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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以後 - 全

作者:聖者晨雷

  第一章 鬥戰勝佛

  鳥掙脫禁錮它的籠子,在藍天下快樂的飛翔,它以為它獲得了自由,實際上它不過由看得到的籠子飛進了看不到的籠子罷了。

  ——《悟能日記》「鬥戰勝佛如何了?」

  雄渾的男音在大雄寶殿中響起,雖然有著萬千化身,但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他永遠只會以這個形象出現。

  「那猴子整日大叫失眠,一點也沒有佛的儀態。」廣目天王如是回答。

  如來睜開雙目,面露微笑,道:「毗留博叉(注),你記著,要稱他為鬥戰勝佛,歷經九九八十一難,他已經成佛了。」

  廣目天王合什稱是,思緒卻飛回了五百年前的靈宵寶殿。

  「你們就是四大天王嗎?玉帝老兒躲著不敢見俺老孫,卻派你們來送死!」張牙舞爪的猴子以凌厲無比的殺意盯著四大天王,天上人間都爭相敬奉的四大天王在他眼中,不過是群土雞瓦狗罷了。

  隨著廣目天王的思緒,他的肩上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被死猴子哭喪棒掃過的地方。他端正了一下自己的面孔,他對自己的神態非常自信,這一定是一副正氣凜然的面孔;他又清了清自己的嗓子,他對自己的聲音也有著同樣的自信,這一定是佛界最標準的男中音。他道:「總是讓鬥戰勝佛閒著恐怕會閒出病來,不如為他尋找一個切實的差事吧。」

  深遽的目光一閃,如來微笑未變:「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認為呢?」

  用淨瓶中的柳枝拂了拂自己的衣角,觀音向前邁了一步,躬身行禮:「我佛大智大慧,洞察古今未來,對於如何安置鬥戰勝佛,自然早成竹在胸,我佛以無上法力,令鬥戰勝佛皈依佛門,實在是無量功德……」

  大殿中四大天王十八羅漢臉上都不動聲色。等到觀音長達三柱香的祝詞說完之後,如來道:「傳鬥戰勝佛。」

  「佛祖讓俺老孫來有何事?」

  不知是長期失眠還是當年在太上老君丹爐中熏的,鬥戰勝佛孫悟空瞪著火紅的眼睛直視著如來。

  「鬥戰勝佛,如今你已經是得悟大智慧的佛了,在佛祖面前不要再像個野和尚一樣自稱『俺老孫』、『俺老孫』的。」觀音菩薩不失時機地道。

  「菩薩教訓的是。」孫悟空——鬥戰勝佛合什向觀音行禮。

  「我現在是佛了,九九八十一難終於是佛了,我終於熬到了現在。」鬥戰勝佛如是想。

  「當年的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已經不在了,現在只有鬥戰勝佛孫悟空了。」廣目天王如是想。

  「在佛祖面前又維護了佛祖,當又算我一件功德,這只臭猴子最好能多惹些麻煩,這樣我就能多積些功德,早一日脫去菩薩的帽子,成為真正的佛。」觀音如是想。

  「即使是你,也是我掌中玩物,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如來如是想。

  「好消息好消息,我們終於又可以去找人打架了。」鬥戰勝佛將這個消息帶給了他的兩個師弟,淨壇使者豬悟能、金身羅漢沙悟淨。

  但兩位師弟的反應遠沒有想像中的熱烈,豬悟能只是冷冷哦了聲,還是專心致志盯著眼前盤子中的蘋果,沙悟淨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仍在轉動著手中的人骨捻珠。

  「八戒——哦不,淨壇使者,佛主令我們再下人間掃除妖魔為世除害,我總算可以出去透透氣,總是悶在這須彌山上,害得我整晚失眠,夢中儘是潮汐的聲音。喂,你有沒有在聽?你在做什麼?」鬥戰勝佛發現淨壇使者並沒有聽他的說話,伸手習慣性的要去揪他耳朵,但又縮了回來。

  「別煩我,我在思考。」半晌淨壇使者才懶洋洋地回答。

  「什麼……你在思考?你也會思考?」鬥戰勝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笑了起來,這一笑足有半個時辰。

  「笑夠了?那我接著笑吧。」金身羅漢在鬥戰勝佛笑停了之後,也狂笑起來。

  鬥戰勝佛吃驚地看著這兩個師弟。「瘋了。」他喃喃道。

  「都瘋了。」淨壇使者喃喃地補了一句。

  註:廣目天王的梵名。

  第二章 瘋了

  因為地球是圓的,所以即使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兩條路,最終你仍就會回到起點。

  ——《悟能日記》夢中。

  海浪在礁石間輕輕激盪,此時的海宛若一個溫柔的母親,正哼著平和的小曲,輕拍著她的孩子。

  巨大的岩石聳立在海邊的懸崖上,它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又似乎是在聆聽著什麼。自大海形成之日起,它便立在這裡,一動不動。

  「潮汐的那邊是什麼?」岩石想,它沒有眼睛,看不見潮汐的那邊是什麼,它也沒有耳朵,聽不見潮水的那邊傳來的聲音。但它可以從潮汐拍打著礁石的震動中感覺得到,在潮水的那邊傳來的親切的信號。

  「要是能看看那邊多好……要是能聽聽那邊多好……要是能到那邊去多好……」岩石如此想。

  於是,它感覺到自己在發生變化。

  「又是這個莫名其妙的夢!」

  鬥戰勝佛大叫著從夢中驚醒,每次夢到這兒時,他都會被驚醒。

  「死猴子,又發瘟啊?」同宿的淨壇使者條件反射般嘟噥著,側過身面向裡牆,不一會兒,巨大的鼾聲在屋中重新響起。

  鬥戰勝佛忽然覺得淨壇使者罵他的詞語異常親切,自從取經成功之後,當面稱他都是鬥戰勝佛,連齊天大聖這個稱呼他都忘了,只有淨壇使者還偶爾會罵他「死猴子」、「賊猢猻」。

  鬥戰勝佛忍不住伸手想去扯淨壇使者的大耳,但當他看到黑暗中對面金身羅漢閃亮的眼睛時,又將手縮了回來。

  「能吃能睡真好。」他訕訕笑著,輕聲向金身羅漢說。

  「能吃能睡就好。」金身羅漢悄悄改了一個字。

  「妖怪們,佛爺我來了!」

  下了須彌山的鬥戰勝佛仰天發出長嘯。

  淨壇使者一面扛著釘鈀,一面盯著手中的蘋果,自下山起便沒有言語。金身羅漢不說話是正常的,但淨壇使者竟然也沉默,著實令鬥戰勝佛奇怪。

  「你又怎麼了?」鬥戰勝佛問,「那個蘋果你要麼扔掉要麼吃掉要麼給我吃實在不行給金身羅漢也行,有什麼好瞧的?」

  「別煩我,我在思考!」

  「思考?」鬥戰勝佛又忍不住狂笑起來,「你能思考什麼?思考你取經的時侯藏在耳朵裡的銀兩嗎?思考那個長得和你相當的高老莊高小姐嗎?思考你手中的蘋果好不好吃嗎?」

  「我在思考,一個沒有了金箍棒耍的孫猴子,還能怎麼樣?」淨壇使者一口將手中的蘋果吞進了肚子,「還不是同這個蘋果一樣被人吃掉!」

  鬥戰勝佛呆了一呆,道:「沒有金箍棒,佛爺我還有佛法,這天下還有哪個妖精能在佛爺的佛法面前猖狂?」

  淨壇使者冷冷一笑:「就憑現在你的那點佛法?連我都打不過。」

  鬥戰勝佛大怒:「要不要現在試試?」

  淨壇使者雙手握住釘鈀:「試就試,誰怕誰?」

  「你們兩個要打的話,就滾到佛祖面前去打去!」一直在反覆數著人骨捻珠的金身羅漢不耐地道。「還沒見到妖精,自己先打起來了,你們兩個可真夠爭氣!」

  聽到佛祖之名,鬥戰勝佛緊握的雙拳又鬆開,道:「呆會兒佛爺就赤手空拳捉兩個妖怪給你們看看,讓你們知道佛法無邊的威力。」

  沒有理會他,金身羅漢向著淨壇使者道:「淨壇使者,你不要再思考了,思考對於你的大腦來說實在太累,思考這種累人的事讓更強的人去做就行了,你已經成正果了,就應該像某人一樣,不要思考,這是我給你的衷告。」

  淨壇使者將長嘴轉向一旁,發出哭泣般的笑聲:「不要思考了,成正果了,不要思考了,成正果了……」

  「你不是說要赤手空拳捉兩個妖怪給我們看的嗎?」淨壇使者譏嘲地盯著鬥戰勝佛。「去呀,顯顯你的佛法本事吧。」

  鬥戰勝佛橫了他一眼,大踏步走向前面的山洞,憑感覺,他就知道這裡面有妖精。他一腳將山洞門踢得粉碎,大聲道:「出來吧,妖精們,佛爺今天要超度你們。」

  一群小妖手忙腳亂地跑了出來,鬥戰勝佛不屑對付這類小角色,歷來這類小妖都是由淨壇使者與金身羅漢收拾的。因此,他傲立於洞前,對圍著自己的小妖們視而不見。

  「是一個瘦和尚,雷公臉的瘦和尚!」小妖們嘰嘰喳喳嚷著,並沒有急忙衝上來。「臭和尚,你想找死嗎?跑到這青雲洞來了。」

  「叫你們最厲害的妖怪頭出來兩個讓佛爺揍。」

  「臭和尚,就憑你一個人?」

  鬥戰勝佛愕然回頭,卻發現原來在身後的淨壇使者與金身羅漢都不知到何處去了。不在也無所謂,還省得礙手礙腳。他又道:「叫你們最厲害的妖怪頭出來讓佛爺揍!」

  小妖們全都笑了起來:「你以為你是誰啊,揍我們大王?不要以為你長得像雷公就自認是孫悟空了。」

  「我就是孫悟空,當年的孫悟空,如今的鬥戰勝佛。」等小妖們笑聲漸平,鬥戰勝佛平靜地道。

  小妖們全都安靜下來,緊接著又是一陣狂笑。

  「孫悟空?沒有緊箍,沒有金箍棒,沒有虎皮袱,穿著袈裟掛著念珠念著阿彌陀佛的孫悟空?」

  不知為何,鬥戰勝佛忽然覺得對小妖們的這幾句話異常惱怒,他大叫一聲,揮拳打破了笑得最猖狂的一個小妖的鼻子。其餘小妖紛紛撲了上來,各種兵器紛紛擊向他的身體。

  鬥戰勝佛冷冷一笑,這種程度的攻擊對他根本構不成任何傷害,他毫不躲閃接連揮出雙拳。

  但令他吃驚的是,小妖們的攻擊雖然未能傷害他的身體,卻讓他感受到久違的疼痛感。

  令他更為吃驚的是,他對小妖的打擊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強,他可以將小妖們擊飛,但片刻後被打倒的小妖便會爬起又撲了上來。

  「這個世界瘋了!連妖精都不正常了!」他想。

  第三章 夢想

  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夢想,就連毛蟲也夢想著有一雙彩色的翅膀,如果沒有了夢想,生命也就會隨之終結。

  ——《悟能日記》「這個世界瘋了!」

  被五花大綁的鬥戰勝佛喃喃地對冷冷看著他的青雲大王道。

  「果然是孫悟空,化成灰我也認識你!」青雲大王端視良久,咬牙切齒地道。「你還認得我嗎?說,你還認得我嗎?」

  鬥戰勝佛呆呆地盯著他:「認得,認得,你就是豹頭山黃獅怪手下刁鑽兒,你還有個夥計叫古怪兒,恭喜,恭喜,幾年不見你也當上大王了。告訴你一件事情,這個世界瘋了!」

  青雲大王哈哈狂笑:「原來你還記得,原來大鬧天空的齊天大聖還記得,原來受封鬥戰勝佛的孫悟空還記得,當年你用定身法將我定住,可曾想過你也會有今天?」

  「這個世界瘋了……」鬥戰勝佛癡癡地道。

  「大哥,把你的肩膀借我用一下。」站在一旁的黃雲大王——當年的古怪兒幾近呻吟地道,「我受不了啦,借你的肩膀我昏倒一會兒。」

  當黃雲大王倒在青雲大王的肩膀上時,鬥戰勝佛奇怪地道:「這個世界真的瘋了,還有人,不,還有妖精說暈就暈的……」

  青雲寒光四射的眸子籠罩在鬥戰勝佛的猴臉上,緩緩道:「你知道他為什麼暈倒麼?」

  「為什麼?」

  「因為你曾經是我們的偶像,是我們的夢想!」暈迷過去的黃雲忽然抬頭道,但很快又將頭垂了下去接著暈迷了。青雲將目光移向了洞外,移向不可琢磨的遠方。

  「你不要做夢了,你是妖精,妖精,而且你是最最普通的小妖精,你的任務和使命,就是為了給某個拯救世界或公主的英雄作配角,配角,而且是配角的配角,運氣好的話你會有兩句台詞,運氣不好的話你還沒有出聲,還沒有做出動作,你就會成為一團肉餅,這就是你的宿命,你可以不滿意它,你也可以大聲抗議,但你卻永遠無法擺脫它。」

  妖精老師如是教訓在課堂上走神的古怪兒,古怪兒不知道這是自己第幾百次被老師教訓了,每當這個時侯,他本能地選擇了最恰當的反應,暈倒在坐在身旁的刁鑽兒身上。

  「老師你說的不對。」刁鑽兒接過了古怪兒惹起的事頭,站起來大聲道,「我們是妖精,是小妖精,而且是沒有什麼後門與關係的平民小妖精,但平民小妖精就不能出頭嗎?我不信,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一個小妖精能夠打破宿命的約束嗎?」

  老師高高舉起的教鞭幾乎已經落在了刁鑽兒的頭上,又輕輕移開,老師蒼老混濁的眼睛中突然射出銳利的光芒。

  「有的,曾有過那麼一個小妖精,他反抗了,他一己之力便將執行宿命的天庭搗得天翻地覆,他現在甚至向宿命本身進行挑戰,我老了,不能見到他與宿命分出勝負的那一日了,你們一定可以看見,只要你們在那之前不要被哪個英雄殺死。」

  「那個小妖精是誰?」古怪兒將頭從刁鑽兒肩上抬起,嚮往地問道。

  老師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怕被虛空中的神靈聽見,說出了那個名字:「孫、悟、空!齊、天、大、聖、孫、悟、空!」

  一個名字,在兩個年幼的小妖精心中,悄悄播下了種子。這個種子也許永遠不會長成大樹,但只要條件適合,它便會堅定而頑強地發芽。

  「你殺死了孫悟空,殺死了我們的夢想,因此,你必須得死!」

  青雲淡淡地為鬥戰勝佛判了刑,但黃雲又抬起頭來道:「不,留著他,我們有用處。」

  青雲不解地望著自己的兄弟:「這樣的廢物,留著有什麼用處?」

  黃雲臉上露出譏諷地笑意:「無論他是不是齊天大聖,他都有一張孫悟空的臉,有著鬥戰勝佛的身份。這麼多年來,像我們這樣夢想見到孫悟空甚至打敗孫悟空者,比他身上的猴毛還要多,既然他已經是廢物了,我們為什麼不廢物利用一下?」

  青雲領悟了兄弟的意思,眼中閃出光芒,道:「而且要好好利用一下。兄弟,如果你要暈倒的話,就再暈倒吧……」

  黃雲的神志卻異常清醒:「不,現在我不能暈倒,我要做第一個單挑打敗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孫悟空的小妖精。不憑借任何法寶,不憑借任何外力,就是我和他!我的名字,一定會被記錄進妖精的史冊!」

  「救,還是不救,這是一個問題。」

  淨壇使者盯著手中的蘋果,緩緩地道。

  「你以為我們現在該去救大師兄嗎?」金身羅漢目光炯炯。

  「現在去救,救出的只是鬥戰勝佛,而且是一個戰敗了的鬥戰勝佛;現在不去救,死猴子恐怕會被那些恨之入骨的妖怪們虐待而死。要救,只能救齊天大聖,大師兄孫悟空,至於鬥戰勝佛,我寧願他死。」目光沒有變化仍舊注視著蘋果,豬八戒仍舊緩緩地道,「如果你願意,可以把我的話轉達給如來。」

  「你知道了……」金身羅漢緩緩站起,禪杖入手,他可以感覺到久違的溫潤,但坐在地上豬八戒無邊的殺意,已經令他骨子裡都覺寒冷。

  身形沒有動,豬八戒週身發出的殺意,卻遠遠超過了他擔任天蓬元帥之時的最強力量,他道:「我早知道了,只有猴子那樣沒有腦子的東西才看不出你是如來安排在我們中間監視我們的人,雖然猴子已經這樣了,如來還是對他不放心吧。」

  金身羅漢勉強笑了一下:「佛祖他可不知道,你現在比那隻猴子還要可怕,你準備怎麼樣?殺我滅口?」

  豬八戒道:「殺了你他也一樣會知道,而且,你也不是那麼好殺的吧,雖然我沒有猴子的火眼金睛,但你想在我面前扮豬吃老虎,那是不可能的。」他頓了頓,又瘋狂地笑了起來:「因為我是豬,我就是豬!」

  金身羅漢也仰天大笑,他的姿勢並沒有什麼改變,但人卻似乎完全換了一個,自信,堅定,豪邁,他張嘴大笑,彷彿天地都被他吞吐入懷,就連他的身軀,都似乎變大了一倍。

  笑聲漸定,金身羅漢忽然問道:「最後問你一件事,你為什麼總是盯著蘋果?」

  豬八戒將手中蘋果塞入嘴中,嚼碎吞下:「因為蘋果圓圓的,比較像月亮。」

  鬥戰勝佛喘著氣在地牢中坐下,雖然剛才的搏鬥對他的傷害並不大,但他仍覺得疼痛,這種感覺,自從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中煉過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他記不起這是自己的多少場搏鬥了,自從黃雲大王向天下群妖發出飛雲傳書,邀請妖精們來挑戰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孫悟空以來,他每天都得同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妖精搏鬥,一對一決鬥。

  當然每次他都是失敗者。每一次決鬥之後留給他的,不過是一身痛苦。

  「為什麼會這樣?佛法無邊啊,為什麼我會這樣?」剛開始時他偶爾還會思考這個問題,但世事總是如此,傷害得多了,傷口反而不會覺得痛楚,如果這時停止了傷害,人反而會覺得不習慣,因為此時,人已經麻木了。

  「他們又打你了?」盲女問,也許是因為沒有必要,也許是因為故意羞辱,青雲黃雲沒有派小妖看守他,負責看守、更確切地說是照顧鬥戰勝佛者,是一個人類的盲女,在黑暗的地牢中鬥戰勝佛雖然看得一清二楚,但對於這位失明的人類少女來說,有沒有光是無關緊要的。

  她的問話也無需鬥戰勝佛回答,因為她又是個聾子,為了不讓她同鬥戰勝佛交流,妖精們刺破了她的耳膜。

  但人是聰明的,她雖然聽不見,卻可以從鬥戰勝佛的反應中得知鬥戰勝佛的想法,人與人的交流,最重要的不是看與聽,而是心靈的感覺。

  「這些挨千刀的妖精!」盲女用溫熱的布輕輕蓋住鬥戰勝佛的小腿,她在那個地方摸到了溫暖的血跡,雖然用濕布敷著傷口只會加深創傷的痛苦,但鬥戰勝佛仍未拒絕,盲女又欠然地道:「我不是說你,我是說那些妖精,他們會遇著報應的,但願他們明天就遇上齊天大聖孫悟空。」

