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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冰河暗渡

作者:流風飛雲

    天氣愈加寒冷,寒冬在即將離去的一刻,愈發瘋狂肆虐。

    如果說此刻帝國軍就像一個厭學的孩童,不情願地來到學堂,那麼天風軍的將士更像一個趕赴約會的小夥子,遙望著對岸姍姍來遲的而且羞答答的美女,摩拳擦掌。建立功勳,脫去因貧賤出身而帶來的恥辱,是他們全部的夢想,而眼前的敵人正是上升的台階。

    兩軍「相會」的地點在桑津,緣由無他,桑津的北岸平坦開闊,適合登陸,而南岸丘陵起伏,可居高臨下,對帝國軍來說,地利上的優勢很明顯。安寨紮營之後,雙方很快就開始了「接觸」的過程,而帝國軍適時地「表現」了自己的愚蠢。

    首先是皇帝陛下派出使節,到對岸勸降陳星寒,並以高官厚祿相誘,結果被後者割掉鼻耳,使者狼狽逃回。

    子喬羞憤難當,立即調動本就不多的百餘舟筏渡江,結果被對岸亂箭射回,損傷數百,帶箭的屍體在平緩而清澈的江水中,載沈載浮,彷彿在嘲笑著子喬的自不量力,帝國軍士氣大降。

    於此同時,帝國軍的另一路共四萬多人,憑藉著兵力上的優勢,強攻一萬人防守的封歧隘口,結果也遭到了慘敗,不到八里的狹道,成為了千餘士兵的不歸之路,從天而降的擂石,沾上了斑斑的血跡,堵住了帝國軍的去路。

    正如所預期的那樣,天險不愧為天險,除非是從內部破壞,否則是難以攻破的。散沙一樣的帝國軍,在勉強聚斂之後,士氣再度低落,眾人對秦風寄予的厚望,很快被極度的失望所代替。

    敵人居然如此不堪一擊,天風軍也大感意外,因而士氣大振,將士們紛紛要求渡河而擊之,但身為虎翼軍團的大將,陳星寒給駐紮四地的統領下達了指令,「不許擅自出戰!」同時還有一句,「加緊對敵人的監視!」這一點與柳隨風不謀而合。

    因為,他也不相信,如果憑借的是這樣一支軍隊,子喬當日絕不可能與臨江相抗日久。換言之,這裡面一定另有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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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的平靜之後,帝國軍終於又有了異動。

    二月二十六日,六萬帝國軍分出四路各八千人溯流而上,躲開天風軍的視線,砍伐樹木,於江上搭建浮橋。

    事實證明,這又是一次失敗的舉動,因為沿江設有烽火預警,並有空中偵察,帝國軍的行蹤很快被天風軍發現。各營裡面應變最快的是何威的中壘營,他派出了百餘小舟,迅速入江作戰,以強弓勁弩射之。帝國軍浮橋未成,卻在江心留下了無數屍體。

    捷報頻傳,至陳星寒處,這位智謀過人的將領也有點懷疑自己太過謹慎了。畢竟,帝國軍低下的戰鬥力,他最清楚不過了。

    其後,敵人未有大的舉動,但是對岸多出了一道風景,一群群的帝國軍士兵坐在江邊的小土丘上,放開嗓子,高聲大罵,從陳星寒的卑微出身開始罵起,一直到柳隨風,極盡醜惡的能事,什麼小白臉啊,什麼只會鑽入女人裙下的小丑啊……

    天風將士聞之,怒不可遏,紛紛請戰,要求痛擊這群不知死活的雜碎。身為軍師的王雲卓,力排眾議,說道:「我軍佔據地利,敵人無計可施,所以想激怒我們,邀我過河作戰,我們又豈能如他所願?似眼前這等小丑,只需調來幾名射手,足矣!」

