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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瓦拉納西 作者:黃易 凌渡宇駕吉普車,沿依恆河主要源流朱木拿河的公路,同瓦拉納西的方向進發。清晨時分,空氣份外清新,今天是他第二日的車程了,估計下午四時許,將可抵達這印度教徒心目中最神聖的城市。
恆河的源頭起於喜馬拉雅山脈南坡加姆爾的廿戈特力冰川,冰川溶解的水,和印度的季候雨,造成恆河大小河道源源不絕的水流,所以在西南季風盛行約五月至九月的雨季,水位猛漲,時常發生氾濫,一月至五月旱季時,流量劇減,恆河這種不穩定的性格,也決定了印度人篤信天命的性格,在其一程度上甚至有點自暴自棄,安於命運的安排。 這時是八月中旬,印度季候雨肆虐的期間。昨夜才下了場大雨,道路泥濘滿地,幸好凌渡宇的吉普車性能極好,當然免不了顛簸之苦了,不過他的情緒卻頗佳。 並不喜歡新德里,人太多了,農村經濟長年不景,引致大量印度人湧往城市,工作僧多粥少,街上滿是流浪者和討錢的貧民,使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兼且最怕煩瑣碎事,這兩星期來為沈翎的開採大計忙得透不過氣來,日下所有必需的器材付運,均已辦妥,人也輕鬆過來。 朱木拿河清澈的河水,在左側奔騰洶湧,遠近的樹木青蔥翠綠,使他心胸擴闊,煥然一新。 吉普車以六十多里的時速前進,在這樣的道路條件下,是最高的車速了,遇上太崎嶇不平的路段,車子還要停下來慢行。道上交通幸好並不繁忙,途中遇上多是運貨的大貨車,也有原始的驢車利大象拉的車,印度旅行的工具最方便是火車,印度擁有全世界最繁密和最長的鐵路網。可惜不是最先進的,管理亦不完善,意外無日無之。 朱木拿河與恆河,並排由北而東南,當抵達瓦拉納西前的另一大城阿拉哈巴德時,朱木拿河清洌的河水,與恆河褐濁多沙的水流匯合一起,形成十分顯明的水線,以後逐漸交融混合,氣勢磅礡地流向名宗教聖地瓦拉納西——凌渡宇此行的目的地。 當日的十二時,在炎陽高照下,他的吉普車越過了阿拉哈巴德,比原定時間遲了二小時,目的地仍在五個小時車程外,他的計劃是希望在入黑前到達沈翎的開採點。 心神轉到卓楚媛身上。 她深明道理,不單只沒有怪責他失約,還特別為他跑了瑞士一趟,往巴極的秘密戶口,提調了二億美元,供他們周轉。不過他拒絕了她來印度的要求,從沈翎的態度看來,這件事一定凶險非常。 凌渡宇猛踏剎車掣,吉普車倏然上下。一群牛優優遊游,在他面前橫過。 印度是世界上最多牛的國家,幾達三億之眾,略少於其一半的人口。 印度教教徒心目中,牛是繁殖的象徵,是神聖的,恆河便被認為是牛嘴裡流出來的清泉,當然也是聖潔無比的了。 待牛群過盡,足足耽擱了十五分鐘,凌渡宇繼續行程,他有少許焦急,若不能在五時前抵達瓦拉納西,他便不能在入黑前到達開採的營地。一來由瓦拉納西往營地還有數小時的車程,另一個原因是開採地處偏僻,縱然有沈翎給他的地圖,也不是那樣容易找到。 或者要改變行程了。今晚留在瓦拉納西,明早才出發往會沈翎。 黃昏時分,聖城瓦拉納西在前方若現若隱,暮色裡,蒼茫肅穆。 路上的行人愈來愈多,大部份都是朝聖城的方向進發,他們神色端正,充滿嚮往的表情,使他的車速更是緩慢。 有些印度人一跪一群,緩若蝸牛地向聖城推進。 凌渡宇對這情景泛起熟悉的感覺。 少時在西藏,這種朝聖者,充滿在通往拉薩布達拉宮的大小路上。 