  「是鬥戰勝佛。」雖然明知她聽不見,鬥戰勝佛仍為她糾正。也許是害怕黑暗與寂靜,盲女的話比較多:「你一定聽過這個名字吧,我爺爺說過,天底下的神仙妖精都怕他,只要是神仙妖精犯了錯,他都決不會放過,我爺爺親眼看到過他在這裡打敗黃獅精,這些害你的妖精遲早會遇到他的。」

  鬥戰勝佛無語。

  第四章 暗夜陽光

  傷人最重的,不是無邊的暗夜,而是太陽遺忘在暗夜裡的那一束光箭。

  ——《悟能日記》鬥戰勝佛幾乎是渴望地望著站在面前的巨人。

  雖然他失去了幾乎全部的力量,但那一雙火眼金睛,卻是任何人無法剝奪走的。因此他一眼便看出這個巨人的原形,巨靈神。

  「哈哈哈哈,原來是只毛猴子!你認得我麼?」巨靈放縱地笑著,來到人世間剿滅妖魔,一直是他最喜歡的事情,因為作為一個低級的神靈,他在天庭中無論見了誰都得畢恭畢敬連大氣都不敢喘,但在人世間這些小小妖魔面前,他可以盡情地揮灑自己的情感,只有在這些小小妖魔面前,他才可以找到自己是一個神明的感覺。

  猴子沒有理會他放縱地笑聲,相反,猴子從內心深處喜歡他這種笑聲。這種真性情的沒有任何拘束的笑聲也常常從猴子嘴中傳出,猴子其實希望世上每一個人都能笑,笑得暢快,笑得自然,正如天生萬物皆自由一樣。

  於是猴子反覆打量著眼前的這個高大的神靈,自從他棄去那個拘束他且羞辱他的弼馬溫之職,扯出齊天大聖的旗號之後,這是第一批來討伐他的天神,在天上的時日很短,他還不認識眼前的這個巨神。

  巨靈神沒有看到猴子如他所願般戰粟畏服,相反猴子是用一種毫無敵意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巨靈神忍不住再次大喝:「你在幹什麼?」

  「我在看你。」猴子認真地道,「看你的鼻子。」

  巨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我的鼻子有什麼好看?」

  猴子非常認真、非常坦誠而且非常關心地道:「你的鼻孔太朝天了,下雨天雨水會流進去的,你最好做一個鼻套子。」

  那是怎麼樣一種聲勢?你聽過十萬天兵天將與十萬妖精同時狂笑的聲音嗎?猴子一句話便讓原本殺氣沖天的戰場便成了狂笑的海洋,每一個神或妖精都忘記了戰鬥,整個天下充滿著他們的笑聲,無拘無束的笑聲,甚至於有些神靈想繞到巨靈身前來看看他的鼻子是不是真的會接住雨水。

  巨靈的臉上卻慘無人色,唯獨他一個笑不出來,猴子帶著笑意的聲音即使是在這勝過萬雷齊鳴的笑聲中仍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不要痛苦,你一個人的犧牲卻讓那麼多人歡樂,你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回答猴子的是巨靈手中的戰斧。

  初次見面時的場景在巨靈心中如電般掠過,他鎮靜自若地看著眼前充滿期望的鬥戰勝佛,自從那次被笑之後,他的臉上再也沒有表情,即使有人同他開玩笑又提到了他的鼻孔,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這個世界上有些問題,不是發怒或者其他激烈的反應所能解決的,相反,等待與忍耐是最好的防禦。

  「記住,打贏了就可以,千萬不許打傷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孫悟空,在你之後,還有許多人等著同他單挑呢。」青雲一面接過巨靈遞過來的「出場費」,一面再三叮囑,雖然他反覆要求,但仍然會有那麼兩個功力比較低的妖怪收不住手,打傷了鬥戰勝佛,這可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自從飛雲傳書以來鬥戰勝佛已經為他賺取了無數的法寶與道術,曾經是三界最可怕的人的孫悟空,現在是他最寶貴的聚寶盆。

  鬥戰勝佛用充滿期望的目光盯著巨靈,雖然巨靈不是什麼非常厲害的神將,但如果要救他出去,是沒有太大問題的,至少可以把他被擒的消息帶到天界,天界與天竺向來是互通情報的,這樣佛祖就會派人來救他了。

  當他看到巨靈毫無表情的面容發生變化時,他的心沉了下去,相反的是,一種澈骨的寒意自深處升起。

  巨靈咧開了大嘴,放縱地笑了起來,自從五六百年前之後,他就一直沒有這樣笑過,他笑得是這麼舒暢,這麼痛快淋漓,以致於周圍觀戰的妖怪們都被感染,發出巨大的哄笑聲。

  「救我……」雖然心冷了,但鬥戰勝佛仍勉力吐出這兩個字,內心深處還有著一線希望。

  巨靈的笑聲逐漸停止,巨大的右手一伸,揪住了鬥戰勝佛,一隻手便將他高高舉起,然後左手夾著沉重的破空聲,狠狠勾在鬥戰勝佛的胸腹間,巨大的撞擊將鬥戰勝佛擊得高高飛起,直上半空,又重重跌落在地上。

  掙扎著爬了起來,鬥戰勝佛喃喃道:「你……怎麼能這樣?」

  巨靈悶雷般的聲音響起:「不要痛苦,你一個人的犧牲卻讓那麼多人歡樂,你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當鬥戰勝佛被像一塊木頭般扔進地牢中時,盲女雖然聽不見,卻可以感覺到同以前不同。

  「可憐的傢伙……」盲女輕輕撫摸著鬥戰勝佛的傷處,輕輕歎息著,見到她以來,鬥戰勝佛沒有聽到她為自己的盲目而歎息過,沒有聽到她為自己被妖精刺破耳膜歎息過,聽到她每次歎息,都是為了他。

  「我是可憐的傢伙……」鬥戰勝佛的神經雖然幾近麻木,但他仍然忍不住差點笑了起來,一個又盲又聾自身難保的人類弱女子盡能稱他,鬥戰勝佛、齊天大聖、孫悟空為可憐的傢伙!

  更令他苦笑的是今天同他單挑的對手。

  巨靈神、哼哈二將、哪吒、托塔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官、赤腳大仙、張、葛、許、丘四天師……幾乎天宮中所有武將,都變化成妖怪將他痛揍。

  「原來他們如此恨我……我一定會到如來佛祖面前去告他們一狀,一定會讓他們好看!」鬥戰勝佛暗自發誓,但轉念又想:「不,當年師父取經成正果,途經九九八十一難,現在他們一定也是變化來測試我,世間一切,原本是空,出家人不應如此輕易動嗔,阿彌陀佛!」

  盲女的安撫令他逐漸放鬆下來,內心也逐漸平靜。盲女輕聲哼著小曲,雖然她自己無法聽見,但她仍唱著,在她輕柔的小曲聲中,鬥戰勝佛逐漸進入夢鄉,近來雖然身居地牢,他反而一直沒有夢到大海,沒有夢到岩石。

  地牢裡的寧靜被粗暴的腳步聲驚破,盲女從地的震動中意識到危機的到來,剛剛休息的那個妖精又要被拉出去折磨了,她猛然站起,堅定地摸到了牢門口。

  牢門打開,跳躍的火光中,青雲的臉出現。

  「出來吧,今天加班,有一個大財主來了。」青雲沒有理會阻礙於前的盲女,用一種不似妖精更像人類中守財奴的口氣對鬥戰勝佛說。

  「我不讓你們帶他走!」

  不知是哪來的勇氣,盲女大聲對著妖王說,燈光下她空洞的目光閃爍著,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是堅定的。

  一把將她推倒在地,青雲伸手扯住被驚醒的鬥戰勝佛,又一腳將剛爬起的盲女踢倒在地。

  「你們這樣做,會將他折磨死的。」盲女似乎不捨自己在黑暗中這唯一的也是同樣不幸的伴侶,大聲的卻是徒勞的詛咒,「你們有一天會遇到齊天大聖孫悟空的!」

  「她說什麼?」站在青雲身後的黃雲驚覺般問道,青雲哈哈大笑起來,這個問題根本無須他回答,盲女便又連續重複了幾遍她的詛咒。

  黃雲也笑了起來,他大步走向盲女,盲女似乎也知道危機來臨,畏縮地向後退了退,但背後就是洞壁,盲女支撐在洞壁上,大聲道:「你們一定會遇上齊天大聖孫悟空的!」

  黃雲無法再向前,因為鬥戰勝佛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可不願意此時揍鬥戰勝佛,他只是淡淡一笑,轉身來到青雲面前:「大哥,借你的肩膀一用,我要暈一會兒。」

  鬥戰勝佛對著他的背,沒有看到他眼中閃出的妖異光芒。

  片刻之後,只比死屍多一口氣的鬥戰勝佛又回到了地牢。

  黃雲親自拿著一個肉香四濺的盆子來到他面前,微笑道:「今天辛苦了,給你補一補,明天還要接著打呢。」

  鬥戰勝佛機械地接過盆子,喝了口湯,他的腦子中卻完全麻木了,剛才同他單挑的,竟然是廣目天王。

  當他被痛擊倒地再也無法爬起時,廣目天王在他耳邊輕輕地道:「佛祖說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鬥戰勝佛了,永遠永遠!臭猴子,你認命吧!」

  沒有什麼打擊比這個來得更重,他知道廣目是佛祖的親信,廣目所說一定是佛祖的意思,現在,他被一切拋棄了,絕望已經將他整個兒淹沒。

  不,還沒有完全淹沒,他想起盲女。自從盲女照顧他開始,他在心中就暗暗發誓,一定要讓盲女自暗夜中見到陽光一定要使盲女在寂靜中聽到歌聲。現在的他雖然暫時還辦不到,但只要他出去,他一定能想辦法,他甚至已經想到了如何去找藥師佛為盲女治療。

  無論如何也要出去,他大口將盆子裡的食物吃完,他需要體力。

  這時黃雲悠悠的聲音響起:「味道還不錯吧,你有多久沒吃過人肉了?」

  這時,鬥戰勝佛才發現,本應該在地牢中等著他的盲女不見了。

  他的心冰冷,胃開始抽搐。

  第五章 解脫

  世界上什麼最有力量?不是無堅不摧的神兵,不是金剛不壞的防護,不是一瞬間能將星星粉碎的法力,而是愛與恨的力量。如果,一塊石頭也學會了愛和恨,那麼,它就是最強大的。

  ——《悟能日記》「我累了。」八戒淡淡看著失去禪杖的金身羅漢,釘鈀在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線,又回到了他的肩上。一個蘋果,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手中。

  大口喘著粗氣,剛才眼中的恐懼已經逐漸消褪,金身羅漢並沒有離去。他緩緩坐在地上,躺了下去,動作緩慢得像一個已經朽邁的老人。他將目光投向浩瀚無窮的宇宙,投向隱隱約約的星河,不知何時起,天夜已晚了。

  「我原本是人,為求長生不老而修道。」良久,金身羅漢緩緩道,「後來我成仙了,我原本要掙脫這世界的束縛,在天地星海之間逍遙自在,卻不料被玉帝召去作了個捲簾大將。」

  豬八戒任他自言自語,仍舊端視著手中的蘋果。

  金身羅漢也沒有收回目光,他夢訖般地言語,讓他自己也回到了過去。

  「原來,當了神仙也有煩惱,人的煩惱還可以以死來解脫,神仙的煩惱呢,永無休止之日……人人都說神仙好,可是那時,我忽然發現我開始妒忌起人了,成了神仙,擁有強大力量,能夠跳出生死輪迴的我,竟然會妒忌起人了,哈哈哈哈……」

  狂笑中,金身羅漢淚流滿面。

  「你只是煩惱,可有人卻比你有更多的苦悶,後悔。」豬八戒將目光從蘋果上移開,也投向浩瀚蒼穹的一角,那裡,一輪彎月正靜靜掛著,一如千百年前。

  「碧海青天夜夜心……」在他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句,那個在月亮上的仙子,現在是否也在咀嚼這枚苦澀之果,是否為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錯誤而後悔呢?

  「但我膽小,我懦弱,我沒有什麼重要的神仙關係作後盾,我不敢拒絕玉帝的命令,我日日夜夜要為西王母揭簾放簾,為的是能保持這神仙的身份,保住這千古不壞的修行,直到那一日,齊天大聖大鬧天空……」

  金身羅漢的聲音慢慢高了起來:「我才知道,神仙,是可以這樣做的,是可以這樣暢快這樣自在這樣無拘無束的!我,也要這樣!」

  「但是,你只能在夢中這樣!」八戒冷冷地驚破了他的思緒。

  「是的,我只能在夢中才有自由。」金身羅漢咬牙切齒,「我只有夢中才有自由,這只不過因為我是一個小神仙,是一個平民神仙,我沒有關係沒有後台沒有依靠,有的只不過是一個神仙的虛名!」

  「後來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你陷入了自由的夢中不可自拔,甚至白天也精神恍忽,打碎了西王母的一隻花瓶,就被玉帝杖打八百貶下流沙河,還每七日用飛劍刺你幾百次……」八戒的話語聲幾乎不帶任何感情,似乎這樣的遭遇他已經習慣了。

  「我也知道你的事。」金身羅漢將目光收回投注在八戒身上,「你調戲嫦娥,玉帝親手打了你二千錘,並讓你投胎於豬……」

  八戒對著月亮嘿嘿冷笑起來:「這只是你所知道的,你還有不知道的……」

  黃雲冷靜地看著在地上,在嘔吐物中掙扎的猴子,看著他一面抽動,一面嘔吐,先是剛吃下去的人肉,接著是胃液,然後是血。

  「你果然是我的夢想,連吐起來都與眾不同。」黃雲輕輕地說,強烈的氣味讓他更加興奮,「正因為你是我的夢想,所以你死只能死在我手中,我會給你安排一個最適合你的死法,比如說,嘔吐而死……」

  猴子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劇烈的嘔吐讓他蜷成一團,他的四肢徒勞地掙扎,想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沒有。

  黃雲右腳踩在他的臉上,雖然猴子無法說話,但他可以感覺到猴子內心深處的絕望與痛苦,這,大大加深了他的興奮,他緩緩用力,將猴子的臉壓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記住,你也不過是個小妖精,什麼齊天大聖!什麼鬥戰勝佛!什麼孫悟空!你也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小妖精!你,永遠永遠無法擺脫宿命的擺佈!」到最後,他的聲音變成了狂吼,但在狂吼深處,卻是無邊的恐懼,無邊的無奈,無邊的黑暗。

  猴子或許聽見了他的狂吼,「咯咯」輕吟,便不再動了,整個地牢中響的,便只有黃雲狂吼後的回音。

  良久,在外邊看守牢房的小妖見到黃雲神態自若地走了出來:「去把那只死猴子扔了。」

  「你和猴子一樣。」

  八戒終於收回了目光,並將之投在金身羅漢的臉上,那張剛才還哭過笑過的臉,現在已經平靜下來。

  「你頭上看得見的金箍沒有了,可在你心中卻套上了一個無形的金箍,可怕的是你根本無法感受到它的存在,所以你也永遠不可能擺脫它!這一句話,我想對猴子說很久了,現在,我把它說給你聽。」

  「我明白,我明白……其實我敗給你時,我就明白了。」沙僧沉重地點頭,「自由自在,是任何神仙佛祖都不能給你的,只有你自己,才能為自己奪取自由。」

  「希望猴子現在也能明白,其實這一切,原本是他教會我的。」八戒輕輕歎息道。但在這同時,一種冰冷的寒意掠上了他們心頭。

  他們無法感覺到猴子的氣息了,猴子,已經死了。

  八戒抬起頭,目光又聚在彎月上,輕歎便成了長歎:「本來以為可以喚醒他,有了他,我們一定能打破這天命,讓世上萬事萬物都能按著自己的選擇存在,而不是什麼神仙佛祖與天命在決定他們的未來,只有這樣,才會有真正的自由。現在……」

  「現在……」沙僧也長歎。

  迎著彎月的光芒,八戒的眼神開始凝聚,炯炯的目光自他雙眸中射出,這一刻,他忽然似乎變得異常高大,沙僧望著他,不知為何他的身影與記憶中大鬧天宮時的孫悟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令他難以分辨出哪一個是八戒,哪一個是悟空。

  「現在,即使沒有猴子,我也必須一戰!」八戒低低但堅定地道,月亮的光華似乎全被他吸取,他的全身竟然發出隱隱的白光。

  「你為什麼會這樣……」沙僧吃驚地問。

  「為了向那個人證明,宿命,天意,都是可以打破的!為了讓她知道,我們的命運,是可以由我們來掌握!」八戒又緩緩補充道:「為了證明,愛,可以改變一切!」

  回望愕然的沙僧,八戒臉上露出半喜半怒的表情:「讓我告訴你真像,調戲嫦娥的不是我,是玉帝自己。」

  「我怎麼了……終於死了嗎?」悟空略帶解脫地看著黃雲踩著自己肉身的臉,又隨抬死猴子的小妖們離開了地牢。

  當死猴子被扔進山澗時,他圍著自己的屍體徘徊良久,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當他在自己的屍體邊坐下時,他甚至不知自己該邁出哪一隻腳。

  「是先邁左腳,還是先右邁右腳?」他問自己,當他終於決定先邁右腳時,牛頭馬面站在了他的面前。

  「好久不見了,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孫悟空!」牛頭猙獰地笑道,「我們等你很久了,自從上次你大鬧地府起,我們就一直在等你,等你被宿命帶來的這一天,說實話,我們都有些等不及了。」

  「我跟你們走,也許轉世投胎對我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不用再在這裡為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而傷腦筋了。」悟空道。

  馬面笑起來似乎要可愛得多:「先等一下。」

  悟空吃驚地看到,牛頭與馬面猜起拳來,馬面勝了,然後馬面微笑著向他走來:「在帶你去地府之前,有件事我們想先辦了,讓我們成為地府中打敗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孫悟空的最早的人吧,你說怎麼樣?」

  悟空慘然看著走近的馬面:「我可以選擇嗎?」

  「反正你已經打了那麼多場,也不在乎多加這兩場,你說是嗎?」馬面笑容不改,但聲音卻陰冷,「因此,你沒有選擇。」

  重擊幾乎與他聲音同時擊中了孫悟空,孫悟空仰面後飛,重重落在地上,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成了鬼魂,卻還知道痛啊……」悟空想,他閉上眼睛,等待著緊接而來的打擊。

  「打夠了嗎?現在可以帶我去轉世投胎了吧?」看著打累了坐在自己屍體上休息的牛頭馬面,悟空道。

  「轉世投胎?你還想轉世投胎?」牛頭狂笑著,「你的命運決定了你永遠將成為一個孤魂野鬼,沒有任何希望,其實即使你去轉世投胎,也不會有任何希望,這天下有誰不是在命運的安排下運轉,有誰有過什麼希望?」

  孫悟空目送牛頭馬面離去,緩緩倒在地上,身上的痛楚如海浪般陣陣襲來,但他的頭腦卻越來越清醒。

  「死了,也無法解脫,這就是命運的安排。活著時在命運的支配下無意識的活動,死後還要被剝奪希望,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海水的聲響在他耳邊響起,眼前似乎出現了夢中的場景。

  那海,那石,那潮汐。

  第六章 覺醒的光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知道答案,卻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悟能日記》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味,在廣寒宮中瀰漫,「突、突」的伐木聲使得這月宮更加寧靜而寂寞,正如居住在月宮中的人。

  吳剛將斧頭舉起,又重重劈了下去,再高高舉起……如此反覆。他已經在此徒勞了千萬年,他不知還要如此徒勞多少個千萬年,對此他也毫不關心,他只是盡力舉起斧頭,一遍又一遍地砍向這不斷重生的桂花樹,他的姿勢優美而有韻律,就是他自己,也在這伐木聲中睡著了,但他的動作卻沒有停止,在他可以想得到的未來,也永遠不會停止。

  也正是因此,他沒有看到高大健壯的天篷元帥來到了月宮。

  天蓬沒有進入廣寒宮,他只是來到院牆的一角,悄悄坐下,隨著吳剛的節奏,靜靜地在等。這麼多年以來,每當無月之夜,他便會悄悄來到這裡,靜靜地等。

  他在等什麼?是小樓輕紗後那同樣靜靜著的身影,是偶爾會傳來淒婉的歌聲?是隱隱約約卻沉重地擊在他心頂深處的歎息?