    王天行等八名神射手受命前來,他們箭術超群,為軍中最優者,有百步穿楊之功,當日在校場上已露鋒芒,此後被委以千夫長之職,充當箭術師範,不想今日又有機會大展神威。

    屹立在江岸之上,隔著百十米的江面,面對著依然口出穢語的「箭靶」,八人力挽強弓,心如冰雪,一箭飛去,「勾魂奪魄」,雖不是百步穿楊,卻也是一箭封口,箭箭奪命。

    「鐵口」抵不過鐵箭,終於爭相逃命,狼狽之極。

    天風軍將士歡呼雀躍,八位神箭手被士兵們興奮地抬了起來游營,從此,「天風八箭」的名聲傳播開來。

    柳隨風聞之,欣然將吳鳳舉所贈的寶弓賜予八人中第一箭手王天行,以資鼓勵,眾皆羨之。

    此後,天風軍內弓箭之術盛行,成為各國之中獨特的風氣。

    這不過是兩軍對戰中的一個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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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帝國軍再無一次像樣的進攻,他們在江邊高地設立柵寨,並以粗大木樁釘入江中,密密麻麻形成一道防禦。

    子喬自以為無憂,於是夜夜笙歌,邀請群臣同樂,歌聲悠揚,為兩岸的將士們,平添了一種「享受」。

    戰也不是,退也不是,無聊的士卒們也在寒冷中打發著無聊的時間,後來也不知是誰想起了一些玩意兒,角力、摔跤、搏擊,士兵們紛紛加入,爭奪賞金,貴族將領也賭性大發,為此開設了賭局,秦風也不怎麼阻止,有時還賞些酒給那些優勝者。

    帝國有識的將官們失望透頂,一腔的憤怒,也不知何處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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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敵人的戒備如此鬆懈,而我軍士氣高漲,正是天賜的良機,將軍,出戰吧,如果等敵人的援軍到來,恐怕就難以應付了……」虎賁營統領常馳的話,代表了軍中大多數人的想法。

    畢竟,以三郡之地,與舉國之力相抗,本來就是很困難的事。恰好能有眼前的局面,實在上天的賜予。

    然而,陳星寒已經得到柳隨風的告誡,據內應報告,作為對方的精銳,三千龍興軍如盤踞的猛虎,始終蓄勢待發。

    事實上,外松而內緊,正是敵營的現狀。內外處處暗樁,布下了各種防禦的結界,前往偵察的風迅組成員接連幾天內都有人遭到暗襲,作為內應的兵部司郎中何沫,在向他遞出最後一份情報之後,立即被秘密逮捕。

    「帝國軍明明不利久戰,秦風這樣做,難道真的是在援軍的到來嗎?」這是柳隨風和陳星寒同時感到疑惑的問題。

    正如最深的黑暗,往往是在黎明前的一刻,雲夢的嚴冬即將姍姍離去的一刻,卻忽然回過身來,為大陸帶來了極度的酷寒。

    對天風軍的將士們來說,他們面臨著嚴峻的考驗。天風草創,僅靠北羯援助和繳獲駐軍的物資,寒衣一時間也置辦不齊。士兵們十之八九都得了凍瘡。不滿的情緒在滋生中。

    這一點也讓陳星寒憂心如焚,「還是及早結束戰爭吧……」

    **************

    天華歷五五二年三月三日,陳星寒下令駐防在楓林渡和棗江口的中壘營、越騎營同時發動了夜襲。

    獵獵的北風中,一艘艘大船的錦帆張得鼓鼓,急速向對岸衝去。不久,船槳擊水之聲,為敵人巡哨之人所察。

    鑼聲四起,滿營驚覺。但為時已晚,船借風速,行速甚疾,不多時,天風軍已經衝上岸來,按事先安排,於枯草中放起火來。此刻北風呼嘯,火借風勢,鋪天蓋地向南蔓延。

    天風軍一起吶喊,又有鼓聲震天,黑暗中帝國軍不知敵人多少,無不心膽俱裂,爭相逃竄。而兩軍本就同源,衣甲皆黑,乍一看,難辨敵我。奪路而逃時,帝國將士多自相殘殺,死於同袍者手中的不知凡幾,而棄械投降者更多。

