讓烏鴉停住了腳步。

    烏鴉是一個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生活的人,對於他來說,孤獨就像是影子一樣時刻陪伴著他,如果不是遇到科恩,他甚至連一個朋友都沒有。雖然是個頂尖的殺手,在某些方面堅強無比,但這份堅強卻並不是無懈可擊……可以說,烏鴉心裡的某處異常脆弱。

    那份本能驅使著他迴避這一切,迴避廣場上這熱烈的氣氛,迴避那個此刻正站在平台上熟悉而又陌生的朋友。只要一步,只要再退一步,他就可以離開這個皇宮,他還可以強迫自己忘掉這一切。

    但和科恩以及琴倫的往事卻在他的回憶裡不斷閃現,那一個個快樂而溫馨的片段,沒有壓力,沒有血光,有的只是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在此之前,他甚至沒有玩過泥沙。

    科恩的目光中,已經包含了要對他說的一切,只針對他一人,與滿場歡呼的人群無關,跟兩人的身份沒有任何關係。

    這跨出拱門的最後一步,烏鴉始終沒能邁動。

    平台上,維素。凱達親王的講話很快就結束,下面觀禮的人正向前宮移去。一直沒露面的白影穿過湧動的人流,出現在烏鴉身旁。

    「皇帝在等你。」白影伸出手,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烏鴉沒吭聲,白影也看不到他隱藏在頭盔下的表情,不過最後,烏鴉還是轉身向白影所指的方向走去。

    在皇宮外的廣場觀禮台上,波塔帝國使者塞維克。蘭度第一個看到斯比亞的官員走出皇宮,他興奮的轉過頭對坦西帝國使者卡爾。尤里西斯親王說:「殿下的受冠儀式結束了,閱兵式就要開始!」

    「參加斯比亞帝國的閱兵式,就值得你這麼高興嗎?」親王的語氣依舊很平靜:「還是你另有所圖?」

    「我可沒有別的意思。」塞維克。蘭度大聲叫屈:「只是聽說黑暗軍隊戰力超群,很想一睹他們的風采罷了。」

    「沒有一句實話。」親王又被他逗笑了:「你波塔帝國的軍隊也不是沒和科恩陛下的軍隊交過手,他們厲不厲害,厲害到什麼程度,你心裡應該有數才對。」

    「親王殿下,話不能這樣講啊!我怎麼會和那些叛軍餘孽有來往?

    再說了,就算我知道曾經交過手的部隊情況,那也畢竟是局部嘛……」

    「放心好了,科恩陛下既然舉行閱兵式,就肯定會讓你看個夠。」

    親王看著遠處的宮門,留意觀察那些三三兩兩走出來的官員:「但也別暗自慶幸,你不會得到多少情報。」

    「說的也是。」塞維克。蘭度有點洩氣,他背靠著椅子,順著親王的目光看過去:「親王殿下對這些人感興趣嗎?聽說這些貴族近段時間過得不是很舒坦。」

    「你想告訴我什麼呢?」親王再一次肯定,這個裝做一臉憨相的年輕人令自己非常討厭。

    「哦!聽說在前些日子,貴族們曾經為自己的權利抗爭過,結果功虧一簣,反倒被別人拖了後腿。」塞維克。蘭度砸砸嘴皮,以非常惋惜的語氣說:「所以嘛!眼下在斯比亞帝國的權力階層中,貴族們的地位不上不下,非常尷尬。」

    「這次叛亂戰爭有不少貴族牽連在內,內部清理一部分也符合常理吧!用得著怎麼大驚小怪嗎?」親王隨意回答著,裝做不明白塞維克。蘭度話裡的隱意。

    「我不覺得奇怪啊!只是親王有興趣,我就隨口解釋幾句。」塞維克。蘭度聳聳肩,也不深說,就此打住話頭。

    親王也裝模做樣的說上一句:「非常感激。」

    實際上,他們都知道科恩。凱達在上台後並沒有大規模的清理貴族階層,連投誠的各行省總督也沒有調換。公平的說,沒有人認為這是科恩。凱達大發慈悲既往不咎的現象,這不過就是一個保持帝國穩定的權宜之計,但也必然為日後的混亂埋下隱患。

    貴族是不會甘心失敗的,別有用心的總督們也不會甘心交出自己的腦袋,科恩。凱達更不會放心他們……但這事只能暗中較勁,不能擺到桌面上來。

    這是一個十分危險,但又充滿誘惑力的遊戲。

    聯盟內其他帝國相當忌諱這支曾經打敗魔屬聯軍的軍隊,所以,它們會很樂意幫助斯比亞帝國早一些進入這個遊戲中去。

    自己平庸不要緊,最重要是不能讓別人比自己出色。

    這種事情,根本就不用商量,大家心裡都亮堂得很呢!

    第七章

    「快點、快點,閱兵式快開始了!」

    「事情全部安排妥當了嗎?負責宴會的人在哪裡?」

    「舞會嘉賓的名單再核對一次,點心單子送出去沒有?」

    跟著白影,一身盔甲的烏鴉走到皇家議事樓的長廊裡,這裡是科恩陛下直屬的秘書處,皇宮中最忙碌的所在。那些來來往往的官員皆對烏鴉投以奇怪的目光,在今天這個時候,居然有人穿盔甲,難不成這個人比皇帝還怪嗎?

    白影一直帶他進入科恩的房間,之後就站在門邊,一動不動。

    站在落地窗邊的科恩已經換過了衣服,正抱著琴倫擺弄窗邊的一盆花草,在烏鴉看來,穿著皇家禮服的科恩非常陌生,一點也不像自己所認識的那個痞子。

    「我就知道你不會離開。」科恩俐落的轉過身,用純淨得不帶任何雜質的目光盯著烏鴉:「我很高興自己沒有看錯。」

    「我只是暫時沒想到去哪裡,這決定與你無關。」烏鴉冷淡的回答。

    「沒關係啊!只要你留下來就好了,趁現在這個空檔,我們來商量一下對你的安排好嗎?」科恩臉上露出清爽的笑容:「第一,你以我私人朋友的身份留在我身邊,我不會讓你去殺人,也不會讓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第二,你不擔任任何職務,對這個國家沒有絲毫義務和責任。這樣的話,你就不會有壓力了吧?」

    「聽起來很不錯。」烏鴉點點頭:「但我不習慣游手好閒。」

    「我父親常常講,知道上進的就是好青年。」科恩把琴倫公主放到烏鴉手上:「那麼,你可以幫我抱著琴倫小寶貝,別讓她受到別人的傷害。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平時跟在我身邊就好了。」

    「保護好琴倫就可以?」烏鴉將琴倫抱在懷裡,語調微微有了些變化:「沒有其他的事?也不用保護其他人?」

    「這個嘛……你應該知道吧!琴倫小寶貝喜歡很多人,如果這些人受到傷害,也就等於是琴倫小寶貝受到了傷害。」科恩的笑容裡,有一絲狡詐慢慢浮現,但這樣的科恩反而讓烏鴉覺得親切:「所以嘛!

    舉手之勞的事情就做一點好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我無所謂。」

    「好樣的!歡迎你的加入,晚上為你介紹其他人認識!」科恩搓著手哈哈大笑,眼睛卻看著一旁的白影,直到後者走過來,遞給他一個銅板為止。

    「這個是……」烏鴉覺得這個銅板跟自己有關,但一時之間又不清楚要怎麼問才好。

    「這是一個銅板,我的勞動所得。」科恩回答著,面不改色的把銅板放進兜裡:「說得明白點,這是賭注。」

    烏鴉沒說話,但心裡已經找到往日那個無賴的感覺了。也只有這個無賴才會拿自己的去留跟白影來打賭,而這個吝嗇鬼給出的賭注只是一個銅板而已。

    「皇帝陛下,時間到了。」書記官輕輕的推開門:「請到廣場。」

    「知道了。」科恩拍拍烏鴉的肩:「準備好了嗎?上吧!」

    皇宮正門前的廣場上,數萬民眾早已等候多時,先前在正宮參加受冠典禮的官員們也全部出了宮門,紛紛走上觀禮台上就坐,正跟那些無法進宮的人談論著剛才的熱烈場面。左側觀禮台上是男賓,右側是女賓,中間有遮陽棚的檢閱台是皇帝專用。如果向道路遠方眺望,可以隱約看到道路盡頭那些排列成方陣的軍隊。

    其實,在皇帝陛下還沒出現的時候,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右側的觀禮台,絕大多數民眾的眼光一直在這個色彩繽紛的高台上流連,一刻也捨不得離開,相對於左側觀禮台上的沉默氣氛,這裡的景象真是太令人心曠神怡了。

    上下十來排座位上方的空間,完全被各式鑲花邊流蘇的小遮陽傘佔據,還好座位之間的空間較大,還不至於阻擋視線。傘下是一片緩緩搖動的折扇和手巾,搖動折扇的人,幾乎全是斯比亞帝國貴族名媛。

