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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啟

作者:流風飛雲

    當姜昭遠見到了沉睡在寒冰之中的小徒兒,他眼中噴薄的怒火,似乎可將冰山熔化,他已經失去了世上最親的人,沒想到現在又多了一個……

    「轟」,他一拳擊出,地上多了一個大洞,洞內還冒著烈火。正如他老人家心中狂燒的怒火。

    「誰幹的?」姜昭遠冷森地問。

    柳隨風暗歎,黯然道:「兇手都給我殺盡了!幕後的元兇卻未查出……」看姜昭遠鬚髮皆張,如同凶虎的模樣,他轉移話題道:「大叔,聽說土系魔法有復活之術,不知……」

    「如果可以的話,還要你來提醒?」姜昭遠怒吼道,「這種魔法只有傳說中接近於神的魔法師才會,可惡啊!」他惱怒地沖柳隨風咆哮道,「你為什麼不是大地之神,而是什麼狗屁風神?」

    姜昭遠的到來,也無濟於事。治癒能力最強的水系魔法,只能快速癒合肌膚的傷害,卻無法深入到骨骼。而傳說中的復活魔法,幾百年來,始終只是傳說,即便以姜昭遠之能,也未掌握。

    「秋言姐姐會有辦法的!」水靈的話,為他們燃起了希望之火,是的,這個溫柔善良的小姑娘,從來也不曾讓人失望過。

    天華歷五五一年十二月二十日,也即柳隨風醒來後的第六日,臨江的王廷上。

    「大王,兵部方才接到延平郡留守大將方牧之傳報,北羯十萬大軍來犯我境。」兵部尚書周利貞如實上報。

    臨江王秦嘉年近半百,卻年富力強,聞言問道:「主將何人?」

    周利貞道:「乃是趙燕兒,聽說她新近封為延平侯,被任命為征東將軍,都督北羯東部戰區。」

    臨江王顧視群臣,笑道:「莫非北羯無人,氣數已盡了?居然派了這樣一個黃毛丫頭!」

    群臣一陣哄笑。

    周利貞卻未笑,說道:「大王切勿小看此女,聽聞她頗有智略,又武勇過人,在北疆大敗戎人。」

    臨江王表現出虛懷若谷風度,頷首道:「周卿所言甚是!眾卿誰能為本王出戰?」

    「大王,目前我軍正出兵三原,如果再與北羯開戰,到時軍需供給恐怕會有些困難。」戶部尚書鄭拓上奏。

    「我臨江向來國富民強,如果連支持兩場戰爭的物資都供應不上,鄭卿,那可是你戶部尚書的失職了!」臨江王微笑地道。

    鄭拓跪伏於地,連稱有罪,臨江王揮手令他起身,頗為雍容。

    周利貞又上奏道:「微臣舉薦一人,必能一舉擊退敵人,甚至可以長驅直入,直到三邑城下。」

    臨江王失笑道:「哦?有哪位將軍會讓周卿如此推崇?」

    「乃世子殿下!」周利貞的話音剛落,殿內就一片肅靜,落針可聞,只聽他懇切地道,「趙燕兒雖然年輕,卻智勇兼備,擁有名將之風,若等閒之輩,恐怕不是她的對手,然世子殿下文韜武略,必能勝之,望大王三思而定。」

    「微臣以為不可!」相國韓克儉道,「如果接連讓兩位殿下出戰,只會讓他國嘲笑我臨江無人!」此時,臨江王次子秦文皓正攻打帝國的三原郡。

    臨江王秦嘉頷首道:「相國所慮甚是!眾卿誰願出戰?」

    有一人排眾而出,奮然道:「我願為大王分憂!」眾人視之,乃飛羽將軍張天鷹,王后的侄兒。

    臨江王微笑道:「天鷹勇氣可嘉,好,孤王便任命你為……」

    「大王……」周利貞欲勸諫,卻看到臨江王投來的淡淡一瞥,竟嚇得他不敢再言。

    「任命揚武將軍張天鷹為主將,討逆將軍何定方為副將,軍師將軍楊鳳鳴為參軍,率精兵七萬,剋日出兵!」臨江王威嚴的聲音在殿

    內久久迴盪。

    宛庸郡,這個狹長的州郡,位於封歧之南。此刻,帝國第十六代皇帝柳子喬的金帳正駐蹕於此。

    「你說朕是不是一個好皇帝?」皇帝隨口問自己的近侍。

    近侍打了個哆嗦,說道:「是的,陛下是個好皇帝。」

    「怎麼個好法?」皇帝和藹可親地問。

    「陛下勤政愛民,德配天地,乃自古少有的明君。」近侍戰戰兢兢地道。

    皇帝笑道:「自朕登基以來,可有何過失?」

    「陛下乃完人,不曾有過!」近侍嚇得渾身顫抖。

    皇帝忽然一聲怒喝,拍案道:「混帳東西!就是你這種諂佞的奴才蒙蔽了朕的眼睛,才讓朕不能修身自省,遭百姓唾罵!真是可惡!來人!」他高聲道,「把他交給內務省,亂棍打死!惡行傳報朝野,看誰以後還敢無恥諂媚,欺瞞於朕!」

