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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 且聽風吟

作者:流風飛雲

    根據太陽的方位,他辨別了方向。

    目標──南。

    天地一片蒼涼。

    孤獨與寂寞,如同毒藥,腐蝕著人的心靈。

    然而,他需要這種痛苦。

    痛苦是尖銳的馬刺,而他就是那匹駑馬。

    日頭越來越高,而他的頭越來越重。

    肉體和心靈的雙重痛苦,拚命地折磨著他。

    他拚命地走。

    高燒持久未退,頭重腳輕。

    終於,他一腳踏空,倒下了。

    「為什麼我又一次倒下?我不甘心啊!我要站起來……」

    但是,最後一絲力氣,似乎也沒有了。

    手腳卻不再聽從使喚,渾身也沒有了知覺。只有胸口的劇痛,依然撕心裂肺,讓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他靜靜地躺在草地上,緩緩地聚集著點滴的力量。

    暖暖的陽光,無情地炙烤著那高燒的腦袋。

    難言的飢餓,偷偷地掏空了他最後的氣力。

    「喵嗚……」貓叫聲。

    「好家夥,你居然跟到這裡來了!」他的嘴角不禁逸出了一絲苦笑,只是他的笑容,不再像往日那樣迷人,「忘了,你也是食肉動物,可我的肉早被燒壞,已經腐爛,難道你還有興趣嗎?」

    「我現在這個樣子,還算是人嗎?上天竟是這般殘忍?」

    他合上雙目,費力地想……

    「我不是預言中的風神嗎?為何竟會落到這個下場……」

    「難道──這是我必須經歷的劫難?」

    「或許──這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

    「那麼──我的結局,應該不是在這裡,前面的路,也許很長……」

    忽然,他似乎獲得了新的力量。

    他要爬起來。

    可是,他發現,他的能力,只能停在「想」的地步。

    渾身疼痛,氣若游絲。

    「再休息一會兒,再攢點力氣……」他振作精神。

    「喵嗚……」

    「你怎麼還沒走?小心我真的拿你開葷!」他威脅道,「別看你這麼可愛,可我實在太餓!」

    有氣無力的聲音,似乎頗有威力,小貓被嚇退了幾步。

    「哈哈……」他痛苦地笑著,笑聲扯動了身上的傷口。

    可他寧願自己笑著。

    起碼,那表示自己沒有絕望。

    小貓「刷」地一下,飛走了。

    「難道我笑的樣子,真的有這麼可怖,居然把你嚇跑了?」他苦笑。

    秋天的太陽,依舊是那麼毒辣。

    發著高燒的他,被曬得昏昏沈沈。

    很快他陷入了數不清的噩夢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

    「喵嗚……」

    「我在做夢嗎?」他睜開眼來。

    原來是真的,更讓他驚奇的是,在自己的面前,放著一隻小白鼠,翻著鼓鼓的肚皮。

    「哦,難道是給我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究竟是貓神,還是神貓,居然有這般靈性?」

    熱心的小家夥,現在蹲在兩米開外的地方,緊張地看著他。

    「不會吧?真懷疑你是不是人變的!」他心中歎道,「可是,這麼噁心的東西……」

    他閉上了眼睛……

    但是沒過多久,他又被吵醒了。

    這次不是老鼠,換成了一支死蛤蟆。

    他瞪圓了眼睛。

    小貓咪居然很有耐心,最後是一個黃色的小鳥,小貓把它銜在嘴裡,丟在他嘴邊,觸「口」可及。

    看來,大體上也就是這些東西了。

    「你這個鬼樣子,還要挑三揀四?」他心中嘲笑自己。

    費力地將死鳥銜在嘴裡,他就像飢餓的野獸,咬破鳥的皮毛,吸吮著它的血液,一股股鮮甜的滋味,進入他的口中,流下了喉嚨。

    身上似乎有了些微的力量,很快,他飢火上升,那只白鼠,也入了腹。

    躺了片晌。

    力量恢復很快。

    終於,他挪動著僵硬的四肢,雙手撐地爬了起來,地面仍在眼前打轉,可是他畢竟起了身。搖搖晃晃,勉強定住了身形。

    小貓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謝謝你噢,小家夥,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的小命,是你救的……」對於這個奇怪的小生命,他無限感激。