    至天明時分,兩地的帝國軍營寨被佔,此戰殲敵三千,降五千,許多人死於火中,或是被自己人所殺,或淹死在越水。繳獲物資無數,有效地填補了軍需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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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軍情的帝國軍統帥秦風,此刻劍眉緊縮,「兩位軍師,我們還要冒險下去嗎?」

    被其委任為左軍師的李崇文笑道:「都督何必煩惱?目前敵人分兵兩岸,我們正可乘機圖之……」

    就在這時,外面遞來緊急軍情,「敵軍已撤回北岸。」

    李崇文愕然,旋而笑道:「好個陳星寒!」

    秦風轉過身去,鏘地一聲,拔出牆上的佩劍,歎息道:「以我軍之力,強攻也未必失利,何以行險?」

    右軍師劉茂先微微笑道:「若是我軍未受敵人謠言所擾,士氣高昂,敵人當然不足為慮,但目前我軍士氣低落,官將士卒有意投敵者甚多,若正面作戰,只要我軍稍落下風,士卒們難保不會倒戈相向……敵人借大義之名,大造輿論,又發動了如此強大的心理戰術……」他苦笑一聲,「我軍未戰,便落於下風了……」

    「這多半是那個聞名遐邇的蘇才女所為,可恨!」秦風冷然道,「絕對不能留她活在世上!」

    李崇文笑道:「將軍何必辣手摧花?聽說蘇才女美貌無雙,不如擒來收歸將軍帳下,哈哈……」

    秦風不為所動,卻怒意稍解,洒然一笑,「就讓他們再得意兩天吧,對了,那些事辦得怎麼樣了?」

    劉茂先答道:「龍泉、武定二郡已經接受封爵,轉而攻打周邊的叛逆……」

    秦風不屑地道:「接受帝國的封爵、物資和安全保證,表面上臣服,然後借平叛之名擴張地盤,天下有這麼便宜的事嗎?這群目光短淺的家夥!……」

    「呵呵……至少在目前比較有利於他們的生存,」劉茂先笑道,「至於臨江王那邊,那個老狐狸還閃爍其辭,不肯應允,而陳文秀也是虛與委蛇,打算作壁上觀……」

    「無妨,」秦風用那玉石般的手指,輕輕拂拭著凜凜的劍鋒,說道,「只要陳文秀不響應叛軍,我便放心了,臨江那邊我自有辦法,我要讓他們後患無窮……」

    他昂起頭來,俊逸的臉龐上,英凜之氣逼人而來,「好好善用那幾個吃裡扒外的家夥,我看現在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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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興軍秘密調往楓林渡?」柳隨風疑惑地看著萍兒。

    萍兒聳聳香肩,「我也不相信偽帝敢調離這支王牌軍隊,但探聽回來的結果確實如此。」

    「毫無道理……」柳隨風沈吟道。

    「但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敵人可以從楓林渡突破,然後與南岸的帝國軍合擊桑津,如此陳帥危矣。」梅若華道。

    「難道說此前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們麻痺大意嗎?這是否太低估秦風了?」柳隨風搖頭苦笑,「他應該清楚,他的任何舉動逃不過我們的眼線,而且他不管從何處渡河,都會在我的攻擊範圍之內,他們是根本沒有機會的……」

    紫玉微笑道:「夫君所言有理!如果我們的敵人這樣愚蠢,就根本不可能先破陳文秀,後抗臨江了,我敢斷定,調動的敵軍一定不是龍興軍!」

    「莫非玉姐不相信我?」這個俏麗的女孩兒有些惱怒,「這個消息由敵營內部得來,又經過鳳影營的確認,怎會出錯?」

    「萍妹不要生氣,敵人以有心算無心,自然有所防範。」紫玉看萍兒意難平,笑著挽起萍兒的手,說道,「不如我們姐妹倆親往查探,自會水落石出。」

    萍兒低聲道:「勞姐姐大駕,小妹真是擔當不起。」

    柳隨風摟過二女的纖腰,笑道:「怎麼啦,兩位美麗聰慧的愛妻?這小小的爭執也可以影響你們之間的深厚感情嗎?」

    萍兒赧然道:「哪有的事啊?」

    紫玉也嬌笑道:「就是嘛,夫君肯定會錯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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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二女搶先趕到宛庸郡的桐葉鎮,在那裡等候敵軍經過,精巧的面具、庸俗的打扮掩飾了她們的如花皎容和綽約風姿,讓人絕對不想看第二眼。