  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等待什麼。天空中有月亮的夜晚,他會站在天河邊,企求太陽早些落下而月亮早些升起,而沒有月亮的時侯,他便會悄悄來到這裡。

  那個人知道他的到來嗎?有時他也自問,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守侯在等待。

  纖纖的手指輕輕撩起窗紗的一角,嫦娥習慣地向牆的那一角望去。

  「他……」嫦娥又迅速地將窗紗放下,心卻如窗紗般波動起來。「他在……」半是喜悅半是驚惶隨著這輕聲歎息攪動了她的心緒。是什麼時侯起自己在意起這個傻傻坐著的神仙了呢?她記不起來了,唯一記得的是,那一雙眼睛。

  那不是一雙其他男子的充滿情色慾望的眼睛,那也不是其他男子故作正直拚命壓抑的眼睛,那是一雙有神的而且清澈如天河之水的眼睛。每當嫦娥接觸那雙眼睛中溫柔的目光,她的心便會跳個不停。為什麼會這樣?難道經過千萬年前的傷心事,這顆古井無波的心仍舊還會火熱的跳動?

  同樣的場景重複了多少次,在將來還要重複多少次,天篷不知道,嫦娥也不知道,一個靜靜地等,一個靜靜地躲,都不過是因為吳剛偶爾會自言自語的那句話。

  「天命難違。」

  海在腳下澎湃起來,像沸騰水。

  巨石感覺到海浪震動傳來的信息。

  「來吧,到這邊來吧。」潮汐輕輕地呼喚著巨石,巨石忽然覺得滿心歡喜,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在自內己內「怦怦」作響。

  那是什麼?那就是聲音嗎?那是什麼聲音?那是我心跳的聲音嗎?我是誰?我怎麼了?我是從何而來的,我又將要向何而去?

  巨石可以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變化,他驚喜地等待,等待這變化的終結。

  潮汐每日將海那邊的問侯帶來,又將他的問侯帶去,渴望與忍耐之間終於不能平衡,他不能等到變化的終結,那一天,巨石擊碎了自己,他躍出來了。

  海浪歡笑著捲向這新生的生命,他赤裸裸來到這世間,他歡呼著躍起想去擁報這天空、這大地、這海、這一切。

  在海水中,他看到了自己。

  他還是隻猴子。

  於是他狂叫起來。

  猴子從地上一躍而起,他是被自己的狂叫聲驚醒的。

  「我怎麼了,做了個奇怪的夢?」他將身體投入山澗溪流,清晨水的涼意將他從暈沉中喚醒,也逐漸恢復了他的記憶。

  他靜靜地注視著水中的自己。

  「我又活了……」

  「你又活了……」

  老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紅潤如嬰兒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笑意,這笑意,猴子是那麼熟悉,但猴子突然發現,自己記起了許多事,卻忘記了一些最重要的東西。

  「我是誰?」猴子問。

  「孫、悟、空。」老人如當年為猴子取名時那樣,緩緩地道,當年為猴子取名時的記憶瞬息間同時在兩人心中掠過。

  「師……父……」猴子艱難地壓抑住自己的感情,伏倒在菩提老祖面前,「是你救了徒兒?」

  菩提注視著東方山頂泛出的光明,天就要亮了。他道:「不,救你的,是你自己。」

  那一天天篷仍然靜靜坐在牆角等待即將到來的未來。

  那一天嫦娥仍舊悄悄坐在窗後躲避即將到來的未來。

  他們都沒有看到,玉帝與幾個親信護衛,悄悄進了廣寒宮。

  「你還在思念那個灰飛煙滅了的后羿嗎?」玉帝柔和的聲音打破了小樓中的寂靜,受驚的嫦娥將臉上的綿綿情意一瞬間收起。

  「你有了永恆不滅的青春,你有了萬劫不逝的美麗,你有了世人矚目的身份,但你卻沒有幸福的笑容。」一面用柔和的聲音敲擊著嫦娥的心,玉帝一面帶著迷人的笑容向她張開了懷抱,「現在,我要給你幸福。」

  如果不是那個人千萬年來癡癡的等待,自己還能抵擋住這種誘惑嗎?嫦娥不敢想,一瞬間她忽然體察到了幸福。

  被人等待的幸福。

  於是她綻開千萬年來第一次真正的開心的幸福的笑容。

  櫻唇輕啟,玉帝臉上迷人的笑容卻逐漸消褪。

  「不。」

  玉帝幾乎不敢相信地看著這個拒絕自己的女子,千萬年的寂寞難道還沒有讓她屈服?

  他惱怒了,順著嫦娥的目光,他大步來到窗前,一把將隔開嫦娥與天篷千萬年的窗紗扯下,他向外望。

  外面是憤怒回視的天篷。

  「原來如此。」玉帝的面色變了,笑容又浮現在他臉上,他回望嫦娥。

  「你已經得到了幸福,那麼,你就必須為你的幸福付出代價。你願不願意還給我你的青春你的美麗和你的身份?」

  嫦娥的臉一瞬間如紙。

  她望著同樣蒼白如紙的天篷的臉,三個人都寂靜無聲,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只有吳剛伐木的聲音「突、突」一下又一下敲擊在三人的心上。

  良久,她搖了搖頭。

  「天命難違。」這是天篷聽到的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因為你的心中,還有著強烈的愛與恨,所以你沒有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的求生意識。」菩提端詳著自己的這個弟子,「你的恨,你已經找到,你的愛,你還未找到,所以你只不過活了過來,仍舊沒有力量。」

  猴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我的力量,我的力量怎麼了?」

  菩提苦笑:「你過於信任如來,卻不相信自己的力量,你以為可以依靠佛法,卻把自己的力量獻給了佛祖。」深深看著猴子,菩提又道:「認識你自己。」

  猴子仰望著老人,老人的身影逐漸模糊,緩緩消失在空氣中,老人的聲音卻在山谷中迴盪不已。

  「認識你自己……」

  猴子陷入深思,忽然他覺得這樣思考,對於他久未思考的大腦來說有些太累,於是,他想起了八戒的思考方法。

  他拾起一塊桃形的卵石,癡癡地盯著。

  「原來如此。」

  沙僧良久後只說了這四個字。

  八戒炯炯的目光逼視著他:「我不怪她,我只是想向她證明,只要有愛,天命也可以逆轉,命運也可以打破。」

  沙僧苦笑:「那麼,你首先就得打倒執行天命的神仙佛祖。」

  八戒轉過身去,大踏步走。「既然猴子已經完了,那麼,就只有靠我自己了。」

  沙僧站了起來:「我同你去。」

  「等一下。」

  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在二人耳邊響起,聲音響的地方,藍色的光如水波般向四周散開,接著又聚在一起,聚成一個藍衣女子。

  「你們去,不過是送死而已。」藍衣女子淡淡地道。

  這是何等特別的一個女子!八戒與沙僧無法用形容女子的美或醜來修飾她,晨風中浮動的長髮閃著暗藍色的光芒,沉靜的眸子裡反射出的也是如晴空的色彩,見到她的一瞬間,連八戒都幾乎忘記了月亮。

  最讓他們吃驚的是,這個女子給他們的感覺,是如此的熟悉。

  第七章 目光

  從誕生的那一天起,我們就在尋找,尋找究竟什麼才是自己,當我們找到的時侯,也就是我們失去自己的時侯。

  ——《悟能日記》太陽悄悄爬上了山頭,第一縷陽光射在猴子的身上。

  「認識我自己……」彷彿是被這陽光照亮了心扉,猴子忽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我要回去。」

  於是猴子開始踏上了向東行進的道路。

  沒有完全恢復力量的猴子,自然不會知道,冥冥空中,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但他能夠想到,向東行走,是一條比他西遊前來還要危險的道路。

  「原來你還沒有死……你還想掙扎嗎?」如來盤膝於蓮座,在冥想中,他看到了猴子穿山越嶺的身影,在他看到的同時,思維的波將他所見的同時傳遞給了觀音。

  觀音的笑容絲毫未變,千萬年來她一直相信著高高坐在蓮花座上作無畏印的人,她深信,這世界上一切終究飛不出他的手掌心——六百年前是這樣,六百年後仍前是這這樣。現在,是她考慮如何利用這機會為自己積些功德的時侯了。

  「我佛大智大慧,洞察古今未來……」觀音又以她那長達三柱香的祝辭為開始,最後,她道:「請讓木吒前去降伏妖魔。」

  如來微笑:「不用我們……」

  「你為什麼要阻攔我們?」

  八戒從這神秘女子出現瞬間的驚愕中恢復, 他將視線又移到一個蘋果之上,再也不望這女子一眼。

  「你以為,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擊破天命嗎?」藍色女子高昂起頭,週身散發出無可比擬的自信,八戒與沙僧忽然知道為什麼對這個女子如此熟悉,她那種自信與六百年前齊天大聖孫悟空站在靈宵寶殿前的自信一模一樣。

  「你想試試嗎?」 八戒將蘋果送入口中,單手握住釘鈀。

  兩人都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但沙僧卻無法不被這兩人發出的強烈戰意擠壓後退,一步、兩步、三步……汗水自他額頭滴下,雖然不處於戰意正中間,他仍舊感到無邊的恐懼。

  戰意形成的狂飆中的兩個人卻傲然而立。

  藍色女子手輕揚起,指作拈花。

  一條藍色的帶子出現在她的手中,緊接著便化作了漫天藍色的光影,如四海里的碧波全湧向八戒。

  巨大的壓迫感彷彿化作了實體,八戒瞪著眼前這一片藍色,想將它完全看透。

  九齒釘鈀以一道優美的弧將漫天藍影扯裂,力量向四周迸開,掀起了一陣狂風,將周圍的草木吹折,碎石掀起。伴隨著八戒的大吼聲,釘鈀如巨爪橫掃。

  但漫天藍影又很快彌合,勢如雷霆的釘鈀像是擊中大海之中,所有的力都被傳開,而被這力掀起的海浪捲向了八戒。

  出其不意的逆襲將八戒龐大的身軀捲起,週身傳來被海水淹沒般的巨大壓力,這壓力如海潮般不斷襲來,似乎可以將處於壓力中心的一切都擠壓得粉碎。但這對於八戒卻沒有什麼用處,他非常熟悉水性。

  他原本就是,天蓬元帥。

  什麼時侯才能回到故鄉?

  猴子望著翻過一重又一重的群山,有力量時,這樣的山他可以一口氣翻過一萬座,而今,他卻只有望著山歎息。

  上空傳來巨鳥撲擊的聲音,猴子抬頭舉目,一隻山鷹正低低地掠過山頂,在空中,它是自由的。

  猴子從枝頭摘下些嫩葉,胡亂塞進自己的嘴裡——這張嘴,吃過天上的蟠桃,飲過瑤池的瓊漿,也吞下了地牢中那唯一照看著他的盲女,而今,晚秋未凋盡的嫩葉便足以讓他覺得鮮美無比。要回到遠在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的故鄉,體力是極為重要的。

  空中滑翔的鷹冷冷看著下面樹上的小點。

  這是一隻猴子,雖然猴子並非鷹所喜愛的食物,但在這個季節裡,有猴子吃也算不錯了,更何況這隻猴子看起來比一般的要大許多。鷹並不著急,它要的是一撲必中的機會。

  猴子沒有意識到危險,當黑雲一般的巨鷹尖嘯著俯衝時,他幾乎驚呆了。

  這雷霆萬鈞般的下撲氣勢,這一擊必中的下撲姿勢,這義無反顧的下撲決心,讓他想起,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力量。

  猴子發出淒厲的慘叫。一瞬間他身上的毫毛全部豎了起來,但這既不能嚇住鷹,也無法獲得它的同情。

  鷹的利爪如刀般斬向猴子要害,但就在這同時,鷹發出了悲鳴。

  猴子瞪大了雙眼。他知道有人救了他,他四處搜尋那個用法術救了自己的人。

  「師父嗎……」他問。

  回答他的是一陣狂笑。

  喘息略微平靜,八戒的目光如箭……

  藍色女子依舊平靜如水,手中藍綢帶子在風中輕輕飛舞。

  無法從她的目光中看透什麼,對手如大海般深不可測,又如藍天般清晰透澈。

  八戒再次舉起釘鈀,這次他用了雙手。他曾以為除了大鬧天宮時的孫悟空,沒有人再能讓他雙手對敵,但眼前這個藍色女子,卻迫使他不得不用上全力。

  釘鈀沒有帶任何風聲,只是緩緩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阻礙一般向藍色女子天門壓了下來。空氣在釘鈀下似乎凝結,滋滋作聲,升起冉冉的霧汽。

  藍色女子凝視著釘鈀,額間終於滲出汗水。

  八戒的目光逐漸變得熾熱。

  如果當年認識這點,如果當年知道這點,那個玉帝還能從自己身邊將嫦娥奪走嗎?一瞬間裡,他的思緒穿透了時光,逆流到六百年前。

  「天命難違。」

  嫦娥決然地望著天篷。

  整個月宮,整個蒼穹都似乎在崩潰,大地在碎裂,烈焰在奔騰,海水在咆哮,這一切都在一篷的心中。

  但他的目光卻平靜下來。

  玉帝臉上的嘲意絲毫沒有刺激到他的內心,伴隨著嫦娥那一句話,他的心,已經碎了,再厲害的打擊,都不可能傷害一顆已經碎成無數片的心。

  「你退下吧。」

  玉帝不願意讓人覺得自己是個肚量狹窄的神。因此他淡淡地道,雖然他臉上的嘲意已經明顯地警告了天篷。

  「……」

  「你快退下吧!」玉帝重複了一遍,他還補充了句,「這是朕的命令。」

  朕的命令,即是天命。這句話是玉帝沒有說出來的。

  「……」

  憤怒的玉帝再次打量著眼前這以沉默對抗天命的男子,順著這男子的目光,他看見嫦娥用一種他從未用見到過的眼光正淒婉地看著天篷。

  無奈、羞慚、愛憐、絕望、渴求、溫柔、決然……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目光看過自己,從沒有想到目光能同時表達如此多的情感,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讓玉帝覺得無力。即使是孫悟空大鬧天宮打上靈宵寶殿之時,他仍舊相信自己能獲勝,因為,天命如此。但此時,玉帝卻覺得無能為力,這個久居月宮的女子,為何不肯將這萬種柔情的目光投向自己?

  苦笑浮上了玉帝的臉,原來,執行天命的自己,在天命面前也不過如此。

  「來人……」他緩緩道:「天篷借醉調戲嫦娥,給我帶走!」

  天篷沒有反抗,也無法反抗,他不過是一個中等的神仙將領,絕不會是玉帝近侍的對手。更何況,嫦娥的目光阻止了他。

  他就這樣幾無知覺地被拖走,他的意識仍舊停留在嫦娥的目光裡。

  巨靈狂笑著望著猴子,這一次他沒有變身,猴子在他面前是那麼渺少,渺少得他幾乎一伸手便可以接他抓緊捻碎。而猴子開始在山鷹攻擊下的狼狽與畏懼,更令他覺得有種前所未有的滿足——這種滿足是他在天上作一個低級的神仙難以得到的。

  猴子仰望著巨靈,沒有作聲。

  巨靈的狂笑平息:「你又在看什麼?」他對猴子的平靜很奇怪,這個面對著一隻鷹尚且幾乎破膽的猴子,這個前不久還在青雲洞被自己痛揍的猴子,這個仍舊弱不禁風毫無用處的猴子,面色竟然如此平靜,平靜得似乎自己根本不存在。

  「我在看你的鼻子,你的鼻孔太朝天了,下雨天雨水會流進去的,你最好做一個鼻套子。」猴子的回答一如六百年前。

  意料之中的答案也帶來了意料之中的反應,狂笑從無數天兵天將嘴中發出,巨靈憤怒回視,卻發現笑得最響的,是他不敢得罪的人。

  哪吒。

  於是巨靈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每一聲笑聲都像刀一樣刺在他的心裡。

  笑聲中他向猴子伸出巨靈之掌,笑容無法掩去他的目光憤怒如火,而猴子的目光平靜如水。

  一瞬間思維回到了六百年前,當思維恢復時,形勢已逆轉。

  藍色女子的藍色帶子蛇般昂起,捲住了八戒的手臂,他的手,再也不能向下壓下一分一毫。

  「不要動用你的天罡變化。」藍色女子從毫無表情的八戒臉上看出了他的心意,「對於我,你的天罡變化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世界上的事,有沒有用處,只有試過才知道。藍色女子的話聲剛結束,八戒的身影突然漲大起來,片刻間便超過了山。

  但藍色的帶子仍緊緊纏著他的手臂,他變化,帶子也變化。

  藍色女子拉了拉帶子,巨大的八戒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山石,壓向她的身體。

  藍色女子眼中閃出一絲不忍,伸出左手,伴隨「破」一聲輕吒,食指彈出。

  看出危機的沙僧拚命擲出了禪杖。

  禪杖橫亙於八戒與女子之間,輕輕一聲響,又掉在地上。女子這一指給禪杖擋住,而八戒也現出本象。

  女子收回了藍帶,八戒呆呆看著自己脫開束縛的手。

  超過了大鬧天宮時孫悟空的力量,仍舊是如此不足為恃,難道天命,真是如此不可戰勝的嗎?

  「你是誰?」沙僧抹去汗水,無力地問。

  「如果你們願意,」女子的目光仍如藍天般清澈,「就叫我潮汐。」

  第八章 認識自己

  有一個人,是每天我們都要見到的,但有的人到了進墳墓的那一天,還想不起這個人到底是誰,這個人,就是我們自己。

  ——《悟能日記》巨靈捏住了猴子。

  「拿開你的髒手。」

  猴子平靜如水的目光令巨靈覺得不安,他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這個半死的猴子為什麼還如此鎮靜。

  「我要捏死你——」巨靈決定給猴子這一慈悲的死法,痛苦不會延續很久,但會比較難看。在天宮中,他的力量向來是被別人使喚來使喚去的,但在這裡,他可以按自己的心願使用自己的力量,這讓他非常滿足。

  巨大的擠壓力量使得猴子的血全部衝向腦門,似乎血液就要衝破血管,衝破皮膚。週身的骨骼發出可怕的咯吱聲。

  「還是要死嗎?」猴子心中黯然。

  巨靈看到手中的猴子不再掙扎,於是又發出狂笑,從他張開的闊嘴裡發出陣陣臭氣,噴向猴子。

  「要死在這樣的傢伙手中?要如此窩囊的死去?要從此就向命運屈服?」疼痛反而讓猴子更加清醒,是死前的迴光返照嗎?

  「認識我自己……我是誰……我是孫悟空嗎?我是孫悟空之前我又是誰?我是孫悟空之後我會是誰?」無數個問號將他的思緒又帶到了花果山。

  「想起來了,我原本是一塊石頭……」千萬年來的往事如夢般在他的腦中一閃而過,他閉上了眼睛。

  巨靈的手指用力,但他覺得自己似乎是在捏著一塊石頭。

  孫悟空緩緩睜開雙眼:「拿開你的髒手。」

  巨靈吃驚的看到自己的手指一根根被孫悟空折斷,然後是海浪般洶湧而來的痛苦,狂笑變成了狂嚎。

  哪吒驚奇地看著這變化,這個猴子又變成了孫悟空嗎?死了的人還能復活?被佛祖奪去了力量的人還能恢復?天命決定的事情還能逆轉?