    就整個大陸來說,這都是難得一見的景觀。

    想像一下,幾百名或嬌艷似火、或清純可人、或溫柔婉約的年輕女子同時出現在眼前。她們戴著的各式小帽完美的配合著髮型,上面精心裝飾著彩色鳥羽和毛皮,跟她們比起來,近衛軍的盔纓顏色不好,樣式也差,除了長點之外一無是處。

    她們低聲的談論著,紅撲撲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或者用白皙的小手從精緻的袖筒裡取出手帕,輕輕擦拭鼻尖沁出的小汗珠,又或者不經意的晃動自己的頭,讓耳垂下的寶石向各個方向閃現耀眼的光芒……

    帝國的閱兵儀式,基本上與她們無關,她們是跑來展示自己俏麗容貌的。

    一陣急促的鼓點之後,數排精神抖擻的長號手吹響了手裡的銀色長號,通知廣場上的人們皇帝陛下駕到。

    廣場上一片安靜,觀禮台上的官員貴族們起身肅立。

    雄壯的樂聲中,兩排身材高大的近衛軍戰士順著通向檢閱台的地毯走出宮門,兩人高的長槍下飄揚著一面皇族旗幟,黑色戰甲上覆蓋著紅色的罩衣,頭盔上,那微向後斜的紅色鳥羽隨著腳步搖曳,這隊人徑直走到檢閱台下,圍成一個方正的護衛圈。

    岩石率領的近衛隊跟著出現,百來人清一色的銀色盔甲,再配上不苟言笑的表情,每隔上十步就分出兩人護衛在地毯左右,一直站到檢閱台上。

    之後,皇帝陛下在親王和皇妃的陪伴下走了出來。

    廣場上的人群立即就沸騰了,民眾爆發出的巨大歡呼如同波浪般翻滾在聖都上空,無數只手在空中揮舞,自天空降下的綵帶和花瓣斜斜飄過廣場。直到皇帝陛下一路走上檢閱台,廣場上才重新平靜下來。

    皇帝身穿銀色的高領束腰禮服,背後一襲頎長的純白色披風,這身打扮在一片鮮紅的檢閱台上顯得尤為醒目。他手按著劍柄,面容平和的注視著臣民們,黑色的長髮分出兩縷自耳前順腮邊垂下,在微風發吹拂下飄動著。

    左右觀禮台上的文武官員高呼萬歲,再次行禮,廣場上的人群全部伏跪在地,連那些看起來對什麼事都不太關心的貴族夫人和小姐們也站起來,牽起裙角,遙遙向皇帝行宮廷禮。

    從高高的檢閱台上看下去,情景又和剛才不一樣,那些飄飛的旗幟和情緒高漲的人群已經完全將科恩的視野佔據,擠得沒有一點空隙。

    「今天站在這台上,我很榮幸,因為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們,我的子民們──」科恩的右手在胸前一揮,人群中再次爆發出連綿的歡呼,科恩不得不揮著手臂,讓人群安靜下來:「我和我的家人都很高興,因為可以和你們一起迎接這個喜慶的日子!」

    「萬歲!萬歲!萬歲!」雜七雜八的歡呼聲逐漸統一,最終演變成一個簡短的詞彙。

    「記住這來之不易的一刻,記住這無比輝煌的一刻,每一年的今天,都將是斯比亞帝國最隆重的慶典!」科恩大喊一聲:「以皇帝的名義,我宣佈閱兵儀式──開始!」

    「萬歲!萬歲!萬歲!」就連左右觀禮台上的嘉賓們,都讓這震耳欲聾的歡呼引得熱血澎湃。

    皇家樂團的指揮揚起了手,節奏感很強的音樂響起,與此同時,排列在遠處的隊伍中響起一聲號令,整齊的口令聲中,方陣出發。

    威武雄壯的進行曲裡,第一個方陣在民眾視野裡變得逐漸清晰起來,這是全部由一群軍官組成的方陣,在他們頭頂上是一片火紅色的、迎風招展的旌旗。在他們後面,分別是穿著淺灰、天藍、純黑、純白禮服的軍官所組成的其他方陣。

    一步又一步,他們目不斜視的走上廣場,各色禮服上纏繞的金線明亮耀眼,錚亮的馬靴在地面上踏出厚重的腳步聲,在經過檢閱台時,整個方陣中的軍官同時抽出配劍豎立胸前,齊聲向皇帝問好。

    科恩抽出配劍,劍尖斜指右前方還禮。

    也許是受了軍官們威武步伐的影響,人群激動起來,街道兩邊是一片片揮舞的手臂,無數花朵向街道中行進的方陣丟去,空中隱隱散發著餘香。

    其後的士兵方陣在一名軍官、三名旗手的引導下走來,綴著飄帶的旗幟上以金色絲線繡出所屬軍團番號。士兵們除了手中的一件武器外並沒有其他的裝備,也沒有穿上盔甲,代之以新式禮服。

    雖然他們的裝扮顯得很得體,但卻讓想獲取一些軍事情報的各國使節大為失望。

    觀禮台上,怏怏不快的塞維克。蘭度轉頭向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看去,發現親王的目光停留在方陣前方的一面面旗幟上。親王這樣的人,應該不會無緣無故的盯著旗幟發呆吧?塞維克。蘭度再仔細觀察一下,也在旗幟上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細節。

    眾所周知,斯比亞帝國的精銳軍隊不過十五萬,這些軍隊都是科恩。凱達一手培養起來,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嫡系,一共是三個軍團。

    雖然在討逆戰爭後期,科恩也收編和接受了一些其他軍隊,但不應該超過二十五萬人,按普通的軍隊編制,這些軍隊不應該超過十個軍團。

    但是現在,已經過去不止十個方陣了,如果塞維克。蘭度沒有記錯的話,他們手中所舉的旗幟上應該寫著,皇家近衛軍第一到第十軍團!當時塞維克。蘭度還在心裡暗笑,科恩陛下怎麼把自己所有的部隊都劃到近衛軍裡去了?

    但後面的方陣還在連續不斷的通過,旗幟上的軍團名稱也在發生變化。

    蒼穹軍團、夜鷹軍團、奔狼軍團、血色軍團、千濤軍團、磐石軍團……這些軍團的名字聽來就不是一般的魚腩部隊,應該是特別授予的稱號。他們才剛剛走過,後面的影馳軍團、烈炎軍團、凌風軍團又走了過來……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相對於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的沉穩,塞維克。蘭度的表情非常迷惑,當輕騎兵方陣經過的時候,他已經記不住旗幟上的那麼多名稱了。

    不過,各個方陣中那些軍人的凌厲氣勢,還有他們流露出來的銳利眼神倒是令他印象深刻。

    隨著相互之間的輕聲交談,一種擔憂的情緒在各國使者中悄悄傳播著,斯比亞帝國在擴軍嗎?以一個軍團兩萬人計算,怕有近百萬的軍隊吧?科恩。凱達真的打算窮兵黷武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疑問,這麼多的軍隊,斯比亞的國力能夠支撐嗎?

    斯比亞帝國的官員們不會回答他們這個問題,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的目光是在方陣中搜尋,尋找自己的親人。科恩陛下的話沒有錯,一個擁有高級軍官的家庭,同時也就擁有了相當程度的榮耀。

    右側觀禮台上,年輕漂亮的名媛們明顯變得興奮起來,在折扇的輕掩下,塗著瑰麗唇彩的小嘴正在開合,和身邊的姐妹們一起,對經過台前的軍官們評頭論足,還不時發出幾聲由衷的讚歎。不過,經過台前的軍官們並沒注意到她們飄飛流連的眼神。

    「五十多個軍團吧!」在皇家樂團改奏另一支進行曲的時候,塞維克。蘭度倒吸了一口涼氣:「看這情形,還沒完呢!」

    「先前經過的是五十個有軍團編製的方陣沒錯,但你得到你想要的情報了嗎?」身邊的親王轉頭對他一笑:「可別被嚇著了。」

    「不會不會。」塞維克。蘭度搖搖頭:「有這樣強大的鄰國,我感到非常的欣慰,魔屬聯軍對我方形成的威脅會減輕不少吧!」

    親王笑而不答,轉頭看起後續的地方部隊方陣。恢弘的進行曲傳遍了全城,民眾的情緒完全被激發出來,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現場氣氛變得熱烈無比。

    就在廣場上高昂的情緒到達極點時,恢弘的進行曲戛然而止。

    人們還沒來得及驚訝,整齊的戰鼓聲就在廣場周圍響起,渾厚低沉的鼓聲源源不斷的彙集起來,在人群中傳播擴散。鼓點由緩和到密集,始終緊扣著觀禮民眾的脈搏,震動著所有人的心弦,讓人情不自禁的熱血澎湃,恨不得與這戰鼓聲溶為一體。

    六十面巨大的戰鼓,在短暫的沉寂之後,又把民眾的情緒推上一個新的高度。有這樣隆重的鋪墊,大家自然都明白下面出場的不會是一般部隊。特別是在觀禮台就坐的外國使者們,他們一個個張大了眼睛,生怕自己錯過任何一個片段。

    裹帶著整齊的馬蹄聲,打頭的騎兵方陣順著街道而來,整個方陣全是一種凝重的黑色,戰士們黑衣黑甲,就連胯下戰馬也是黑色。就是這大片的黑,卻把方陣裡唯一的一點銀白襯托得分外醒目──那唯一的銀白,就是長槍的槍頭!

