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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 李代桃僵 作者:流風飛雲 他陷入無盡的噩夢之中,各種幻象紛至沓來:
他看到自己伏在父母的屍體上號啕痛哭…… 他看到自己癱瘓在床上呆望著屋頂…… 他看到自己在風雨中像野狼一樣發出悲鳴…… 他看到自己在蘇丫頭的墓碑前仰天悲嘯…… 他看到自己十指挖開廢墟,只為尋找星兒的屍體…… 他看到自己登上九五之尊,俯視著芸芸眾生,身邊孤獨得卻只剩下自己,心愛的妻子全都離他而去…… 過去、現在、將來──絕望、惶恐、悲痛──各種情緒填滿心胸…… 「難道這就是我的一生?」他仰天悲呼…… 他猛然醒來,睜開雙目,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噩夢依然歷歷,胸口似乎壓著沉重的石頭,「莫非這是上天給我的昭示?」 「啊,夫君你醒了?」耳邊傳來雪兒悅耳又滿含著喜悅的聲音,撲鼻而來的鮮花馨香,他心中一陣溫暖,也踏實了幾分…… 他想坐起身來,可渾身軟綿綿的,四肢麻木得似乎不再屬於自己,「我這是怎麼啦?」 他恍惚記得定平山下,老傢伙的身體忽然爆裂,化為驚天的魔音和詭異可怖的紅雨,他想起了萍兒奮不顧身撲倒在自己身上…… 「我沒有死…」 「萍兒,萍兒呢?」他焦急地問。 「萍兒有言妹照料著,夫君不用擔心!」伴隨著那如蘭的幽香,雪兒的絕世容顏出現眼前,目光雖然平靜而柔和,面容卻憔悴不堪,秀眸中猶掛著晶瑩的淚珠──不愧是嫻雅的公主啊,即便是情緒激動的一刻,行為也不曾失態……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雪兒見狀,連忙扶他坐好,那冰肌雪膚,那玉體的芬芳,令人神醉…… 沒有出格的動作,她只是用溫軟的小手捉著丈夫的手,再也不肯放開,彷彿害怕死神會把他帶走似的…… 「夫君,真是嚇壞了我們!還好有言妹在,不然……」說著,雪兒幽幽地道,輕輕垂下了螓首。 柳隨風的心柔得快要化開了,雖然渾身麻木不堪,但是從雪兒的柔軟的小手,他能感受到無限的暖意,「雪兒,讓你們擔憂了!」 「只要你沒事就好,」雪兒溫柔地道,忽又抬起頭來,橫了他嬌媚的一眼,嬌嗔地道:「下次絕對不能讓你冒險了!」 柳隨風緊握著雪兒嬌貴的玉手,鄭重地道:「絕對不會有下次了!」他環視房內,奇道,「小妹呢?」 「她和風吟、水靈兩個出城採藥去了,」雪兒輕輕歎道,「言妹試遍了各種配方,你和萍兒才終見好轉,現成的藥材一直不夠用。為了你和萍兒,小妹自告奮勇,親自到山上去採,唉,這個傻丫頭啊……」 柳隨風暗歎,這份沉甸甸的情意,他心裡哪堪領受啊? 「秋言姐姐,大哥醒了嗎?」這時屋外傳來小妹稚嫩的聲音。 「還沒有,應該就在這幾日吧,」秋言的話語裡似有疲憊之意,「待我給萍姐換過藥,就過來看他……」 「好,我來給姐姐幫忙……」飄零爽利地道。 「讓我去看看萍兒!」柳隨風笑著掀開錦被,笑容卻凝滯在嘴角。只見腿上纏著密密麻麻繃帶,發出陣陣惡臭…… 難怪床頭擺滿了帶著露水的鮮花。 「萍兒……萍兒是否跟我一樣?」他合上雙目,淡淡地道。 雪兒見此,有些驚慌地道:「夫君放心好了,以言妹的妙手,一定能保證你和萍兒完好無損的!」 想起萍兒最後一刻,奮不顧身撲在自己身上,原來她就知道了後果,柳隨風心如刀絞,「扶我去看萍兒……」 沒有了平日的歡歌笑語,也沒有了往日的撒嬌癡纏,她靜靜地躺在床上,透過那低垂的帷幕,一副睡美人的風姿……水靈和風吟正把毛巾浸在綠森森的藥水裡,然後擰下水來,遞給秋言和飄零,她們正為萍兒擦拭…… 「啊」水靈第一個發現了他,失聲大叫,倒把眾人嚇了一跳。 「大哥!」