瓦拉納西位於恆河中游的「瓦拉納」和「阿西」兩河之間,印度教徒把她視作最接近神的地方,一生中至少來這裡朝聖一次,能於此地歸天,則更是蒙神眷寵了。市北的鹿野苑據傳是釋迦牟尼第一次講道的地方,所以瓦拉納西又被稱為「印度之光」。 三公里路,足足走了個多小時,凌渡宇的吉普車緩緩進城。 下午六時多了,日照西山。城內人多、牛多,馬路上人車牛相爭,凌渡宇逐寸逐寸推進,時間真不巧,可能是遇上什麼大節日了。 聖城不愧是印度的宗教中心,千步一廟,古跡隨處可見,建物古色古香,飾以精美的石雕,洋溢神聖的氣氛,有若整個印度文明一個縮影。 香燭的氣味,充溢在空氣裡。 大街小巷,佈滿擺賣各種宗教色彩紀念品的地攤,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落。印度本土人中雜很多慕名而來的遊客,倍添熱鬧。 凌渡宇的吉普車,緊跟在兩輛載滿日本遊客的大型冷氣旅遊車之後,一群叫賣的印度人,緊追車旁,靜待遊客下車的時刻。 幾經辛苦,凌渡宇轉出了沿聖河的馬路,連忙叫苦連天,剛才車子行行停停,這裡卻是完全動彈不得。 左側是寬闊的恆河,一個接一個水泥築的台階碼頭,延伸往污濁的聖河水裡。這時成千上萬的本土教徒,正浸在河水裡洗「聖水浴」。 有些祭司模樣的人,站在碼頭上口誦禱文,虔敬的教徒們,扶老攜幼,沿一級級的石階走進河水裡。 浸泡在聖水中,教徒們頂禮膜拜,加上遠近寺廟傳來的樂聲,混和在沐浴教徒的誦經聲裡,頗有一番情調。 凌渡宇注意到沐浴後步出河水的信徒,手中大多提一壺恆河的「聖水」,應該還有一定的祭拜儀式。不過他希望教徒們不要把「聖水」飲進肚裡,因為表面看來,「聖水」污穢非常。 印度的一切,都是為了宗教而存在。凌渡宇搖搖頭,暗忖人傑地靈,印度是受了什麼山川風水的影響,變成這樣一個狂熱於宗教的民族。 前方的人群一陣騷動,依稀間見到一大群信徒,簇擁幾個人,沿河岸,同凌渡宇這方向走過來。 敖近四周的人紛紛膜拜,來的人當然是備受尊崇的宗教領袖。 人群逐漸迫近,凌渡宇運足目力,只見為首行來的,是一個意氣軒昂、身軀筆挺的老者。 他走過的地方,所有人都紛紛拜伏。 他看來很老了,最少八十歲以上,然而地的步伐和精神,卻又使人感到他精力充沛,充滿年輕的味道。 黝黑的身體,只有一塊腰布圍下身,接近赤裸的身體,特別腹部和赤的腳,佈滿泥漬,使人聯想到他剛進行了聖河浴的儀式。 老人沒有包頭,長長的頭髮,在頭頂正中打了一個大髻,套了一個紅色的花環,像頂帽子般鑒在頭上,鮮明奪目,唇上和頷下,長滿粗濃糾結的棕黃鬚髯,面上的骨格粗壯有力,一對眼卻是清澈平和,粗獷裡見精緻。 迎面來的雖有上千人,但凌渡宇一眼便看到他,眼光再離不開。 他的神采風範把凌渡宇心神完全吸引。凌渡宇感應到他龐大無匹的精神力量。 老者走到凌渡宇左側十多碼處,轉了個身,筆直向凌渡宇的吉普車走來。 凌渡宇嚇了一跳。 老者乃眾人之首,在他帶動下,原來跟在他身後的人,變成向凌渡宇的車子圍來。 凌渡宇不解地望向他擁來的人群,他們成三角形迫近,三角的尖端,就是那氣魄懾人的老者。老人一直來到凌渡宇車窗前。 凌渡宇放下玻璃,望向車側的老人。他發覺完全不能思想。 他的心靈像是一片虛白,又像無比地充實。 老人深邃遼闊的眼神,有若大海的無際無邊,閃爍智慧的光芒,望進凌渡宇內心的至深處。 在他一瞥之下,凌渡宇有赤裸身體的感覺,好像沒有任何事可以在老人眼下隱藏。 凌渡宇自問不凡,也有點措手不及。 老人面上露出一個動人的慈祥笑容,雄壯低沉的聲音,以凌渡宇最熟悉的藏語道:「神的兄弟!神會使我們再見!」 凌渡宇聽到自己心臟急速跳動的聲音。 