    她們夾在稀疏的村民中間,一起「檢閱」這支通行的大軍。

    紫玉看著這群「散兵游勇」,低聲罵道:「一群吊兒郎當的痞子模樣兒,跟我們的差遠了,要是不打敗仗才怪呢!……」

    萍兒笑道:「那些人剛投降我們時,不也差不多?多虧了楊孤寒那個小毛孩兒,夠狠!夠辣!夫君真懂識別人才……」

    「這怎麼看也不像是敵人的王牌部隊,紀律鬆散,而且一個魔法師也沒有,」紫玉道,「你可曾感覺到一絲一毫的魔法氣息?」

    萍兒微搖螓首,秀眉輕蹙地道:「這有可能是敵人的偽裝,如果在一般兵中夾雜魔法師,魔法氣息完全有可能掩蓋。」

    「你看……」紫玉遙指著前面,驚道,「真的是他!……」

    萍兒奇道:「誰啊?」

    「秦風,就是那位長髮披肩的男子!」紫玉道。

    萍兒的目光在隊伍中搜尋著,終於發現了那人,因為他的獨特──只見他那長長的黑髮從頭盔中垂落到肩,俊逸的臉龐上,全是淡漠的表情,似乎有一種目空一切、睥睨天下的傲氣。儘管穿著普通士卒的鎧甲,卻如同皓月混跡於螢火之中。

    萍兒輕笑道:「呵呵……果然是個矯矯不群的美男子,難怪會令玉姐動心……」

    紫玉羞惱,櫻唇微動,玉指輕輕結了一個法印,彈出一朵晶瑩剔透的水花,飄飄悠悠,打著旋兒,向萍兒飛了過來。

    萍兒莞爾一笑,閃避開來,「玉姐,就算說中了你的心事,也不用這樣殺人滅口嘛!」

    就在這時,那朵小小的水花,又從她身後繞至,「砰」,一聲微響,水花迸裂,化作顆顆水珠,濺了萍兒一臉。紫玉掩口而笑。

    萍兒撫著臉頰上的水漬,尷尬不已。舉目四顧,幸而無人注意。

    「呵呵,怎麼樣,萍妹?」紫玉輕聲笑道。二女的魔法武技不分上下,平日裡都有視對方為勁敵之意,卻從未交手,以免為丈夫不喜,今日紫玉小試之下,偶佔上風,自然有些許得意。

    「姐姐若想……」萍兒俏臉忽變,就在這時,紫玉也心神一動,秀目投向前方,從敵人的隊伍中間,傳來了濃烈的魔法氣息,或輕靈,或凝重,或陰冷……

    當自身的魔法修煉到一定程度,將會反過來影響自然中的元素,形於外,就是魔法的氣息,這種氣息,因個體的不同,而體現著各種元素的特質。

    「原來他們真的想瞞天過海!」紫玉臉色凝重,「萍妹,事關重大,萬萬馬虎不得,待天黑後,我們再深入敵營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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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星星的夜晚,在火把的映耀下,八千帝國軍如一條長龍,行進在平坦的原野之上,這是一個完整的步兵營。長槍重甲,是他們的特色。

    憑二女的身手,要抓兩個俘虜,實在是手到擒來。茂密的灌木叢,加上夜霧的繚繞,使她們潛藏於無形,一個倒霉的魔法師在萍兒的靈魂魔法施為下,自行走出本就鬆散的隊列,自投死地。