飄零看見是他,臉上綻開了甜甜的笑容,就像帶著雨露的鮮花,燦爛而純潔。 秋言也仰起頭來,這一刻,她憔悴而略顯恍惚的美眸,忽然迸發出動人的彩芒,千言萬語,盡在這不言之中…… 「我……」不知為何,平素這張能說會道的嘴,此刻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表達心中的感激、感動,也許是因為,這情太沉、太重…… 秋言笑了,「夫君初癒,應該在床上多休息,不宜走動……」 「言兒,你可是第一次稱我夫君呢!」柳隨風露出柔和的笑容。 秋言臉紅了,垂下螓首,低聲道:「我有嗎?」 柳隨風最喜她羞赧的模樣,輕輕攬著她柔軟的腰肢,又握了一下飄零的小手,然後對兩個小姑娘柔聲道:「辛苦你們了!」 雪兒笑道:「你出事後,她們急得團團轉,一刻也不得安寧,每日不辭勞苦,隨小妹上山採藥,你要對人家好點才對!」 看著兩個小姑娘害羞的樣子,與秋言如出一轍,柳隨風一陣心跳,這真摯的感情啊,他早已知曉,只是…… 「水靈、風吟,謝謝你們!」 風吟柔聲道:「我們算不上什麼,幾位姐姐做得更多,特別是萍兒姐姐,如果不是因為她,在那種魔法下,柳大哥可能早已……」 柳隨風黯然點點頭,懷著憐愛、歉疚、感激的複雜心情,走近繡床,輕輕揭開羅帷,萍兒側向裡睡,華麗錦被遮住了她曾經曼妙的嬌軀,揭開繃帶的地方卻已血肉模糊……他不忍再看…… 雪兒和秋言一臉的淒然,因為,她們更知道,萍兒遭受到了什麼樣的苦難,她那絕美的容顏竟然為此毀了…… 看到萍兒容顏的那一剎那,他的心幾乎被擊碎了,萍兒嬌柔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我寧願在最美的時候死去……」 「她是這樣愛惜自己的美貌,如果她醒來……」他的淚水潸然落下,心中的悲痛讓自己快要發瘋,他背著諸女,輕聲道:「把毛巾拿過來,我要為萍兒擦洗……」 「大哥,你還是休息吧,讓我們來吧。」秋言焦急地道。 「言妹,還是讓夫君來吧。」雪兒輕歎道,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 秋言默默地遞上藥水浸透的毛巾,一顆淚珠忽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漸漸地消融,她也明白了…… 他那樣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粗魯的動作弄疼了她,每一下都飽含著無限的深情,每一下都浸潤著自己的淚水、惶恐、感激…… 完畢,他躺回床上,輕摟著受傷的妻子,勉力抑住眼淚,轉向眾女微微一笑:「好了,你們休息吧,由我照料著萍兒……」 看著他滿臉淚痕,雪兒黯然,她從未見過丈夫流淚,此番他是心疼到極點──捨去這如花美貌,捨去這窈窕身姿,捨去性命,化作那醜陋的枯骨而無一絲猶豫,只為換得丈夫一命,如果換作是她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啊!她柔聲撫慰道:「夫君不要傷心,相信言妹的能力吧!她一定能令萍妹一切完好如初……」 柳隨風點頭,平靜地道:「雪兒、言兒、小妹、水靈、風吟,你們都去休息吧,我……」他轉過身去,緊摟著那毫無知覺的嬌軀,淚水已奪眶而出…… 此後,雪兒每天早出晚歸,只要一回來便陪在丈夫身邊,還故意提供方便,讓丈夫占佔自己便宜,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的…… 秋言決定用浸泡的方法,以便使藥物充分吸收,好取得更好的療效,這就需要更多的藥草。每日裡看到飄零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地採藥回來,柳隨風心中的痛,化作了無限的憐惜…… 因傷者無法站起,擦洗身子需要他人幫忙,非得跳進木桶,自然不著絲縷。