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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烈女英姿 回七 神仙老翁,妖精女童 作者:已矣 山野之中,青草離離,恰似柳逸安心中剪之不斷,理卻還亂的紛繁思緒。出歲寒莊以來,他便一直在淄州方圓百里尋找駱萬英的蹤跡,然而卻如泥牛入海,一點音訊都無。他想起那駱府三夫人的娘家卻是在左近的瑤雲山,便出了淄州地界,一路往青州行來。柳逸安心中焦急,一路便詢問捷徑在山野中穿行,不及月便過了青州州界。
此時春雨霏霏,山中鶯燕啼鳴,溪泉奏響,山間條條絲絲綠,河邊星星點點紅,景色宜人可賞。柳逸安卻視這大好春光不見,只顧催發腳力在林中狂奔,疾如閃電,快過奔馬。忽然從山中傳來錚錚琴音,宛如天籟,在古木之顛宛轉流淌,蟲鳥因之止其鳴,溪河因之遏其聲。彷彿有一雙纖纖素手輕輕的撩過柳逸安心頭,他只覺得心中如同大江澎湃的悔恨如同抽絲一般在這縹緲的琴聲中淡淡隱去,便駐足聆聽,靈台之上被琴聲洗滌得纖塵不染。那琴聲時如火鳳清鳴,時如海龍呼嘯,時而肅殺如鐵馬金戈,時而悠揚如高山流水,其音紛繁如同樂府編鐘,卻隱有雲和簫瑟,抑揚悠長一聲聲似乎都是在以人心為弦,挑撥人生哀樂百味。淒切之時,似乎看見古道西風瘦馬;激昂之時,卻似乎見到大江怒濤簇擁。柳逸安只覺得自己立在九霄雲端,見其所不見,聞其所未聞,心中抑鬱蕩然無存。直到那琴聲嘎然而止,柳逸安耳中還有娓娓餘音徘徊不去。 「如此希聲絕響,當是何等高人所奏?」柳逸安因其排遣心中煩悶,便想去那撫琴之人道謝。他如鷹隼一般驚起,飛過樹冠之時,看見那琴聲來源之處,蔥鬱樹木之中掩映亭簷一角,便向其疾掠而去。那亭中的石凳之上,坐著一個垂髫綠衣的女孩,一邊解下琴弦調音,一邊口中呢喃:「這曲子終歸是奏不出爺爺的神韻!」 柳逸安心中大驚:「莫非剛才彈曲的便是這個小女娃?」他整了整衣冠便上前問道:「小姑娘,剛才是你在彈琴?」 那小女孩回過頭來,噘嘴說道:「姑娘便是姑娘,你為何要加一個小字?」 柳逸安面色一紅,啞口無言。 那女孩看見他窘狀,不由噗哧一笑,明眸皓齒,讓人心動。柳逸安看她雖然年幼,但是眉目如畫,美輪美奐,心旌竟然搖蕩不止,不由的暗自喝罵自己道:「柳逸安啊柳逸安,這個女孩不過十三四年紀,你竟然對其心生邪念,果然是衣冠禽獸!」 然而柳逸安心中的齷齪念頭,那個女孩卻是不知的。她看見柳逸安臉色時紅時青,覺得甚是有趣,緊盯著他瞧。柳逸安本已心亂神迷,如今被她逼視,慌忙垂下頭去。 「剛才是我在彈琴,有什麼不對麼?」那女孩用雙手擎著下顎問道,一雙大眼閃爍璀璨如星辰。 「姑娘琴藝通神,我適才路過,驚為天籟!」柳逸安雙目不敢直視其面孔,便移至其頸下,卻見其雖然稚氣未脫,但是胸前卻已有少女跡象,輕紗籠罩之下隱約可辨,只得再往下移,又見其腰肢曼妙有如扶風弱柳。柳逸安心中叫苦,平日自詡風流,如今卻被一個小女孩弄得手足無措。最後他乾脆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如同一個犯錯後在受大人叱罵的小兒。 不料那個女孩冷哼一聲:「我於御琴之道,不過粗窺門徑,跟我爺爺比起來,不過螢火之於皓月!」 「哦?」柳逸安心中又是一驚,問道:「你爺爺呢?」 「老夫在此!」那聲音,錚錚如琴音,從山林之中傳來。柳逸安回首望去,只見一個老者從密林繁葉之中穿出,一身青衣,三縷長鬚,衣袂飄飄,有如神人。雖然這早春細雨有如牛毛,但是那老者渾身彷彿被緻密罡氣所護,竟然身上沒有被打濕分毫。