    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些騎兵有什麼特殊之處,普通民眾最多是覺得這些騎兵裝扮帥氣而已。而那些瞭解軍務的人,特別是跟這些部隊打過交道的人,才明白這種騎兵的可怕之處。

    「突擊騎兵!親王殿下,是突擊騎兵!」塞維克。蘭度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聲音都有些變調:「看他們的裝備,完全是戰備部署!」

    身為斯比亞鄰國重臣的塞維克。蘭度,早就知道這種騎兵的大名,在討逆戰爭末期,波塔帝國支援叛軍的重裝部隊就是被一小支突擊騎兵趕回老家的。自己軍隊那種丟盔棄甲的悲慘場面,塞維克。蘭度至今還記憶猶新。

    「標準騎槍、加長戰刀、勁弩、輕裝盔甲、黑色罩衣……」他默念著騎兵身上的裝備,並一一記在心裡,帝國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說不準哪天鬧僵了,這些東西就能用得上。

    看著他如此認真的樣子,旁邊的親王不禁覺得滑稽,這樣看來,討逆戰爭期間,波塔帝國在科恩陛下手上吃了不少的苦頭。

    「坐下來吧!你會擋住其他人的視線。」親王好意提醒:「別顯得太激動。」

    「抱歉,我失禮了。」塞維克坐了下來:「謝謝親王殿下的提醒,不過殿下,你不關心這些部隊嗎?」

    「我一生戎馬,見過的軍種多了,談不上對這支騎兵的關心。」

    親王笑笑:「我們等著,我想,慷慨的科恩陛下會拿出好東西給我們看的。」

    親王並不是不關心,他曾經仔細研究過科恩手下的軍力,之所以不擔心這支騎兵的原因,是因為再怎麼厲害的騎兵,也不可能單獨翻山越嶺的一路打到坦西帝國去。先前的戰爭中,坦西帝國派出參加叛軍的部隊,其實是敗在突擊步兵手裡。

    聽起來比較好笑,以步兵聞名大陸的坦西帝國軍隊,居然會敗在斯比亞的突擊步兵手裡,但這卻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就連親王本人也弄不清楚具體原因,因為能保住小命逃回坦西帝國的士兵也沒幾個。

    而在這些逃回去的士兵中,跟斯比亞突擊步兵正面作過戰的一個也沒有。

    眼下,這支打敗了坦西帝國軍隊的突擊步兵,正跟在突擊騎兵方陣後面走過來。整齊的隊列,剛健的步伐,目不斜視的堅定眼神,都在彰顯著這個兵種的優良素質。

    親王正了正身子,用看似漫不經心的目光打量起這支部隊來,他先從士兵們的武器看起,然後才是盔甲、盾牌,甚至連鞋子都仔細看過。一邊觀察,一邊在心裡揣摩著:如果自己有這樣的一支部隊,要配合怎樣的戰法,才能戰勝坦西帝國那樣的步兵……

    「親王殿下,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塞維克把腦袋湊過來,輕聲的說:「都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可我們都明白,受過良好訓練的士兵有多麼寶貴。科恩陛下從軍的日期並不長,成名的時間更是短,可為什麼,他的部隊有如此的戰鬥力?」

    「你為什麼要問我?」親王微微一笑。

    「親王,您曾經是科恩陛下的指揮官啊!」塞維克眨著眼睛:「而且在當時,親王對科恩陛下的關照是人所共知的,沒有親王的照應,誰能在搶了軍需庫之後大搖大擺的離開?早叫人砍了腦袋吧?」

    「我管的不止一個第九軍團,而科恩陛下當年卻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訓練部隊的,怎麼你倒問起我來了?」親王把這個問題踢回去:「說到照應,身為總指揮官,愛惜手下將領也不奇怪,年輕人嘛!總是有考慮不周的時候。」

    「我也是年輕人啊!又曾經是親王殿下的手下……」

    「說到這種無賴的手段,科恩陛下是開拓者,你只是個學習者,而且你沒有科恩陛下的其他優點。」親王沒好氣的評價他:「你自己注意觀察一下,看看這些士兵身上的裝備,再看看科恩陛下身上的穿戴,最後再看看其他皇族成員的穿戴。」

    「不過就是皇族成員的裝扮上簡單了一點,而部隊的裝備精良一點而已嘛……」塞維克東張西望一番:「親王殿下說得對,等事情忙完了一回國,我就到原來第九軍團的訓練營地去做查驗,看科恩陛下到底用什麼方法訓練部隊。」

    「祝你成功……」親王一句打趣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廣場上巨大的喧囂,但馬上,一陣嘹亮的號角聲平息了人群中的慌亂。

    「怎麼了?」塞維克又一次站起,立即又驚呼一聲:「親王!你看天上!」

    天空中,一頭火紅色的巨龍正平穩的飛過來,從飛行的路線與速度分析,這頭巨龍也是閱兵中的一部分,在牠快要飛臨廣場上空時,身後拖拽的一面斯比亞軍旗緩緩展開,瞬間,廣場上的人潮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龍!飛龍!巨大的火紅色飛龍!屬於斯比亞軍隊!

    跟在飛龍後面而來的,是一隊隊翼人部隊,黑壓壓的一大片,幾乎佔據了整個天空。

    「這、這玩笑開大了……」塞維克自言自語:「他們居然把龍都給放出來,事情要怎麼收場!」

    「有什麼好奇怪的?」一旁的親王倒不怎麼驚訝:「聽說在聖都之戰中,就有一頭紅龍出現。」

    「可是……那是傳聞啊!現在這條龍要怎麼解釋?」塞維克指著正在通過廣場的巨龍:「要是神族怪罪下來怎麼辦?」

    「科恩陛下早年就跟龍打過交道,大概這就是那條被他救了的龍吧!」親王微微一笑:「神族也不會為了一頭龍而小題大做,而他們只有一條龍,對戰爭與帝國的幫助都很有限,不過就是個噱頭而已。」

    「是嗎?」塞維克坐下來:「親王殿下,好像什麼事情都不能讓您震驚。」

    「我倒是期望有什麼事讓我震驚,生活太平淡也不是好事。」

    雖然親王是這樣說,但其他帝國的使者可不都這樣想,早就聽說斯比亞帝國有飛行部隊,可誰都想不到竟有如此的規模,此外那只飛龍帶來他們的震撼更是非同一般……當天上的飛龍和翼人驕傲的飛過廣場上空時,使者們都在想著同一個問題:如果在戰場上遇到這種東西,自方拿什麼去抵擋?!

    「親王殿下……這個……」塞維克朝那些發呆的使者一呶嘴:「他們可能不那麼想。」

    「保持風度吧!」親王收斂心神:「科恩陛下閱兵的目的,達到了。」

    而就在這時,在一條蜿蜒通向廣場的小巷道裡,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在努力翻越一堵圍牆,在傳來的激昂的進行曲中,這個在牆頭艱難前進的身影看起來非常笨拙……甚至,可以說得上很滑稽。

    「啊啊啊──」

    一不留神,瘦小的身影掉下牆去,壓倒一片廢棄的瓦罐。就連此刻在高空監視著這個街區的翼人都搖了搖頭,翼人已經監視這個人一段時間了,自從他避開嚴密封鎖的大路轉到小巷開始。

    瘦小的身影咳嗽幾聲,在瀰漫的灰塵中站起來,確定了方向,再次向廣場「摸」去,與此同時,他也越過了那道看不見的警戒線。

    在感歎了一下這個傢伙良好的方向感後,翼人發出了信號。

    「站在原地不要動。」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巷道中響起:「小孩,你越過警戒線,以皇帝的名義,我要暫時扣押你。」

    瘦小的身影楞了一下,之後才確定這來歷不明的聲音中所說的「小孩」是指自己,前傾的身體停下,一張黑呼呼的臉上,兩隻淡藍色眼睛向前看去,整個人的姿勢不是一般的好笑。

    一名警備隊員走了過來,伸出手來抓他。

    「哇!」的一聲,這傢伙大哭起來,兩條淚痕流過面頰,洶湧的淚水在灰塵和污跡間衝開兩條「河流」,倒把抓著他的警備隊員嚇一跳。

    乘警備隊員瞬間的發愣,小孩猛的向前衝出,順著一戶人家的院牆發足狂奔。在就快被第二次抓住的時候,他已經從院牆的狗洞鑽了進去。警備隊員為之氣結,只好招呼同伴繞去前門,進入院內搜索。

    搜查的結果是──毫無所獲,當然,不能指望這些缺乏經驗的警備隊員能有多好的表現,他們只是起到示警的作用。

    小孩的行蹤依舊在翼人的掌握下,這小子很滑頭,躲在一輛馬車下面,堅持不懈的向廣場進發。不過他並不知道,他在前進的路上已經被很多人仔細的觀察過,如果他身上藏有武器,或者是有任何威脅到別人安全的物品,那麼他早就被綁起來送往監獄了。

    他接近廣場的動機,讓人費解。

    請示的結果傳來,當值長官在接到匯報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安全距離之內,找出背後指使者。」