    不過對他來說,水才是救命的東西。

    他要尋找生命的水源。

    昔日美麗的草原風光,隨時可能成為埋身的墳場,這其中,蘊含著多少的無奈與滄桑。

    終於,他找到了一個小水窪。昨夜的一場雨,使這裡積水不少。

    他撲到在水窪裡,貪婪地作牛飲。

    什麼乾淨與骯髒,現在對他來說,是那樣可笑。

    絲絲的清涼,使頭痛的感覺頓減。

    力量在身體裡迅速恢復。

    他頭紮在水坑裡,繃帶全濕了,好舒服!他費力地從衣襟上撕下一片布來,在水中蘸濕,然後綁在繃帶未覆蓋的地方。

    清涼舒暢的感覺,讓他快樂地呻吟。

    他蹲下身去,雙手伸到水中,清涼滑膩。輕輕地捧著清水,慢慢敷上了自己的臉龐。

    剎那間,他呆住了,那斑斑的燒痕,凸凹不平,觸及了他心裡難以抹平的傷痛。

    他站了起來,默默無言,離開了這個地方。

    既然他不想去死,他自然就死不了。

    解決吃的問題,對他來說,實在太容易。

    鳥飛得再高,獸跑得再快,都逃不過他的神弓。

    火種也自帶的有。因為他的暗黑靈力,已經足夠施用幽冥之火──這招最初級的暗黑魔法。

    一用這招魔法,就想起了教他的那個女人,他的心變得冰冷,對她,他已經沒有了愛,也沒有了恨,他已經變得淡漠。

    可惜,他的「救命恩貓」,卻再也沒有出現,雖然他非常想念它。

    他的高燒,終究沒有拗過那堅強的神經,在更換了十幾次濕布之後,就已退去大半。

    現在他的體力,基本恢復了正常。

    雖然他遍體傷痕,血肉模糊,可是,他覺得無所謂,反正也死不了。

    傍晚時分,他到了一個小湖邊。

    四面起伏的山丘,靜靜地擁抱著它。

    山丘上,是稀疏的樹林。

    小湖與草原隔離,形成一個獨立的天地。

    站在小湖畔,他的心靈獲得了平靜。

    就是這瞬間的心靈感應感覺,他決定不走了。

    他需要一個調整的時間,既然過去的他已經死了,他就必須想辦法,接受現在的自己。

    箭發,樹折。

    儘管渾身是傷,他的力量,並沒有絲毫的損失。

    他在湖邊搭砌了一個小木棚。

    材料是斷折的樹幹,和粗壯的籐條。再鋪上厚厚的松針,採摘些山花,插在棚上,香氣四溢。

    「這裡,就是我修補自己的地方……」

    林中不乏棲息的鳥獸,他信手一箭,必有收穫。

    找一堆乾枯的樹枝,他靈力微聚,指尖頓時冒出藍幽幽的火苗,正是幽冥之火,樹枝立刻點燃。翻動一下枯枝,火焰立刻熊熊。

    剔去毛皮的兔子,被箭枝穿過,架在火上燒烤。

    不多時,兔肉烤得透熟,香味撲鼻,他深深地嗅了一口,大感暢快。

    撕下一塊,送入口中,淡而無味,不覺皺眉。

    忽然他哽咽住了。

    曾經,也是夜宿荒野,也是無味的野兔……

    可是,現在他不敢回首……

    拚命嚥下那塊兔肉,他狠狠地又咬了幾口,然後把它扔在了外面,他躺在棚內,閉上雙目……

    昔日種種,湧上心頭,如一把匕首,刺痛了自己的心靈。

    他猛然坐了起來。

    拋棄所有的愁緒,他有一種立地成佛的感覺。

    凝神靜思,靈力集聚。輕靈飄逸的力量,在身遭飄蕩。

    當心靈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時候,他成功了。

    所有的痛苦,似乎都煙消雲散,他很快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自然的力量是無窮的,她的胸懷,也是無限寬廣的……

    夜色拉下了他的帷幕,在不知不覺間。

    淡淡的黃光,圍繞在他身邊。

    在魔界的這段時間裡,他的風系靈力,已經加強了許多,曾經難以激發的風神力量,如今可輕易施為,然而,除此之外,他失去了一切……

    時間過了好久。

    終於,他從最深沈的境界中醒來。

    魔法,實際上是對精神力的修煉,最能移情易行。

    所以,他驚奇地發現,心中所有的憤懣,都已經煙消雲散。

    然而,這一切對他都無所謂,平靜的心靈,也從此沒有了歸依。

    林間的風,在輕輕地低吟。

    好像情人的耳語,溫柔的難以融化。

    孤獨的感覺油然而生。

    夜風好冷……

    「喵嗚……」

    這熟悉的聲音,讓他心裡一震,「朋友,是你麼?」

    果然,那個小家夥,又找上門來了。

    「你好神通廣大!」

    「嗚嗚……」它圍著碩大的兔肉,束手無策。

    原來它不是來找自己,而是為兔肉所吸引。

    柳隨風微微一笑,出了棚子,撕下一塊,放在小貓口邊,「上次是你餵我,現在輪到我餵你了。」

    小貓銜在口中,吃的津津有味。

    柳隨風一把將它抓了過來,摟在懷中,另一手抓起烤兔,回了木棚。

    小貓有些不滿,眼睛盯著兔肉不放。

    他又撕掉最肥嫩的一塊,餵給這小家夥,一直服侍它吃得小肚子滾滾的,可是它依然不肯罷休。

    不過,他可不會縱容它,如果因為吃得過飽,而致英年早逝。那他豈不是對不起自己的「救命恩貓」?

    所以,他把烤兔丟在一旁,不再管它,可憐這小家夥拚命用舌頭去舔,可就是吃不著,牙還沒長齊呢!

