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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在哪裡

作者:列兵

    我曾有這麼一個「創意」:兩個詩歌愛好者鬼鬼崇崇約於隱蔽的角落,四周觀察一番後,一人小心翼翼道:「你還寫詩嗎?」你不要笑,這不誇張,那二人之一可能根本就是我。我寫詩,不是詩人的那種。

    當兵時,就因喜歡寫點東西,被調到了宣傳部門。那時人稱「洛陽才子」的部隊作家閻連科也剛剛調來工作,閒時便常在一起聊天,免不了談一些文學藝術,當我把自己寫的一些文字讓他看過後,他大加鼓勵,說很可以好好搞搞創作。我信心倍增,決定在這個藝術殿堂闖上一闖。就在我即將一發不可收拾之際,一位戰友予以警告:「小X,最好不要再寫詩,搞這一行的大多不正常。」而一位領導也是擲地有聲:「不錯,詩人基本神經病,並且越神經詩寫得越高深,你們看,」他晃動著一本詩集:「顧城寫到後來不是把一家人都弄死了嗎?」這在當時雖是笑談,卻也第一次面對詩的尷尬。

    又有一次,心血來潮,急賦一首《江城子》,一氣呵成,投筆而視,極為得意,自認是己少有之佳作。忙謄寫一份,一路小跑進了報社,哪知喘息未定編輯就又遞了回來:「不好意思,對於古體詩詞,只是我們給一些老幹部、老領導特別開辦的一個園地。」是啊,我不是老幹部,也不想當復古派,可是——我的嘴張了幾張,到底也沒說出話來。

    後來,我的寫詩生涯基本轉入「地下」。偶爾想起自小到大那一路朗朗的誦詩聲,已遠得不能再遠,幾疑是夢中了。而有時聽見某人介紹某人:「這位是詩人!」雖不是說我,可那語調,那表情,就像當眾扒掉我的褲子,使我分不清是什麼感覺:羞愧吧,根本談不上,憤怒吧,卻又無從說起。

    一九九八年全國多處出現災情,雖最終抑制住了洪魔,但洪水過後災區依然面對著重建家園、抗饑斗寒的巨大困境。當我看到這樣一張照片:一個男了在洪水過後面對自己的家——那一片廢墟時,他用手摀住臉,無聲的哭了。我的喉頭也像塞了一把棉花,某種情緒緊緊抓住了我,筆不間歇地寫下了一首長詩。我想,支援災區談不上,我現在也是徹底的「無產階級」,不如把這首詩拿去發表了,也算是對災區的一點心意和聲援。天知道,稿子在副刊部到新聞部轉了一圈之後,又是一個「慊意」的語氣:「我們從來不發表詩。」

    我現在極具懷疑,李白杜甫孟浩然他們在沒有報紙的情況下千百年來是怎麼走過來的,而現在大報小報天天報並已到了網絡時代,難道我們真的已不再需要詩了嗎?難道曾經承載了中國文化、輝煌了中華歷史的詩歌藝術就要壽終正寢了嗎?我甚至開始羨慕當年那些去參加「賽詩會」的農民了,雖然他們盲從,雖然他們很多不識字。一位同樣喜歡寫詩的朋友自嘲說:「我們這類人,也許到許多年後只有考古學家會拿著放大鏡、顯微鏡琢磨半天,然後十分驚奇地叫道:喲,這好像是個詩人!」我大笑,卻滿嘴苦味。魯迅說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而在詩的這條路上,千百人走過,好像已到了盡頭。可是我所想問的是,只要是華人,又有哪一個不是從唐詩宋詞裡開始認識世界的呢?我不禁想起美國一則獲獎廣告:一個胖胖的婦女手拿漢堡包,望著裡面幾乎看不到的一片牛肉,大叫道:牛肉在哪裡?而此時,我翻著一張張報紙,也忍不住想大吼一聲:詩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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