老人面容一正,抬頭望向天上,心神似已飛往無限遠的天外,好一會才帶人群,折回原先的路線,逐漸遠去。 凌渡宇眼光追蹤而去,視線已被密麻麻的人群阻擋,再看不見這舉動奇怪的老人,四周的人紛紛向凌渡宇投以奇異的眼光,他聽到四周的人群中,有人耳語道:「奇怪,蘭特納聖者從來沒有這樣的舉動!」 車子又再通行無阻,看來適才是為了讓這群人通過馬路,阻塞了交通。 凌渡宇條件反應地駕車,心中卻在想剛的蘭特納聖者。 他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看中了凌渡宇什麼? 車行半小時後,來到臨河而築的一所五星級大酒店。 今晚,他要在這裡度宿一宵了。 一個小時後,凌渡宇梳洗完畢,穿輕便的T恤牛仔褲,來到酒店內的餐廳門前。 凌渡宇輕鬆地踏進餐廳,一名侍者迎上來道:「先生,預訂了台子嗎?」 凌渡宇搖頭。 侍者面上泛起抱歉的表情,禮貌地道:「你可以稍待一會嗎?」 凌渡宇待要答應,來了個領班道:「閣下是否凌渡宇先生?」 凌渡宇微一錯愕,點了點頭。 領班堆起恭維的笑容道:「貴友在貴賓廳內等你,請隨我來!」當先帶路前行。 凌渡宇天不怕地不怕,毫不猶豫跟進,心內嘀咕:究竟會是誰?難道是沈翎?他應該忙得不可開交,那有閒情在餐廳給他一個這樣的驚喜。 領班把他引進一個獨立的廂房內,一張長檯,首尾燃點兩合燭火,銀色的餐具,台心的鮮花,洋溢浪漫的氣氛。 長檯一端靠牆的主家位。坐了位傳統印度華服的女子。 凌渡宇一見,大感愕然,通:「什麼?是你!」 女子面上冷冰冰地,吝嗇地把動人的笑容收起來,道:「請坐吧!」 原來竟是手握幾家賭場、被尊為大小姐的海籃娜。 凌渡宇老實不客氣坐在長檯的另一端,遙望另一端的海藍娜。 海藍娜淺紫藍色的頭巾,配一身輕柔的湖水籃底印白花的紗裙,在燭光掩映下,神秘而不可即。 海藍娜淡淡道:「我為你要了一個精美的素餐,在這個六年一度的聖河節,你不會反對吧?」 凌渡宇作了個不在乎的表情,心中另有一種想法,海藍娜是因為不願有人在她面前吃肉,才顯得這樣體貼。 侍者捧上素餐和薄餅,退出房外。房內剩下他們兩人。 左側是落地大玻璃,俯瞰恆河。 燈火點點在河面上移動,眾多信徒在進行宗教的儀式。 凌渡宇看看海藍娜面前的台面空空如也,清水也沒有一杯,奇道:「你的晚餐呢?」 海藍娜平靜地答道:「今天是我斷食的日子,請不要客氣。」 凌渡宇恍然道:「噢!快是月圓的時刻了。」 難怪海籃娜是那樣平靜和輕緩。修練瑜珈的人,每選擇滿月和新月時斷食,不吃食物和清水,因為他們認為這可對抗月亮對人身心的影響力。 月球的引力,在這兩個時間達到最強的力量,因為太陽、月亮、地球在同一線上,造成地上潮汐漲退。人的身體百分之七十是水的分子,月球在這兩個時刻,亦同時影響到人體內的「潮汐」。 據研究,滿月及新月後三天內,月球的引力把人體的水份吸到腦部。這異常的變化,形成焦慮、不安、亢進等情緒。另有一派理論,則認為月亮在這兩個時間,影響氣壓,以至產生連鎖的影響,及於人體內的血壓升降和腺體的分泌,結果當然影響到人的情緒。 瑜珈的手段是通過對物質身體的控制,達至對精神的控制,所以在滿月和新月前的三天,瑜珈師會進行斷食,以減少身體內的水份,就是這個道理。 凌渡宇倒不客氣,伏案大嚼起來。海籃娜蠻有興趣地看他進食。 凌渡宇笑道:「你遠道來此,設宴招待,是否心中不服氣,想搜還我一次身?以牙還牙!」 海藍娜面上飛上兩朵紅雲,倍添艷麗,顯然是回想起當晚的氣人情景,好一會神色才回復平靜無波,避而不答道:「今趟是有事相求。」 