    經過萍兒一番「詢問」,這傢伙道出了事實:龍興軍果然混於普通兵之中。至於目的地,這種小角色並不知曉。

    再次見識了靈魂魔法的神奇,紫玉既佩服又感憐憫,施展魔法後的萍兒,眼神有如刀鋒般冷漠凌厲,週身散發著逼人寒氣。

    她現在才明白丈夫為何對萍兒給予如此之多的憐愛,這樣一顆冰冷的心,的確需要更多的愛,去慢慢地暖化,就像早已離去的星兒,想起那個不告而別的女孩,她心中又升起另一種的惆悵。

    「啊!」耳邊傳來一聲短促沈悶的慘叫,似乎剛到便嚥了喉嚨,只見那柄黑色的寶劍將敵人釘死在地上。

    「玉姐,一個人的供詞並不可信,我們再去抓一個。」萍兒淡淡地道,一面將滴血的劍鋒在死者的衣服上來回擦拭,然後劍回鞘中,手法純熟而自然。

    紫玉愕然,久久說不出話來。此刻的萍兒,她還認識嗎?那份沈穩,那份冷酷,那份理智……

    不久,又一個敵兵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結果正如先前的情報,龍興軍在秦風的率領下,混在一般兵之中,秘密調動,目標正是楓林渡。

    ※※※

    「兩位愛妻辛苦了。」一直等候二女歸來的柳隨風,將她們一起摟在懷裡,透過掌心,他感受到了萍兒玉體的冰冷,心中頓時泛起酸楚的感覺。

    萍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夫君,幸不辱命,一切由玉姐為你解說吧,我有些累了,想先去安寢。」

    柳隨風輕輕吻了一下她同樣冰冷的臉頰,柔聲道:「去吧,記得更衣等我……」

    萍兒緊繃的俏臉立刻泛起羞澀的笑意,赧然地瞥了丈夫一眼,娉婷而去。

    紫玉會心地一笑,心中沒有絲毫的嫉妒之意,她微笑道:「夫君,我們已經探查清楚!……」

    柳隨風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從桌上取過一封書信交給她。

    紫玉略感訝異,接過信封,訝道:「是蘇姐姐的信!」取出信箋,那熟悉的娟秀筆體映入眼簾:

    「夫君大人和諸位姐妹安好,前線戰事頻繁,條件惡劣,想來甚是辛苦,妾身在後方偷閒,心中甚感不安。不過,所幸諸事安排順遂,總算不負夫君所望。

    經王幼平將軍協調,北羯援助的第二批物資於月初發送,並提前由燕兒處撥發,可解眼前燃眉之急。夫君無需為此事憂慮。

    雪兒的身體恢復很好,已能下床行走,小妹也已無大礙,有為妻照料,夫君大可放心。

    近來天氣愈見寒冷,言妹親手做了四套寒衣,隨信一併送來,為妻竟思不至此,自覺羞慚,又感佩不已。

    另有一事,本不想擾亂夫君,但思量再三,還是想讓夫君留意:近日為妻心中不安,於是起了一卦,卦相大凶,主我軍受挫之相,後又夜觀天文,料定不日將有大霧垂江,凶卦莫非源於此?多半敵人窺此良機,發動暗襲?或有謬誤,願君有所定奪。

    信短情長,短暫的分離,已經讓妾身感到相思之苦,但願他日天下清平,與君長相廝守,永不受世俗之事所擾。雲字。」

    洋洋灑灑的文字間,紫玉感受到那悱惻纏綿的情絲,以及她那通天的慧眼,她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那晶瑩如玉的臉龐上,散發著柔和的輝光,明亮的眼眸,閃爍著流光異彩。

    「夫君,你在想什麼?」紫玉的聲音溫柔動聽。

    他回過神來,微微一笑,「敵人兵力佔優卻陷於不利狀況,所以故意示我以弱,暗中謀求反擊。雖然此舉大傷士氣,但秦風所依憑者,只有嫡系的龍興軍。強行渡河,魔法師只有當箭靶的份兒,要借助其他兵種的掩護,敵人手中的船隻又太少……但有了大霧的掩護,情形就不同了,他們可以分批登陸,一旦上岸,將會對我軍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恐怕這就是他們一直等待的時刻吧……」

