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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烈女英姿 回六 春華淡淡,芳蹤杳杳

作者:已矣

柳逸安心中氣結,倒床昏迷,直直睡到日薄西山才復又醒轉,發現房中只有朱彤一人坐在自己床邊。
  「無為哥哥你終於醒了!」朱彤看見柳逸安睜開雙眼,露齒笑道,臉上淚痕清晰可辨。

  柳逸安待到神志清明,想起這幾日發生之事,復又劍眉緊鎖,胸臆如堵,別過臉去看向雪白的牆壁不回朱彤的話。

  「柳兄!」此時岑一揚推開房門走了進來,聽見人聲便知柳逸安醒了,興奮的嚷道,「柳兄真是福厚之人,那駱萬英要是把長劍往一旁移個半寸,便要刺穿肺葉,生機絕無!」

  柳逸安聞聲轉過頭來,看見那岑一揚映在如血殘陽之中,模糊成一片黑影,五官不辨。他身後晴空明淨,晚霞積空,暮色漸起,但還是刺眼的很。柳逸安慌忙掙扎坐起,拉住岑一揚的袖口問道:「那駱家小姐刺我以後,發生了何事?」

  「那駱萬英行兇後,卻不逃跑,反而提劍立在血泊之中,冷眼看著趕過來的眾人。駱莊主暴怒便要當場擊斃她,卻得駱家三夫人救下,連夜把她送出莊去,如今方圓百里尋她不著!」岑一揚只覺得自己的手臂被柳逸安掐得生疼,急忙說完這幾句話便著力掙開。

  柳逸安五指一鬆,頹然倒下,後腦撞到床沿卻不自知,瞳仁灰暗,如同眼盲之人一般。從那夜他被駱萬英刺傷,到今日已經足足昏迷了五日,唇邊茸須未曾清理,彷彿三道沉沉墨跡。他雙唇張合,但是朱彤和岑一揚卻都聽不清他言語。

  岑一揚看他傷體懨懨,眼神呆滯,心想他已經被驚嚇傻了,還是靠近去說道:「施家小姐邀我明日去仙侶島上作客,我本來是來看覷柳兄傷勢是否好轉,幸見柳兄醒來,便在此別過,後會有期!」那岑一揚說話間喜形於色,然而柳逸安卻神思恍然,一個字都沒有聽進耳。

  朱彤低首蹙額,臉上諸般表情交替,看見岑一揚行遠,便問柳逸安道:「這件事情因果曲直究竟是如何的?」駱寅秋在他昏迷間也曾來探過脈息,只發現他手掌無繭,肌體虛浮,脈象如常,不會武藝之說果然不假。然而朱彤深諳醫理,明察秋毫,她發現柳逸安丹田之中有森森寒氣虛無飄渺,如同雪泥鴻爪,雖紊亂而有致,顯是某種奇邪的內力。她便知柳逸安非但會武,而且武藝比她可能還高出不止一籌,故而有此一問。

  柳逸安卻兀自失神,對她所問充耳不聞,朱彤心生恚怒,轉身欲離,卻見那駱家三夫人氣勢洶洶的提劍破門而入。

  「我那女兒與你有何仇怨,你直要施如此毒計構陷於她!如今她帶傷而去,生死不明。全天人都被你蒙蔽,誣我那冰清玉潔的英兒是心腸歹毒之人,我今日便要取你首級為我女兒洩恨!」那丁竹劍鋒一指,便往柳逸安頸下抹去。

  此時門外一聲宏亮吼聲傳來:「竹妹不要胡來!」一道灰白身影奪門而入,後發先至,電光火石之間便奪下丁竹手中利刃。

  「英兒是你我骨血,我們撫養她十六年,品行舉止他人不曉,你卻也不知麼?你為何也信這惡子所言!」那丁竹哭道,容顏浸染淒楚,兩行清淚簌簌下落打濕衣襟一片。

  「英兒雖生性貪頑,但是品行良端,舉止得體,我又怎會不知!」那駱寅秋強拉住丁竹,濁淚縱橫,髭鬚盡濕,「她道曾與柳賢侄會於後山,但是我去細細察看,諾大竹林之中雖然腳印凌亂,卻只是她一人踩出;她道柳賢侄武藝超群,但是我探他內息,低微一如村野農夫。她撒下這彌天大謊,卻要我如何能護得了她!」