  他還不是孫悟空。

  瘋狂的巨靈旋風般的斧頭下,他只能狼狽地躲避,他並沒有完全恢復。

  哪吒忽然覺得有趣起來,這一切讓他回憶起過去的自己。當年自己也是死後以蓮為肉以藕為骨復活的。這個猴子走的道路與自己當初如出一轍——只是最後的選擇不一樣。

  人在命運的支配中,有時可以選擇,是服從還是違抗。當初如果自己選擇的仍舊是違抗天命,結局會是怎麼樣?

  「我也是一個妖精,一個普通的妖精。」潮汐平視著八戒,「因此,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替天命阻止你。」

  八戒目光凝聚在手中的蘋果上,默然無語。

  「我希望我們能合作。」潮汐提出一個無論從哪方面來看八戒都無法拒絕的建議。

  「不。」八戒目光沒有離開蘋果,但臉上浮現出似有似無的笑,低聲但很堅決地拒絕了提議。

  「為什麼?」

  八戒沒有回答,嚼碎蘋果吞下,他閉起了眼,再無沒有理會潮汐。

  怒意在潮汐眼中凝結,這個男子,為什麼會拒絕自己的建議,有什麼東西支撐著他拒絕如此有誘惑力的建議?

  一起反抗天命?即使你是真的想反抗天命,但有誰知道我們在此相遇本身是不是天命的安排?誰知道我們的一切行動是不是早已命中注定?

  潮汐只是憤怒地看著八戒。

  閉著雙眼的八戒與沙僧卻又產生了那種熟悉的感覺,為什麼這個女子讓他們覺得如此熟悉?她的力量她的氣勢都讓他們覺得熟悉,熟悉而親切……

  藍光閃過,潮汐的身影逐漸消失,但這同時,八戒和沙僧幾乎同時叫出聲。

  「等一等……」

  我們在生活中是不是總有要等等別人或請別人等等的時侯?我們是不是會因為一次等待的不耐而讓心中留下了永遠的遺憾?我們是不是因為一次等待的欺騙而在心中烙上永不癒合的傷口?或者,我們一生乾脆就是為了完成一次長時間的等待?

  身體已經在千里之外的潮汐心中掠過這奇怪的想法。當初那個人不就是沒有等一等而落得個形影單支?而自己也不正是為了多等一等而錯失了機緣?究竟是天命讓我們出了錯誤,還是我們自己的選擇造成了錯誤?我現在的選擇結果又將是正確還是錯誤?

  藍光流轉,潮汐又回到了八戒與沙僧身邊。

  她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八戒與沙僧。

  ※        ※        ※        ※        ※巨靈的斧貼近了猴子的腦門。雖然沒有他想見的猴子跪地求饒的場景,但巨靈已經很高興,這種高興讓他右手指折斷的疼痛也似乎好過了些。

  他沒有聽到哪吒輕蔑的哼聲。

  猴子雙手合什,夾住了巨靈的斧刃。被佛祖拋棄的猴子以一個標準的向佛祖合什行禮的姿勢救了自己。

  「認識……我自己!」猴子的大喝聲中,巨靈的斧脫手飛出,直衝碧空。

  「認識……我自己!」哪吒不知為何很想反覆咀嚼這一句話,於是,他輕聲念了出來。

  巨靈瞠目盯著眼前這小小猴子。猴子在一瞬間壓倒性的力量,讓他想起當年金箍棒曾經給他帶來的窒息般的壓力。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夢了,那個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又回來了嗎?

  猴子仔細打量著自己的雙手,剛才那是自己的力量嗎?

  巨靈龐大的身軀悄悄向後移動,他想起當年孫悟空的棍子,想起在青雲洞中自己對他的虐待,這令他不得不讓自己龐大笨拙的身軀盡可能離猴子遠一些。

  「我究竟是誰?」猴子與哪吒幾乎同時問出這個問題。

  猴子茫然環視著周圍的天兵天將,忽然大聲地問道:「我究竟是誰?」

  火焰閃過,哪吒的火尖槍從猴子破爛的袈裟中穿過,將猴子挑起,猴子可以感覺到槍尖傳來的熾熱,也可以感覺到槍尖氣機中傳來的輕輕顫抖。

  「不管你是誰,你都得死。因為這是天命,天命是不可違的。」哪吒原本紅潤的臉有些白,他大聲的一字一句的對猴子說,也是在回答著自己。

  猴子目光依舊,火眼金睛盯著哪吒。

  「是這樣的嗎?真的是這樣的嗎?」

  火尖槍突然回收,緊接著一瞬間裡又是急吐,每一槍都貼著猴子皮毛穿過,槍尖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的毛皮燒焦。伴隨著瘋狂的突刺的,是哪吒憤怒和叫聲。

  「是這樣的!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這樣簡單!」

  如果是這麼簡單,那你為何在心中會有痛苦會有掙扎?那你為何會想起多年前的恨事?你為何為想起那海邊的少女?

  那是什麼時侯呢?幾百年前還是幾千年前,為什麼我會沉睡如此的久?為什麼我會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不能記起?

  那天天氣真好……天與海,都是碧藍的,海風拂動著你的發,你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你的聲音比仙樂還要動聽,你在沙灘上輕快的奔跑,細小的浪花在你腳下翻起,連海水的鼓動都為你而輕柔,整個世界都充滿著你的氣息,自由而快樂。

  為什麼我要追逐著你?為什麼我不能早些追上你?為什麼黑色的浪掀起來時我會驚呆?為什麼龍太子與巡海夜叉的狂笑會將你整個淹沒?為什麼我再見到你時,你只是一具冰冷腐爛的屍體?

  巡海夜叉的頭被敲碎了有什麼用?龍太子的筋被抽了有什麼用?這一切,這一切都不能換回你的笑了,這一切,這一切都不能換回你的歌了。我只能永遠永遠把那一天在心底深處收藏,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時,反反覆覆,直到地老天荒。

  可是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師父說你死了是天命,爹爹說龍王來報仇是天命,佛祖說龍王報仇時殺死了那麼多無辜百姓還是天命……天命難違,最後我選擇了服從天命。為了天命,我割了肉剔了骨換了這蓮花身,為了天命,我能變成妖精去青雲洞打那沒有還手之力的猴子,為了天命,我甚把你是誰都忘了,可為什麼今天,我會想起呢?

  認識……我自己?

  「你能認識你自己麼?」

  哪吒目光炯炯。在他的目光下,猴子依舊茫然。

  「不知道。」

  火尖槍向天高舉,騰騰的烈焰圍繞著槍尖跳躍,這些跳動的火的精靈也感受到一種變化,跳動得格外絢麗。

  「讓開。」哪吒大喝。

  十萬天兵驚愕地看著他。

  「乘我的風火輪,去尋找你自己吧!」哪吒大喊,腳下的風火輪將猴子高高托起,直衝藍天。

  「讓我看看,當初我沒有選擇的那條路會有什麼結果吧。」這句話哪吒沒說出來,那一年海邊的一幕再次在他腦海中浮現。

  渾天綾如虹般衝破天兵的陣勢,緊隨其後的,是被風火軟托起的猴子。

  望著向自己圍攏過來的天兵天將,哪吒長長吸了口氣,火尖槍重重刺入地面,一瞬間,在他周圍騰起了烈焰。

  「天命,來吧!」

  第九章 心

  仔細側耳聽吧,在天與地之間,無數精靈在唱著自由的歌,但只有有心的人才能聽得清。

  ——《悟能日記》檀香的煙霧將寶殿妝點得隱隱約約,寶殿裡的無數張臉都在似隱似現的煙霧下,顯得正氣凜然。

  低聲的梵唱在大殿中漾起微微的回音,如來低垂著眉,也如其他人般撥動著念珠,口中喃喃念佛。

  別人念佛是為了求得如來保佑,如來念佛又是為了什麼?

  「求人不如求己。」

  梵唱的合鳴、檀香的迷離、寶像的莊嚴,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力量,牢牢籠罩在大殿中每一個神佛的心頭,形成強烈的信念。

  每個人心中都平靜如水。

  如來低垂的雙眉如然挑了一下,一直在注意著他的觀音眉頭也輕輕一皺。眾神佛感受到這前所未所的被化,都睜開了雙眸。

  淺淺的笑意浮現在如來唇邊,他必須壓制住自己痛苦與驚詫,他,是這個大殿中一切信心之源。

  「今日為諸位說大乘最勝王經,若人欲得最上智,應當一心持此法,增長福諸功德,必定成就勿生疑。若求財者得多財,求名稱者得名稱,求出離者得解脫,心定成就勿生疑。」雄渾的男音在大殿中嗡嗡作響。

  一段經誦完,如來又垂下了雙眉。此時,猴子正夾住了巨靈之斧。

  「剛才那股強大的直接牽制了我對猴子禁制的力量,是誰?」

  觀音也合上雙眼,眼角作光在旃檀功德佛臉上一掃。

  旃檀功德佛沒有任何表情。

  「悟空,師徒一場,能幫你的就這一點了。」

  潮汐驚訝地看著這八戒與沙僧,而八戒與沙僧也同樣驚訝地看著潮汐。

  「這兩個不人不妖不仙不佛的傢伙,怎麼一瞬間就變得這樣了?剛才他們的氣息還是那麼消沉,現在為什麼如此昂揚?還有,他們的目光為什麼是這樣可怕?」

  「這種力量,我想起來了,正是這種力量,一模一樣的力量,難怪會這個女子如此熟悉,這是因為我熟悉她的力量。」

  八戒炯炯的目光上下打亮著潮汐:「你是……死猴子?」

  潮汐幾乎暈倒。

  「你這個臭豬……我怎麼會是猴子?」

  沙僧的目光也如八戒般興奮:「一定是大師兄的鬼魂借了一個女子的身體,難怪她開始說自己是一個妖精,大師兄本來就是個猴妖!」

  「我、不、是、猴、子!」潮汐幾乎想殺了這兩個怪物,一個女子,無論她的身份是神是妖是鬼是人,都絕不會允許有人把她當作猴子。

  想起自己不該這樣死盯著一個女子,八戒的目光移向天際,月宮的那個女子會不會怪自己有片刻沒有思念她呢?當年一別時,自己用目光向她承諾,不論什麼時間什麼地方,都會念著她的。

  「至少,你身上的力量,與猴子的力量一模一樣。」他冷冷道。

  潮汐的臉色頃刻間慘白。

  「你們是說,」她一字一句,「你們見過,擁有和我同樣力量的人?」

  「嗯!」八戒與沙僧用力點頭。

  「你們是說,那個人是你們的大師兄?」

  同樣的回答。

  「你們是說,你們的大師兄,是一隻猴子?」

  在八戒與沙僧回答之後,潮汐便幾乎暈了過去。

  等了無數年,從大海形成的那一天起,不,彷彿從天地分開的那一天起,自己在癡癡等著的,就是一隻猴子?

  想了無數次,夜夜日日千思萬想的,就是一隻猴子?

  夢想與他一起並肩打破天命,讓所有一切都同自己般自由自在的那個人,竟然是個猴子?

  「天命如此……」潮汐蒼白的臉上浮現出苦笑,與天命為敵者,天命必罰之?

  「多告訴我一些,你們師兄,那隻猴子的事情。」

  風鼓起破爛的袈裟,鑽入猴子懷中,輕輕撫著猴子的毛皮。群山在腳下飛逝,白雲在面前掠過,淡淡的水汽很快便將猴子全身都滲濕。

  猴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了一口氣。

  無數往事也如這雲般掠過。

  山之後,是浩瀚無邊的萬里煙波。海那邊,是魂遷夢繞的家園故國。

  有多長時間沒有看到花果山?猴子無法回答自己,不知為何,淚水突然爬上了猴子的眼眶,五行山下五百載光陰裡,他沒有哭過,西天路上九九八十一難中,他沒有哭過,青雲洞中的凌辱折磨時,他也沒有哭過,但到了家鄉邊上,為什麼他會哭?

  風火輪低低自浪尖上掠過,海鷗低鳴讓開了天空,猴子的淚水一滴滴落在海面上,濺起微微的瀾綺,但很快就被海浪所掩蓋,了無痕跡。

  每一朵浪花都在歡騰跳躍,這些海的精靈大聲喧嘩著,後浪擁著前浪,前浪引著後浪,大自然的神奇力量讓它們跳動不已,永不停息。它們忽而聚成群山,忽而散作珠玉,忽而直衝九霄,忽而一洩千里。它們自由的無拘無束地歡騰跳躍著。

  垂首看著浪花的猴子,忽然也有了要同它們一起跳躍的衝動。

  「來吧。」浪花大聲召喚。

  「去吧。」海風輕聲鼓勵。

  猴子對著海風張開了自己的雙臂,彷彿要擁抱這天空,這大海。

  海與空的氣息緩緩注入他的身體。

  猴子腳下的風火輪的光焰空然變得弱了下來,一閃一閃,緊接著完全熄滅,碎裂墜入大海。

  猴子也隨著落入大海。

  「哪吒完了。」這是他入海前最後的念頭。

  「李靖,你教得好兒子!」

  玉帝冰冷的目光盯著托塔天王,這個地位很高的神將如聞喪鐘的恐懼令他心中稍覺快慰。八十一級的白玉階下,李靖正戰慄著跪在那兒。

  「臣該死,臣該死!」顧不得平日的威嚴,李靖拚命磕頭,「臣已親手將叛逆哪吒收入鎮妖塔,還請陛下降罪。」

  冷冷的笑意在玉帝心頭浮起,這個看起來神聖的神仙,這個表面上正直的父親,為了自己要再一次犧牲自己的兒子了,既然如此,那就如他願吧,也好讓所以神佛人妖鬼都知道,逆天命者,必不得好死。

  「既是如此,那朕就給你一個大義滅親的機會。」望著都噤若寒蟬的神仙們,玉帝的目光逐漸殘忍,「由你為監斬官,親自於斬妖台斬殺叛逆哪吒。」

  太乙真人白眉一展,便看見玉帝如冰的目光轉向自己,他只是輕輕顫了下唇,便不再作聲。

  靈宵殿裡迴響的只有李靖磕頭的聲音和他感激涕淋的謝恩聲。

  「要他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他還必須謝恩……這就是天命的威力。」玉帝輕輕吁了口氣,哪吒不足為慮,現在令他擔心的,是那隻猴子。

  天命的主宰權確立以來,這隻猴子是唯一一個屢次與天命不符者。

  「二十八宿聽令。」

  短暫的惶惑轉瞬即逝,玉帝的神色又恢復平靜,平靜而莊嚴。

  「你是誰,為什麼會有大師兄一樣的力量?」

  眼睛盯的是蘋果,說話卻是對著潮汐。

  藍色的帶子迎風飛舞,潮汐筆直地站著,沒有象八戒與沙僧那樣找個地方隨意坐下,她將目光投向遙遠的東方,投向浩瀚的時空。

  是從開天地起嗎?還是在開天地以前?自己就癡癡立在那裡,無知無覺,不會累也不會輕鬆,不知風霜也不知雨雪。

  又是從什麼時侯開始,海水在腳下開始澎湃,這些活著的精靈,這些永不停息的精靈,它們是快樂的,它們是歡笑的,它們是自由的。

  「海的那一邊,浪的那一端,會是什麼?」自己無數次想問大海。

  可是自己無法問,自己只是一塊石頭。

  「要是能動能看能聽能說,那該有多好……或者請海那一邊浪那一端的來看看我……」

  潮汐將自己的心意帶走,後浪傳給前浪,前浪引著後浪。

  潮汐又將海那一邊浪那一端的心意帶來。

  「原來……那裡,也有一個我……」

  怦怦的聲音在自己體內響起,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溫暖的感覺?為什麼自己開始覺得立在這裡很寂寞?

  那怦怦作響的是什麼?是我嗎?

  浪花告訴自己,那是心在跳。

  潮汐依舊歡笑著,將對面的心跳聲傳來,又將自己的心跳聲傳去。兩顆心,隔著大海,用相同的步律跳動。

  「我們一定會有自由,我們一定能像海浪般自由,我們一定能像潮汐般快樂地在一起。」

  對面的心托潮汐說。

  「以其立在這裡相望萬年,不如在你的肩上好好哭上一場。」

  第十章 再見悟空

  男人與女人,在沒有關係的時侯總想發生某種關係,但當某種關係發生後,又巴不得從來沒有任何關係的好。

  ——《悟能日記》海浪簇擁著猴子,將他輕輕托起。

  猴子舒展四肢,自由自在地浮在海面上,而沒有沉入海底。

  對於自己的這種能力,猴子也覺得驚奇,他甚至忍不住將頭浸入水中,在水中睜開雙眼,想在碧藍的海水中看透這一切。

  浪花翻滾,刺激著他週身,猴子覺得非常放鬆,非常放鬆,緩緩地,他睡著了。

  ※        ※        ※        ※        ※「我要去海的那一邊,看看那裡有什麼,看看是誰在托潮汐向我轉達無盡的心意。」

  花果山,海邊的巨石被這種想法煎熬著。自從他有了「心」以來,這個渴望就纏繞著他,潮汐不斷將海那一邊浪那一端心的跳動傳來,每一日就使得這渴望加深一分。

  但巨石知道自己體內的變化,這變化還在進行中,他還沒有進化成最完善的形體,他必須等待,久久等待與忍耐之後,才是永恆的自由。

  那一天,潮汐將自己的心聲帶去:「我們一定會有自由,我們一定能像海浪般自由,我們一定能像潮汐般快樂地在一起。」也將對方的心聲傳來:「以其立在這裡相望萬年,不如在你的肩上好好哭上一場。」

  海和浪的彼端傳來的心聲卻讓巨石再也無法忍耐與等待下去,即使形體的進化並未完成,他仍然突破了自己的束縛。

  巨石迸裂,他跳了出來,但他還只是一隻猴子,而不是人。

  睡夢中,浪花將她們記載的記憶悄悄返回入猴子身體。

  睡夢中,猴子可以在海的咆哮聲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怦!」

  猴子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什麼在阻礙著心的跳動,但猴子仍努力聽著自己的心跳。

  隱約中,另一顆心的跳動聲在猴子耳邊響起。

  兩顆心開始共鳴。

  這共鳴中,猴子的記憶完全甦醒。

  七色的光芒自海中騰起,整個天空都被這瑰麗的色染得華麗無比,空氣中的精靈為這異彩而齊聲在歌唱,歌唱形成的波向九宵之外傳去。

  猴子緩緩睜開眼,閃閃的金光自他的眼中射出,他彷彿是初次見到這世界般,好奇地打量著,似乎是為了讓他能看清楚地看這個世界,海浪開始在他身下凝聚,在他身體發出的七色光芒輝映下,一團巨大的浪花在空中綻開,將他高高托起。

  ※        ※        ※        ※        ※「怦!怦!怦!」

  潮汐可以感受到自己心臟的跳動,這種跳動已經很久沒有了,最後一次這樣的跳動,應該是在六百年前。

  另一顆心在遠方,用著同樣的頻率在跳動,時間與空間,力與能,神仙妖佛,都無法阻住這兩顆心的共震。

  這個世界上,有什麼能阻止兩顆相愛的心?

  激動瞬間將潮汐開始的失望一掃而光,那個人,那個在八戒與沙僧口中已經死去了的人,他的心與自己的心,在一同跳動。

  只要他活著,就算他是隻猴子,那又怎麼樣?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他是隻猴子,那又怎麼樣?