待到那老者飛近,柳逸安看他鶴髮童顏,仙風道骨,超然風範,出塵脫俗,自己竟然心生頂禮膜拜之心。此時聽得那個老者言語,攫攝心神:「我這孫女生性頑劣,公子不要聽她滿口胡言!」 「爺爺!」那女孩卻是不依,嬌嗔道:「你又在外人面前數落我!」 「晚生這一月來為諸事撓心,心中鬱結,今日聽得令孫女琴音,胸腹淤塞頓開,特來向她致謝!」柳逸安知道這祖孫二人絕非凡夫俗子,心生敬仰,便必恭必敬的對那老者說道。 「小璟這點微末功夫,想不到今日卻適逢其會,為公子解憂!」那老者捋著唇下長鬚,笑著說道,雙眼沉寂有如無波古井。 「晚生本來道令孫女琴音已經神乎其技,不料聞得老先生琴藝更是驚絕,感慨不已,心中神往!」柳逸安深深揖道,剛才他所言卻是句句發自肺腑,無絲毫奉承之心。 「呸!」不料那個叫小璟的姑娘叉腰慍道,「你讓我爺爺彈給你聽,我爺爺便要彈給你聽麼?」 「小璟!」老者對著那個女孩佯怒喝道,卻見小璟小嘴一癟,眼中晶瑩閃閃,馬上就要垂下淚來。那老者慌忙哄道,「不要哭!不要哭!爺爺不對,爺爺不該凶你!」 「爺爺你去打水怎麼去了這麼久,我一個人在這裡好怕啊!要是遇到了壞人怎麼辦?」小璟轉眼破涕為笑,這操控表情的能耐卻又要比她操控琴弦的技藝遠勝一籌,她說話間還拿眼去瞟柳逸安,似乎所說的壞人便是指他。 「要是真有壞人,我擔心的是那壞人應該怎麼辦,而不是你該怎麼辦!」那老者說完,哈哈大笑,柳逸安聽聞直如洪鐘灌耳。 那老者見柳逸安聽他笑聲,竟然面無異色,心中暗暗稱奇,笑問道:「不知這位公子師承何家?」 柳逸安不知其所指,心中略一沉思,便朗聲答道:「晚生岳州奕酒堂柳逸安,自幼跟隨父親修習釀造之法。」 那老者見他不願據實以告,旁顧而言他,心中便有幾分不悅,冷冷嗯了一聲。 「未知老先生高姓,仙居何方?」柳逸安見那老者面色沉悒,心中忐忑,半晌才小心問道。 「老夫高姓,仙居何方!」那老者負手答道,面上卻無調笑神色。 柳逸安聞言一呆,拱手不知言語。 此時那小璟咯咯笑道:「每每有人發問,我爺爺就如是答他,常把別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我爺爺姓高,和我住在長白山下何方縣。一把年紀跟個孩子一樣,你別去理他!」 黑山白水卻是異族轄治之地,非是天朝皇土。那小璟這幾句話沒有絲毫尊敬,而那老者卻不以為忤,只是對她吹噓瞪眼,真的彷彿孩童一般。 「卻是小可愚魯,不曾省悟得!」柳逸安心道這祖孫二人,沒有半點祖孫的樣子。 那小璟說完接過老者手中的水囊,仰頭咕咚咕咚的喝了起來,完了用袖口把嘴一抹,又去擺弄她的琴弦,看見這亭中二人杵在那裡跟木頭一樣都不說話,便又對柳逸安說道:「我叫高瑤璟,以後不要姑娘姑娘的叫了,就叫我小璟好了!」 「瑤璟?妖精?」柳逸安口言心聲,張嘴便說了出來。 那小璟聽見氣得娥眉倒立,五指一揚,手中的琴弦便如小蛇一般靈動,嗖嗖的往著柳逸安襲去。 「小璟!」那老者見狀驚呼道,此時援手已然不及。柳逸安見那琴弦彷彿長鞭一般撲面而來,大駭失色,心道這個女子喜怒無常,果真如同妖精一般。他此時只得踏出迷蹤幻影,一個鐵板橋驚險無比的躲過那詭譎的琴弦,身上長衫已經被割成千絲萬縷。 那老者見到柳逸安身法,竟然面露喜色,瞬間飛到他身前扣住他雙手脈門,探視片刻便爽朗笑道:「想不到那個老東西已經開壇授徒了!」話語間似乎與當初那個傳柳逸安武藝的老者十分熟捻。 柳逸安見狀手足無措,木訥不語。此時那個老者又問道:「那老東西沒有跟你提過我麼?」 柳逸安聞言,竭力在記憶中搜索,豁然道:「您老是琴仙?」 「老夫好這絲絃,不過這個仙字卻是擔當不起,不過江湖人送的名號!」老者聞言頗為自得,三縷長鬚隨風而動。 「家師常常提及當年老伯的英雄事跡,想不到晚輩今日有緣拜會!」