    最後,這傢伙氣喘吁吁的爬上一棟廣場邊的兩層樓房,盯著不遠處的進行隊伍發呆。這時,地方軍團已經全數通過檢閱台,遠處走來的是警備隊方陣和軍事學院方陣。

    皇家樂團的演奏停止了一下,樂團成員們翻著身前的樂譜,準備下一支進行曲。

    小孩伸手入懷,「閃電」般的掏出一個卷軸,微弱的白光一閃,他聲嘶力竭的大喊一聲:「我──要──告──狀!我告維綸總督…

    …」

    聲音戛然而止,卻不是有人阻止了他,是因為他用的卷軸已經失效。他用無法置信的眼神盯著手裡的卷軸,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次可是真哭,傷心之極。

    雖然只是半句話,但小孩選擇的時機卻很恰當,廣場上的人們轉過頭來,正好看到他被一個高大的軍人夾在脅下離開。

    「維綸總督……」

    「是有人要告發維綸總督嗎?」

    「以什麼罪名呢?聽清楚了嗎?」

    人群中,大部分的人在竊竊私語,維綸總督的名字在快速傳播著,外國使者們互相以眼神交流,斯比亞的官員們面面相窺。現場沒有被這件事影響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維綸總督,他本人臉上是一片平靜,還有一個,就是站在檢閱台上的皇帝陛下。

    又一首進行曲響了起來,蓋過了廣場上的嘈雜,也把人們的視線拉回到閱兵儀式上。

    無數人心中同時閃過這樣的念頭──有好戲看了!

    第八章

    閱兵儀式順利結束,在接受了民眾的再次祝賀後,皇帝陛下回到正宮。

    因為科恩陛下在離開前下令狂歡一日,所以聖都城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變成了一個歡聲笑語的海洋,滿街是不停歌唱的民眾,到處是通宵達旦的舞會。翼人、矮人、半獸人、人類都把自己融入這片歡樂的海洋,就連罕見的精靈族人和吸血族人也成為受歡迎的對象,在酒杯和鮮花中跋涉著。

    三位親王們在前宮停下來,他們要到宴會會場上去張羅,維素親王在跟科恩陛下分手前做了一個外人不太明白的手勢,皇帝陛下微微點頭。

    而走進正宮議事樓的科恩陛下,在跨過大門的那一瞬間,他的臉色就冷了下來,順手解下披風,一聲不吭的坐到王座上。

    「夫君。」凱麗在門外接了手下的報告,走進來問:「在閱兵儀式間隙喊叫的是一個小孩,已經帶來殿外了,你要問話嗎?」

    「帶進來看看。」科恩抬抬手。

    髒小孩被帶進大殿,別看剛才叫得很大聲,這會的表情可木訥極了,呆呆的站著幾乎不會移動腳步。一踏進殿門,他就被身邊的景象迷花了眼,暈忽忽的轉起了圈子,身上衣服破爛的程度……讓人不得不得佩服他縫補的手工,臉上的污跡又黑又亮,連五官都難以分辨。

    「帶下去洗洗。」科恩剛好一口紅酒要下喉嚨,看到他的樣子不禁就噴了出來,輕咳著轉身向當值的近衛首領說:「這小傢伙嚇得不輕,給他點吃的,再換換衣服。我明天早上見他──我要他絕對安全。」

    「是的,陛下,我一定安排好。」首領行禮,帶著小孩去了。

    「夫君,你為什麼不馬上問呢?他不是已經說了要告發維綸總督嗎?」性格火暴的凱麗靠近科恩,俯身在他耳邊問:「明天再問的話,萬一維綸總督跑了怎麼辦?」

    「跑?如果他肯跑,我還得慶幸自己好運。」聽了妻子的問話,科恩冷笑兩聲:「如果不是老爸要我穩一穩,我現在就提他來審。」

    「提誰來審啊?這麼大的火氣。」一身淡蘭色長裙的迪爾。梅林皇妃在側門出現,笑呵呵的走到大殿正中:「今天是登基的大好日子,誰敢找我夫君的不自在,我就跟他沒完。」

    凱麗上前,把事情始末和科恩的回答說給迪爾聽。

    「明天審就明天審吧!沒什麼大不了,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到皇宮來滅口。」迪爾拉著氣鼓鼓的凱麗到科恩身邊坐下:「不過夫君,你也得為我們解釋一下你的想法吧?」

    「這很好理解,維綸怎麼也算是個總督,總督是帝國一等、二級的大臣,我不能僅憑一個小孩的支字片語就把他抓來跪著聽講,更何況他現在是投誠總督的領軍人物,牽一髮而動全身。」科恩一臉索然的搖搖頭:「不但是總督們,貴族方面在前幾天吃了虧,他們也正盼著我拿他開刀。」

    「恐怕不止是貴族,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矛盾重新露頭的話,這局面就不好收拾了。」迪爾一手托著下巴,微微皺起眉頭:「外國的使者們,也會很高興的向他們的主子匯報──斯比亞帝國又起混亂跡象!」

    「所以這件事比較棘手啊!現在就得看這個維綸總督頭腦怎麼樣了。」科恩站起身,在王座前走了個圈子:「其實也沒什麼好審的,大也好、小也好,他維綸總是脫不了干係,如果不是深仇大恨,一個小孩為什麼要硬闖閱兵典禮?」

    「這倒是……」凱麗歪著腦袋想了想:「對了,那個小孩還不是聖都口音。」

    「維綸這個蠢貨啊!幹壞事都不知道幹得麻利點,還有一晚的時間,看他出什麼招數了。」科恩苦笑著回答:「對了,兩位皇妃,今天還有什麼事情嗎?」

    「哦──對了,我有事。」迪爾一臉凝重的看著科恩:「兩個紅衣祭司處理事情回來了,他們要見你。我替你擋過駕,但是沒用,他們說還有一封神族公主的密信要轉交給你。」

    「靠,我討厭見到這兩個渣滓,我怕我忍不住要了他們的小命……」科恩歎口氣:「算了,叫他們上來吧!再叫幾個大臣來,這樣好一點。」

    得到覲見允許,兩位紅衣祭司整理了一下衣服,帶著幾名隨從,順著長長的皇家御道穿越前宮。一路上,御道兩邊的官員均用不太友好的眼光注視著這行人,皇帝討厭的人,大家當然是同仇敵愾。

    「熱鬧啊!」正站在議事樓平台邊、等著宴會開始的外國使者們紛紛議論:「斯比亞帝國的慶典日,真的無比的熱鬧啊……」

    「特別的皇帝登基,發生的自然也是特別的事件嘛……」

    「聽說紅衣祭司是為聖都神殿的事而來?」

    「可為什麼是他們?紅衣祭司和科恩陛下的關係不是一向緊張嗎?剛才參加科恩陛下加冕儀式的都是樞機祭司……」

    「這就不清楚了,也許神殿覺得紅衣祭司適合處理這件事……」

    「我也有所耳聞,不過上千名祭司又要怎麼處理?處理輕了,科恩陛下肯定不會滿意;處理重了,對神殿的權威是嚴重的打擊。」

    「這不是我們應該擔心的事,明天就應該知道了吧!不用表現得這麼心急。」

    在旁人的猜疑中,兩位紅衣祭司神情自若的走到正宮皇家議事樓,在殿門外靜靜佇立──這次覲見之後,他們就要回天堂島,而俐落的處理了這件棘手的事,就算是有功勞在身,回去後也就不會像紅衣主祭一樣被關起來。

    「兩位祭司大人請進。」內侍長站到門邊:「皇帝陛下在等著。」

    對看一眼,左祭和右祭舉步走進大殿。目光所及,最顯眼是端坐在王座上的科恩。凱達,他一身合體的銀色禮服,臉上似笑非笑,目光向下俯視著,裡面流轉的東西不可琢磨,幾位陪襯的大臣站在左右。

    但在科恩。凱達身後,除了以前知道的那個隨身侍女外,還站著一個全身被盔甲遮蓋的男子,連長髮都被他收入盔中。這男子懷中抱著琴倫公主,雖然是紋絲不動的站著,但兩名紅衣祭司都覺得此人的眼光有些陰寒。

    「聽說,兩位特使的事情已經辦完了,不知道為什麼還要堅持見我?」科恩嘴裡說著話,把目光望向別處:「如果是正經事,就請快點說,我還要去參加宴會。」

    「皇帝陛下,你現在已經不是神祐騎士了,請您注意一些。」左祭淡淡一笑,口氣變得強硬起來:「世俗之人跟天堂島紅衣祭司講話的時候,最起碼要起身、肅立、保持目光平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例外。」

    如果是在以前,一句髒話脫口而出是免不了的。但皇帝今天的表現,卻讓人在大呼僥倖的同時又有些迷惑,因為他微笑著站起身,幾步下了王座的基台,順著精細的地毯走到兩位祭司身前。