  ※        ※        ※        ※        ※斬妖台。

  血與汗水浸透了破爛的蓮花戰袍,哪吒慘然望著抱著誅妖劍走上台的父親。

  李靖怒視著這個兒子,他要哪吒死得明白,死得服氣。

  「你這畜牲,差點連累了全家!」

  哪吒臉上抽搐了一下:「是連累全家還是連累了您?」

  李靖忽然覺得不敢看這個頻死的兒子,雖然他滿是血污的臉上射出的視線並不嚴厲,但李靖覺得,在兒子的目光下自己的心無處可藏。

  「天命如此!」李靖無法多言,只能說這四個字。

  他說的如此之輕,幾乎只能用來說服自己。

  誅妖劍陰冷的光芒閃過。

  與身軀分開的哪吒的頭顱忽然睜大了雙眼,炯炯盯著天的一角泛起的七色光芒。

  「天命如此嗎?」他將這最後一聲永遠擲給了李靖。

  李靖驚恐地望著天示泛起的七色光芒。

  「那是什麼?」

  玉帝的臉又變得蒼白而無血色,這個問題,其實他無需答案。

  「是妖猴的妖氣。」

  千里眼牙齒在打顫,這種充沛於天地的自由自在的光芒,讓他回憶起當年的事情,他原本以為,當年之事,將永遠作為記憶而不會重現。

  ※        ※        ※        ※        ※巨烈的衝擊讓如來幾乎無法在蓮座上端坐。

  這種心靈上的震盪,除了他自己別人無法體會,一直在注視著他的觀音卻可以感覺到他的痛苦。

  「這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掙脫我在他心中設下的禁制?」

  複雜的情感浮上了他的心頭,自出生時指天劃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以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也無能為力。

  觀音也從未見過他神色如此複雜,也從未感覺到他思維之波如此混亂。

  「四天王。」如來雄渾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        ※        ※        ※        ※浪尖上的孫悟空傲然挺胸。天與地,日與月,星與晨,光與影,一切一切彷彿都在他面前歡呼,世間一切都在為這自由無拘的孫悟空而歌唱。

  「觔斗雲!」

  浪尖的水汽蒸騰而起,凝結成一朵雪白的雲彩,孫悟空翻上觔斗雲,隨著他心念的流轉,觔斗雲以無可比擬的速度,飛向花果山。

  「我孫悟空,又回來了!」

  天地間都是他的狂嘯,聲音雷霆般震憾著一切,所有的東西都咯吱作響,彷彿承受不了這狂嘯聲中的力量。

  花果山便在腳下。

  孫悟空癡癡地盯著這個地方,這個自己作為一隻猴子生存過掙扎過成功過也失敗過的地方,親切而又陌生,他恨不得將這些花果山的一切都收入腦海之中,同記憶中的往事一一對映。

  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觔斗雲越過當年那塊巨石聳立的懸崖,向著海的那一邊飛去。

  海的那一邊,那顆心的跳動,為什麼會讓自己如此親切與溫暖,為何會讓自己週身充滿著力量?

  恨,可以讓人活下去,愛,則讓人更有力量。

  ※        ※        ※        ※        ※八戒與沙僧的心也在激動地跳著。

  那股熟悉的氣息在遠方又出現,即使相隔萬里,他們也能感覺到,這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氣息,這種力量,是天與地之間萬事萬物生生不息的力量。

  眼前這個叫潮汐的女子,她同大師兄一樣,也有這種力量。

  可現在她的臉色為什麼會如此複雜?

  不僅僅是激動,也不僅僅是渴望,不僅僅是擔憂,也不僅僅是畏懼……而是千萬般情緒的微妙結合。

  八戒的心瞬息回到了當年,月宮中嫦娥的目光,不也是這般複雜微妙嗎?

  藍色的光閃起,潮汐的身影開始幻化。八戒與沙僧也駕起了雲。

  「見他,還是躲著他?」

  兩種完全不同的力,使得潮汐心中分外痛苦,但這是一種幸福的痛苦。

  癡癡立著望了千萬年,癡癡等著想了千萬年,癡癡夢著尋了千萬年,當所有的結果就要擺在面前,為何心卻跳得這樣猛烈?為何有個聲音在勸自己不要去見這一面?難道這一生這一世,為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光影逐漸散去,流光在最短時間裡,將潮汐帶到了海邊。

  ※        ※        ※        ※        ※熟悉而親切的海浪聲仍在不停地傳遞著信息。

  悟空的心跳得更加熱切起來。

  那個一直站在海對面,一直跳動著的心,那個說「以其立在這裡相望萬年,不如在你的肩上好好哭上一場」的心,會屬於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悟空不敢繼續往下想。自嘲的微笑浮上了他的面龐,原來這世界上,還有他都不敢想的東西存在。

  海岸近了,他熱切地將目光投向岸崖,那裡,只有一塊碎裂的巨石。

  落在碎石之中,悟空默然環視周圍的碎石,他遲疑地伸出右手,輕輕撫摸著一塊碎石。碎石在陽光下,溫暖而潤滑。

  悟空長長歎息,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除了碎石,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回頭。

  兩顆心從來沒有如此近的跳動。

  「怦!怦!怦!」

  潮汐看著眼前這個人。

  他果然是隻猴子。雖然與一般的猴子比,他的身形要高大,他的毛髮要光潔,他的神態要自若,他的眼神要有力,但無論如何,誰也無法否認,他真的是一隻猴子。

  劇烈跳動的心中湧起了巨浪。

  「這是天命嗎……我們違抗天命,天命便在我們中劃出距離?」

  悟空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她竟然是個人。她美麗,泛著藍光的長髮在海風中飛舞,深藍色的目光象天空般純淨,複雜而微妙的神態讓她顯得略略有些惶惑,這惶惑又使得她令人憐惜。

  強烈的失落感從悟空心底深處湧出。

  「她是一個人……而我,是一隻猴子。」

  忽然間,兩人覺得,兩顆心從來沒有距離這麼遠。

  第十一章 誤解

  再強大而堅定的聯繫,在誤解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悟能日記》二十八宿降落在花果山上。

  方纔天上的異象也讓他們心驚肉跳,曾經歷過六百年前的神仙,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兩種恐懼在他們心中交織,冒著與恢復了的孫悟空正面交戰的危險去花果山,或者是回去被玉帝處罰,他們必須做出選擇。

  他們不約而同選擇了去花果山,這與其說是他們畏懼玉帝的天命,還不如說是他們相信孫悟空。那個猴子是講理的,只要能說明自己的苦衷,最多是挨兩下皮肉之苦,而不會有生命危險。

  天命則不會講理。

  二十八宿這時已經將自己在青雲洞中痛揍猴子的事情忘了。

  生命中總是如此,記憶力的選擇性,使我們會忘記對自己不好的東西,而只記得有利於自己的東西。

  花果山上沒有孫悟空的氣息,這讓二十八宿多少鬆了口氣。玉帝給他們的旨意是掃蕩花果山,而不是去找孫悟空打架,在天宮這麼長時間,這種挑字眼的功夫早就練到家了,大家對此心照不宣。

  「必須在猴子回來之前,將這裡掃蕩乾淨。」二十八宿內心深處達成了史無前例的一致。

  於是,雷與火,風與煙,一瞬間便將花果山吞沒。

  ※        ※        ※        ※        ※悟空垂下目光,不再望著潮汐。

  如果以人類的眼光來看,潮汐並不是絕色的女子,她暗藍色的長髮更令她顯得有些奇異。但悟空卻固執地認為,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子。

  「她不但是個人,而且是個美麗的女子,而我,是一隻猴子。」

  潮汐看著冷冷站著不出聲的悟空,千萬年來在心底無數次設想自由後的第一次見面,卻是如此冷漠,難道他不懂得自己一直在等他,無論他是人還是一隻猴子嗎?

  「天命如此……我們本該按著天意老老實實站在海邊相互對望,但我們卻想與天命對抗,結果雖然我們得到了自由,但天命卻讓我們的心不能再在一起……」混亂如麻的思緒在潮汐心中翻騰,她禁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只是輕輕地歎了口氣,但這歎息聲卻如重錐擊在了悟空的心中。

  青雲洞中盲女看護他的經歷在他心中浮起,盲女知道他是妖精,卻沒有把他當作妖精,而這個等待了千萬年的人,卻用一聲歎息對待他。

  他仰起頭狂笑起來,淚水在他眼中轉了幾轉,終於沒有落下來。

  潮汐皺著眉看著他放肆地笑著,笑聲刺耳。

  良久,孫悟空的笑聲仍未停止。

  潮汐打斷了他的笑:「我……是潮汐。」

  孫悟空沒有看她,將目光投入海中:「我是孫悟空。」

  期待千萬年的見面,平淡如水。

  遠處,八戒與沙僧驚愕地看著這一幕。半晌,八戒來到水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影子。

  一隻豬的影子。

  冰冷的感覺將再見悟空的激動一掃而空,八戒仰望長空,發出沉沉地長歎,那個他一直在迴避卻總纏繞在心底深處的疑問一下子有了答案。

  「即使……我戰勝了天命,嫦娥還會對一隻豬有感情嗎?」

  閃閃的紅光映射在他的臉上,蒼白而疲倦。

  沙僧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向紅光的來源,海的那一邊,火焰的光芒將半邊天空染紅。

  ※        ※        ※        ※        ※廣目的心情分外沉重。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孫悟空未死的原因,青雲洞裡孫悟空最後望著自己那種死去般地茫然,現在一定被刻骨銘心的仇恨所代替。

  誰能在恢復了力量的孫悟空仇恨之火下全身而退?

  「汝等前去助二十八宿掃蕩妖猴,我自有安排。」看出了廣目的遲疑,如來溫和一笑,廣目卻從他的笑意裡看到了一絲令他害怕的神色。

  廣目垂首,「天命……天命前我又能如何?」他將心裡的那一絲遲疑掩蔽得更深。

  四天王之首持國天王回視了廣目一眼,響亮地應了聲「是」,面色依舊平靜。

  四天王離去後,觀音合什:「我佛法力無邊大慈大悲……」

  「這就是天命的威力,為了迎合天命,每一個仙佛都必須盡己所能……即使是猴子,也不可能戰勝天命,逆天命行事只能讓他加速滅亡。」如來一如往昔微笑著聽她長達三柱香的祝辭,心卻完全游於物外。

  「……為了盡快將妖猴消滅,」觀音總算轉回正題,「弟子願領木吒前去助戰。」

  如來的目光變得深遽:「不必了,我自有安排。」

  「我的安排萬無一失,因為我就是天命……」如來心底轉過這樣的念頭,但隨即一絲陰影便掠過。

  「在猴子心中下的禁制,原本也該萬無一失……」

  世界上真有萬無一失的安排嗎?

  ※        ※        ※        ※        ※孫悟空狂呼:「觔斗雲!」

  通紅的天際讓他從冷淡的僵持中回過神來,他知道烈火在哪裡燃燒。

  花果山,他的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

  花果山,他剛才經過,闊別百年還沒有仔細探望的故鄉。

  花果山,自從他的誕生神仙妖魔多少次掃蕩卻仍舊不棄他不捨他不因為他是妖精而歧視他也不因他是鬥戰勝佛而逢迎他的故鄉。

  自己給花果山帶來過多少次災難?山中的孩兒們又被自己連累了多少次?這百年來,他們是否還在等待那個與他們狂笑與他們戲謔與他們玩耍與他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大王」?

  當他看到已成焦土的花果山時,方才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

  現在還不是流淚痛哭的時侯。

  水簾洞……水簾洞……那是唯一的希望。

  他飛快地接近著水簾洞,卻又害怕接近水簾洞,事實和真像,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沒有見著的時侯,人還能保有希望,見到的時侯,就什麼也沒有了。

  水簾洞在前,他卻無法感受到生命的氣息,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異常虛弱,即使失去力量被困於青雲洞之時,也沒有過的虛弱感吞沒了他的心。

  他回首,八戒與沙僧遠遠跟著他。

  「她竟然沒有來……她竟然沒有來……我走的這樣急,難道她不明白這對我多重要嗎?」比虛弱更冰冷的氣流湧起。

  「他竟然什麼沒有說……他竟然什麼也沒有說……他就這樣跑了,難道他不明白我一直在等著他說『跟我來』,難道他不知道只要他這樣說一聲,我就會永遠永遠隨著他不管他是人是神是妖是猴?難道他不但外表是隻猴子,連那顆心也是顆猴子的心?」

  潮汐咬緊牙齒,壓制著自己跟隨著八戒與沙僧衝過去的衝動。

  海風忽然猛烈起來,捲起她的長髮,也捲走了她的心。

  「沒有活的。」

  水簾洞外八戒掃視周圍,憤怒也從他的心底湧起,連一棵草都沒有留下,這樣的手段也是「天命」?

  「上天有好生之德?」

  沙僧苦笑,眼前的一切令他想起這樣的一句話。

  自由自在活在天地之間,原來是這麼難。連一棵樹一根草哪樣無知無覺順應天命地活著,也是這麼難。

  「思考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思考是唯一不被天命支配的選擇。只有思考,才能證明你是自由的。」

  八戒緩緩說著,這是對沙僧回答。

  悟空穿過水簾,動作比六百年前初次穿過時要輕鬆自如,心卻比六百年前沉重萬倍。

  他知道迎接他的將是一個什麼樣的場面,但他仍強迫自己進去。

  無數各類動物血肉模糊地攤在地上,像一地亂草。

  大步來到內洞正中,那裡,幾個猴類的屍體仆倒在一張大石磴下,手仍緊緊抱著石磴的一腳。悟空恍惚中似乎看到他們在臨死前在自己的石磴前,帶著哭泣與痛苦,向著自己,這個他們甚至根本沒有見過的「大王」哀告和詛咒。

  洞壁已經被火焰與鮮血染紅,殘損的肢體、破碎的內臟和仍在燃燒的余火將地面鋪得難以插足,空氣中瀰漫著肉被燒焦的油脂味。

  思緒瞬間回到了青雲洞中,自己吃了盲女,那個暗夜裡給自己陽光的女子。

  那種冰冷與抽搐的感覺,使得悟空張大嘴,發出無聲的長嘯。

  用盡全身力氣,卻沒有一絲聲音的長嘯,除了「畢剝」的火聲,悟空可以聽見自己的心在狂野地跳著。

  「殺!」

  無聲的狂嘯變成有聲地吶喊,悟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水簾洞中穿出。

  他無需過多思考,便知道該去哪裡。

  於是八戒與沙僧看著他騰空而起。

  奎星輕輕打了個冷戰,一絲冷意自心底升起。

  斗星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神態:「怎麼了?」

  奎星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斗星微笑了:「一切都如天命,順利得很,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你可別多心了。」

  奎星眼中閃過一絲嘲意,「一切都如天命嗎?」他想,「要是如此,猴子就根本不應該產生。我也不應該如此……」

  ※        ※        ※        ※        ※玉帝微閉著雙眼聽著眾神相互的指責,他已經習慣了這一切,讓他們相互指責與牽制,這是天命。

  他沒有看到,奎星站在班列中偷偷將目光送向大殿的一角。

  他也沒有看到,披香殿的玉女侍香站在那裡,偷偷地望著奎星。

  目光在兩人間相互糾纏了多少年?

  奎星向來十分厭惡在披香殿召開的朝會,每個月一次的披香殿朝會,不過是諸位神仙發洩私人不滿或者說些官冕堂皇的話的場所。

  直到那一天,大殿角落裡的目光將的世界照得明亮起來。

  沒有太多的表情——也不敢有太多的表情,甚至不敢長時間地盯著他,但奎星可以從那匆匆卻戀戀的一瞥中看到無數溫柔與渴望。

  於是原本枯燥的朝會也變得生機勃勃起來,奎星甚至於渴望朝會,最好每天的朝會都能在披香殿舉行。

  但披香殿朝會仍舊是一月一次,任他如何渴望,天命不可更改。

  一個月牽腸掛肚,一個月魂牽夢繞,一個月寢食難安,為的就是在披香殿裡看到那若有若無的目光。

  他也可以從每次朝會開始時侍香眼神中的渴望與結束時的難捨看出侍香的心意。

  他只能把兩人目光相遇時的甜蜜與夜夜相思的苦澀藏在心底,連同列的其他星宿他也不敢透露。

  因為天命,他無法抗拒。因為天命,他無法表白。因為天命,他只能沉默。

  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這樣的日子他還能忍多久,他不敢想像,從每一次披香殿朝會結束時侍香絕望與失望的眼神中,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永遠。

  「既然天意讓我愛上了她,為什麼天意不讓我和她在一起?」

  等待的感覺,終有一天會將他們逼得做出選擇。

  第十二章 重複

  蜜蜂在不斷重複著自己的行為,我們很容易在蜂箱前看出這一點。可是如果跳出自己來看人的生活,我們會發現,我們在與蜜蜂一樣,不斷重複著自己。

  ——《悟能日記》潮汐仰面向天,任淚水在臉上盡情流淌。

  悟空在的時侯,無論如何她也不肯流下眼淚,悟空消失在她的視線當中,她卻再也無法控制住淚水。

  「為什麼他一點兒也不解風情?難道他已經千萬年等待中的無數誓約忘記?」潮汐默默感受著悟空的氣息突然間向高空中升去,心中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千萬年的相思愁緒,全部將化成淚水,要為那個不肯回頭的人流盡。

  為什麼要為他流淚?

  明明在心裡一千遍一萬遍地提醒自己,為他流淚不值得,可是不爭氣的淚水卻仍舊如泉,難道這是在多年的等待中自己欠了他的嗎?

  愛情總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對於人是如此,對於妖與仙,也是如此。

  愛情又總是在一次又一次,重複著已經出現過無數次的錯誤。

  ※        ※        ※        ※        ※玉帝不動聲色高高在上。

  他不習慣面帶微笑,因為那樣顯不出他天命的身份。對誰者板著臉大家就都知道,他是玉帝,是天命。

  「是不是居於人上者都喜歡板著臉作出威嚴狀,其實大家都知道他的頭上在謝頂他的臀部褲子破了一個口子?」八戒曾這樣問過自己。

  玉帝心裡帶著冷冷笑意,不知何時起,單調的披香殿朝會給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

  奎星的目光。

  什麼時侯這個最不耐煩的奎星,在披香殿朝會時卻顯得這麼興奮呢,竟然到現在才發現。不過,現在發現也不晚,一切,都還在自己掌握之中。

  侍香。

  奎星目光投向的地方是侍香,原來如此啊,這個小子膽敢戲弄朕的侍女——不過這個小子的品味倒還不錯,侍香確實值得他如此注意,她長得倒有幾分像月宮裡的那個女子。

  冷冷酸酸的澀意緩緩升起,那個嫦娥,竟然會拒絕自己,我得不到的,別人怎能得到?