  那丁竹聞言,茫然坐倒,手中長劍擲地有聲,縱然她心中確信駱萬英無辜,但是這如山鐵證卻又讓她啞口無言,只是呆呆呢喃:「她不會騙人的,不會的!」

  「那你便是說無妄大師,江陵故友統統都在與柳家公子合謀,只要把英兒置於死地,他們如此做又居心何在?」駱寅秋兩鬢昨日還是烏黑,如今已經華白如霜,額前溝壑彷彿一夜只見被刻刀鑿出許多。

  「世伯!我……」柳逸安見狀,心道自己作孽至此,便決心將事實和盤托出。

  「駱莊主!」朱彤何等冰雪聰明,看柳逸安神情,心中便知曉幾分,當下插話道:「如果令愛和我無為哥哥說的都是實情呢?」

  駱寅秋聞言睜開灰褐雙眼,盯住朱彤道:「此話怎講!」

  「如果駱小姐所說不虛,那夜與她相鬥之人能夠踏雪無痕,來去不留蛛絲馬跡,當是武功高絕之人。想柳小姐與無為哥哥也只曾見過寥寥數面,若是有高人易容冒頂如何辨識得出,更何況當時星月黯淡……」朱彤娓娓道來,如同成竹在胸。

  「你是說……」丁竹黯淡的星眸中一絲喜悅閃現,慌忙起身握住朱彤雙手問道。

  「歲寒莊交接天下,但是也樹敵眾多。駱莊主六十大壽,五湖四海賓客雲集,難免魚龍混雜,那為惡之人有何陰謀還不得而知,但必是衝著歲寒莊而來,還望莊主日後謹小慎微,留心防範!」朱彤一席話畢,駱寅秋與丁竹皆感震驚。

  「我等愚魯,只曾計較小女話語虛實,卻未曾想過此節!今日幸得仙子點撥,老夫在此謝過!」駱寅秋說罷便要對朱彤施禮,被她慌忙制住:「駱莊主恩澤天下,如此些微小事萬莫掛懷,如今緊要之事便是速速去把駱姐姐尋回,遲得片刻,恐遭歹人毒手!」

  「是是!竹妹速令全莊上下,就算把整個濟南府掘地三尺也要把英兒尋回!」那夫婦喜不自勝,急急的奔出門去。

  「多謝!」柳逸安看著朱彤粉面彷彿玉琢,喉頭哽咽,不能言語。本來他道自己如果為那駱家小姐脫罪,卻不知要承擔怎樣後果,如今被朱彤巧妙化去,心中如何不感激萬分。

  「你卻要如何謝我?」朱彤回頭看他,淺笑盈盈,頑皮可愛,全然沒有剛才那幅能言善謀的模樣。

  「我……」柳逸安不知如何答她。

  「你便如那無妄和尚一樣,答應我三件事如何?」朱彤把一雙巧手背到身後,看著柳逸安呆若木雞,又撲閃著一雙美目笑道,「我卻是騙你的!只要你日後記得我的好便可以了!」

  朱彤說完,臉上浮起淺淺紅暈,也不等柳逸安說話便轉身飛快的跑了出去……

  淄州歲寒莊,庭院深深,雕樑畫棟。那莊主駱寅秋六十大壽已經過去月餘,如今莊上已經沒有那仿如鬧市一般的喧嘩景象。莊外一里涼亭,此時隆冬已過,草長鶯飛,河水錚錚有聲,林間松柏雲縈霧繞,被積雪潤洗以後,青翠更是惹眼。