偏偏雪兒常不在家,而秋言羞怯,飄零顧及兄妹名分,終羞於出口……水靈和風吟兩個小姑娘則當仁不讓,不過,這姐妹兩人免不了要互相取笑一番。 這只苦了柳隨風,那份裸裎相對的尷尬,看著小姑娘發育完全的誘人身體,除非是不正常的人,否則都會起自然的反應,真不知她們是怎麼想的!尤其是看來很正經的女孩風吟…… 對他來說,與其是享受,不如說是折磨。但有這兩位小美人服侍,只顧尷尬,居然忘卻了疼痛,這也算是意外的功效。 柳隨風受傷的消息被嚴密封鎖,對陳星寒等人也未道出真情。 燕兒隔三差五前來探望,如果正趕上沐浴,她也不避嫌疑,將別人全都轟出,親自為愛人擦洗,邊撫著傷處,邊落淚嗚咽。 柳隨風總要取笑她一番,直到燕兒難為情起來,然後破涕為笑,從燕兒的口中,他知道了當日的情形…… 水靈和風吟當時已經被他派回潛山報信。也幸好如此,否則必同遭此厄,千里莽蒼,再無人能知道大禍發生和現場所在了…… 在定平山下的狹道中,她們發現了柳隨風和萍兒,周圍十米之內,樹葉、草叢、道路全覆著一層血痕,不遠處躺著十八具披著衣物的骨骸,正是北羯的十八名戰士,似乎受到什麼東西的強烈腐蝕,血肉全都化掉了…… 「只有你和萍兒周圍血跡較淺,但也血肉模糊,太可怕了!」燕兒赤裸的嬌軀打了一個寒戰,「所有人都以為沒救了,我們用完了所有魔法,也無法讓你們醒轉,雪兒妹妹當場就暈了過去!……」 「燕兒……」柳隨風動容。 趙燕兒苦笑,「當時我也不想活了,什麼家國,什麼父志……」 「燕兒……」他緊緊摟著燕兒的嬌軀,那份溫暖,那份柔情,勝過了似火的情慾…… 「幸好有言妹……你一生能遇到她,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也是我們幾世修來的福分,若非因為她,我們一起都做了寡婦。」 「我知道……不光是言妹,你們其中任何一個,即使用我的一生,也無法償還……」柳隨風輕輕撫著燕兒滑膩的肌膚。 燕兒在他的撫摸下,嬌軀微微抖顫,嬌聲道:「風……」 看著燕兒嬌媚的俏樣兒,柳隨風莞爾,「我還沒問我們的趙將軍如何大破敵軍呢!」 燕兒輕笑道:「對付幾個殘兵敗將,實在不值一提,不勞柳大人動問!」 柳隨風氣結,雙手一緊,摟得胸腹交貼,再進一步…… 嚇得燕兒花容失色,連忙求饒:「燕兒說,我說,快放開我,讓人看到了!」 柳隨風嘻嘻笑道:「放心,言兒和小妹不是被你趕走了嗎?」 「還有雪兒公主呢?」燕兒無力地道。 「說得也是啊!」柳隨風故作沉思,又搖搖頭,「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下次我和雪兒……,也讓你看到,不就補回來了?」 燕兒大窘,狠狠地擰了他一記,直疼得柳隨風齜牙咧嘴。 這時雪兒剛好闖了進來,急道:「夫君快起來,吳爭他們來了!」待她看清浴桶中兩人的親密情形,俏臉頓時刷地一下紅了,「對不起……」她低低地說了一聲,轉身就逃。 匆匆收拾殘局,柳隨風躺在床上,接受了朋友的慰問…… 在此後的幾天裡,他漸漸知曉了雪兒在背後的辛苦…… 不知為何,偽帝繼位、廢雪兒公主之位的消息在寧遠廣泛傳播開來,而且又有謠言四起,有的說帝國將士的家屬悉數被捕入獄,有的說北羯王得到偽帝密令,要剿滅這支孤懸域外的軍隊…… 值此時,雪兒不愧是帝國的公主,臨危不懼,關鍵時候體現出從容鎮定的作風和敏銳的政治頭腦…… 在陳星寒的協助下,雪兒迅速找到謠言的源頭,以雷霆手段捕獲妖言惑眾者,悉數斬殺,而且剛柔相濟,深入到下層士兵,為他們指明方向,以英華公主的無邊魅力,結果可想而知…… 柳隨風這才深深地體會到,能得到雪兒公主的青睞,是何等的福分,何等的幸運! 他提出的具體計劃,有雪兒的主持,也未曾耽擱下來…… 趙燕兒和雪兒秘密挑選了一名與拔奇體形外貌頗像而且通曉戎語的人,交付左右賢王,告與拔奇的相關資料,令其反覆記憶。 