凌渡宇愕然,道:「你……」 海藍娜輕輕搖頭,道:「不是我,我代表一位很特別的人來請求你們。」 凌渡宇給她弄得糊塗起來,指指自已道:「我們。」 海藍娜點頭道:「是的!你們!」 凌渡宇沉默起來。「你們」當然是指他和沈翎。難道她也想像王子一樣覬覦他們要發掘的「東西」?他實在不願將眼前這看來玉潔冰清的美女,和貪婪連結起來。 海藍娜雖在凌渡宇的灼灼眼光迫視下,依然問心無愧地淡然自若,緩緩道:「放心吧!我代表的人和王子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無論你們掘出任何寶物或在這世俗裡很值錢的東西,他也不會沾手。」當她提到她代表的那人時,神色間自然透出高度的崇敬。 凌渡宇呆了一呆,仔細端詳她美麗的俏面,不解地道:「那他有什麼請求?」 海藍娜吁出一口氣,輕輕道:「我只是負責為他傳話。」 凌渡宇靜心等待,海藍娜有種寧靜致遠的特質,使人和她一起時,感到一切都是和平、安靜、美好。 海藍娜續道:「他說:他想下去看一看,就是那麼多,絕不會帶走任何一樣物質化的東西。」 凌渡宇腦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沈翎要發掘什麼東西,故此無從作出任何判斷,事情愈來愈不簡單。王子也可以說是通過沈翎的異常行為,估計沈翎志不在石油,從而要求分一杯羹。 海藍娜代表的這個人,似乎知道的又此王子更為深入,他的請求亦更是奇怪。究竟這是什麼一回事? 「不取走任何物質化的東西」,對比是「會取走非物質化的東西」,那又是什麼東西。「精神」是非物質的,那又和深入地底的一個洞有何關係? 海藍娜見凌渡宇苦苦思索,先發制人地道:「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沒有人可以明白他。」 凌渡宇迫問道:「他是誰?」 海藍娜道:「現在還不能說。」 凌渡宇心中有些許憤怒,沉聲道:「你的請求,為何不直接向沈翎說……」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道:「我看他不會拒絕大小姐你的要求,無論是如何地不合理。」 海藍娜面上再起紅雲,垂下頭道:「你和我代表的人,都是非凡的人,我以為你們會明白對方。」 她這樣一說,凌渡宇知道海藍娜真的只是個傳話人,她羞態可人,刺激起凌渡宇,使他步步進逼,道:「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找上沈翎?」 海藍娜抬起俏臉,深澈清美的秀目,一觸凌渡宇透視心靈的銳目,不敵地重下目光,以蚊蚋般的聲音道:「我怕見他!而你是他的好朋友。」 凌渡宇大樂道:「怕什麼?怕愛上他嗎?」 海藍娜料不到凌渡宇這麼單刀直入,大膽了當,俏面更紅,頭垂得更低了。 凌渡宇微笑不語,欣賞對方動人的女兒情態。 足有數分鐘之久,海籃娜勇敢地仰起俏面,紅潮退去,堅定地道:「是的!你說得很對,因為我心中另有所愛,不能再接受這以外任何的愛了。」 凌渡宇愕然道:「你結了婚嗎?」 海藍娜面容回復止水般的平靜,搖頭否認。 凌渡宇失聲笑道:「既然非名花有主,你怎能封起別人追逐於裙下的門路,你怕愛上他,這表示你對他大有情意。」 海藍娜搖苜道:「這是很難解說的,我也不想再談。」 凌渡宇道:「那你又為什麼要找我,難道我沒有吸引力嗎?你不『怕』我嗎?」 海籃娜軟聲道:「凌先生!」她語聲中充滿懇求的味道,把對方凌厲的詞鋒,一下子化解於無形。 凌渡宇歎了一口氣道:「好吧!這件事我不能作主,讓我和沈翎談過再說。」