    「看來在敵人中間,也有通曉天文的高人……」紫玉笑道,「那夫君打算如何應付呢?」

    柳隨風未答,反而將她摟在懷裡,與她並排坐在床上,柔聲說道:「若換作是我,玉兒打算怎麼做?」

    紫玉倚在他懷裡,說道:「既然秦風的行蹤已為我獲知,當火速增援楓林渡,憑借鳳鸞、鳳影二營,定能擊退敵人。」

    柳隨風微微一笑,「不,我要增援桑津!楓林渡那裡如果打不過就撤退,秦覽的越騎營,皆是清一色的騎兵,要想衝出重圍,應該不難。」

    「為何?」紫玉坐直嬌軀,一臉的訝異,「若敵人真的攻破楓林渡,定會長驅直入,三郡豈不危矣?」

    「無妨,因為子喬在桑津,文武官員也在桑津,」柳隨風笑道,「彌天大霧對他們是機會,對我們來說又何嘗不是機會?不管敵人出拳多有力,只要狠擊其要害,他的拳頭只能乖乖縮回。」

    「夫君好狡猾,」紫玉如釋重負地笑了。

    柳隨風起身道:「玉兒,傳令下去,我軍連夜開拔,營帳不必拆卸,龍驤營派兩千人留守。」他輕笑道,「待會兒別忘了試試言兒送來的寒衣,穿上去一定很暖和……」

    ※※※

    他靜坐在江岸的巨石上,時辰也不知過了多久。

    自從獲得了神劍,每當修煉靈力之時,心中就泛起滄桑悲涼的感覺,他彷彿回到了那亙古的年代,自身化作了那縹緲的風之精魂,在無的世界裡,體味著那份無法排遣的孤獨與寂寞。

    雖然置身於塵世,神思卻飛翔於九天之外,眼前的一切,似乎離他那麼遠,無數的聲響在耳邊迴盪,事實上身邊只有風的輕吟,和驚濤拍岸,捲起了層層雪白的浪花。

    紅彤彤的太陽,艱難地穿透了乳白的薄霧,如碧的江面,裹著一層輕紗,浩浩漫漫,恍惚縹緲,置身於其中,有如人間仙境。遠處的山峰只留下粗獷的輪廓,對岸的敵營也若隱若現。只有那清寒的晨風,為他帶來了真實的觸感。