另一方面,秋言也根據拔奇的外貌,晝夜趕製,終於做出了第一張面具,試驗之後,與真人相比,已有七成像。她繼續加工雕琢,經過不斷比較,面具有十成象,連左右賢王也辨認不出。 乖巧的秋言卻嘔心瀝血,如春蠶吐絲,只為愛人大計,又擔心愛人的傷病,頭上不知添了多少白髮…… 一句動情的話,一個深深的吻,或是輕輕的擁抱,都難以表達他心中對妻子的感激和愧疚…… 他現在只能躺在床上,伴著受傷的萍兒…… 「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實在是男人最大的恥辱啊!」 於是,他開始了艱難的修煉,可惜,此刻的他,為各種複雜的情緒困擾著,哪裡還有風的半分輕盈? 也正因為這一點,他似乎有些堪破了: 風,不僅是微風、輕風、和風,也可以是冷風、暴風、颶風……風不僅輕盈柔和,婉轉低回,還會淒厲幽怨、寒冷刺骨…… 肆虐處,可令天地變色,可令萬物瑟瑟發抖…… 這是風的另一種特徵,也是它強大時候的特徵…… 四種本源力量無不如此。 以水之溫柔細膩,也可成為磅礡大雨,滔天洪水;以土之厚重,也可令山崩地裂,以火之溫暖熱情,肆虐時足可毀滅天地…… 然而,人們往往誤解了風的本質,只是用它象徵著人性中的不羈和灑脫,殊不知這只是冰山的一角…… 灑脫,豈不意味著風的善變?不羈,意味著不接受原則?達致極點,風就意味著毀滅。 其實,每一種力量的終結,無不是體現著毀滅…… 「雖然在現有的魔法理論和典籍中並未提及,可是我相信自己是對的!我應該比別人更能領會風的含義!……」 他再不擔心暗黑力量和不知名的冰寒力量造成的干擾…… 在風系力量的修煉中,他刻意體味著風的咆哮,風的怒吼,風的無情,風的肆虐…… 他的精神世界裡,到處都是驚濤駭浪,狂風暴雨,而那無情冷漠的能量,和來自肉體的劇痛,恰是營造這種環境的最佳助力。 雖然,當他停下來時,非常疲憊…… 一切都緊張有序地進行著,漸漸地,不知時間從身邊溜走…… 秋言天不亮就來觀察病情,然後忙碌著一天的工作…… 雪兒前來道別,留下深深一個吻,到軍營去了…… 飄零提著竹籃來向問候,然後採藥去了…… 水靈和風吟折騰他起床,幫他和萍兒浸泡沐浴,終於完畢,在他的一番苦勸下,兩個小姑娘離開了,幫助飄零採藥…… 秋言過來探望他和萍兒病情,陪他聊天…… 修煉魔法,陷入狂風暴雨的狂亂世界…… 醒來之後,秋言哄著餵他和萍兒進食,其實他根本不餓…… 接著還是修煉魔法…… 天黑,雪兒回來匯報一天的工作,十足的小妻子的模樣,至於內容,當然是軍中上下齊心,士氣高漲,只望早日打回老家…… 當然還包括一些具體的事項: 雪兒與董志晨的秘密會談,得到肯定了的答覆; 假的戎王已經新鮮出爐了,即將發表他的宣言; 軍隊得到了充分的補給,對將士們犒勞獎賞也已完畢; 公開了他們的大計,肅清了軍中的叛逆;並藉機重組軍隊,汰換冗將,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雪兒出身皇家,對權力鬥爭之道耳濡目染,信手拈來,比丈夫又狠辣了幾分,即便是柳隨風親自來做這些事,也未必能勝過雪兒…… 這些令柳隨風大大放心。 此刻,渾身的傷痛,如針扎,如火燒,不停地折磨自己,可是他不願接受秋言的建議,用麻藥來麻痺自己。他要承受和萍兒一樣的苦楚,他要用痛苦磨礪自己…… 每看到萍兒的模樣,他心中的痛,就無以言表…… 於是,他只有開始了更野蠻的修煉,以陰寒的靈力為誘因,在精神的世界裡激起狂風暴雨,在迅猛的外力下,他就像風雨的小舟,不斷地與之對抗,或是順應著風的走向,履險如夷,靈魂深處的每一次深刻體驗,他的靈力就帶來一次質的飛躍…… 終於有一天,當他偶爾凝聚靈力,召喚空氣中風元素的時候,他感應到風元素爭先恐後聚集而來,隱約間有一種惶恐──元素的惶恐,空氣也因而產生了微微的波動…… 這才是風的主宰! 