  「賢侄,你劍傷尚未痊可,便再在莊上修養一些時日吧!」亭中站著一個鶴髮老者,呼吸沉斂,雙目深湛有如潭淵。

  「小侄在莊上已經叨擾日久,也恐家中父母記掛,世伯莫再挽留。而且小侄每日良藥滋補,胸腹劍傷已然無礙,世伯無須憂心!」一個白衣少年躬身對那老者道,「因小侄之過,累得世伯父女反目,心中已是愧疚萬分,他日若是找到那為惡之人,定要將他挫骨揚灰!」

  這二人真是歲寒莊主駱寅秋與大傷初癒的柳逸安,駱寅秋聞得柳逸安言語,面色一寒有如凝霜:「卻不知我那苦命的孩兒如今是生是死,下落何方!」

  柳逸安剛才一席話,那被他咒罵要挫骨揚灰的便是他自己,然而他卻恍如不知,心中已經立誓,待得尋回那駱萬英,便親自到歲寒莊闡明一切。

  「世伯,不要再送了,就此別過吧!」柳逸安看那駱寅秋呆立無神,心中亦是淒然,過了片刻才輕聲說道。

  「賢侄路上小心,代我向令尊謝過那兩罈酒!」駱寅秋拍了拍柳逸安臂膀,輕歎一身便轉身離去。

  「那兩罈酒世伯卻不曾喝到!」柳逸安心中默道,卻見那個老者已經行遠,步履蹣跚,彷彿風中殘燭。

  柳逸安看山野之中,古木新枝初發,草色遙看近無,明明生機盎然,然而眼中卻只有一團沉沉死氣。春寒料峭,彷彿利鋸拉割,柳逸安提了提肩上行囊,便走出亭子,踏著山道走下。積雪甫融,坑窪泥濘,在他身後留下一串深深腳印……

  青州摩雲嶺,荒林野店。

  此時月如銀牙,掛在疏林梢頭,時有豺狼嗥叫,在空山之中迴響,綿綿不絕。林中枝葉篩落一地月影,彷彿鍍上一層銀粉,向蒼穹望去,只見茂密樹頂之中,斑駁星空有如妖瞳魔眼。

  林中小道之上,此時竟然還有一個人影在那裡行走。看那身形竟是一個女子,而且錦衣華服,似生於富貴之家,只是蓬頭垢面彷彿乞兒模樣。

  駱萬英離開淄州已經兩月,當初出逃匆忙,不曾帶出半點錢銀,只是幸有滿頭珠玉,腰間玉珮,一路典當行來,如今也已經只有些許銅錢傍甚,身上更無可以變賣金銀的富貴之物。她一心要到青州瑤雲山去找自己的外公,如今已經距離只有五十里路程,心中焦急,錯過了投宿,只得月夜奔行。她此時又饑又寒,看見林中幢幢黑影之中似有燈火,疑是野外的茶寮小店,心中歡喜,便往那明滅如鬼火之處奔去。

  「店家!店家!」駱萬英在門外敲打片刻,見得一個肥胖婦人開了柴扉,便道了一個萬福:「我因為貪一時腳程,誤了客棧,還望大嬸好心,容我留宿一晚!」

  那婦人看她衣著華貴,便欣然道:「無妨!無妨!」忙忙把她讓進屋。

  「賊漢子!去廚房弄碗湯麵來!」婦人攙著駱萬英進屋後,便衝著後堂喊叫起來。

  「正睡著呢!嚷嚷什麼!」此時一個精瘦漢子從房中一邊整理衣裳,一邊罵罵咧咧的走出,卻看見一旁的駱萬英,眼中精光一現,連道:「就來!就來!」

  駱萬英須臾便把那破爛瓷碗中的麵條吃的一點湯汁都不留,正欲起身答謝,忽然感覺渾身乏力,眼瞼彷彿有千斤重,軟倒在地上,朦朦朧朧中聽得那個婦人的尖笑聲:「這個丫頭模樣俊俏的很,把她賣到青州妓寨卻是一筆不小的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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