    「陛下親賢臣,遠小人,定能使帝國興隆,剿滅叛逆!」另一近侍陪笑道。

    皇帝歎了一口氣,道:「坐這個皇帝的位置可真是辛苦啊!如果可以,朕寧願捨去這寶座,讓於有德之人,自己也落得一身輕鬆,逍遙快活……」

    那近侍肅容道:「陛下怎可棄萬民於不顧,辜負天下百姓所望?」

    皇帝笑道:「還是愛卿知朕苦心,好了,傳諸將到帳中議事。」

    柳子喬召集眾將,正是為了北羯東進之事。

    「眾卿不妨暢所欲言……」他笑著顧視諸將。

    左將軍崔浩道:「陛下,北羯此時出兵,意在收復失地,正好可以起到牽制臨江的作用,對我們收復三原郡極為有利。」

    大司馬王嶸道:「陛下,臨江勢大,縱然我們有一時的勝利,也終究難以與其相抗,不如乘此時機,與其修好,也可宣明我們的誠意,再賜其金銀之物,勸其退兵,屆時可不戰而勝,陛下的寬宏之德,必能宣於四海。」

    柳子喬沉吟片晌,顧向秦風道:「賢卿有何見解?」

    秦風道:「兩位大人都各有道理,我們不妨雙管齊下,以大軍陳兵邊境,對臨江構成威脅,最好打勝一兩場之後,再派使節議和,讓臨江退兵,如此可保萬全。」

    柳子喬笑道:「好!這才是穩妥之策,眾卿有何意見?」

    眾人素知秦風得皇帝寵幸,於是齊聲稱讚。

    「陛下,在北羯的叛賊,才是心腹之患,我們絕對不能放鬆對他們的提防。」左相李無咎上奏道。

    柳子喬嘴角微動,雙目寒光一閃而逝,笑道:「朕心中有數。」

    他的確心中有數。

    派出的刺客雖然全死了,但他妹妹、妹夫遇刺的消息,卻很快傳到了他耳中。那位柳大人利刃刺胸而過,雪兒公主也奄奄一息,被人從廢墟中抬了出來,血流如注。這情形許多人都親眼見到了,包括城內潛伏的奸細。而且事後帝國軍營地又被牢牢看管,守得如鐵桶一般,百米之內,嚴令閒人靠近。更不許士兵外出。

    其中情形,不言自明。

    柳子喬卻不知這正好中了他公主妹妹的計策。逼真度實在沒話說,因為只要秋言再遲回一兩天,就大有可能戲假成真。

    所以柳子喬很放心。他躊躇滿志地對臣下道:「全軍火速進兵,要給臨江王國一點顏色看看!」

    十二月二十八日,聯軍在北羯的無為郡駐紮,陳星寒、崔朗、王雲卓、常馳、柯英、何威、封丹。雅葛布七人接到命令,齊被召集到柳隨風帳中。其中,封丹是左賢王彌加派來協戰的大將,被雪兒和陳星寒任命為胡騎營統領,而秦覽的越騎營並未隨行,滯留在寧遠,當然是掩人耳目之用。

    時雪兒公主就坐,一身素妝,高貴典雅,美麗得令人屏住呼吸,七人幾乎同時在第一時間想,「如果殿下不遭此劫難,應該是天底下最幸福、完美的女子……」

    帳內氣氛有些凝重,或許是因為他們一向喜歡微笑著的柳大人,今日破天荒地嚴肅起來。這絕非做作,因為他眨動的雙目,閃爍著靈動的異彩,似有無數個念頭在這剎那間閃過……

    「各位將軍,請坐!」柳隨風的聲音依舊柔和,但他們依舊覺得他與平日有些不同,但具體又說不清楚,純粹出於直覺。

    只見他與雪兒公主交換了一眼,然後說道:「照目前的行軍速度,我們還有兩日便可到達延和郡。南下就能進入帝國領土。」

    王雲卓的心忍不住怦怦直跳,他相信此刻沒有人會無動於衷的,兩年了,他們將第一次踏足帝國本土,而且還是以「叛軍」的身份,怎能不讓人感慨萬千,此後的路,該怎樣走……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正中端坐的柳隨風。