與風元素有著高度的和諧性和同步率,就是他身為風神的天賦能力。從前,風神把它們當作朋友,用心體會和接近它們,如今,他把它們當作臣民,用絕對的力量和意志去控制和命令它們。 效果當然不同! 他心念一動,風元素立刻聚斂成團,在他白皙如玉的掌心凝成球體,發射著微微的光芒。在他的靈力召喚下,數不盡的風元素不斷被濃縮進球體,光球越來越堅實,終於形成能量高度集中的實體,發出耀眼而奪目的光芒,越來越亮,最後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白光之中,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他緩緩散去能量,光球逐漸黯淡下來,最後回歸於虛無。 「這才是風神的力量,而我不過初窺門徑……」他找到了力量的源泉,這個偶然的機會,他似乎看到了無限的希望。 終於有一天,左右賢王要求見他,這是他無法拒絕的兩個人,因此在雪兒的安排下,兩人深夜造訪。 柳隨風勉強下床,外披寬大的白袍,撒上濃郁的香水,以此來做掩蓋。勉強離開了雪兒和秋言的攙扶,才出來接見他們。他絕對不能讓這兩人看出自己的傷勢,以免動搖對方對自己的信心。 「三弟,聽說你受傷了,我們一直都想前來探望。」右賢王素利關切地道。可惜他們雖為貴賓,卻是階下囚的身份。 「不過是一點小傷罷了,多謝兩位兄長關心!」柳隨風起身施禮,神色如常,依然帶著從容的微笑,可這麼一動,卻不知裂了多少處傷口,背後已沁出血來,看得雪兒和秋言二女微蹙秀眉。 「那我們就放心了!」彌加微笑道,「聽聞三弟隻身追趕拔奇,力斃莫天一和他的幾十名手下,生擒拔奇而返,實令人驚歎!」 柳隨風瞥了雪兒一眼,謙虛地道:「二哥謬讚,言過其實了!」 「三弟的手段,我們早就深信不疑!」素利忽又歎息一聲,「我們的來意,已向公主殿下稟明,相信三弟也知道了。」 「我知道兩位兄長的憂慮,」柳隨風誠懇地道:「現在拔奇的政權已經瓦解,但戎族不會因而混亂,北羯需要在她的北方有一個穩定的盟友,而非可能被人利用的敵人。這一點請兄長放心!」 彌加展顏笑道:「三弟雖是安慰我們,話卻很中聽!」 柳隨風肅然道:「這絕非安慰之辭,而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北羯王是否這麼理智,我實在不敢擔保!」 「三弟說的極是!」素利蹙眉道,「我們就是擔心發生變故!」 「此事已經上報北羯王,不日即可得到結果,」柳隨風劍眉一揚,正容道,「就算提議被他所拒絕,我也會親自說項。大不了我單槍匹馬,也要保得兩位兄長安然離開!」 素利和彌加一起動容。 「相信事情不會發展到如此惡劣的地步。」素利和藹地道,「三弟能有這份心意,足矣!」 「是啊,能與三弟這樣的人結為兄弟,不枉此生!」彌加大笑而起道,「好了,夜色已深,也不打擾三弟和幾位弟妹安歇了!」他忽然嘿嘿笑道,「上次三弟所飲的酒,我還留有兩壇,不如送三弟一壇,如何?」 柳隨風老臉一紅,尷尬地道:「小弟不敢領受,還是留給二哥自用吧!」 看他這鮮有的表情,素利也忍不住拈鬚微笑,他心裡越來越對這個真誠的年輕人喜愛、感動。 彌加大笑,「我還以為三弟嘗到甜頭,樂此不疲呢!」 柳隨風看著雪兒和秋言嬌艷的玉容,更顯狼狽。 素利解圍道:「好了,不要再說笑了,三弟可是正人君子!」他上前拍拍柳隨風的肩膀,歎息道,「也不知我兄弟三人,何時才能通宵達旦、喝個痛快?」 柳隨風忍著劇痛,起身道:「待四海昇平時!」 「三弟好大的志向!」彌加大笑道,「好,就待四海昇平時!」 秋言見兩人走後,才好奇地問道:「夫君,他要送你什麼酒?能起療傷作用的嗎?不如讓我查明配方,也好做給夫君喝!