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海籃娜默坐不語。 凌渡宇正要離去,海藍娜道:「假若你們需要資金,無論多少我也可以忖出。」 凌渡宇離開桌子的那一端,走到海藍娜身前,俯下頭去,離開她晶瑩的俏面數寸的地方說道:「你既願付錢,那天為何又要贏沈翎的錢。」 海藍娜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為何發展到那情況,我原本是蓄意輸一大筆給他的。」 凌渡宇一呆,隨即大笑起來,轉身往門走去,留下海藍娜在背後。 一路往房間走去,他的心神仍然轉在海藍娜身上,當晚在賭場時,海藍娜牌面約三條K,比起沈翎約三條A是輸多贏少,看來她的話非是虛語,可是造化弄人,她最後來了一條K,成為「四條」,勝了此局。 他又想起沈翎未翻過來的底牌,有點後悔適才沒有乘機問一問海藍娜,不過這也好,這成為了他們兩人間的事了。 來到房門前,心中一動,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門隙一條斷髮上,他出門時,會抽下一根頭髮,以口水黏在門隙處,門環掛上「請勿騷擾」這牌子,日下頭髮斷了,顯示有人曾進房內。 他猶豫片晌,終於如平常地推門進內,警覺性提到最高。 幾乎同一時間,一把性感的女聲道:「回來了嗎?」就像妻子對下班回來的丈夫的歡迎語。 雲絲蘭安然挨坐在房內的沙發上,左手優美地拿長長的煙嘴,吸了一口煙,輕輕吐出,煙霧在她的俏面前升起,誘惑的大眼,帶野性和挑戰。 她穿了鵝黃色的兩件頭套裙,有點男性化的西裝外套上衣內,是銀白的絲質恤衫,頸項處掛了一串珍珠,光華奪目,修長的大腿交疊在一起,高雅中帶有使人心動的魅力。她說話時,兩顆月形的耳墜輕輕顫動,惹人遐思。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如果我是星探,一定不會放過你。」他的目光這時才有餘暇打量放在她面前小几上的小型錄音機。 雲絲蘭深深吸了一口煙,笑道:「多謝好意,但卻不用了,誰不知道雲絲蘭是印度最紅的艷星,今屆的影后。」 凌渡宇呆了一呆,搖頭失笑,關上門,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 兩人的目光交纏一處。 雲絲蘭眼中露出欣賞的神色,道:「你是個性感的男人!」 凌渡宇回敬道:「你是個性感的女人。」 雲絲蘭動人一笑,以近乎耳語的性感聲音道:「你還未真正嘗試過我的滋味,否則你這句話,將會有感情多了。」 凌渡宇「咯」一聲吞了口口水,只覺喉嚨有點乾燥,給雲絲蘭這樣主動挑逗,是極難抗拒的。 凌渡宇感到有改變話題的必要,指几上的錄音機說:「你不是特別來放段音樂給我欣賞吧?」 雲絲蘭淡淡道:「我要給你聽的,比貝多芬或巴哈音樂更動人,那是你和你的大探險家朋友的美妙聲音。」 凌渡宇動作凝住,沉聲道:「你要怎樣?」他思路極快,立時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雲絲蘭道:「果然是凌渡宇,一個使惡勢力束手無策的人物,沒有錯,那晚王子要我跟蹤你,在窗外偷聽你兩人說話。我也想不到,只看你一眼,便給你發覺了。幸好我錄下你們的說話。」眼睛望向錄音機,續道:「這盒翻錄的版本,算是我給你的見面禮。」 凌渡宇不怒反笑,舒舒服服挨在沙發裡,道:「你究竟想怎樣?」 雲絲蘭身子前傾,媚聲道:「你知道假設這錄音交到王子手裡,後果會是怎樣?」 