    「這麼看起來,你們兩位是想要跟我叫板嗎?好,隨時歡迎,我是求之不得啊!」科恩輕輕搓著手指,低聲說:「有什麼招數,一起用出來好了。」

    「皇帝陛下誤會了,我等不是在為難陛下。」右祭呵呵一笑,站出來打圓場:「但是,陛下成為皇帝是事實,不再擔任神祐騎士也是事實,這樣的話,是應該在禮節上留心一點……當然了,我們都是老熟人,知道陛下性格直爽,當然不會見外。」

    「跟兩位是老熟人?我何德何能,怎麼承受得起這樣的殊榮?」科恩抬頭大笑,轉身就向回走,激昂的聲音大殿中迴盪:「說吧──什麼事!」

    兩位祭司看看對方,覺得能有這樣的局面已經不錯了。

    「是這樣的,關於聖都神殿在斯比亞帝國叛亂中的瀆職一事,我們已經對他們做出了結論。」右祭清清嗓子,從懷中拿出一份公文:「因為是在斯比亞帝國的國境之內,所以有必要把這個結果告知貴國。」

    科恩向外交大臣一擺手,這位身掛綬帶的中年男子心領神會,立即就站了出來。

    「本人是斯比亞帝國的外交大臣,負責帝國一切對外交往的事務。」利普不卑不亢的走上前去,任誰也看不出這傢伙以前是以偷蒙拐騙混飯吃的:「請特使公佈結果。」

    「因為有光明神族的旨意,所以我們判定這一千多名祭司有罪。」左祭瞄了一眼沉默中的科恩,眼光中有些不滿意:「在昨天,依據神殿的傳統,我們要求他們自裁謝罪……現在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已經用鮮血清洗了自己的罪孽。」

    不但是殿中的諸位大臣,就連科恩陛下本人都楞住了。

    神殿的這種處罰,是否太嚴厲了一點?科恩的本意也不過是想把這些令人厭煩的人驅離國界而已,畢竟這一千多名祭司也不是人人都有資格成為他的仇人。

    「你是說……」用手指在下顎的皮膚上摩擦,科恩冷冷的問:「你把他們都喀嚓了?」

    「不是我們把他們喀嚓了,這是神殿的傳統,事實上我們一直在努力挽救他們的命運。」右祭面帶微笑的回答著,在這個時候,也虧他還笑得出來:「要知道,神殿的名聲是不容玷污的,自己犯下的罪孽,必須自己去清洗……」

    「那也不一定要全部殺掉吧……自裁?拿刀捅喉嚨的話,你以為能有幾個人真狠得下心?」片刻的驚訝之後,科恩臉上恢復了平靜:「在我登基的這天,見血可不是好事,這一千多祭司的家人還不恨死我?」

    還有一句話,科恩並沒有說出來,這一千多人的鮮血,也不僅是在清洗他們自己的罪孽吧?

    「您是一國的皇帝,誰敢對您懷恨在心呢?」左祭酸溜溜的說:「至於他們的家人,因為不是神職人員,所以我們沒有處理他們的權利,那是皇帝陛下您的職權範圍,您想怎麼做就隨自己的心意好了,我們絕對不會干涉。」

    「來人。」科恩打了個響指,立即就轉頭吩咐:「查清這一千多人的家屬,跟他們講清整件事情,作為撫恤,貴族階層晉陞一等爵位,平民階層給予犧牲軍人家屬同等的待遇。」

    「是的,陛下。」

    對科恩的處理方法,兩個祭司有點驚訝,也同時疑惑起來,是不是當上皇帝的人就會變得場面些?

    「那麼兩位使者,事情說完了就告退吧!」科恩漂亮的解決了這件事,回頭對紅衣祭司說:「我忙著呢!」

    「知道陛下很忙,我們也不願意多待。」左祭被科恩陛下的輕視眼光激起脾氣,這時候擺弄著手裡的一封信件,語氣強硬的回答著:「這是光明神族小公主大人的親筆信,大人命令我們,在離開之前才給你。」

    「哦!偉大睿智的公主大人的信啊!」科恩陛下好歹坐直了身體:「拿過來交給我。」

    利普恭敬的接過信,送到科恩手上,而左祭卻一直在嚷嚷著「偉大睿智」這個詞只能用來形容「偉大睿智」的光明神王陛下,小公主殿下要使用其他的詞彙來稱頌……

    「閉上你的嘴!別以為我不敢動你!」科恩眼中凶光一閃,充溢在眼神中的殺氣把左祭嚇得後退了好幾步,同時也乖巧的閉上了嘴──雖然科恩剛才的話是赤裸裸的威脅。

    「老實點在一旁待著,別讓我注意到你……」嘴裡繼續著威脅,科恩拆開了信,看了幾眼之後,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眾人都很想知道信上的內容,但科恩陛下卻把信箋一折,眼睛跟著一閉,不言不語的陷入了沉思之中。見慣了皇帝陛下的奇怪舉止,大臣們都在靜靜的等待著,兩位紅衣祭司也只能等待。

    好半天,科恩陛下才睜開了眼睛。

    「兩位祭司大人。」看了信之後,皇帝陛下的話調突然變得非常柔和,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討好的口氣,態度變化之快,讓人摸不著頭腦:「來斯比亞辦事的這幾天,過得怎麼樣?生活上還習慣吧?」

    兩個祭司幾十年時間不是白混的,對看一眼之後,就知道科恩態度的轉變是有原因的,不管怎麼樣,他一定是有求於自己……苦日子到頭了,循規蹈矩的日子也到頭了,馬上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呵呵,皇帝陛下真有禮貌。」左祭誇張的笑著:「雖然有諸多不足之處,但總體上還過得去吧!」

    「還有接待!接待!」右祭用非常不滿的聲音強調著。

    「在接待方面做得不夠,我很抱歉,不過兩位祭司大人,我可以問你們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嗎?」科恩完全是在用商量的口氣在問話:「雖然有點不合適,但我的確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場的人更加迷惑,也更加擔心,大家更想知道神族小公主在信裡寫些什麼,居然能讓科恩陛下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不會是有什麼悲慘的事情落在帝國頭上了吧?帝國才剛剛建立,禁不起任何變故啊!

    「當然可以了,皇帝陛下儘管問。」左祭的嘴角掛上一些自得的笑意:「為您解答疑惑,為世人指引方向,是我的使命和榮幸。」

    「先行謝過。」科恩露出一個誠摯的微笑,輕聲細語的問:「兩位的年紀都這麼大了,也做到神殿的最高職位,一定有很多心得體會吧?對這世界,對這人生的感悟一定非常多……」

    「年歲高一點,這個閱歷方面是比較多一些,這不是年輕人能比得了。」右祭笑咪咪的回答:「如果能為陛下提供點幫助,當然就最好不過了,我們一向是很慷慨的。」

    「那麼,兩位曾幾何時,有沒有突然想到過一件事?」科恩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麼誠摯:「比如說,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怎麼死?」

    科恩的話一出口,全場寂靜無聲,在這一刻,似乎就連最微小的呼吸聲都消失了。兩位祭司臉色發白,表情與其說是驚訝,還不如說是震撼。

    「你……你、你你你……你這是威脅!」左祭結結巴巴的說著話,戰抖的手指指著科恩:「你、你要為此付出代價,我們不會善罷甘休──你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代價,需要代價嗎?你們還是聽完這封信再說吧!免得你們覺得我在欺負人。」科恩微微低著頭,把信箋遞給一旁的書記官:「念給這兩個雜種聽!」

    聽到皇帝這句話,周圍的大臣同時鬆了一口氣,皇帝陛下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一般情況下他不會這樣辱罵祭司……倒霉的一定是這兩個混蛋!

    「受命宣讀光明神族信箋,避過信首名諱稱呼,請神族寬恕。」書記官出身高官家庭,清楚一切神族文件的處理方式,先按慣例避過名諱,目光掃過,揀重要的讀出來:「……再三考慮,決定派紅衣左祭與紅衣右祭至斯比亞帝國處理此事。如愛卿得見此信,必定已經放棄私人恩怨以禮相待,足見愛卿忠誠神族之心……兩名紅衣祭司罪責難逃,就交由愛卿處置,結果不必上報,以慰卿失友之痛……」

    誰也想不到神族小公主會來這一手,大殿中的人都是一臉木然,兩位剛才還趾高氣揚的紅衣祭司已經冷汗淋淋。

    「怎麼樣?都聽清楚了吧!」科恩還是在笑,只是這笑容已經變的有些猙獰:「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右祭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嘴張了張,在科恩的目光注視下,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左祭搖著頭,突然大喊了一聲:「你是騙子──這信是假的!」

    「大殿上有這麼多人,你還敢說信是假的,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科恩張開雙臂做抒發情懷狀:「你們要知道,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神族充滿了感激和愛戴──我真是太感激神族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科恩一躍而起,身體瞬間到達兩位紅衣祭司面前!