……」 柳隨風看她清純的嬌俏模樣,惡作劇摟著她的纖腰,附在她晶瑩如玉的小耳上,低聲地說出真相。 秋言頓時俏臉紅了,簡直羞得無地自容。 「真是可惜啊,其實就算為了言兒,我也應該試試!」柳隨風笑嘻嘻地道。 雪兒奇道:「你們在說什麼?」 秋言嗔怪地看了柳隨風一眼,羞道:「我看大哥的傷已經好了,無需再加治療……」 神醫的話總是沒錯的,經過藥水的浸泡,柳隨風的傷口處終於停止潰爛,出現癒合的跡象,並且結痂脫落,除了嫩紅色的新肉還很刺眼,癒合的部位大都完美如新。 他已經能行動自如了。 萍兒的傷要嚴重的多,依然多處潰爛,發出惡臭,尤其是臉部,昔日的如花皎容變得慘不忍睹。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 柳隨風心疼萬分,他的傷一好,就親自照料起萍兒。一次次為萍兒擦洗全身,甚至更衣入廁,他都沒有不耐煩,更沒有嫌棄。 這樣細心照料妻子,而且是個變得與美麗無緣、失去行動能力的妻子,沒有絲毫的煩厭,這其中包含著多少的愛…… 這甚至讓雪兒和秋言感到一絲嫉妒,「如果我們變成這樣了,他也會這樣對我們嗎?……」當然,她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她們清楚,他是個始終如一的人。她們也知道,萍兒有資格承擔這一切。她的奮不顧身,應該贏得丈夫千萬般的疼愛…… 善良體貼的秋言,憐惜丈夫的癡傻,每天熬到深夜,趕製拔奇的面具,白天裡花出更多的時間觀察萍兒的傷勢,適時調整藥物的劑量,不愧是擁有神醫名號的女孩,沒用多久,萍兒的傷口開始停止潰爛…… 秋言依舊堅持讓萍兒服用麻醉藥物,若是讓她醒來,看到自己的模樣,恐怕會受不了的,尤其她這樣愛美…… 也不知那老東西用的什麼魔法,實在太邪門了,不但讓人死,而且屍骨無存,或許是要為自爆而索回同等的代價吧,不過,為何他們兩個倖免於難,委實難解…… 萍兒臉上的斑斑傷痕,秋言不敢輕動,一旦出錯,就會徹底毀了她的容貌,所以秋言想等身上的傷口癒合後,再作打算…… 柳隨風也體諒秋言的勞累,未嘗要求她做什麼,可是眼看著萍兒的身體一天天乾瘦下去,他心如刀割…… 「言兒,讓萍兒醒來吧!」柳隨風求懇道,「先醫好萍兒的容貌,好嗎?她或許不會介意肢殘,但會非常介意臉上的一點痕跡。」 「大哥,就因為這樣,我才不敢動啊!」秋言苦笑道,「萍兒姐姐那麼美,萬一有什麼損失,我就罪無可恕了。」 「言兒,盡力而為吧!」柳隨風柔聲道,「只要能重複你上次的水平就夠了!萍兒不會怪你的。」 「可是……」秋言為難地道。 「言兒,因為昏迷,萍兒一天天消瘦下去,而且麻藥使用過多,也會對她的腦部造成長久的損害,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啊!」柳隨風把秋言摟在懷裡,黯然道。 秋言伏在他胸膛上,低聲道:「好吧,我不會令大哥失望的。」 她果然沒有令柳隨風失望。 這天晚上,秋言在房間裡點燃了十八盞燈,照得房間如同白晝,門緊閉著,柳隨風和雪兒、飄零親自在外守護,一言不發,兩個調皮的小姑娘也被打發著睡覺了。 時間緩緩地流逝,直到東方欲曉…… 經過三個時辰的艱難等待,門開了,秋言臉色蒼白,雙手顫抖,晃晃悠悠地走出來…… 柳隨風嚇了一跳,連忙把她抱在懷裡。 「大哥,以後不要再讓我做這種事了,我真的好累!」秋言就這樣軟綿綿地昏倒在他懷裡。 「大哥,快來看啊,萍兒姐姐比以前還漂亮了!」屋內傳來飄零驚喜的聲音。秋言這個小丫頭啊,總喜歡順帶幹這些修修補補的工作,難怪這麼辛勞。 柳隨風放下心來,看懷裡這嬌俏的人兒,忍不住吻在嬌艷的香唇上,心中的感激難以言表。 從柳隨風昏迷至今,已經整整三十天了。隨著戰爭的結束,寧遠城的解封,來自各個渠道的消息紛紛傳來。 