  侍香決然地看著奎星,今天必須為自己為了他做出選擇。

  繼續當這個長生不死的神仙侍女,還是為了片刻的光與熱而殞身不惜。

  玉帝眼角的餘光輕輕掃過她的面龐,從她的臉色中看出,她內心在激烈地交戰。

  「砰!」

  侍香手中的香爐落在地上,在一片枯燥乏味的指責聲中的大殿,分外引人注意。

  眾神暈花的眼間突然瞪大,盯著這個竟敢在莊嚴的大殿中製造不和諧之音的罪人,彷彿是一大群飢餓已久的兀鷹見著腐肉,像這樣的事情,並不常發生,但每發生一次,便會讓道貌岸然的神仙們興奮不已,玉帝將會給這個可惡的侍女什麼樣的懲罰,這種懲罰將會讓他們長久地談論下去,直到下一個倒楣的傢伙出現,神仙的談論便又可以重複下去。

  奎星的臉色變得慘白,上一次王母的捲簾大將弄壞了瓶子而被折磨的景象瞬間在心中重現。

  侍香的面色確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絲欣喜,這樣在期盼與擔心中重複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我終於做到了,我終於能拋開這些了……」她用她的目光,將她的心意,綿綿不絕傳給奎星。

  奎星終於明白她的計劃,她要放棄這神仙的身份,她要去有生老病死的人間,她要去經歷求不得愛別離的滔滔濁世,她要去遭遇怨憎會五盛陰的輪迴,她要自己。

  她要奎星,不是每個月一次的目光接觸,不是夜夜夢迴的枕畔餘香,而是實實在在完完整整的奎星。

  眾神的目光都移到玉帝臉上,都在等待他的裁決。

  玉帝卻如什麼也未發生般:「諸位為何不議事了?」

  眾神目光中的興奮更加明顯,玉帝越不把當回事,那就證明他越把當一回事,一定會有好戲看的。

  侍香平生第一次抬起頭來,直視玉帝:「婢子失手摔壞香爐,還請玉帝降罪。」

  嘲意在玉帝心頭凝聚,和藹的笑容浮現在他面前:「這算什麼大錯,為何要降罪?朕恕你無罪,你就安心下去吧。今後你去瑤池處,就不用來披香殿了。」

  眾神都大為失望,玉帝今日心情很好,看來是真的不想追究了。

  於是有人憤憤不平起來,許旌陽道:「披香殿玉女侍香摔壞香爐,按律當重責二百棍,貶下人間,請陛下定奪。」

  侍香跪下:「請陛下依律治婢子之罪。」

  玉帝輕輕瞄過滿是不忍的奎星一眼:「既是如此,貶下人間就是了,念她是個女子,二百棍就免了。」

  眾神幾乎都為玉帝的仁慈所驚,只有奎星從玉帝剛才看他的那一眼中看出了更多的東西。

  「忘情丹。」

  玉帝輕聲提到這個能讓人忘掉所有感情的靈丹,侍香與奎星心中如同被雷擊過。

  玉帝的心中升起殘忍的快感,看到這兩人方才夙願得遂的神色忽然變為絕望,這令他興奮。

  「我得不到嫦娥的心,你們也別想得到對方的心,我的痛苦也要在你們身上重複。你們下了凡間,也就會忘了自己的愛,這比其他任何懲罰都有效。」

  於是,奎星永遠也無法忘記,侍香嚥下忘情丹前的最後一眼目光。

  不是淒涼的不是絕望的,而是要將全部的愛意一次用目光傳給他。

  ※        ※        ※        ※        ※觔斗雲將孫悟空托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行。

  孫悟空心中剩餘的只有花果山的慘狀,他唯一的選擇只能是讓造成這一切者嘗受這一切。

  觔斗雲勢不可擋地衝散了二十八宿,二十八宿都用驚恐絕望的眼光看著孫悟空。

  怒火彷彿有形一樣將他們燒著,令他們感覺到痛苦。

  「大聖……大聖……你聽我解釋……」井星喃喃欲語。

  「不必多說!」孫悟空厲聲打斷了他,「你們以為還有解釋的必要麼?」

  看著二十八宿慌忙組成陣勢,孫悟空發出尖銳的呼嘯。

  井星面色已經慘白如鬼:「大聖,你總要講些理才好。我們是上命所差,不得不行……」

  「上命?」孫悟空停止了嘯聲,「什麼上命?那個裝腔作勢的玉帝的命令?還是你們私心的命令?我講理,我講理!我講的理就是你們得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不必多說了,奉佛祖之命,我們前來助二十八宿捉拿妖猴。」持國天王的聲音與身影同時出現。

  廣目悄悄躲在後面,他不敢正視孫悟空,他知道孫悟空將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盯著自己。

  但令他更為不安的是,孫悟空根本沒有看他。

  小人物總是以為自己十分重要,卻不知道一隻跳虱再如何用力,也不可能撼動大地。

  孫悟空無視的輕蔑使得廣目心中又憤憤不平起來,他又移到一個比較顯眼的位置,大聲道:「妖猴,還不束手就擒!」

  孫悟空沒有理會他,廣目可以感覺到二十八宿用一種悲哀的眼光看著自己,他無法忍受這種被人忽視的屈辱:「妖猴,你的金箍棒還在東海,你沒有棒耍還能怎麼樣?」

  沒有金箍棒的孫悟空還算是孫悟空嗎?

  孫悟空終於將臉轉向廣目,猙獰地笑了笑:「廣目,你的眼睛可以看很遠,你的心卻只能看到一寸的距離,因為你的愚蠢,我要說聲,謝謝你。」

  孫悟空的金箍棒不在身上!二十八宿悄悄鬆了口氣,取經以後孫悟空的金箍棒就交給了佛祖,誰也不知放在哪兒,沒有金箍棒的孫悟空,可怕程度至少要減一半。

  廣目卻吸了口涼氣,為圖一時嘴快,他將佛祖的秘密洩露出來,為什麼每次面對這猴子,自己就會有這種衝動?

  持國面沉如鐵,輕輕撥動琵琶,「錚錚」的激昂之聲籠罩住了天空。

  「看來來得正好。」八戒看了看有些遲疑的沙僧,「一切有了開頭便會有結束,我們開了這個頭,就必需有個符合這個開頭的結束。」

  沙僧沒有作聲,握緊了禪杖,無論是在天宮還是西天,他都不算是高級的神佛,這些人的實力與身份都遠在他之上,雖然他有所保留,但面對這樣眾多的對手,還有大量天兵天將,他仍有些緊張。

  八戒向東方天際深深一瞥,那裡一彎殘月緩緩升起。

  「看吧,無論你會不會把感情給一隻豬,但我的感情全部屬於你。」

  釘鈀與他肥大臃腫的身軀一起衝向二十八宿。在他身後,是沙僧。

  離孫悟空最近的房星房日兔驚愕地看到,自己的兵器在孫悟空身上如同沒有任何作用般彈開,接著胸口一緊,便落入孫悟空手中。

  左手提著不斷掙扎的房日兔,孫悟空的眼神在離他比較近的幾個星宿身上打轉,每一個星宿都狂舞著兵器做明知無效的掙扎。

  婁金狗看著孫悟空右手向自己胸口抓來,卻無法躲開,二十八宿的陣勢,早已因房日兔的失手瓦解,婁金狗只覺心中一次,孫悟空便揪住了自己戰甲提了起來,但只是嘟噥聲:「你太重,要減肥。」便又被他扔了出去。

  持國的魔音更急,但卻無法對孫悟空產生影響,孫悟空再次伸出右手,揪住了騰空欲起的畢月烏腳脖子,掂了掂道:「正好左右一般重。」

  望著眼裡儘是恐怖之色的對手,孫悟空大笑:「不過是群土雞瓦狗罷了,這麼多年,你們還是沒有長進。」

  兩個星宿在他手中拚命掙扎,卻無法擺脫成為孫悟空兵刃的下場,孫悟空揮舞著兩個星宿用他們砸向其餘星宿,其餘星宿無法避開只能用兵刃來擋,一開始時房日兔與畢月烏還可以哀請同伴不要用兵器,但片刻之後,他們便無法再作聲了。

  天兵天將無法擋住一個超過大熱天宮時能力的豬八戒和一個下定決心的沙僧,潰散幾乎是片刻間的事情。

  孫悟空看著如避死神般遠離自己的星宿與遠遠高聲吶喊而不敢上前的四天王,將手中房日兔與畢月烏的屍體扔掉,哈哈大笑。

  「沒有金箍棒,我仍舊是孫悟空!」他想,但心中卻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自己的力量越強,自己卻越覺得沒有意思?為什麼心裡總是覺得少了些什麼?是因為沒有感覺到那心跳嗎?是因為自己再有力量,也不可能改變一個事實?

  自己是猴子,而她是人。

  持國敏銳地發現了孫悟空心中的變化,琵琶聲漸變。

  急風暴雨的琵琶聲中孫悟空的神色逐漸呆滯起來,他在這緊湊的音樂之後,聽到了無邊的空虛與無奈。

  「我怎麼了?」他用力搖了搖頭。

  驅散天兵的八戒忽然感到一種強大而隱秘的力量在一瞬間擴張。

  他與沙僧驚愕地回頭,看到多聞天王在孫悟空上方忽然伸出了手,一瞬間那手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山脈,將孫悟空臨空壓了下來。

  「如來……」兩人心中同時出現這個名字。

  六百年前,孫悟空便是被這樣一隻手收伏。

  六百年後,這樣一隻手又將孫悟空壓住。

  歷史,是不是總在重複著過去?

  藍光一閃。

  第十三章 容納

  嫉妒實在是一種奇妙的心理,與其說是不能容忍別人超過自己,還不如說是不能容忍自己不如別人,可是,如果連你自己都無法容納自己,那麼別人又怎麼能容納你?——《悟能日記》藍光一閃。

  彷彿是九霄雲外伸出的藍色綵帶,在如來五指化作的巨大山脈之下捲住孫悟空的腰,將他從五指的森森氣勢中拉出。

  多聞天王身上的那種宏大力量一瞬間消失無表。

  雙目微紅的潮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手中帶子另一端的孫悟空,孫悟空驚愕地望著仍不肯鬆開帶子的潮汐。

  「我已經失去過一次,」潮汐神色平靜,「所以我不會再失去一次。」

  孫悟空的臉上一瞬間有了光澤,但很快就黯淡下去。

  他看著腰間的藍帶。

  「這世上有太多的拴人的東西,狗被繩子拴著,馬被籠頭拴著,人被命運拴著,我,要被這帶子拴著嗎?」

  「你是想拴著我像拴著一隻寵物,還是想拴著我去演猴戲?」孫悟空低低地呢喃。

  幾乎難以置信自己的耳朵,潮汐無力地鬆開了長帶。她試圖說些什麼,但她的驕傲卻讓她什麼也無法說出。

  「相愛,就是互相傷害?」八戒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在潮汐對悟空說話的那一剎那,他幾乎想立刻去月宮問問嫦娥是否也曾有過這種念頭,但悟空冷冷一句話,如冰水淋頭。

  「他是猴子,這是事實;我是豬,這也是事實……」

  冷眼看著天兵天將狼狽逃走的沙僧仰天長吁了口氣。

  「二師兄,我終於做到了,」低沉的聲音與他輕快的心情恰恰相反,「我也可以按照自己意願去活著,再也沒有誰能夠約束住我。」

  八戒盯著天際的彎月,心中忽然覺得異常彷徨,自從看透天命之後,他從未有過如此的困惑。就連膽敢挑戰天命的潮汐與悟空在天命造成的差距前都不能自己,那個屈服於天命的嫦娥,是否能夠接受這個事實?

  ※        ※        ※        ※        ※「那個女子……」如來的臉色,第一次變得如此蒼白。

  這不僅是因為開始寄靈於多聞體內發出了傾力一擊,更因為那個將孫悟空從他的手中拉走的女子。

  「為什麼她的出現我們全不知道?為什麼她能將孫悟空從我掌中救走?」與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相比,豬八戒那驚人的氣勢與力量反而成了次要的事。

  「觀音尊者,」他阻住觀音即將開始的祝辭,現在不是聽這個的時侯,「去查一下那個女子的來歷。」

  低沉的梵唱又重新迴響,如來的臉色逐漸恢復正常,他的身心完全融入時間的流束,進入涅磐寂靜之中。

  「諸行無常……」旃檀功德佛心中升起感慨。

  ※        ※        ※        ※        ※大海是廣闊而雄壯的,即使是火星金睛的孫悟空望去,也無法看到海的盡頭。

  八戒與悟空迎著海風向東方望去,方才在空中看到的彎月,此時才在海面上緩緩升起。

  「海真大。」八戒輕輕歎息著,月亮和星星好像是從海裡出來的一樣,太陽也是如此。

  「海真大。」悟空也輕輕地歎息,偷偷看了眼遠處藍發迎風亂舞的潮汐,又垂首看了看自己在海中的影子,月光下,海水的波動雖然讓他的影子變得扭曲,但仍舊是隻猴子的影子。

  「什麼東西在海裡,都只是一個小點,但我們知道,天比海還要大。」八際的目光轉到天海交界處,月亮在那裡升起。

  「天比海還要大。」孫悟空輕輕的重複著,又忍不住去瞄了潮汐一眼,當他發現潮汐正要將臉轉過來,他又趕緊板起臉低下頭。

  「但是,有時侯我在空中時,會覺得自己能將整個天空和海洋都納入胸中,我真的有這種奇怪的想法。」

  「我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孫悟空依舊重複了一句……

  八戒沒有看他,他本身也不過是在自言自語:「能將天空與海洋攬入懷中又有什麼用?我依舊是隻豬。」

  孫悟空仍然重複:「我依舊是隻豬……」

  八戒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別跟我學,你這只死猴子。」

  孫悟空終於醒悟過來,苦苦笑了一下:「是,我是只死猴子。」

  沙僧坐在礁石上,將腳伸入海水中拍打著海水,海水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腳,將絲絲的涼意傳入他的身體,他緩緩閉上眼。

  「對於我來說,不管你們是豬還是猴子,」他反覆思量著道,「都是我的師兄。」

  八戒與悟空同時望著他,師兄弟三個中,只有他是人。即使外表看來他或許更像個妖怪,但他是個人,僅這一點,就足以讓八戒與悟空嫉妒。

  「你們的心胸能容下海洋,能容下天空,卻容不下自己。」沙僧言語如劍。

  ※        ※        ※        ※        ※玉帝平和地看著殘存的十餘個星宿。

  即使心中痛罵無數遍無能之輩,他也明白憑這些人,根本不是孫悟空的對手。就連如來寄於多聞體內發出一掌,也徒勞無功,怎麼能怪二十八星宿。

  於是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這一切都是天命,諸位辛苦了,這戰失利不能怪你們,趕快下去休息吧。」

  對於戰敗者適當的鼓勵這才是兵法之道,也是權謀之道。

  奎星壓抑住心中的怒火,跟隨著眾人退出了靈宵寶殿。

  「如果以為自己懂的別人不懂,那麼這個世界上的聰明人未免太多了。」大逆不道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天命……我已經受夠了。」

  ※        ※        ※        ※        ※「如果你們都無法容納自己是豬或者是猴,那麼你們怎能希望別人容納你?」沙僧依舊沒有睜開雙眼,他將目光投向自己內心深處,緩緩地道,「最能讓人困惑的,只有人自己的心。」

  悟空幾乎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著沙僧。

  當局者迷,旁觀者輕?

  悟空忽然跳了起來,大步走向潮汐。

  沙僧睜開眼,八戒的目光凝聚在那輪彎月上。

  「月中的人兒,是否也聽見沙僧的話?」八戒長長吸了口氣,一隻蘋果出現在他的手中,他眼睛沒有離開月亮,蘋果緩緩送到嘴邊,細細嚼下。

  發生在我們生上的有些事實,無論我們如何困惑,都是無法改變的。

  既然如此,那麼就接受它,如果你自己都不能接納自己,那別人又如何接納自己?

  遠處,孫悟空與潮汐見面後,第一次如此對視。

  「給我時間,我會接受,我是一隻猴子這個事實。」沒有道歉與誓詞,孫悟空平平淡淡地說著,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晃眼。

  潮汐忽然又有了哭的感覺,這才是那個在海的彼岸浪的那端向自己傳遞著無數等待與期望的心……

  她死勁點了點頭,沒有再控制淚水,讓淚水盡情地流淌,在心愛的人面前流淚,這也是一種錯誤嗎?

  孫悟空伸出毛茸茸的手,想為她拭去淚水,動作到了一半停滯了一會,終於落在了她的臉上。

  「我是猴子至少有這樣一個好處,為她擦拭眼淚時不用手絹。」

  ※        ※        ※        ※        ※海底陽光無法照射之處,金碧輝煌的水晶宮閃著光芒。

  龍宮的大門敞開著,裡面依舊燈紅酒綠,水族們對海面發生的一切似乎一無所知。

  孫悟空懷著多少輕鬆了些的心情,走進了水晶宮。

  沒有任何阻攔,一路上的水族精靈們彷彿根本沒有見到他一樣,各自尋著樂子。

  東海龍王敖廣只是向排開歌舞的水族走來的孫悟空舉了舉酒杯,便仍欣賞著歌舞。

  「你倒過得快活啊。」孫悟空發出由衷的感慨,這條龍似乎什麼時侯都在享受,永遠沒有困惑。

  「如果不思考的話,你也可以過得很快活。」老龍將酒一飲而盡,「一切煩惱困惑,都是由心產生,讓你的心休息休息,這樣你便不會痛苦。」

  搖了搖頭,將老龍王言語中的誘惑遠遠甩開,好不容易找到的自己,怎麼能輕易又失去。「我的金箍棒。」孫悟空直奔正題。

  「在老地方,自己去拿。」敖廣並沒有再勸說,他老邁的沉睡已久的心中,一個低低的聲音在吶喊:「隨他去吧,天命也好,還是其他什麼也好,都不如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保護好現在你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孫悟空欲走,敖廣將混濁的目光投向他:「出來的時侯,別忘了打破點東西,對了,看哪個蝦兵蟹將不順眼就順手打一下,別打死就行。」

  看著孫悟空驚訝的眼神,敖廣露出一種噯昧的笑意:「我得有些東西向玉帝和佛祖交待。」

  噁心的感覺剎那間自孫悟空胃中翻湧而出,這條老奸巨滑的龍!