    「劈啪!」的巨響聲中,兩道紅色的身影直接撞穿大殿木門上的雕花格子,落地之後一直滾到台階邊上。

    「還沒完呢──抓他們過來。」某人站到門邊大叫:「我要多來幾次!」

    「宴會在等我們。」皇妃之一的迪爾。梅林從大殿側間走出來:「走吧!別玩了。」

    「收監!好好看管起來!」科恩吩咐完,轉身過後是一副笑臉:「哎呀──剛才用勁太大了呢!一不小心就造成了破壞,修好的話要花不少錢吧?」

    「能讓你高興就好,一扇門算什麼。」迪爾皇妃走過來,挽起夫君的手:「今天,你要跟誰跳第一支舞呢?」

    「這還用說,當然是琴倫小寶貝!」

    「滑頭!」

    第九章

    狂歡了一整夜的城市,天快亮的時候終於逐漸安靜下來。在這個令人精神振奮的夜晚,除了那些不懂事的小孩,整個聖都城裡有睡意的人極少。當然,醉倒在街頭的人可不算在內。

    他們當然有理由興奮和慶祝,因為數年的苦難、數年的奮鬥終於有了結果,科恩。凱達的登基大典就是這數年艱難生活的休止符,在以後的日子裡,不會再有那麼多淚水和痛楚了吧?畢竟科恩。凱達是先皇指定的,也是大家在感情上認定的皇帝,況且他幹得還不錯。

    在所有人中,只有很少人意識到皇帝陛下的登基,也意味著另一種生活的開始。在這種新的生活裡,也有無盡的麻煩和困擾,而身處其中的人就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以自己的全副精力去面對才行。

    相比那些幸福的民眾,他們的日子也並不比叛亂時期好過。

    數千萬生活在幸福中的民眾,他們的衣食住行,甚至一舉一動對朝廷來說都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負擔,而民眾們卻永遠不會為某些事情發愁,在他們的頭腦裡,所謂的國家大事,就是朝廷操心的事,就是科恩。凱達操心的事。自己不用、不必、也沒有資格去操心。

    而他們的皇帝陛下,在這夜裡卻沒怎麼睡,因為當天晚上的舞會一直持續到凌晨。在舞會上,作為一國之君的科恩。凱達不得不盡力周旋在那些飄飛的舞裙和典雅的禮服之間,要和藹可親、要注意禮儀、臉上還不能露出倦意。

    到天亮的時候,他才能回到房間裡小歇片刻。

    但有一群人似乎比科恩陛下更加辛苦,就是那些同樣參加了舞會的投誠總督們。回到驛館之後,他們就聚在大廳裡,商討著一件對他們來說非常急迫的事情。

    因為有傳言說,皇帝曾經接見了那個在閱兵式上嚷著要告狀的小孩,但在隨後的舞會上,皇帝陛下卻沒流露出一絲一毫有關於此事的感受──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說不定皇帝心裡已經有決定了。

    為今之計,就是利用各種對己方有利的形勢去影響皇帝陛下的決定,是非不重要,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如果皇帝陛下大手一揮,把這件事交給大法官處理,那不管維綸總督有多厲害都肯定玩完。不說貴族方面恨維綸總督入骨,不說其他人會落井下石,年輕的大法官單憑花花腸子就能把維綸總督給收拾了──這位大法官的名氣,特別是他審案的手段,早就傳遍了斯比亞帝國全境。

    維綸總督,這件事的關鍵人物,他正呆呆的坐著,雙眼凝視著身前的那盞魔法燈出神。事情發生至今,他根本就沒說過什麼話。

    「維綸總督,都火燒眉毛了,你總得想個法子啊!」另一個總督終於受不了這憋悶的氣氛,開口說:「你是咱們這群人裡領頭的,貴族們又恨我們,如果你讓他們給扳倒了,那咱們這群人也不用再混了,別說當總督,腦袋能留下都算是走運!」

    這倒是實話,對那些恨狗的人而言,最安全、最愜意的報復方式莫過於痛打落水狗。

    維綸總督保持著那個令旁人鬱悶的姿勢,沒有說話。

    「我說維綸總督啊!眼下的形勢不利於我,你得想出個萬安之策。」另一個行省的總督,杜朗。西索提醒他:「至少你要記起那個告狀的小孩是誰,我們才好幫你想辦法來對症下藥。」

    「那個小孩的來歷?」維綸總督抬眼看看在場各位,然後疑惑的搖了搖頭:「我回憶了很久,但卻想不起這個小孩是誰,我又何時得罪過一個小孩?」

    「那麼,或者是他的家人呢?」杜朗。西索接著再問。

    維綸總督又搖搖頭:「真的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一個總督看場中氣氛持續沉重,於是接口說:「維綸總督的為人一向謙和,說不定是有人蓄意誣告。」

    場中的人聽了這話,心裡都不約而同的湧起一個想法:或者是維綸這廝作孽太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家仇人找上門了!

    「是不是有人誣告這不重要。」杜朗。西索垂下了目光,把玩著自己的手杖:「皇帝陛下是否相信才是我們應該關心的。」

    「我想皇帝陛下會顧念情誼吧?」一個胖乎乎的總督開了口:「畢竟在前幾天,皇帝陛下還和我們把酒言歡,還親口寬恕了我們啊……我們不是也宣誓效忠了嗎?」

    真是希奇,這位胖總督也不想想,自己也曾經向克裡默。夏麥還有魯曼宣誓效忠過,結果又如何?雖然不能說出來,但事實早已證明一點,在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就是誓言了。

    「雖然是這樣……」杜朗。西索也不好怎麼說他,只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胖總督,直接點出要害:「但世事變幻無常,此一時、彼一時,不能互相比較啊!」

    維綸總督抬起了頭,看了看天色。

    「已經到了天亮的時間了,但天空還是這樣灰暗。」杜朗。西索幽幽的說:「看這樣子,是要下雨了呢!」

    維綸總督點點頭,在眾多總督面前跟杜朗。西索像打啞謎一樣交談起來:「夏末的雨,會持續很久吧!往往會釀成嚴重的洪澇。」

    「是啊!當浪濤來時,如果沒有提前修好堤岸的話就危險了。」杜朗。西索輕聲感慨著:「與其徒勞的封堵,不如疏導的好啊!」

    「太危險了,連一半的把握都沒有。」

    「事實上,應該有天意的存在吧!某些事物不是我等能抗衡的。」

    維綸總督又沉默下去,而杜朗。西索也眼望窗外不再開口,這樣的平靜維持了好一陣。

    「來人。」維綸總督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站起:「準備禮服,我要進宮面見皇帝陛下。」

    「是的,大人。」維綸的貼身管家站在門邊問:「要下大雨了,我為大人準備雨具吧!」

    「雨具?不用了。」維綸轉過身,看著窗外翻滾的雲層,自言自語的念叨著:「天意、天意……」

    ※※※

    昏暗的天空中,第一道閃電劃過,震耳欲聾的雷聲跟著傳到皇宮的房間裡,嚇得剛剛起床的琴倫公主大哭起來。

    「看看,我們的小公主流眼淚了,這可不好。」科恩趕緊放下手裡的文件,走到溫絲麗身邊,輕聲對琴倫說:「小寶貝別怕,雷聲只是下雨的前奏而已,是屬於自然的東西,而自然的東西都是正常的,自然不會主動來傷害我們,所以一點也不值得害怕。」

    小琴倫好歹止住了哭聲,用手背抹著眼淚,白影忙把手帕遞給她。

    「夫君今天的話好有哲理啊!」剛吃過早餐的凱麗。羅娜走了進來:「如果羅倫佐院長聽到了,必定會大加讚賞的。」

    「何必提院長呢?」科恩微微一笑,走過去吻吻凱麗的臉:「有你的讚賞,我已經很高興了。」

    「才誇你一句,你就得意起來了。」凱麗笑著問:「早餐用過了嗎?」

    科恩點點頭:「今天有什麼事?」

    「其他的事我管不了,可那個小孩子我總是放不下,叫人問他一些事情,他怎麼都不肯回答,非得見皇帝不可。」凱麗回答:「正好夫君你今早有空閒,不如就把這件事解決了吧!」

    「也好,無論怎樣,我已經給了他一夜的時間,算是盡到皇帝的義務了。」科恩點頭同意:「這不是小事,就在大殿處理吧!你去叫菲琳和迪爾來。」

    「好的,我這就去。」

    「各位準備好了嗎?」科恩拍拍手:「皇帝處理政務的第一天,我們出發!」

    ※※※

    端坐在王座上,科恩向等在一旁的當值內侍點點頭,不一會,昨天那個泥猴一樣的小孩已經被帶進來了。他一進大殿,科恩和幾位皇妃就驚訝不已……因為,這是一個很清秀的男孩。

    洗了澡,換了衣服,他就變了一個樣。

    淡金色的頭髮束成兩束,柔軟的垂在有些消瘦的臉頰邊,淡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對科恩的畏懼,皮膚白淨,十指修長,如果不是臉部輪廓和行走姿態可供辨認,科恩就要懷疑這小孩被人掉包了,其實也不能說他是小孩,他的年紀應該屬於小孩與少年之間。

    內侍輕碰他的手臂,示意他上前行禮,這時他才反應過來,向前走了幾步,在合適的地方下跪行禮,之後向幾位皇妃重複以上動作。

    看到他得體的舉動,科恩心裡一沉,知道這件事小不了……這個小孩行的是正式宮廷禮節,動作標準不做作,這不是一天一夜能學會的。這就說明他出身貴族、受過良好教育,而一個貴族家庭怎麼會讓小孩來告狀?