日前,北羯王的飭令經千里快騎送到…… 「接受戎人的」請降「,同意權力分歸左右賢王,分批釋放俘虜,拔奇和左右賢王需在十二月前到三邑城晉見……」 又有臨江與北羯之間的戰事傳來…… 九月間,他的老朋友秦文昭偽裝棄城而逃,於洪澤設下十面埋伏,以北羯平民為誘餌,誘北羯軍入伏,借助複雜的沼澤地形,以長槍兵和弓箭兵,配合步騎,大破北羯先頭騎兵五萬餘眾。 其後更迅速撤離,再入芒蕩山,欺北羯復仇心切、兵力佔優的心理,於此處再次伏擊,以擂木、滾石從山上滾落,將尾隨而至的三萬北羯精銳步兵攔腰截斷。 此戰北羯糧草盡毀,南方軍團的鎮南將軍邵三思投降…… 一時間,北羯朝野震動,大呼東疆不保。誰知秦文昭連勝之後,主動撤回到北羯失地定遠郡,將兵拒守於此。北羯三萬被俘將士和十萬平民皆被押送到臨江後方。這也正解釋了為何北羯王答應和戎,而且姿態似乎頗高。 不過,因寧遠戰事頻仍,道路不通,鳳影營月前的消息,直到此刻才傳到柳隨風這裡…… 但他並不為之擔憂,反而惋惜秦文昭的處境。 大勝之後反而撤退,難免會留下口實,何況對於一個長年在外、不受寵愛的王子,情況就更複雜了……十幾年離別,才剛回國,就交付兵權、統軍打仗,這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 一切準備就緒,大戲也開演了…… 戎王拔奇在左右賢王的陪同下,北羯兵的保護下,看望他身在獄中的部下們,在他們的面前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我英勇的戎族勇士們,是本王牽累了你們,為了臨江賄賂的財物,貿然挑起了對北羯的戰爭,使千萬生靈塗炭,使你們不能返回家鄉,使我族的女人和孩子都成為孤兒寡母……」 拔奇虎目含淚,嗚咽不能再語。 如此深刻的表白,如此勇於承擔責任,讓身為階下囚的戎兵們都嗚咽了,還有的隔著鋼鑄的欄杆大叫道:「大王放心!就算我們死了,還有我們的兄弟,我們的兒子會為我們復仇!」 拔奇任眼淚流淌,無比動情地道:「你們放心,縱然我深受千刀萬剮,也會想辦法救你們出去的!」 「萬歲,大王萬歲!」戎兵紛紛舉拳道。從來沒有那一刻,拔奇獲得這麼高的支持率。他貿然發動戰爭,不顧將士的死活,早就引起各部落的埋怨。如今身在牢獄,卻懊悔了自己的所為,雖然為時已晚,但身為王者,能勇於自責,委實難得。 拔奇帶著眼淚離開了,又去到別的監獄做同樣的演講。 第三天,他又到了這裡。 「我的子民們,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拔奇激動地道,「北羯同意釋放你們回去,代價是……」他哽咽了。 戎人都興奮起來,可是一看到大王的模樣,又都愣住了。 有個老頭猜測道:「大王,莫非是讓我們淪為奴隸?還是讓我們做亡國奴?」 「我們不做奴隸,不做亡國奴!」戎人們騷動起來。 「靜一靜!」左賢王大聲道,示意安靜下來,他長歎道,「北羯人的條件是,大王必須退位!」 戎人愣住了。 「我決定放棄王位,」拔奇一副悔恨莫及的模樣,「是我發動了可恥的戰爭,讓無數的戎人、北羯人死亡,我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我不可饒恕!其實北羯人的要求已經很低了,用我一個人的地位換取你們所有人的生存,這是我拔奇唯一可以用來贖罪的!」 「大王,你不能走啊!」 「大王,難道你要捨棄我們嗎?」 「大王,我們捨不得您啊……」 「您永遠是我們的王!」 戎人紛紛叫嚷道,他們曾經仰視過他,恨過他,詛咒過他,如今又挽留著他,人,尤其是未開化的蠻人,都還是感情的動物! 「從此以後……」拔奇大聲宣佈,「我們戎人的事務將交與左右賢王管理,我信任他們!右賢王素利德高望重,淳厚愛民。左賢王智謀過人,勇冠三軍,他們一定能帶領族人走向光明!」 「素利、彌加!」他的話語中帶著威嚴,「在我的子民面前,發下你們的誓言!」 