恤衫的胸口開得很低,這樣前傾,凌渡宇的眼光不期然地望進她深深的乳溝內。 眼前奇景消去,她坐直了嬌軀,脊骨挺得直直的,高聳的酥胸,顫顫巍巍,尤其是有了剛的春光乍曳,更增人的遐想。 她確是男人的大剋星,舉手投足,莫不把對方的心神吸攝。 凌渡宇發覺自己沒法生起對她應有的憤怒。 凌渡宇吸了一口氣,道:「說吧!」 雲絲蘭默然片刻,沉聲道:「我要你為我殺一個人!」 凌渡宇皺眉道:「你當我是誰,一個職業殺手?」 雲絲蘭道:「不,我知你是個怎樣的人,我手上有很詳盡的關於你的資料,你是絕不反對殺這個人的。」 凌渡宇道:「誰?」 雲絲蘭道:「王子!我要你殺他,在你把東西掘出來前,幹掉他!」 凌渡宇神情一愕,奇道:「什麼?你不是為他工作的嗎?」 雲絲蘭笑起土來,這次笑聲合深刻的悲憤,恨恨道:「我不止為他工作,還是他的情婦、他的玩物、他巴結政要的工具。」 凌渡宇恍然大悟,那次在賭場遇上雲絲蘭,敢情並非巧合。她是奉王子之命,來監視沈翎,難怪賭場的人這樣懾於她的威勢,誰敢惹她的強硬後台。 一時間默然無語。 凌渡宇打破僵局,道:「你這樣來訪,不怕王子知道嗎?」 雲絲蘭傲然道:「我對他太有用,除非犯了他的大忌,他還管我不著。何況,他要我色誘你來加以控制。」言罷輕擺嬌軀,作了個動人的姿態,仰臉給了凌渡宇一個飛吻。 凌渡宇的心臟觸電似的跳了幾下,歎口氣道:「殺了他,對你有什麼好處,沒有靠山,你還能橫行無忌嗎?」 雲絲蘭首次垂下頭,幽幽道:「你知道嗎?由我十五歲開始,便想殺他,他是我的殺父仇人。」 「我媽媽生我時難產死了,自我懂事開始,我的家便是街頭,爸爸帶我從南印度,一直流浪到北印度,我們偷、乞、騙,什麼也干,還是吃不飽、睡不暖,未曾經歷過那種日子的人,是不會明白的。我學會了很多東西,學懂如何保護自己,如何開鎖、偷東西、打架。我和父親兩人相依為命!」 雲絲蘭猛地抬起頭來,道:「不!我不願意說了,你也沒有興趣聽,是嗎?」 凌渡宇柔聲道:「傻女,說罷說罷!我正在留心聽。」 他的聲音溫厚平和,使人感到能真心信賴。 雲絲蘭眼中露出回憶的神色,道:「我不會忘記,至死也不會忘記,那是下大雨的黃昏,爸爸站在那裡,一架黑色大房車鏟上了行人路,爸爸就倒在地上,他附近的地上全是血、血、血……」 雲絲蘭面上滿是驚悸,可見當時的驚嚇是多麼深刻。 雲絲蘭沉聲道:「一個人從車上走了出來,一腳踢在垂死的爸身上,詛咒道:『踢死你這賤種,居然敢阻我去路。』我要衝上去拚命,有人攔我,告訴我那人就是王子,哼!就是王子!」她語聲中的恨意,使人不寒而慄。 凌渡宇道:「既然你和他有這樣的過節,為何又跟他。」 雲絲蘭放縱她笑起來,淚水卻不停地留下,好一會笑聲停止,緩緩道:「十七歲時,我考進了一所明星訓練學校,造化弄人,原來那是王子轄下的企業之一,一天他來巡視,看中了我,以後的事你可想像得到,他捧起了我,使我成為千萬人羨慕的偶像。可是每天我都想殺死他,但殺死他後,我的一切也完了,他的手下絕不會放過我,我不想再過以前的那種生活,那是此惡夢還可怕的經驗。」她語氣雖然平靜,卻帶深如大海的無奈和對自己的恨意。 雲絲蘭道:「所以當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物時,我立刻想到求你殺掉他,只有他死了,我才可以真正地生活,過我自己決定的生活。」 凌渡宇道:「殺這種人我絕不手軟,問題是可否在發掘後,而不是之前。」 雲絲蘭站起身來,走到凌渡宇身前,直至雙腿碰上凌渡宇的膝頭,才跪了下來,一雙玉手按他的大腿,香唇蜻蜓點水地吻了對方一下,微笑道:「傻子!