    科恩心裡只找到兩個理由,一是維綸總督曾經把手伸到貴族中幹了一票,二是貴族中有人設計陷害維綸,兩者中又以前者的可能性最大。若是貴族們僅以這樣的安排來陷害一個總督,那設計者就顯得太白癡了。

    「看來,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科恩在小孩向所有人行禮完畢之後,以少有的溫和語氣問:「那麼,就介紹一下自己吧!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稟皇帝陛下。」小孩跪在地毯上不敢抬頭,回答的聲音也有點顫抖:「我叫雅爾薩德。薩蘭。」

    天空中又是一道閃電劃過,隆隆雷聲之中,不但是科恩的臉色幾乎凝固,幾位皇妃和在場的大臣都呆住了。

    「你叫雅爾薩德。薩蘭?」好半天,科恩才打破這沉默:「尤肯。薩蘭是你什麼人?」

    「尤肯。薩蘭……」雅爾薩德的話裡帶著泣聲:「是我父親。」

    「有什麼證明你身份的物品?」

    「回稟皇帝陛下,我有父親大人的隨身徽章,還有私人印章。」雅爾薩德掏出幾件東西,放在身前的地毯上:「還有最重要的,父親大人用魔法封印的一個水晶球。還有,有一年我生日時,得到過皇帝陛下的賀禮。」

    「來人,賜座給雅爾薩德。」科恩搖搖頭,長出一口氣後輕聲吩咐:「去請國相過來。」

    早有人快步奔出殿門,內侍長搬過一張椅子:「請坐下,雅爾薩德少爺。」

    內侍沒有叫錯,雅爾薩德的確是少爺,薩蘭家的少爺,如果滿了十六歲,就可以繼承他父親的爵位,一等伯爵。

    尤肯。薩蘭也是一位總督,而且跟科恩一樣,他既是一省總督,又是自己行省上三分之二土地的領主,深得先皇克裡默。夏麥陛下的信任。

    薩蘭家跟凱達家是世交,科恩至今還記得自己當初在皇宮跟列卡比武時,留著一臉大鬍子的尤肯。薩蘭總督大聲為自己打氣的情景。也記得在成親前,自己到尤肯。薩蘭在聖都的住處去做客,豪爽的尤肯。薩蘭哈哈大笑著擁抱自己,還取笑自己來著……

    記得在自己的喜宴上,尤肯。薩蘭抱怨自己的兒子年紀太小,不然科恩的妻子中至少有一位會成為他的兒媳……

    叛亂時,薩蘭家也是堅持反抗的一支武裝,但這支武裝在後來卻很離奇的失敗了,具體原因連科恩的情報體系都沒查出來,薩蘭家所有的成員也沒有了消息。

    而在今天,尤肯。薩蘭的兒子卻出現在自己眼前!原本以為是影響不大的私人恩怨,沒想到竟然是這等大事!

    「聽說是雅爾薩德。薩蘭來了?」維素親王走進殿門:「真的嗎?」

    「是的,父親。」科恩站起來,指指雅爾薩德:「是他,應該沒錯。」

    「孩子,快讓伯伯看看你,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維素走上去,拉著雅爾薩德的手感歎著:「故人之子啊!看到這孩子,不知是該慶幸故人有後,還是該為尤肯。薩蘭悲傷。」

    雅爾薩德的眼圈紅紅的,右手被維素親王握著,左手還抱著一大堆的證物。

    「孩子,把這些東西放下,跟維素伯伯到這裡來坐。」維素牽著雅爾薩德的手,在科恩身前坐下,再吩咐其他大臣:「你們也坐下吧!這件事小不了。」

    「是啊!」科恩苦笑著說:「這件事小不了。」

    大殿外,疾風陣陣,暴雨傾注。

    第十章

    一道道閃電中,氣溫驟降下來,狂暴的雨點撲向大地上的一切,地面、屋頂、街道、都濺起一層迷濛的水花。

    一名披著雨衣的內侍快步衝過前宮和正宮之間的廣場,氣喘吁吁的跑上皇家議事樓平台,對大殿外的內侍說了句什麼話。

    「皇帝陛下。」接到通報的內侍跨進殿門:「維綸總督遞牌請見,現正在正宮門等候召見。」

    「讓他等著。」科恩陛下連頭都沒抬,依然看著手裡那枚薩蘭家族的徽記:「雅爾薩德,平靜下來了嗎?那就把這事情告訴我們。」

    「是的,皇帝陛下。」雅爾薩德放下手裡的杯子:「維綸……是個大壞蛋!」

    「孩子,維綸在證明有罪前是一位高官,即便是貴族也不能這樣說他,是不是個混蛋應該由皇帝來判斷。」維素親王摸摸雅爾薩德的頭,如同指點自己的兒子一樣指點他:「把事情說出來,讓皇帝來判斷。」

    「是的。」雅爾薩德低頭想了想:「大概是神魔大戰剛剛結束的時候,父親有一天突然召集了全家的人,跟我們說左相魯曼叛亂,說薩蘭家族世代忠勇,不能在這個時候軟了骨頭……後來,父親把我安排到一個偏僻的村落中住下,有僕人和護衛陪伴著我,在這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父親和家人就沒有了消息,一直到那一天……」

    「那是在一個夜裡,軍隊保護著父親來了,父親的身體上全是被血跡染紅的繃帶,還少了一隻手臂,雖然一直有魔法師在給他治療,可是血還是不停的流。」雅爾薩德低聲訴說著,順腮邊流下的眼淚一滴滴的掉在身前的地毯上:「最後,有人報告說叛軍追來了,父親把我叫了過去,把這個水晶球交給了我,並對我說,是維綸設計陷害了他。」

    雖然早已知道是維綸幹的好事,但聽了雅爾薩德用稚嫩嗓音說出的話,圍坐在場的大臣們還是覺得心裡一涼,如同自己親臨一般。

    「父親告訴我,如果我不能到達暗月行省,那就要一直躲藏下去,不管怎麼樣都要等到帝國光復的那一天面見新皇帝……不然,維綸的滔天罪行就沒人知道,還會有人把很多罪行栽到薩蘭家族頭上。」

    「然後呢?」一位大臣輕聲問著:「你父親……」

    「我被帶出了那個村落,當翻越了兩座山時,看到村落的方向燃起沖天大火,火光映紅了整個天空。」雅爾薩德看著自己的腳尖,雙拳緊握著,整個身體都在抖動:「我……我不知道父親怎麼樣了……」

    ※※※

    前宮到正宮的門廊下,維綸總督靜靜的站著,巍峨的皇家議事樓在茫茫大雨中顯得那麼的模糊,那麼的遙遠……維綸臉上的神情凝結著,一步踏下台階。

    「維綸總督──你在幹什麼?」一名護衛出聲喝問:「還沒有皇帝陛下的命令,總督你不能進去!」

    維綸總督緩緩轉過身來,木然的回答:「覺得我該死的話,你就砍了我吧!」說完之後,維綸走進雨中,任憑暴雨把自己澆個裡外通濕。

    護衛一聲「大膽!」就要衝過去抓住維綸,可門前又接連來了好幾位總督,他們手拿著請見皇帝陛下的腰拍,嚷嚷著一起衝入門內,緊緊護在維綸總督的身邊。

    看看違規的總督太多,護衛們一面組個圈子把他們圍起來,一面向上通報。當值長官的命令是:先行監視,一旦進入皇家議事樓警戒範圍內,立即收押!

    而在前宮門外,越來越多的貴族駕著馬車到達,他們並不知道此事關係到薩蘭家族,只是他們那異常靈敏的鼻子嗅出了異味。

    狂風暴雨裡,在護衛的監視下,維綸領頭帶著他那些所謂栓在一條線上的苦命「兄弟」,緩步向前走著,在廣場中央的時候,維綸總督大嚎一聲「皇帝陛下!」接著雙膝跪到奔流不止的雨水中。

    這種情況自然會在第一時間通報到皇帝陛下那裡。

    「讓他跪──什麼東西!」科恩陛下在接到通報之後大為火光:「讓那些來看熱鬧的貴族進正宮門,既然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再去告訴他,告訴所有人,告狀的是雅爾薩德。薩蘭!」

    白影小心的擺弄著魔法水晶球,最後對大家宣佈,因為時間過得太久,這個水晶球裡的聲音只能提取一次。

    「打開吧!」科恩沉聲說:「雅爾薩德要留心聽,永遠記住你父親的聲音。」

    幽藍色的光線從魔法水晶裡溢出,圍繞著這個小小的球體環繞著,大殿裡的人,首先聽到一連串劇烈的咳嗽。

    「我是尤肯。薩蘭總督,我並不能確定誰在聽我說話,但情況緊急,聽到的人請立即將此水晶球送達暗月行省凱達家族,必有重謝。」困難的喘息聲裡,尤肯。薩蘭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聲音和科恩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維素……我失敗了……但我不是敗在叛軍之手,而是敗在維綸的陰謀下……他發信讓我救援他,在我趕到的時候,他卻聯合叛軍夾擊我,叛軍正面猛攻,他親領大軍斷我後路,苦戰十數日,終於糧盡兵敗,三萬大軍僅餘千人……」