柳逸安雙膝著地,去給那個老者行師徒之禮。 老者衣袖一舞,竟然憑空生出一股大力將地上的柳逸安拖起,扭頭對那個氣鼓鼓的女童道:「小璟速速拿出我的棋子來!那老東西既然肯收柳生為徒,想他在這奕道上必有不淺的造詣!」 當年柳逸安在衡山遊玩,看見一個青衣老人在山中巉巖之上面對一盤殘局苦思冥想,一時好奇便上前去觀望,思考片刻便接過老者手中白子往中盤一放,只見局勢豁然開朗。那老者興奮的手舞足蹈,抱起柳逸安在他臉上狂親,腮邊硬須把他刺的哇哇直哭。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老者苦思日久,已經深陷一隅不能自拔,反而被年幼的柳逸安參破了玄機。而後一年多,這個老者都把柳逸安拉到山間下棋,閒時便傳授他武藝。柳逸安也聽從那個老者吩咐,不把武藝現於人前。那無妄老僧也曾傳柳逸安一些武功,後來見他招式雖然嫻熟,但是內息卻毫無長進,心道他不是習武材料,便漸漸怠慢了下來。卻是那柳逸安所習的內功玄妙至極,將這武藝精湛的酒肉僧也瞞了過去。最後無妄察覺,追問情由,柳逸安卻是倔強,抵死不說。無妄道那傳他武藝的高人另有心機,後來也就不再追究。未曾想到那授藝高人卻是昔年叱吒江湖的琴棋二仙之一的棋仙,與眼前這位老頑童齊名。 那老者用手指在石台上劃出一個縱橫二尺的方框,卻不描經緯,罡氣所指,粉塵飛揚。而後老者從小璟手中接過兩個棋盒就對柳逸安呼道:「小子!來來!殺上一局!」 柳逸安推托不得,只好欠身道:「固所願耳,不敢請也!請師伯手下留情!」他此時看見在一旁氣得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小璟,便嬉笑道:「師叔我口無遮攔,小璟師侄切莫見怪!」 那小璟聞言哇的哭出聲來,扯著老者的衣袖道:「我不要他當我師叔,我不要他當我師叔!」 老者不勝其煩,鼓著眼道:「到一旁調琴去,不要胡鬧!」說著便把小璟推倒一旁,口中還道:「不要打攪我和你柳師叔下棋!」 那小璟聽得此言哭得愈發厲害,直如山呼海嘯一般,老者看見柳逸安面色尷尬,忙道:「不要理會她!我們來下棋!」要是旁人與這祖孫倆不熟,見狀都要罵這老頭狠心。 不過一盞茶功夫,那個老者已經敗了兩局,氣得臉色鐵青,還嚷嚷道:「不算不算!再來再來!」 柳逸安道這老者如同自己師父一般,都是小孩心性,知道自己若是不輸定然不能收場,心中便籌劃如何詐敗。他瞥見可憐兮兮的蹲在亭角的小璟還在號啕不止,淚雨滂沱,一張俏臉被寒風吹拂,凍得通紅,心中驚道:「她哪裡來的這麼多眼淚!」 忽然看見她邊哭邊拿起水囊仰頭猛喝,心中釋然:「原來她喝水都不過腸胃的,統統都化作眼淚流了出來!」這邊老頭又催促他下子,柳逸安回神審視棋局,躊躇半天才落子,卻是自造樊籠之舉,本來的大好局勢因這一子不復存在。老頭心喜,乘勝追擊,三五子就把柳逸安殺敗,口中還道:「再來再來!」 柳逸安心愁,離座起身道:「這山間風寒,天色已晚,我看還是和師伯下山覓得住處再好好廝殺幾盤!」柳逸安卻是看那小璟哭得淒慘,唯恐她如洗的小臉被寒風刮得皴裂,心中不忍,才急急邀這老者下山。 「好好!」老者應聲時,雙手疾舞如風,卻見那石台上錯落的棋子如同生了雙眼,井然有序的落到兩個黑白棋盒中,黑子入黑盒,白子入白盒。 「小璟師侄,我來幫你拿琴!」柳逸安相去扶那女童起身,卻遭了一記白眼。小璟還在不停抽泣,抱起那古琴便在山路上飛遠,身如鷂燕。 「小子快走!」只聽得老者的喊聲,三人轉瞬便消失在山林之中,只見得梢頭一群鳥雀驚起,如同亂箭一般射入蒼穹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