  幾乎同時孫悟空下定決心,等會兒出來的時侯,一定要順手打一下這條老龍,別打死就行。

  於是,金箍棒以出乎敖廣外所有人意料的輕鬆,回到了孫悟空的手中。

  第十四章 地府

  該專門為傻瓜設定一個節日,這樣,世界上所有的人就都有一個節日了。——《悟能日記》地府,陰沉如昔。

  望著微笑著向自己走來的孫悟空,牛頭馬面步步後退。

  曾經連轉世投胎都不成的孫悟空,曾經做了鬼魂也被自己痛揍的孫悟空,雖然他臉上的笑容很平和,但只要想起那一天對他說的話,牛頭馬面便無法壓制心中的恐懼。

  「大聖……大聖……聽我解釋……」

  孫悟空對這種千篇一律的話沒有絲毫興趣。

  上命所差、軍令難違、一時糊塗等等只要想得到的借口,雖然明知道這種借口連自己都不能說服,卻仍舊如救命稻草般抓著不放。

  人鬼仙佛都是一樣,總是在不斷為自己尋找借口,也總是生活在無數個借口中。

  「告訴我,那個盲女的下落,我要帶她走。」

  心已冰冷的牛頭馬面忽然覺得有了一絲希望。

  「我們領您去見判官,他對盲女下落最清楚,大聖請這邊走。」

  「即使死了,也得不到解脫。」

  孫悟空默默回想當初死去的境遇,當冥府前暗紅的血光前亡靈們引來時,他們也被剝奪走了最後的希望。

  然後他就看到判官驚恐的眼神。

  「大聖……您怎麼來了?」一面向遠遠躲在一旁的牛頭馬面投去怨毒的眼神,一面又得在孫悟空面前擺出諂媚的笑容,即使是孫悟空,也不得不佩服他能同時擺出兩付面孔。

  每個人都有兩付面孔,我們總是擺出一付的同時隱藏著另一付。

  「我是不是也有?」

  思考不能中止孫悟空做該做的事:「盲女。」

  判官吃驚地抬頭:「哪個盲女?」

  孫悟空的聲音有些急躁起來:「還有哪個盲女?」

  與其說是突然想到,不如說是被孫悟空咄咄的目光嚇出,判官喃喃:「是那個青雲洞中的盲女?她已經不在這兒了。」

  孫悟空冰冷的目光盯著正在流汗的判官:「在哪?」

  「她已經轉世了,因為她在大聖危難中曾助過一臂之力,所以她被轉世到東土富貴人家……」判官飛快地說。

  「原來如此。」孫悟空的目光開始緩和,「拿來。」

  判官向一邊挪了一步,莫名道:「大聖要什麼?」

  幾乎一瞬間,孫悟空的目光又鋒利如劍:「生死簿。」

  判官幾乎癱倒在地上,他最擔心的事情仍舊不可抗拒的來臨。

  「天命……如此……」忽然奇怪的想法從他腦海最深處翻騰出來,所有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天命?當一個人天命結束之後,是不是一切都會完結?甚至,像他這樣忠心不二維護天命者,當天命注定他的任務結束,也會被天命毫不留情的拋棄,就像……就像……

  就像那個盲女。

  判官覺得自己非常冷靜。

  自成為地府判官以來,他從來沒有這麼冷靜過,甚至可以記起他曾經經手過的所有案件。

  包括第一起案件中哪一個收受了多少好處,包括在十殿閻王每年三四次的生日裡送的賀禮,包括上界神仙時不時來巡視時大型宴會中的每一道菜……

  這便是天命……

  判官一邊令孫悟空吃驚的笑著,一邊摸索出一本帳簿。

  於是,孫悟空象被點著一般跳了起來。

  「魂飛魄散!你們讓她魂飛魄散!」

  ※        ※        ※        ※        ※奎星俯瞰著雲間露出的大地。

  大地,靜靜橫在薄霜般的月光裡,千萬年來默默無語,承受著世間一切悲歡離合,也負擔著一切天命,同時又將自由的種子埋進自己身體。

  地上的生活……象眼前的雲霧般在他眼中掠過去。

  侍香失去了所有的記憶,甚至失去了對他的愛。每一次輪迴轉世中,他都能來到凡世間找到她,但她卻無論如何不能接受他,於是,他只能從她憎惡的眼光中去尋找那令他刻骨銘心的記憶。

  尋找的結果總是失望,失望的結果是新的尋找。

  「天命……天命就可以讓人放棄自由自在的愛嗎?」

  終於,這個推翻了千萬年他的信念的想法從心湖的最底下悄然翻湧而出。

  「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即使天命也不能。」他被自己大膽的新想法所打動,他成了一個妖精。

  黃袍怪。

  但是他得以同侍香一起生活了十八載,他有記憶以來最最幸福的十八載。

  人世間的十八載,不過彈指一揮間……但這十八載,對於他便是永恆。

  只有在夢中,他才會被天命驚醒,他知道,天命終究不會放過他。

  那個將幸福從他手中奪走的人終於出現了。

  「孫悟空。」

  想到孫悟空奎星就會發笑。

  讓那個違逆天命而生的猴子來執行天命,這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安排。

  讓那個違逆天命而愛的侍香來幫助猴子執行天命,這實在是再海不過的懲罰。

  他回到了天宮,玉帝很寬容,像對其他由高等級神仙變成的妖精一樣寬容,也像對那些由神仙佛祖們的寵物變成的妖精一樣寬容。

  侍香仍留在人間,她將永遠受那生老病生輪迴之苦,即使如此,天命仍不會放過她。

  或者,這一世的侍香,已經是個又盲又聾的女子吧。

  但這已經同奎星無關了,他早該知道,侍香的愛在那臨別回眸時便已經全部給了他,並且將陪他直到永遠,而他自以為逃脫天命的塵世十八年,也不過是天命對他的捉弄。

  「讓你得到,再讓你失去,你才會永遠痛苦。」

  他已經永遠失去他所愛了。

  ※        ※        ※        ※        ※所有陰森的鬼氣所有肅穆的氛圍所有真實或虛幻的莊嚴與正義,都在孫悟空的金箍棒下土崩瓦解。

  「沒有誰能審判她,沒有誰有權讓她魂飛魄散,沒有誰有資格將她投入萬劫不復!」孫悟空的咆哮從陰森的地府直傳入九霄雲外的天庭,從暗黑的地獄散播到祥雲環繞的西天。

  「只有她有資格審判你們,現在就是她的審判!」

  十殿閻羅早就不知躲到哪兒去了,也許在開始自己瘋狂的攻擊中煙消雲散。

  孫悟空環視周圍,他覺得還不解恨——那種讓他從死亡中又掙扎著復活的恨。

  於是,他看判官奇跡般在他面前,還活著。

  「天命……自由如你,也只是在天命中掙扎。」判官無畏地望著悟空,他明白了。

  「這一切都不過是天命罷了,神仙佛祖,妖魔鬼怪,天與地間的一切,都不過是在天命注定的軌跡中行走罷了!」判官對著悟空怒吼,「現在天命要我們完蛋,但你也不可能擺脫天命,你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在行使著天命,你自己,也就是天命!」

  「你太吵了。」悟空冰冷的目光盯著判官,金箍棒揮起。

  判官虛弱地倒在血中,他第一次發現,鬼魂也會流血。

  能思考者,皆會流血。

  然後他聽到,孫悟空平靜的呼吸聲。

  牛頭馬面如癡呆般看著這一切,既不敢阻攔孫悟空,也不敢逃走。

  他們看著孫悟空來到面前,金箍棒變成一根針,放回了耳中,他們長出了口氣。

  「打了這麼久,我累了。」孫悟空面帶微笑向他們走來,「不過,反正已經同那麼多人打了,也不再乎多兩個人。」

  瞬間牛頭馬面的心經歷了由充滿希望到絕望的過程。

  孫悟空揮了揮手,然後他們就重重摔了出去。

  「再見。」他們看見孫悟空向他們招手,接著便消失了。

  牛頭馬面忍不住相擁哭了起來,即使是在天命之中,能夠存在,真好。

  第十五章 迷惑

  不要以為自己看透了一切,將你的眼光投向更廣闊的地方,你會發現,原來自己所堅持所困惑的,不過是那麼一點點而已。——《悟能日記》潮汐沒有問孫悟空去做了什麼。

  自由的本質是一種尊重,即使是為了愛,也不能剝奪自由。愛他,尊重他,即使明知他在欺騙,也要毫無遲疑地信任他。

  有的人為了愛可以拋棄一切,甚至包括自由與尊嚴,但潮汐知道,孫悟空絕不是這樣的人。

  她自己也絕不是這樣的人。

  孫悟空面色平靜,失去了的,無論如何哀悼與嗟歎,也不可能挽回一點點。盲女的遭遇事實上他早就能夠想得到,但他仍去了地府,這不過是為了那暗夜陽光般的最後一線希望。

  有自由,才會有希望。

  有了自由,最後的希望消逝,便會有新的希望誕生,就像海的那一端扶搖而起的太陽。

  「下面該做什麼?」潮汐打破了平靜,掙脫了心靈枷索的人,總是最活躍的。

  將判官最後的吶喊與盲女一起封入記憶深處,悟空將眼光投向沙僧。

  「要麼去看看玉帝的鬍子是不是全掉光了,要麼去看看如來的頭上是不是多了幾個包。」沙僧昂然地說,他現在以為,最愛擺出嚴肅臉色的玉帝,如果能將鬍子拔光,和一個全身腥臊的太監不會有什麼兩樣;他還認為,如來一頭的卷毛,比起頭發來更像是某個偽君子被人用磚頭或棍棒砸出的疙瘩。

  最神聖者,便是最卑劣者。

  現在是向這些神聖而卑劣者清算的時侯了,他們已經有足夠的力量為自己打破天命。

  「不。」

  當三人的眼光轉向八戒時,八戒輕輕地說了聲。

  「現在還不是時侯,也許我們可以掙脫天命,為自己尋求到自由,但最後會怎麼樣?又一次招安?又一次封聖?還是又一次……輪迴?」細細思索著,八戒斟酌了一下字句。

  悟空不由得再次打量著這個豬頭的師弟,他那個碩大的頭顱在封閉多年的思考裡,到底想到了些什麼?

  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八戒又開始看著一個蘋果,目光逐漸恍惚:「潮汐第一次遇見我們時,為什麼要阻止我們去?」

  「你以為,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擊破天命嗎?」潮汐緩緩重複著那天的話,「悟空,你曾經試過的。」

  悟空眼前一陣迷離,六百年前大鬧天宮彷彿在昨。

  ※        ※        ※        ※        ※青雲洞中,大大小小的妖怪們來來往往,似乎又一次與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孫悟空單挑對決的盛會又在召開。

  事實上也相差無幾,東勝神洲、西牛賀洲、北鉅蘆洲、南贍部洲四大部洲有點能耐的妖魔幾乎都聚於此。各種各樣的形狀,各種各樣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能力在一起,與至於黃雲一連暈倒三次才為這次大會取了個「四洲異仙群英會」的名字。

  再動聽的名字都掩飾不住一個事實:群魔亂舞。

  自從最大限度利用孫悟空為他們換取無法法寶奇術後,青雲與黃雲自信已經超過了大鬧天宮時的孫悟空。

  伴隨著力量的,便是野心。人是這樣,妖魔也是這樣,於是他們召開這次大會。

  當青雲從來參加大會的妖魔口中得知,孫悟空不但復活,而且恢復了力量時,他匆匆來找黃雲商議。

  「二弟,那個猴子又恢復了。」

  說了這一句,青雲就習慣性地將自己的肩膀移過去給黃雲靠,正好在黃雲暈倒之時枕住了他的頭。

  片刻之後黃雲又接抬起了頭,他的眼睛中發出詭異的光芒,每當看到這種詭異的光芒時,即使是青雲,心中也不由得冰冷。

  但他不得不問清楚:「二弟,你說那個猴子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

  詭異的光芒變成了冷冷的笑意:「會,當然會,但是,那將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黃雲將略有嘲意的眼光投向了青雲,「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們要好好利用。」

  青雲臉上露出不解:「雖然我們不怕他,但他來找麻煩為什麼還是個機會?」

  黃雲移開了目光:「他如果急於找我們的麻煩,那他早就來了,那個猴子的性格我們還不清楚嗎?他不來,是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青雲深思著說:「那麼……機會從何說起?」

  黃雲不耐地搖頭:「大哥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有人適合用手,有人適合用腦,用手的人不要勉強去用腦,思考對於他們來說太累。」

  青雲站在群妖之中,環視著向他歡呼的妖魔們,這一瞬間,他心中充滿了自己是一個英雄的感覺。

  他剛剛將黃雲擬好的講稿背了一遍,他並不很明白講稿那華麗辭藻下說的是什麼,當年在妖精的學校裡他學得很努力,但總是學不好,而黃雲則一點都不努力,卻總能學得好。

  他明白的是他慷慨激昂的背誦讓這些妖魔們歡呼鵲躍,雖然這些妖魔中絕大多數也肯定同他一樣聽不懂,但只要看到他背誦之前展現出的力量,這些妖魔就該知道怎麼做。

  強者為王。

  「既然我們比愚頑的人要強,那麼我們就應該統治他們而不是躲藏到偏僻的山野,既然我們不比天上的仙佛弱,那麼我們就應該同他們一樣居住在雲間而不是龜縮於山洞。我們要求平等,我們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取得平等!」

  我們向別人要求平等的時侯,是不是忘記也應該給別人平等?

  這樣的想法,當然不會在青雲簡單的頭腦中閃出。

  平等,你神聖的背後,是不是也藏污納垢?

  大會因為一個特殊人物的到來而進入高潮。

  「請為我通報你們大王。」太白金星端正著臉對守著洞口卻心不在焉的小妖說,他剛整了自己的衣冠理了自己的長鬚,仙風道骨在這猥瑣的小妖面前,顯得神聖不可侵犯。

  他在言辭上極為有禮,語氣也非常謙和,他深信小妖一定會大為感動,並且立刻把他的意思帶給洞裡的「大王」。

  「大王,」他心中冷冷笑著,「再偉大的大王,也不過是,一個妖怪罷了。」

  守門的小妖心情不好,他太想在會場中而不是在這裡。

  當然,他想的是會場中可以任意大吃大嚼的食物,而非華麗無比的演說,沒有什麼,比肚子問題更為重要。

  心情不好時,無論言辭是多麼有禮,也不管你的語氣是多麼謙和,小妖都決定要刁難一下——就像許多站在與他類似位置上的人類一樣。

  「你是誰?有什麼事?沒看著我正在忙著嗎?」在用一種彷彿根本沒看到太白金睛的眼光打量了半晌後,小妖不奈地拋出一連串問題,他不過在忙著嗅從洞中飄出來的酒肉香而已。

  太白金星非常熟悉這種眼神,當年他的道行還沒有這麼高時,他也常用這種眼神這種口氣對待人,但自從他成為太白金星後,他就自然而然會把這一切隱藏起來,因為,他掌握了更有效的方法。

  就連大鬧天宮時孫悟空也有一段時間被他溫和慈祥的笑意所迷惑。

  於是,小妖心中的不快在很短的時間裡消散了。

  「報——大王,」小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了洞中,跪倒在青雲黃雲面前,「太白金星來了。」

  不知所措的青雲向身旁的兄弟看了一眼,剛好看到為這個消息而暈倒的黃雲眼中又閃現出詭異的光芒。

  ※        ※        ※        ※        ※「那個女子如同猴子一樣,誕生於海邊巨石。」

  三柱香的祝辭之後,觀音心中暗暗算著自己這一趟增加了多少功德,同時將潮汐的來歷向如來稟報。

  「觀音尊者辛苦了。」如來聲音依舊,心中卻失去了往時的寧靜。

  他垂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個女子,用一種他所不熟悉的力量,擊破了他布下的結界,將孫悟空從他五指化成的山脈下救走,這個女子甚至於這個女子的能力,他都不擔心。

  他擔心的只是,這個女子的力量,為何是如此奇異。既像是悟空那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力量,又有著些許不同。

  這令他覺得困惑。

  「遍識周天之物如我者,也不熟悉這種力量。」如來掌作無畏印,四周的梵唱讓他的心又恢復寧靜,究竟是這些仙佛們信仰他,還是他依賴於這些仙佛?他緩緩閉上眼,進入阿黎耶識。(注)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旃檀功德佛在入定中,思維之波卻回到了一百年前的西天路上。

  那時,他還是唐僧。

  雖然他的心早已古井無波,但當年女兒國國主那殷切的目光卻如明月印在古井之中,只要這井存在一日,明月便不會消逝。

  他將歎息自齒隙輕輕呼出,千辛萬苦歷經磨難取回了真經,那些為了真經而放棄的東西,卻為何比這真經記得更清晰,難道我們真的只會懷念失去的東西?

  他收住了心韁,他比如來要清楚潮汐的力量。

  沒有愛過,怎能熟悉愛的力量?

  ※        ※        ※        ※        ※「如果,我們以為憑借力量就可以打敗天命,那麼,失敗的一定是我們。」

  潮汐全然不知觀音的調查,她平地靜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即使我們去將玉帝與如來全部打倒,那又能改變什麼?天命依舊存在,我們也不過是在天命中掙扎。」

  一時間,潮汐的話語又將判官的吶喊從悟空記憶中喚醒。

  「現在天命要我們完蛋,但你也不可能擺脫天命,你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在行使著天命,你自己,也就是天命!」

  悟空努力搖了搖頭,將這令他覺得不安的話語甩開,眼睛又回到海面上,那裡,幾隻海鷗在波濤中尋覓著食物。

  「我們該怎麼做?」四人都默默無語。

  孫悟空的目光追逐著海鷗輕快掠過浪尖的軌跡,像海鷗般的生命,自在的生活在這天地之中,但為什麼還有這不可知的天命在冥冥中控制一切?

  「們是不是太在意天命?是不是還有比天命更值得我們觀注的東西?」

  悟空在內心深處問著大海鷗。

  大海的波濤仍如以往,自由奔放,洶湧不止。

  八戒癡癡盯著蘋果。

  「看來思考得太多,對於我來說確實很累。」他想,「嫦娥,你能不能告訴我,天命……我真的看透了天命嗎?」

  月宮中的嫦娥,斜倚在小窗前,被玉帝扯下的窗簾已經重新裝好,她伸出手掀起一角,向那個角落裡偷偷瞄了一眼。

  第十六章 野心

  火焰中最強的恐怕是兩種了,一種是嫉妒,它能讓人自身被燃成灰燼;一種是野心,它不但燃燒自己,也會點燃周圍的一切。如果不能控制住這兩種火,那麼還不如安於現狀作一個平常的人。

  ——《悟能日記》青雲與黃雲倨傲地坐在高處,兩側是發出各式各樣奇怪吼聲的妖精們。

  太白金星目不斜視,緩步從妖精中走過,他將心中的嘲意用平靜地笑容深深掩蓋,雖然眼前的景象對他來說,並不是第一次遇上。當年他去花果山招安孫悟空時,也是一大群沒有教養的妖精們在旁邊鵲躍,就像一群在糞坑裡聳動的蛆蟲。

  天地間萬事萬物一經產生便會有著自己的位子,蛆蟲自然也有蛆蟲的去處,即使長出了一雙翅膀也不過是蒼蠅罷了,秋天到了還不都是消聲匿跡的下場。

  不過,糞坑裡的蛆蟲如果有這麼大的個子,恐怕那個糞坑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蹲的。

  因此太白金星能夠用一種異乎尋常的態度將自己的真實內心深深掩藏,表面上是謙和有禮,骨子裡是輕蔑與嘲弄。

  正是因為這種特長,所以每次這類的工作都會由太白金星來擔任。

  恭敬地在青雲黃雲施了個標準的同級神仙相遇時的禮——雖然在心中並不以為這樣卑賤出身的小妖精會明白這禮儀的含義,太白金星用平穩而略帶歡喜的聲音說:「奉玉皇大帝陛下之命,特來傳聖旨,青雲洞青雲大王、黃雲大王接旨。」

  如他所料,哄笑聲將整個大洞都要掀起,但太白金星面不改色,彷彿眼前青雲黃雲已經跪在地上焚香叩首。

  「宣青雲洞青雲黃雲兩位上天聽封,欽此。」

  沉默,接著哄笑。

  「妖精中出了個孫悟空大笨蛋還不夠?」黃雲笑得最響亮,「小妖精永遠是小妖精,想要成為大王都只有靠自己努力,你以為這類招安再出賣的把戲我們還沒有看夠?」

  太白金星不動聲色捲起了聖旨:「二位考慮一下,玉帝打算封二位為齊天大聖。」

  「齊天大聖!」

  群妖之中湧動起不安的躁動,齊天大聖,對於一個妖精,這確實是最高的追求,也是無上的榮譽。

  一切榮譽,只有享有者能安心接受,才有意義,對於一個已經死去或即將死去的人來說,這沒有任何好處,與其如此,不如在生者還生死者未死之時,讓他們能真正體會到尊重與平等。

  對於注定要死的人來說,給一個齊天大聖的名頭又有何妨?

  太白金星心中浮起一層冷笑的漣漪,眼前的躁動正是他所想見的。

  人為財死,在為財死的同時,這浮名虛譽是不是也成為一種致命毒藥?

  雖然明知是毒藥,青雲仍無法拒絕。

  「齊天大聖,我是齊天大聖!」

  即使身旁黃雲針一般的目光也無法將青雲從迷幻中刺醒。

  群妖中已經響起了萬歲的歡呼。

  人與妖,在盲目崇拜強者上,到底哪一方更為強烈?當愚蠢與盲目的烈火被強者身上的光環點燃,激動的人群發出喧嘩,全然不知這火焰很快便會吞噬掉自己。

  黃雲用一種悲哀多於嘲諷的眼光環視著逐漸瘋狂的群妖。

  六百年前,當孫悟空得到齊天大聖的稱號時,是不是也有著大群的妖怪為英雄的出現而歡呼,即使這個英雄最終要將天雷之火引向他們的頭上,他們也茫然不覺?