    世上至剛至柔之物,並非是水,而是僅憑感覺而存在的風。風是自由的,然而也是孤獨的,當它為塵世而羈縻,那更是無奈的。更多的時候,它的性情是千變萬化、難以揣度的。

    儘管接受了所謂的使命,但他依然顯得很被動,從未有操縱別人的意願,從未有君臨天下的志向,更未有主宰世界的野心,然而在俗人看來,他有這個權力和義務。

    緩緩地展開手心,心隨意轉,一片寒冰從江岸的草叢間輕輕躍至他的掌心,冰片漸漸融化了,帶著一絲清涼,融入他的心田。

    「風,你在做什麼?」紫衣女孩,亦如一縷輕風,輕盈地飄落在石上。

    「時辰尚早,玉兒何不多睡一會兒?」他回過頭來,柔聲說道,這一刻,世間的他又還原了。

    紫玉在他身邊坐下,輕輕倚靠著自己的愛人,輕柔地道:「夫君不需要睡覺的嗎?自從你從三邑回來,就似乎拋棄了睡眠,可是,玉兒好希望一覺醒來,你仍然在我身邊……」

    他輕輕將紫玉摟在懷裡,撫摸著她清冷而順滑的秀髮,心中湧起無限的溫情,良久無言,任何話語此刻都顯得多餘……

    紫玉合上迷離的美眸,享受著此時無聲勝有聲的世界。清冷的晨風,輕輕煽動著她心中的情火。

    可惜,這美妙的一刻,很快被打斷了,因為身後傳來萍兒悅耳清脆的聲音,「嘻嘻,找了半天,原來夫君和玉姐在這僻靜的地方幽會啊!……」

    ※※※

    柳隨風到達桑津與陳星寒會合,已經是第三天了。

    如蘇舜雲所料,霧氣漸漸濃重,而天氣愈冷,江邊有了結冰的跡象,為了預防敵人可能發動的襲擊,經陳星寒、王雲卓等人商議,決定加強各地的佈防,在第一道溝壕之後,又開挖了四道溝壕,於最後一壕中部署了近千弩機,用以削弱敵人的進攻。

    而桑津的軍隊也已整裝待發,一千二百艘大小不同的船隻集中停泊在桑津的避風港內,

    對岸的帝國軍依舊散亂如常,但是暗地裡的防衛更加嚴密,前往偵察的風迅組,幾乎不能接近,他們不時遭到敵人的襲擊,多人差點折翼在半空。

    不過,敵人內部應當也有精於御風術的人,但至今為止從未出動,倒也奇怪。想必是忌憚柳隨風神鬼莫敵的精靈之弓吧,雖然風神已經無法再用風神之箭,但敵人未必知曉。

    ※※※

    一切到了大戰的前奏。

    這一夜大霧彌天,越水之上,霧氣更盛。十步之內,已不看見人蹤。大帳中,徹夜秉燭,已是三更時分,柳隨風、陳星寒和各營的統領、千夫長皆精神抖擻,期待著即將到來的一戰。

    此刻,他面容平靜,身上散發聖潔的彩芒,宛如殿宇內的神祇活了過來,他溫暖而祥和的聲音響起。

    「這一天,這一刻,將鐫刻在帝國的歷史上。帝國的前途命運,如今掌握在我們的手中,而我們的命運,又將決定於這一場大戰的成功與失敗。」透過他明亮如晨星的眼眸,一股清新而向上的精神力量,頃刻間注入了將領們的心靈。

    他來到一名新近提拔為千夫長的將軍面前,說道:「你們是當今最傑出的勇士和男兒,以前因為低微而卑賤的出身,你們空負著一身的豪勇和滿腔的熱血,卻遭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是,這個時代即將結束,在我的旗幟下,無論貴族、平民,還是奴隸,你們在戰場上的奮戰,將會換來屬於自己的一切!當帝國復興之日,你們就是功臣元勳。拜將封侯,指日可待。」

    火焰騰騰燃燒起來,眾人無不熱血沸騰,豪情壯志填滿胸膛,諸將盡皆單膝跪下,齊聲道:「願誓死效忠殿下!」

    「諸位請起!」柳隨風和聲道。他環視著一個個剛毅的面孔,說道,「現在請陳帥宣佈作戰部署。」

    他們採用的是中央突破的方針。由作戰英勇、突破能力較強的虎賁營作為第一梯隊,共五個千人隊,負責排除敵營障礙。四百鳳鸞營緊隨其後,為其支援。龍驤營的五個千人隊為第三梯隊,迎擊敵人來救的左軍和右軍,由楊孤寒率領四個千人隊為主力,與虎賁營合擊帝國軍的中央本陣,剩下三個千人隊留作預備隊。

    「好,出發!我將與常馳將軍戰鬥在最前列,只要我的旗幟沒有倒下,請各位隨我戰鬥到最後一刻!」柳隨風道。

    許多將領都驚得合不攏嘴,尤其是龍驤營的十二位千夫長,這樣一位俊秀的主上,只適合風花雪月,那裡能上得了戰場?千夫長李可成道:「殿下只要看我們殺敵便夠了,何必親自涉險?」