    後面的聲音逐漸模糊,逐漸低落,最後變得無聲無息,不過有先前的那段話,已經可以讓人很清楚的瞭解這整件事。在這一刻,大殿裡的人全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大家心情之沉重自然是不用說。

    這件事來得既猛烈又突然,要處理的話必須考慮到方方面面。

    「波」的一聲,完成了使命的水晶球裂成幾塊,雅爾薩德衝上去,用發抖的雙手揀拾著碎片,淚珠一滴滴的湧出眼眶,極力壓制的抽泣更讓在場的人覺得心痛……這斷斷續續的、低微的抽泣聲,不斷拉扯著眾人的心。

    「把維綸抓起來!」凱麗皇妃拍案而起,氣得連怒吼聲都在顫抖:「我來親自審他,我要他後悔還活到現在!」

    「妹妹,坐下來。」菲琳皇妃拉拉她的衣角:「整件事我們都瞭解了,聽夫君的安排。」

    眾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科恩身上,而科恩陛下這時背靠王座,在閉目沉思。

    因為知道了告狀的是雅爾薩德。薩蘭,聚集在正宮門廊處的貴族們群情激奮,人人都知道叛亂時期薩蘭家族失敗的事,也知道尤肯。薩蘭的行省緊靠著維綸的行省,兩股勢力一敗一降,而現在薩蘭家的幼子跑來告維綸……如果還猜不出是什麼事,那這貴族也不必當了。

    更何況,稍後還有侍者來到門廊,更加詳細的把整件事公佈出來。

    一部分貴族是因為跟薩蘭家有交往而憤怒,一部分貴族因為跟這些總督有過節而幸災樂禍,還有一部分貴族純屬湊熱鬧……但不管怎麼說,一份聯名的正式訴狀立即就寫好了,並在第一時間交到皇帝陛下手裡。

    手拿這份有諸多貴族鮮血簽名的訴狀,科恩的臉色有點陰冷。

    「夫君,你要怎麼做?」迪爾皇妃擔心的問:「追查這件事的話,消息會立刻傳得人盡皆知,最後不但是維綸性命不保,投誠總督之中恐怕沒一個可以活著走出聖都,貴族們都在盼著這一天,可帝國不能亂。」

    「可是,難道就不管了嗎?」凱麗看看雅爾薩德,禁不住又氣又急。

    「科恩。」維素親王看到科恩的臉色一變再變,忍不住輕聲提醒:「這些行省上,還有一定數量的私人武裝……雖不至於幹出什麼大事,但製造混亂的能力卻是有的。」

    科恩看著雙眼紅腫的雅爾薩德,一時之間竟然覺得自己有些無能為力,當上這個皇帝,反而讓皇權約束了自己的手腳。

    「帶雅爾薩德下去休息。」

    說完這句話,科恩站起身來,面色平靜的走出了殿門,在大家驚異的目光中,他的步伐並沒有停下,而是一路走下了台階,柔和的金黃色光芒從衣服中透出,包裹著他的整個身體,狂暴的大雨被這層光芒阻擋,又在金黃外多加了一層白色的水花。

    殿內眾人急忙跟上,內侍們手忙腳亂的準備著雨具,一行人跟著皇帝步下議事樓的平台,來到空闊的廣場上。

    看到皇帝陛下走過來,被大雨「摧殘」得東倒西歪的總督們立馬直起了腰,跪得非常標準,就和前面維綸總督的姿勢一模一樣。遠處貴族們互相討論了一下,終於也紛紛搶進雨中,就跪在距離總督們不遠的地方。

    科恩陛下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腳下就是表情木然的維綸總督。所有的人都在注視著皇帝陛下,等著他開口,看他要怎麼處理這件事。

    科恩陛下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他先看了一眼腳邊的人,然後輕聲問:「對雅爾薩德。薩蘭的控訴,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回稟皇帝陛下。」維綸總督搖搖頭:「我沒什麼話好說。」

    「是你謊稱自己被圍,要尤肯。薩蘭引兵來救,之後斷他後路,再與叛軍聯手攻擊他。整件事情就是這樣嗎?」

    「回稟陛下,在向尤肯。薩蘭總督求援的時候,我的確被叛軍圍困,這點是千真萬確的。」維綸總督坦白說:「當尤肯。薩蘭來到之後,事情已經起了變化。我曾經想盡量掩飾這件事,也曾經派出多人聯繫他,但尤肯。薩蘭援軍的行蹤還是被叛軍發現了。兩條路擺在我面前,在那個時候,我無法做出其他的選擇。」

    「你倒是懂得見機行事。」科恩不慍不火的評論一句:「那麼,尤肯。薩蘭總督是你親手所殺?」

    「不是,不過臣親眼見他就義。」

    毫無預兆的,科恩右手一揚,一耳光把維綸打得飛出去。

    倒在雨水中的維綸暈了好一會才慢慢的爬起來,一張口吐出幾顆牙齒,再用手抹抹臉上的雨水,然後一路跪行到科恩腳邊,臉上還是剛才那種木然的表情,彷彿科恩那一耳光打的不是他。

    離得稍微遠一點的人,都不知道皇帝陛下為什麼出手打人,近處的幾個總督也嚇得夠嗆。

    「再問你一句。」科恩陛下對維綸爬回自己腳邊的行為卻不意外:「如果在當天,讓你找到了雅爾薩德。薩蘭,你會怎麼做?」

    「回稟陛下。」維綸總督抬起了頭,雨水淋在他臉上,就連科恩也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如果讓我找到他,我想我一定會殺了他,這甚至都不用考慮。」

    「果然夠狠。」科恩哈哈笑著:「那麼事到如今,你後悔了沒有?」

    「回稟陛下,我不後悔。」維綸總督斬釘截鐵的說:「當時那種情勢容不得我選擇。」

    「我斯比亞帝國真的人才輩出啊!」科恩冷哼一聲:「你們都是人才,全他媽是人才!」

    「我向皇帝陛下隱瞞了這件事,我知道他是皇帝陛下的世交……給陛下帶來了困擾我深感歉意。對薩蘭總督本人,我也非常抱憾。」維綸總督緩緩說:「但這世道就是這樣,當時既然已失明君,就不可避免發生混亂,而我只不過是想活下來,以亂世的生存法則活下來……如果我與薩蘭總督立場對換,我絕對不會怪他。」

    「你覺得自己有資格對我說教嗎?」科恩眉頭一挑:「伏身、低頭!」

    維綸總督立即就把頭頂倒栽進渾濁的雨水中,並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科恩陛下向自己的書記官招了招手,書記官立即明白過來,一路小跑著來到皇帝身邊。沉吟片刻,皇帝再向那些跪在遠處的貴族們招招手,讓他們過來跪著。

    「你記著我的話,回去行文頒布。」科恩陛下對書記官說完,面向雨中的群臣,提高了聲音:「現在我要說的,是斯比亞帝國光復之後的第一份特赦令。」

    眾臣驚訝之極,總督們在狂喜,貴族們根本不敢置信。

    「皇帝陛下,不能發特赦令啊!」立即就有貴族跳了出來:「維綸這等人喪盡天良,為求富貴居然對自己的同伴下手,不能再讓他存活於世──尤肯。薩蘭總督死得冤枉啊!」

    「是啊!皇帝陛下,請您再考慮一下吧!有維綸此種人在朝廷,我等如何安心?他隨時可能陷害我們,也隨時可能在皇帝陛下背後搞小動作!」

    維綸總督依然保持著自己的姿勢,對貴族方洶湧而起的指責沒有任何反應。

    「笑話,我的決定輪得到你們來評價嗎!」面對貴族方製造的嘈雜,科恩冷冷一句話打回去:「你們不能安心嗎?很簡單,再坐上你們的馬車去國外避禍好了,叛亂發生時不在國內的人,現在憑什麼指責其他人!」

    「是,今天維綸的把柄被人翻了出來,他跟你們關係不大好,你們當然要大呼處罰……如果是換了一個跟你們有一腿的維綸呢!?你們還會這樣幹嘛?」皇帝的話,混合著雨聲、雷聲迴盪在眾人耳邊:「你們摸摸自己的良心,誰沒在叛亂戰爭時期幹過壞事?!今天是維綸,明天就可能輪到你們!」

    皇帝陛下的話打中了大多數人的要害,貴族們的聲音立即低落下來。

    「書記官,記著。」科恩的臉色恢復的平靜:「斯比亞帝國叛亂之初,情勢極端複雜,敵我難以分辨,導致諸多如此錯誤的戰鬥,這是帝國的不幸,也是全體國民的悲哀……以第十七任皇帝的名義,我宣佈頒發特赦令……現任官員貴族中,不再追究任何人在叛亂戰爭期間的責任,從今以後,任何人不得再提往日之事……」

    說完特赦令,科恩陛下平靜的目光掃視了在場所有的大臣,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回議事樓。

    暴雨中,維綸癱坐在地,望著皇帝離去的背影號啕大哭起來,只不過,那迷茫了他雙眼的是淚水還是雨水,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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