素利和彌加右手按在心口上,神情肅然,朗聲道:「我素利(我彌加)從此成為戎族的領路人,發誓對各部落一視同仁,無分彼此,讓人人都有飯吃,都有衣穿,都能過上……」 這是多麼美好的前景啊,看著族人帶著憧憬的眼神,連素利和彌加也被這真摯樸素的台詞給感動了…… 「從今以後,他們就是戎族合法的王!如果他們有負今日的誓言,我將收回王位!」拔奇嚴肅地道,「為我們的新王喝采吧!」 他終於背完了最後一句台詞…… 萍兒的傷勢大有起色,逐漸開始癒合。不過,令柳隨風鬱悶的是,萍兒傷口癒合之後,留下青色的痕跡,雖然依舊光滑如玉。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秋言喃喃道。 看著憔悴不堪的秋言,柳隨風只能摟著她,柔聲道:「言兒,不要著急,先休息一會兒吧!」 「不行啊,待萍姐傷好之後,一切都不及了!」秋言惶然道,「我在用藥的時候已經很注意了!所以你傷好之後,就沒有這問題,為什麼?這到底為什麼呢?……」她急得都差點哭了。 柳隨風撫著她冰涼的嬌軀,輕歎道:「萍兒來自魔族,可能體質與我們不同!你不要著急……」 「是啊,我怎麼忘了!」秋言眼睛一亮,連忙掙脫他的懷抱,匆匆忙忙地去了。 「回來,回來……」柳隨風大聲道。 「不行啊,我要趕快試驗!」秋言頭也不回。 柳隨風苦笑:「你走錯了方向!你的藥房在這邊!……」這個辛勞的女孩啊,都忙得有些傻了…… 因萍兒體質不同,秋言試著減少藥水中劑量,替換其中幾種藥材,可惜這只能在萍兒身上試驗,效果又不能一時顯現,難度之大,不難想像,看著萍兒傷處逐漸癒合,秋言急得暈頭轉向…… 也許天可憐見,最後試制的藥湯,效果要好上很多,雖然癒合的速度極慢,但傷口去痂之後,只有淺淺的粉紅痕跡。 這一日是十一月初三,柳隨風清晨醒來,發現枕邊空空。他一驚之後,才想起昨晚秋言對他說的驚喜。驚過之後,自然是喜。 「萍兒已經痊癒了!」 他一躍下地,推門而出,果然見到了萍兒的倩影,一身黃衫,配合著婀娜的體態,愈顯嬌柔,晨光下,她秀髮上的水晶簪閃爍著幽藍澄澈的光,更添高貴風姿…… 柳隨風躡手躡腳,輕輕攬住了她的纖腰,聞著那濃濃的藥草味道,他心中無限感慨。 「我的乖萍兒,你終於回來了,你知道我多麼害怕失去你!」 她回過頭來,正是那嬌艷明媚的俏臉,明眸中閃爍著動人的異彩,她忽然緊摟著柳隨風的脖頸,流下眼淚,有些泣不成聲:「我好怕,好怕老天妒忌我們太完美,不肯放過我們!」 兩人緊緊摟在一起,交頸相吻,合著那苦澀和喜悅的淚水…… 忽有一日,柳隨風提起當年的事,為之而深深歎息:「萍兒,當初你為何那麼傻?」 萍兒卻笑嘻嘻地回答說:「我很傻嗎?我可是後宮智囊團中最重要的成員呢!」 看著那天真而明媚的笑容,他摟著香軟的嬌軀,感受著濃濃的溫情,不禁動情道:「此生能遇到你,是我的福分……」 「呵呵,不要把我想像得這麼偉大,萍兒其實是很自私的,」她笑嘻嘻地道,「我當時那麼做,是為了讓姐妹們都感激我,以後不好意思和我搶著霸佔夫君了……」 「是嗎?」他輕輕地刮了一下她的俏臉,柔聲道,「生死一瞬間,你能想這麼多嗎?難道你就不怕死嗎?人死了之後,只會一無所有啊!……」 萍兒輕輕地歎息,「我當然怕死,可是萍兒更怕夫君死,如果夫君死了,那萍兒才真的一無所有了……」 這就是甘醇如酒的愛情…… 出差兩天了,還算輕鬆,故而寫了萬字,修改一遍,就上載了。兩天的辛勞,一次就上傳了,頗有不捨,但為了朋友們,也是值得 投票網址:http://www。myfreshnet。com/GB/literature/li_fantasy/100021762/ 朋友們,請支持我,投上你寶貴的一票 請轉載的網站不要再刪這段鏈接文字,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