    「北五郡將是我們的據點,要入主這片土地,已不費吹灰之力,我妻蘇舜雲已經說動西陵、封歧、越風三郡的官員和駐軍將領,三地已盡在我們掌握之中。」他語調很慢,彷彿要給別人一個消化的時間,這份意外的驚喜,的確讓人有些接受不了。

    「真想不到,蘇才女一人便能抵得上我們一軍。」常馳由衷感歎道,這也代表了大家的心聲。

    「但接下來我們將面臨更為嚴峻的挑戰,」柳隨風道,「第一是治安問題,此地連連乾旱,赤地千里,山賊和盜匪一向猖獗,加之今年土地顆粒無收,極可能有民眾暴動的隱患,前不久越風郡就發生了騷亂,已經暫時平息下去。但如何徹底解決?

    二為收編軍隊的問題,三郡駐軍加起來有四萬多人,我們目前根本養不起,而且這些士兵的軍紀之差,諸位也可想而知。

    三是防禦問題,偽帝絕對不會坐視,不過,目前他在三原郡與臨江作戰,暫時無暇顧及我們,但軍事防禦必須及早進行,一旦戰事爆發,也可以逸待勞。「

    雖然柳隨風心中已有對策,但要調動諸將的積極性,同時辨別他們的才能,必須傾聽他們的意見。於是他環顧諸將,微笑道:「諸位有何意見?不妨道來。」

    何威首先發言,他本是中壘營的副統領,由於王幼平另有委任,因此他代受統領之職,他站起身來,說道:「末將有些淺見。山賊草寇雖不堪一擊,但因為封歧、西陵兩郡群山連綿,山賊大都熟知地形,我軍一旦圍攻,必定作鳥獸散,潛入窮山惡水,待我軍離去,又會捲土重來,更不宜剿滅……」

    柳隨風暗暗讚許,微笑道:「何將軍以為如何?」

    何威道:「末將以為,對於盜匪,能勸降者盡量勸降,若不行,可令山區小縣的民眾組織起來,嚴防盜賊,同時捉拿與盜賊私通者,斷絕其糧鹽的供應,如此數月,山賊必定出而劫掠,屆時令州縣堅壁清野,誘其到山外作戰。如此盜賊必定滅亡。」

    「笑死人了,對付小小寇賊還要這般麻煩!」常馳不屑地道。

    眾將也都有些不以為然。柳隨風柔聲道:「何將軍籍貫何地?」這一問大有道理,只聽何威答道:「末將世居西陵郡。」

    陳星寒笑道:「若非生於本地,又怎知賊寇猖獗,怎會想到破賊的良策?」

    柳隨風微笑著點點頭,道「此事就交與何威將軍,但目前還不是最緊迫的問題,待穩定下來,再行出兵剿滅盜匪,以除去我們後顧之憂。」

    何威道:「是,大人!」

    柳隨風道:「其實盜賊之起,並非無因,歷代以來,每逢天災人禍,必定賊寇猖獗,甚至顛覆社稷。而帝國北方五郡年年乾旱,百姓食不果腹,朝廷也未能加以體恤,以致百姓走投無路,鋌而走險。要想根除匪患,還需善待百姓,我們一旦入主此地,就立刻減免賦稅,賑濟災民,以安定民心!」

    「大人真英明仁厚!」王雲卓由衷道。諸將也無不動容。雪兒也頗有興趣地審視著自己的丈夫。

    「每逢戰亂,受苦的總是平民百姓,而民心所向,又主導著勝負的關鍵,諸位切不可掉以輕心!」柳隨風鄭重地道,「關於賑災、宣傳、維持當地治安,這些事都就由雲卓負責從中調度。」

    「是,大人!」王雲卓欣然領受,旋又憂慮道,「我軍雖得趙將軍援助,糧草有十萬擔之多,但還不足一年之用,如果還要賑濟百姓,猶恐不足。如何分配,還望大人賜示。」

    「陳帥,你意下如何?」柳隨風微笑道。

    陳星寒拈鬚道:「北羯王雖答應援助,但畢竟還未到我們手中,在此之前,當作長遠打算,以軍糧三分之一作賑濟之用,足矣。此舉意在安民,而非治標之策。」

    柳隨風頷首道:「陳帥所言,實合我心意。就按陳帥的意思辦。對於三郡的防務,諸位有何意見?」

    崔朗起身道:「封障岐羅山勢險要,綿延千里,對三郡的西南部構成了天然的屏障,只需以少量軍隊守封歧、西陵之要隘,便可固若金湯,只有越風郡的防禦堪憂,敵人若侵入,多取道於此。然越風郡南有越水相隔,北有北羯軍引為後援,我們若以主力屯集於此,於越水之濱預先佈防,或可當之。」