你太不明白王子,這人從來不遵守任何誓言,絕不會把好處份給任何人,只要他掌握到你們所知的一切,你們便完了,所以你只能在那樣的情況出現前。」她用左手掌緣在自己的咽喉作了個切割的手勢,道:「割斷他的喉嚨。」 凌渡宇道:「想幹掉他的人必然很多,但直到今天他仍活得那樣好,可知並非易事,這還不要緊,問題是據我推想,很多為我們工作的人,由工程師以至工人,可能都是他指派來或受他操縱。他假若死了,我們的計劃怎樣進行。」 雲絲蘭站起身來,道:「這是時間的問題了,記!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你一定要比王子先動手。」她遞過一張紙條道:「這個電話號碼,可以找到我。」 她推開了門。 凌渡宇扭頭叫道:「你不是要色誘我嗎,為什麼趕著走?」 雲絲蘭扭頭沉聲道:「今天是我爸爸的忌辰……我……很喜歡你。」指了指几上的錄音帶,道:「那是唯一的一盒,你……愛怎樣便怎樣……」 動人的身形,隨閉起的門,消失不見。 ※※※ 凌渡宇來到開採的營地時,是次日的早上十一時。 風雨交襲下,整個營地陷在白茫茫的豪雨裡,視野不清。 營地在一個四面圍高山的盆地核心處,龐大的鋼架豎立起來,廣大的營地圍鐵網,車進車出,數百工人在忙碌,進口處守衛森嚴。 他在一間臨時搭建的木造房子內找到沈翎,後者正在與一群工程師開會,研究工作的步驟和程序。 凌渡宇進入會議室,沈翎略作介紹後,他被安排坐在沈翎身側。 總工程師艾理斯是英國人,有豐富開採油田的經驗,指會議桌上一個立體的地勢圖道:「這是瓦拉納盆地,我們的開採點,位於盆地的正中央處。」 眾人點頭表示明白。 艾理斯道:「我們會通過地形分析,遙感勘探,和查閱有關的資料,對於地層的組織,有了一定的結論。」 眾人露出注意的神情。 凌渡宇大感興趣,石油的開採,是非常不簡單的一件事,必須根據地質的結構和變化,決定鑽井的方法,才不致事倍功半。 艾理斯道:「這由威正博士解說。」 威正博士是位四十多歲的美國人,身材瘦削,唇上蓄了鬍子,面相精明,道:「坦白說,瓦拉納盆地並不是鑽井的好地方,地面構造非常複雜,以濁積巖體為主,構造上產生了高陟背斜,多斷層,兼且地層堅硬,膏鹽和垮塌層段密集相連。」 凌渡宇聽得頭也大了起來,這是非常專門性的名詞,教他們這個門外漢一頭霧水。 沈翎沉聲道:「這對鑽井會產生什麼後果?」 威王博士答道:「因為地層複雜,使鑽井過程內,曾遇到很多不能預料的情況,例如井壁易於垮塌,發生惡性井漏或強烈井噴,鑽井液柱平衡地層壓力困難,井眼縮徑,以至發生種種不能預估的意外……」 另一位印度籍的工程師出那裡插口道:「這會使到鑽頭選型頻繁,拖慢了工程的進行。兼且鑽井時地層崩塌意外發生時,鑽井液將受到嚴重污染,會毀壞鑽油台的機械操作。」 總工程師艾理斯接口道:「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因井的作業非常困難,尤其是沈翎博士指定油井必須可容一架升降機在井內自由升降,這將把成本提高至一般油井的十二倍以上,假設井深不是沈博士要求的三千米,情況可能會好一點。」 沈翎道:「這是我重金聘你們來此的原因,錢沒有問題,我想知道,有什麼解決的方法?」 艾理斯道:「辦法總是有的,我們已在固井方法上動了腦筋,例如要採用能耐高溫、防黏卡的優質磺化泥漿體鑽井液,預備好各類型的鑽頭,採用大斜度定向井、水井、叢式井的混合技術,加大套管尺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