  黃雲陰寒如冰的聲音響徹了洞內:「我們為什麼要受玉帝的封?為什麼不讓玉帝來青雲洞接受我們的封賞?六百年前玉帝封的孫悟空呢?六百年後玉帝又準備封誰?」

  群妖歡騰的熱力被這勝過地獄玄冰的問語熄滅。

  太白金星第一次真正看著黃雲。

  一個奇醜無比骯髒不堪沒有禮數不知羞恥缺乏教養陰沉卑劣瘋狂放肆咨意妄為狗膽包天不知自量的妖精。

  太白金星一瞬間在頭腦中找到無數個罵這個妖精的詞語。

  當貪嘴的狗被人識破用心而踩了尾巴一腳,便會如此。所不同的是,狗會拼盡全力用狂吠來發洩自己哀怨之氣,而有些人則會將所有的心意埋在心底,甚至,在心底深處的罵人詞句中,還不會帶一個髒字。

  於是,太白金星臉上的溫和笑意更濃:「玉皇大帝陛下上承天命下應眾生為眾神群仙之主,得到玉帝陛下賞識二位大聖未來不可限量,那潑猴孫悟空頑劣不堪怎能同二位大聖天縱之才相提並論?玉帝求賢若渴為示誠意,特令小仙將大聖齊號一併帶來。」

  金絲玉線織成錦緞,鑲著的明珠與寶石在陰沉的洞中亮得耀眼,太白金星將旗幟抖開,「齊天大聖」四個字在群妖面前閃閃發光。無法抗拒的誘惑吸引住了群妖的目光。

  只有黃雲的聲音依舊尖銳刺耳:「又是一個沒有實際意義的虛名嗎?」

  太白金星立刻明白了黃雲的心意,這是一個有野心的妖精,他的野心,在以前沒有一個妖精能想到。

  倒輕蔑的笑意同時也在太白金星心中浮現,野心能讓一個人上進,能讓一個人學會動腦,也能讓一個人煙消雲散。強烈的野心可以為人在最短時間內帶來無可比擬的權利,也會讓人在最短時間內燃盡自己的生命之火。

  ※        ※        ※        ※        ※短暫的迷惑象狂暴中的大海,橫掃了悟空他們的心。

  一直以為打倒天命便是自己的目標,一直在天命中纏繞不清,自己在敵視天命之時,實際上卻無法擺脫天命造成的困惑。

  沙僧略略有些遲疑,但仍然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利用天命?」

  眾人的眼光一齊盯住了他,三雙異光直閃的眸子讓他有些心神不安:「我是說,我們也可以以天命之名行事,我們打敗天庭後大師兄可以名正言順的坐上玉帝的寶座,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由我們來決定,我們不但可以讓自己取得自由,也可以給別人自由。」

  更深的思考在眾人間開始。

  「坐上玉帝的寶座,從此執掌天命嗎?」比之於困惑更強烈的狂焰點燃了野心之火,權力,至高無上的權力!

  潮汐發出輕輕的長喟,雙眸盯住了悟空,她可以看出悟空內心中野心之火在煎熬,憑借兩顆相同跳動的心,她甚至也能感覺到一個甜美的聲音在誘惑著悟空。

  權力,至高無上的權力。

  如果,悟空你還不能看透權力的背後是什麼,你還值得我用永永遠遠的時光追隨嗎?

  八戒則依舊盯著他的蘋果。

  輕輕的冷笑再明顯不過地浮現在他的臉上。

  長期禁錮後的大腦,要想真正學會思考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沙僧與悟空,你們能理解這一點嗎?

  如果不是月宮中的人月宮中的事,我又能明白這一點嗎?

  沙僧的神采開始飛揚起來,他逐漸提高的聲音更清晰地傳入八戒耳中:「權力是一柄雙刃之劍,可以為玉帝所用以天命之名主宰一切,也可以為我們所用給一切以自由。」

  孫悟空幾乎是從牙齒間擠出的話語:「我們再多想一下……」

  「在思考出結果之前,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等了,現在我就要去打碎玉皇大帝和他的天命!」

  ※        ※        ※        ※        ※送出太白金星,在群妖們熱烈無比的歡呼聲中,青雲黃雲舉行了隆重的升旗儀式,黃雲難得地在整個儀式中沒有暈倒。

  「齊天大聖,我們是齊天大聖了!」咧嘴狂笑的青雲用自己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音甚至每一個細胞向周圍傳遞他的喜悅。當年小妖精老師在他心中播下的種子,現在已經長成了。

  黃雲平靜地看著這面高高飄動的旗幟。

  天庭允許他們開設齊天大聖府,允許他們將各路妖精編為天兵天將,允許他們對武器對法寶的要求,這一切答應得太容易了。天庭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讓他們去消滅孫悟空。

  「潑猴一日在世,你們這齊天大聖之位坐得便不甚牢靠,為二位大聖計,消滅潑猴實在是第一等的要事。」太白金星在答應自己的一切要求後,幾近露骨的挑唆。

  「我一直是為了你在考慮,我一直是為了你好,因此,我怕你錢多得用不完所以才會幫你用用,我怕你朋友多得難以分清誰是好誰是歹所以才幫你調查一下,我怕你受別人的威脅所以才住到你家來保護你,我怕你一不小心做出威脅別人的事所以我才用兵器指著你的喉嚨……」

  黃雲心中冷笑。

  群妖不僅是為新產生的兩位齊天大聖歡呼,也是為自己歡呼。

  不再是妖了,我們現在是神仙了,我們也一樣有身份有地位了,我們不再是人憎鬼厭的妖了,我們是受人景仰的神仙了……

  他們的笑臉與青雲的笑臉相映生輝。青雲在開始的講話中說要為群妖爭取到和神仙一樣的平等,片刻之後盡然就成了現實。

  這樣的平等真是平等嗎?

  黃雲心中忽然有了一種悲哀,只不過換了個名字,這些妖精便興奮如此,他們難道對自己是妖精就如此痛恨?神與妖的不平等,究竟是存在於事實之中,還是存在於妖精自己的心中?

  無論如何,這些妖精現在會拚死感激為他們爭得平等的自己。

  無論如何,區區齊天大聖的位置自己還不放在眼裡。

  看著笑得如此燦爛的青雲,黃雲終於決定暈倒一下。

  「大哥,齊天大聖就由你來當吧,而我要當的,是玉皇大帝!」

  ※        ※        ※        ※        ※南天門幾乎放棄了任何抵抗。

  沒有誰會認為自己有能力阻擋得住孫悟空,這幾天孫悟空已經將天宮的征剿部隊一一擊潰,四個人足以讓一切阻擋他們的神靈都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天宮也沒有什麼守衛的必要了,得知孫悟空已經打了上來,玉帝在外甥二郎神的保護下已經「安全轉移」到月宮去了。

  大人物們歷來如此,他們千金之軀坐不垂堂,他們為了保留機會與希望,就必須保存自己。

  令太白金星驚詫的是,青雲洞裡的新神仙們並未出現在這裡,原本他們答應前來護駕的。

  西天的佛祖為什麼還沒有來?

  孫悟空小心地踏上了大殿,同上次大鬧天宮時不同,他盡量沒有對天宮的建築進行破壞,相反還採取了一些保護,否則事情結束後要修理,會是很困難的。

  八戒與潮汐站在大殿門口,目送悟空與沙僧緩緩走進大殿,兩旁是面無人色的群仙。

  太白金星依舊鎮定,他對自己很有信心。

  一步,兩步,三步……

  除了神仙們粗重的呼吸,大殿中迴響的就是悟空的腳步聲,沙僧已經停了下來,有些不知所措。

  四步,五步,六步……

  離玉皇大帝的寶座越來越近了,玉帝,就是坐在這個位置上執掌天命,對這世間一切生殺予奪。

  七步,八步,九步……

  玉帝的寶座就在面前,只要一轉身就可以牢牢地舒服地坐在上面。

  「玉皇大帝孫悟空萬歲!」

  太白金星不失時機地發出歡呼,群仙先是一滯,但緊跟著都發生了歡呼,似乎他們不是剛剛被孫悟空擊敗,而是追隨孫悟空來此的勝利者。

  潮汐的心又開始「怦怦」地沉重跳動。

  豬八戒的臉上嘲弄之意更濃。

  沙僧依舊在原地不知所措。

  太白金星帶頭跪下,深深伏在地上,虔誠而恭敬。

  孫悟空轉過身來,緩緩坐下,一瞬間低八戒很難分辨在那裡正坐下的是孫悟空還是玉皇大帝。

  這,就是結局!?

  第十七章 桂花樹的倒下(終)

  天命究意是什麼?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即使是執天命者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天命,其實就在我們心中,就是我們自己,如果能掙脫心的束縛,戰勝我們自己,天命對於我們存在與否就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悟能日記》每一個人,只有自己去打破天命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悟能日記》當風將殘雲送向遠方時,自由的海鷗在浪尖輕輕掠起。

  觀音呼吸著南海海風帶來的氣息,心情卻遠沒有海風那麼輕鬆。

  即使是十八羅漢四大天王再加上天宮的大群神仙兵將,也都像雲一樣被化身為風的孫悟空四人追趕,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在潮汐藍天般的帶子間敗逃。所謂強者,在更強者面前,也不過是一群可憐蟲。

  蒼蠅。

  這令觀音忍不住把自己比作蒼蠅,只能在遠處嚶嚶嗡嗡,在真正的力量前不得不逃命。

  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這幾乎讓觀音忘記了自己長達三柱香的祝辭,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天命……天命的力量究竟在哪裡?或者說,天命象懂得選擇棲居處所的小鳥,拋開了自己陣營這棵搖搖欲墜的老樹而轉到了孫悟空那個潑猴猢猻身上?」

  觀音輕輕一歎,「末路窮途」四個字忽然出現在她心中,她努力地將陰霾驅散,將目光投向天的一角。

  還沒有絕望,在月宮中集結的神仙佛祖們還足以讓整個天地粉碎,更何況這一次佛祖如來親自在月宮中等待孫悟空的到來,再厲害的妖魔也不可能從佛祖的手心中逃走。

  希望一瞬間又將觀音的心點燃,在這個時刻裡她怎能不在場?如果這個時侯她在並且能夠出上力的話,那她又可以積上無量功德,可以向佛更接近一步了。

  為什麼即使在事實面前,我們都寧願欺騙自己而不肯相信真理?

  觀音駕起了雲飛向月宮。

  與此同時,青雲與黃雲聚合了他們的隊伍,趕向天宮。

  黃雲幾乎是半倚著青雲在空中飛行的,野心在伸手可即之處結出了甜美之果,這令他激動得又多次暈了過去。

  「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暈了的人更為清醒,而自以為清醒中的人卻在夢魘中掙扎與徬徨?」

  黃雲冷笑著問自己,本來即使天庭玉帝沒有來招安冊封,他也準備去挑戰回復了力量的孫悟空,他要在全天下妖精面前證明,只有他才能真正打敗孫悟空,只有他才能成為妖精的英雄,只有他才能代表妖精去奪取天命!

  天庭發現了他的真實力量,這證明天庭還是有眼光的,天庭作一廂情願的打算,這證明天庭的眼光也就到此為止。既然如此,就讓天庭首先品嚐孫悟空攻擊的惡果,而自己就來收漁翁之利。

  利用別人的人,其實本身一直在為別人利用,這便是人世間亙古不變的一條真理。

  ※        ※        ※        ※        ※玉帝依舊高坐於上,月宮雖然沒有靈宵寶殿雄奇壯美,但也依舊有一個高高在上的位子等著他來坐。

  他輕輕撫摸著白玉寶座,溫潤的感覺讓他緊懸著的心略略有些放鬆,他正視著坐在一側的如來,那臉上依舊尊重且輕鬆的笑意也令他稍微心安一些。

  「天命還在我手中,這一次不過是我們的一次劫難,只有渡過這一次劫難,我的力量與權利一定會更強大。」

  玉帝與如來同時如是想,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無論是天上還是人間,高居於上者的想法總是驚人的一致的。

  「只等各處天兵天將聚齊,便可以一舉斬殺妖猴奪回靈宵寶殿。」李靖大聲說著沒有任何意義的大話,伸手去撫摸自己的長長美髯,當手指觸到鬍鬚時才記起,在昨天同孫悟空的一戰中,鬍子已經被豬八戒用三昧真火燒去了大半,只剩下幾根焦黃如驢尾的還可憐兮兮垂在那兒,這令他無比心痛,撫摸也變成了用力的扯動。

  「如果不是各處天神紛紛下界,這一次也不會幾近狼狽。」玉帝點了點頭,他並沒有想到「幾近狼狽」與「非常狼狽」的區別,正如大人物們深沉的目光往往忽視「基本完成」實際上就是「沒有完成」一樣。他只想到,如果不是有大量的神仙下界,他就不會被從靈霄寶殿中趕到這兒,他就不會被迫去招安那些骯髒的低劣的妖精,他也就不會反而被妖精們愚弄一回——出這個主意的人罪該萬死,他恨恨地想,在周圍的人群中卻沒有找到出主意的太白金星。

  片刻間他又想起,當初出主意招安孫悟空者,也是這個太白金星,於是,在太白金星回復說成功招安青雲黃雲並使之答應去掃滅孫悟空時對太白金星的誇獎立即變成了蔑視與憎惡。

  憑借自己的好惡而不是憑借事情本身去做判斷,即使天命在手又能怎麼樣?

  ※        ※        ※        ※        ※孫悟空轉身坐了下去。

  只要坐上了玉帝的寶座,他就接過了玉帝手中的天命。他就可以執掌這世間一切的命運,少數不服從者必然被他擎起天命之棒掃入煙雲。

  他可以憑借天命,讓世上追求真愛的人得到真愛,讓世上追求幸福的人得到幸福,讓世上追求自由的人得到自由。

  只是,別人賜給的愛、幸福與自由,是我們所追求的愛、幸福與自由嗎?

  孫悟空坐了下去,跪在大殿地上的殘餘神仙們長長出了口氣。

  沙僧在跪了一地的神仙中茫然失措地站著,他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他只知道,嘗到了直著站的滋味的膝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跪下。

  八戒目光炯炯,似乎準備向前,他臉上那濃濃的嘲意說明了他想做什麼。

  潮汐扯住了他的衣袍,她的心「怦怦」跳得很急,跳得很想,甚至八戒都可以聽到她的心跳聲,但潮汐仍然止住了他。

  「有些東西是需要他自己去面對,如果由別人來提醒,那麼他永遠也不可能真正擺脫天命。」

  「而我,相信他。」

  從潮汐無聲的目光中,八戒讀出了她的心事。

  孫悟空坐了下去。非常舒適也非常自然。

  但在這同時,他身下的寶座碎成了無數塊。孫悟空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我太重,這個座位不適合我。」

  眾神仙的神經隨著他站起重新繃成了弓弦。

  太白金星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孫悟空臉上淡淡的笑容全部堵住:「自由的重量太大了,沒有任何座位能容得下自由,我現在明白了。」

  「現在我要去告訴玉帝這一點,我想八戒你也想去告訴嫦娥這一點。」

  太白金星與眾神仙望著已經破碎的寶座面面相覷。

  孫悟空坐碎的不僅僅是玉皇大帝的寶座,也坐碎了他們的神仙身份,他們不敢想像玉帝如果回來會對他們做什麼,以前他們在披香殿看到有低級神仙犯事受罰,他們都很興奮,現在輪到他們,他們無論如何興奮不起來。

  別人的痛苦有時會成為自己歡樂的原因,但自己要面對痛苦時,心情就會完全改變。

  絕望中的人總會有辦法找到最後一根稻草的,現在,這些走投無路的神仙們的稻草來了。

  青雲與黃雲,順利地接管了靈霄寶殿。

  ※        ※        ※        ※        ※沒有理會在眼前發生的戰事,吳剛的心仍全在桂花樹上,他的耳中聽不到吶喊與哭嚎,聽到的只有「突突」的伐木聲。他伐了千萬年,也許還要伐千萬年。

  如來第一次汗流夾背。

  無畏印、大日掌、無邊的佛法,都無法在一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孫悟空面前施展,所有的力量在他面前彷彿不存在,各種各樣的密宗禁咒也如石入大海。

  「孫悟空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如果成了「如來佛也跳不出孫悟空的手掌心」,那又會怎樣?

  金箍棒在如來瀰漫於整個月宮的法力中穿行,不輕不重地敲了如來頭一下,如來的頭上鼓起了一個大疙瘩。

  有了第一下就有了第二下,這種奇異的景象令所有的神仙佛祖們都忘了廝殺,驚愕地看著這一切。

  通過萬世修行嚴謹試煉執守了無數清規戒律的佛祖,在孫悟空隨意自由的金箍棒下,頭上一個兩個……被敲出了疙瘩?

  清規戒律,不如,隨意自由?

  幾乎所以仙佛心中,都湧起難以言喻的狂潮,原因信奉的一切,隨著孫悟空的棒子,一下兩下,化成粉未。

  觀音心中還升起一個更為複雜的念頭。

  「佛祖,不如,猴子?」

  只有如來產生了不久前孫悟空曾有過的想法。

  「這個世界,瘋了。」

  玉帝瑟瑟縮在月宮的一角,出乎他意料的,他面對的不是孫悟空,而是豬八戒的釘鈀。

  他的隨身侍衛們早在豬八戒與沙僧的聯擊中逃得比玉兔還快,他的倚仗二郎神,已經被一根藍色的帶子從頭纏到了腳,同他的那只愛從後面咬人腳脖子的吠天犬捆在一起。

  他強迫自己正視著八戒的眼神,身為天命執行者,他不能在這個怪物面前露出怯意,儘管他縮在寬大的龍袍裡的身軀在發抖。

  他沒有注意,他們來到了當年八戒在癡癡等待的角落。

  他也沒有注意,八戒的眼神根本沒有注意他,只是急切地渴望地又有幾分遲疑不安地望向小樓。

  小樓窗簾的一角,被緩緩掀起,接著整個窗簾被扯了下來。

  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隔在八戒與嫦娥之間了。

  八戒無法抑制住擁抱嫦娥的衝動,他丟下了釘鈀,來不急從樓梯上去,真接將自己龐大的身軀擲上了小樓,張開雙手,讓流著淚的嫦娥好好地縮在他寬大的懷裡痛哭。

  能在心愛的人懷裡痛哭——即使所愛者外表是一隻豬,那也是幸福的。

  不在面對八戒的玉帝雙膝再也無法支撐住,全身幾乎虛脫,他軟軟地縮在牆角,忽然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突突……」一切都靜了下來,除了吳剛越來越急的伐木聲。

  沙僧看著吳剛的動作越來越快,桂花樹被砍開的缺口越來越大,原來每一斧頭下去很快就會彌和,而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倒了倒了……」潮汐像個小女孩兒般輕輕笑著,看著桂花樹緩緩傾向一側,最終轟然倒在地上。

  這才是結局。

  ——完——

    ※        ※        ※        ※        ※

   (總算結束了,這是我寫過的第二長的東西,原本目標很單純,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與感覺寫下來。之所以選擇了西遊這個題材,一方面是因為這個題材中擁有中國文化裡少有的叛逆者,另一方面也是受了《悟空傳》、《西遊往事》的影響和啟發。但是動手之後我發現情節與人物幾乎要不受我控制了,在具體的過程中,就像有的讀者可以看到的那樣,我是帶著痛苦寫的。如果不是夢中潮汐、REALSTORN等朋友和讀者的支持,我無論如何支持不到現在的。到了現在,我累了,倦了,決心徹底與天命作個了斷,在夢中潮汐建議下完成了結局。大家看到這裡,喜不喜歡這個結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分享了我的痛苦,因此,我要真心的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