    柳隨風笑著點點頭,「崔將軍言之有理,大家還有什麼意見,不妨暢言之。」

    常馳高聲道:「不如我們乘敵人忙著和臨江作戰,一路南下,直接攻到中京城下,豈不省事?」這個虎賁營統領膽子真是夠大。

    「常將軍還真是不改魯莽本性!」崔朗笑道,「也不想想,帝都是那麼容易攻的?一旦我們失敗,哪裡還能找到容身之地?!」

    「有柳大人和陳帥,我們還怕打不贏?」常馳大聲道。

    雪兒莞爾,插入話來:「常將軍,現今之際,敵人百倍於我軍,何況又在我軍肘側,若我們冒險一擊,恐怕還未入京,便被包圍。」聽了這柔和而委婉的話語,常馳頓時肅然,不敢再言。

    柯英站起身來:「末將以為,在備戰之前,首先要迅速解決三郡的駐軍問題。他們若在後方生事,則會打亂我軍陣腳,若為禍地方,則會損及我軍聲名。他們在數量上兩倍於我軍,若想控制他們,必須留足兵馬,以防被其反噬。佈防之事,可暫緩。」射聲營統領柯英,向以思維縝密著稱,乃陳星寒從下僚中擢拔。

    柳隨風點點頭,道:「柯將軍所言,也頗有道理。」

    王雲卓起身道:「我以為無需如此。理由有三:首先,公主殿下破除出身限制,不分貴賤選拔人才的方針,令帝國的將士無不歡欣鼓舞,加上我們在北羯大勝強敵,對他們也不無威懾。所以大規模的反叛是不可能發生的。其次,帝國軍的戰鬥力之弱,有目共睹,即便鬧事,也可很快平定。第三,我們可通過改編,任由去留,乘機收繳駐軍的兵器鎧甲,將無意參軍的、老弱者盡數遣送,留下的士兵另組一軍,只需派少量將官訓練和看管。如此既減輕了我們的負擔,又可消除隱患。」

    柳隨風微微笑道:「柯將軍以為如何?」

    柯英肅然道:「王將軍言之有理。」其實,王雲卓是在他的基礎上補充,得到了相反的結論而已。

    「各位還有何意見?」柳隨風環視眾將,見無人有異議,遂起身道,「諸將聽令!」

    隨著一陣金鐵之音,七名將領肅然而立。

    「柯英率射聲營五千,進佔封歧郡。」

    「何威率中壘營六千,駐守西陵郡。」

    「三郡的賑濟和治安事務,由王雲卓統一調度和監督!」

    「我和陳將軍率同虎賁營、胡騎營,共計九千人駐守越風。」

    「三郡需立刻收編駐軍,並賑濟民眾,在整軍備戰的同時,承擔起維持治安之重責!」

    看著眾將欣然受命,雪兒心道:「夫君詭計又得逞了,看他們鬥志昂揚的模樣,還以為自己的建議被採納了,殊不知夫君心中早有此決斷,或許,夫君這樣做,無非是為了印證一下自己的看法,又或是統一諸將的觀點吧……」

    「公主殿下,不知有何指示?」這時耳邊傳來他含笑的聲音。

    雪兒肅容道:「請諸位將軍努力向前,帝國將不會虧待你們!在帝國的歷史上,必將留下你們的名字!」

    *******

    天華歷五五一年最後一個月份裡,大陸的暗流在湧動著。

    北羯增兵東疆,意圖收復失地。同時,帝國的兵力也指向東部地區三原郡,目標都指向大陸上最強的勢力──臨江王國。由英華公主和柳隨風領導的兩萬帝國軍在北羯軍的掩護下,暗渡陳倉,從北羯領土引兵攻打帝國東北三郡。

    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而且這一年天災人禍不斷,歲末,帝都中京城忽然降了一場千年罕見的暴雪,事先無任何徵兆,大雪封城,直達半人多高,凍死平民無數,人們驚恐不安,術士們猜測,是他們的皇帝陛下犯下了滔天罪行,以致惹得天神震怒,故而而降下災禍。

    這推斷一點也不錯。他的確惹怒了一位女神。

    不過,數日後,天氣回暖,積雪開始消融。看來上天的心意還真是反覆無常,不可捉摸……

    正如人們所預料的,歷史的帷幕即將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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