    柳隨風微微一笑:「與將士們同生共死,本為上者之職責,況且,虎入羊群,有何懼哉?」

    眾將不禁對望一眼,交換著心中的敬佩和愛戴之情。

    ※※※

    五百艘船隻,滿載著虎賁營將士,向對岸駛去,嘩啦的擊水聲,淹沒在呼嘯而過的寒風聲裡,偶爾還有擊破冰塊的脆響。

    好冷的一個冬夜,重霧鎖江,四處一片茫茫,初登船時,甚至船頭的人也只能看到船尾戰友的模糊輪廓。

    柳隨風屹立在船頭,任長風拂過潔白的長衫,心神似乎融入到這風的世界裡,元素的力量在體內飛速交換著,離他稍近的人,就會感受到這是一個強大的風之源,然而是溫暖怡人的。

    就像那分浪的巨艦,當舟行的一刻,大霧在他身邊飛速消散,為緊隨其後的船隻開闢了一條明朗的通道。

    點點的燈火在江水中留下倒影,彷彿一顆顆眨動著眼睛的星星,但是,與週身散發著淡淡光芒的郡王殿下來說,就黯然如螢火,甚至在船隊尾部的士兵,也能隱約看到曙光在前。

    士卒們無不為這一奇景而震撼,這絕對不是魔法的範疇。

    有幸與風神同舟、後來成為定遠將軍的普通一兵李龍是這樣記述他終生難忘的日子:「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這是一個神奇的傳說,是的,他根本就是完美的神的存在。從桑津之戰開始,我對這一點就深信不疑,並盡力去說服我身邊的戰友……」

    忽然,前面的江面白茫茫的一片,折射著晶瑩的寒光,疾駛的大船還未來得及停住,「砰!」只聽船頭一聲巨響,人們無不身體前傾,摔倒船內,唯有他的身體本就飄飄欲起,所以未受影響。

    身後傳來低呼,幸而每艘船事先被要求在大霧中保持距離,所以能及時收住去勢,但遠遠的地方,消散的霧氣又再次聚斂,霧氣中有幾艘船撞在一起。但良好的紀律,使他們沒有發生混亂。

    「殿下,北岸冰薄,而南岸的冰有這麼厚,這根本不合常理,只怕是敵人的魔法師所為!」常馳在旁低聲說道。雖不精通魔法,但出身世家的他,對魔法還是有些涉獵。

    柳隨風點點頭,說道:「你先穩住陣腳。我去去就來。」說完,他返身輕盈地躍在冰面上,用力跺了幾腳,冰層居然如鋼鐵般紋絲不動,他又急速向對岸奔去,霧氣在身邊迅速飛散。冰面很快到了盡頭,眼前是江水墨綠,二十米外就是越水的南岸。

    「以魔法凍結江面,阻隔我軍的前進,以確保主營不失,那麼,他們現在……」耳邊似乎已傳來敵人的腳步聲,不是「似乎」,而是「確實」,風之耳的魔法,讓他清晰地接受到風中的聲音。

    雜亂的腳步聲自河岸上方傳來,從方位看來,敵人的冰橋,大約鋪設在八里之外,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已然知道對方的手段了,「借助大霧的遮掩,暗渡冰河,原來,這就是他們苦等的一刻!!那麼,楓林渡的龍興軍,必定只是它的部分兵力!我在謀奪你的大本營,原來你也打著同樣的主意!秦風,我雖然沒有小看你,但終究還是沒有猜到你的手段!好狠毒的一招!」

    「我該怎麼辦?」他心中轉念,如電光石閃,是與登陸的龍興軍做殊死一戰,還是繼續進攻?……」

    要打破江面的浮冰,僅憑他一人一劍便能完成,攻打敵營,也是勢在必得,可是留守在營寨的陳星寒,必將陷入全軍覆沒的境地。

    但是,如果現在撤回轉入防守,那面臨的將是更大規模的傷亡:火球漫天飛舞,血光映耀長空,士兵渾身浴火,傷者翻滾哀嚎……

    想到這裡,他不禁劍眉緊縮,這的確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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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一直支持我的朋友,尤其是這段時間以來,依然還在支持我的朋友,你們的支持在這一刻更顯得難能可貴。

    如果有什麼意見,希望能及早告訴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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