    柳隨風一笑,也不再理它。

    忽然,他發現自己的心情開朗了很多。

    對這個小生命,他心中感激,「或許,你是上天派來的精靈,來拯救於我…

    …「漆黑的夜裡,他不再孤獨,反而多了幾分野居的趣味。

    他心無旁騖,繼續自己的修煉。

    伴著淒風的嗚咽,他度過了新生後的第一夜。

    「噌」地一聲,一道耀眼的黃光劃過,箭出如流星,直射對面的巨石,箭枝直沒至羽,接著,「轟隆」一聲巨響,石塊橫飛,威力劇增。濃濃的煙霧,瀰漫開來,顏色比初時深了好多倍,已經由淡黃轉為橘黃。

    柳隨風收弓而立。

    他心中無限感慨,如此力量,曾經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然而,現在獲得了,卻失去更多,而且永遠也無法挽回。

    這怎能不讓他感歎?

    此刻,那隻小貓咪,緊抱著樹幹,嚇得瑟瑟發抖,可能它也不曾想到,這個曾經奄奄一息的人,居然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他的風神力量提升很快。

    但發箭的速度,還有待提高。這主要取決於風神力量的快速凝聚,必須通過無數次的練習,以提高其熟練度。

    他不停地凝力、發箭。

    他要使自己的箭法,不再受距離和時間的限制,永不失手。

    不久,湖邊視野變得空闊。因為,高大的樹木已經盡毀,巨石和高坡,都留下了深深的箭坑,因為,迷霧之箭所帶來的爆炸效果,也在與日俱增。

    練累了,他就脫下破爛的衣衫,跳下湖水中。

    冰冷的湖水,讓他精神亢奮,他不得不運起風神力量,抵抗這股寒意。

    看著滿身的傷痕,實在慘不忍睹。

    輕輕地撫著糜爛的肌膚,他黯然心傷。

    更不敢看水中的倒影,因為那張可怕的臉。

    不過,傷痕處,似乎有了癒合的跡象,開始結痂。

    時間過得飛快。

    在修煉中,他的精神開始平和。

    一個月過去了。

    他開始修煉風靈箭法的高階──風。風神之怒,這是最為強力的一式單體攻擊箭術。

    它需要更強的風神力量為基礎,同時將這種力量正反運行,依靠瞬間的爆發力完成,是力量與魔法的最充分結合。

    它形成的魔法箭,攜帶著兩種極端的力量,熾熱的火焰與極寒的冰雪,構成颶風射向對方,使敵人根本無可躲避,因此威力極其強大,尤其是發射速度極快,是風神最常用的魔法。

    當發現自己還有差距時,他更加發瘋地修煉,忘了周圍的一切,結果,那隻小貓咪,自己沒東西吃,也溜掉了。

    他不知晝夜,他什麼都不管了,不洗臉,不刷牙,不梳頭,甚至他忘了飢餓的感覺,啃兩口烤肉了事,也不管它是否腐爛變質。

    練完靈力,就練箭法。

    二者交替進行,並不斷體悟,加以改進。

    沈醉在魔法的世界裡,他一時不知時間的流逝。

    但是,風神之怒,他始終沒有練成。

    強大的風神力量,高速的發箭速度,瞬間的爆發力,施用力量的特殊技巧,這些因素缺一不可。

    不過,對於這種力量的認識,他已經越來越純熟。

    直到有一天,他彎腰拾箭時,忽然聞到身上的異味,他這才想起,自己快一個多月沒洗過澡了。

    他解下衣衫,跳入湖水中,卻有了驚喜的發現。

    全身的傷口,已經基本癒合。傷處的結痂,也開始脫落,光滑潤澤,一如往日。

    然而,全身卻留下無數的瘢痕。白一塊,紅一塊,難看之極,但他已無所謂。

    他不知道,神有著永生不死的生命;神的力量,也有著快速的癒合能力。風神力量有此特效,也不為怪。

    只是他的力量還很弱,故而癒合速度較慢。但在他苦苦地練習中,風神力量不斷釋放,終於使他的不治而愈。

    當他洗臉時,他有了一個更大的發現,雙手一搓,居然掉下大塊死皮。

    欣喜之下,他輕輕解下繃帶,一頓揉搓,沒有了疼痛的感覺,大塊死皮脫落,露出新生的嫩肉。

    曾經那熟悉的面孔,又模糊地倒影在水中。

    ──只是,它依然可怖。

    一道紅色的瘢痕,劈過他的右臉。

    從額頭起,沿著顴骨,直到下頜。

    就像一條粗壯的紅蛇,蜿蜒盤旋,伴著紅雲片片,盤踞在他的右臉,顯得異常可怖。左臉隱約有些瘢痕,乍看之下,不甚真切。

    不過,幸好不是信筆塗鴉。

    因為,它栩栩如生,可說「自然天成」──醜陋的自然。

    神的力量,只能使他的傷處癒合,卻無法消除這醜陋的痕跡。

    但是,他滿足。

    太過完美,會遭天妒。

    起碼,現在這副模樣,不再那麼噁心。

    起碼,這樣還算個人。

    聽風的日子,結束了。

    他要離開這裡──為著心中那份難以割捨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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