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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烈女英姿 回五 情生有意,禍起無心 作者:已矣 「爹爹,定是這老禿驢和這小淫賊串通一氣!」駱萬英見駱寅秋沖天怒氣頓時煙消雲散,放聲泣道:「爹爹不要信他!」
「阿彌陀佛!」無妄雙手合十,沉聲說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你眼不破紅塵,口不禁葷腥,出的哪門子家!」駱萬英杏目一瞪,高聲出罵。駱寅秋常對無妄盛讚於口,故駱萬英對他言行也知之一二。 無妄被她一頓搶白,面紅耳赤,退立一旁,口中不斷低吟佛號。 「住口!無妄大師德高望重,豈容你胡言詆毀!」駱寅秋對小女近日所為已有幾分不預,此時又見她出言無狀,心中已有七八分不信她。 「爹爹!女兒一生清白,盡毀於這個賊子之手,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駱萬英香肩抽動,悲泣道,說著便舉起長劍刺向柳逸安心窩。 駱寅秋拉回她道:「事有蹊蹺,待我詳細問明!」 「還問什麼啊!」駱萬英已經泣不成聲,兩行清淚簌簌而下,眼簾已經哭得微紅。 此時駱家二子也聞風趕到,詢問駱寅秋道:「父親,究竟發生了何事?」 駱寅秋拉住駱萬英不放,面色沉暗,便將駱萬英先前陳述一五一十的道給房中各人聽。 「駱家小姐行如此鬼蜮伎倆,實在大失名門閨秀的風格!」人群中一個瘦臉虯鬚的漢子聽罷說道,語氣十分不敬。 「哪裡來的醜漢,在此胡說八道!」駱萬英見場中諸人看她目光鄙夷,神情不屑,竟然多數都是相信那柳逸安的,心中氣憤無處發洩,聽得有人插話,放聲便罵。卻因如此,眾人更是認定駱萬英施計陷柳逸安於不義。 那漢子聞言心中慍怒,鬚根抽動,強忍火氣上前答言道:「在下岳州崇武峰郭健。奕酒堂公子不會武藝,三湘四水盡人皆知,但聽剛才駱小姐所言,他倒成了武藝精湛的高手了不成?」 歲寒莊上多有還未離去的江陵好漢,與奕酒堂熟捻,此時紛紛附和:「岳州柳應元確是不許他公子習武的!」 駱寅秋聽得眾人言語,如同醉酒之人,面色紅紫,厲聲對著駱萬英喝道:「你如今還有何話說?」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駱萬英看著眾人輕蔑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辯駁也是無用,心中愁苦如怒濤簇擁,已然接近崩潰的邊沿。她手中長劍叮噹墜地,清如玉石,睥睨四周,不怒反笑,雙目神光渙散,面容落寞呆滯,最後瞳仁定格在柳逸安身上,紅腫的目中哀婉決絕,直要看破他五臟六腑。柳逸安看著她湛然的雙目中自己投射的倒影,宛如水中浮萍一般搖曳,心中已經悔不能當,本來自己只是抱一片戲耍之心,不料把這個剛烈的女子逼迫的形近癡傻,只得合起雙眼,不忍逼視。 眾人看她形貌慘惻,都心生悲憫,此時駱萬豪出列道:「三妹雖然性情不馴,但是為人磊落不遜男子,我信她不是這般宵小之人!」 「你信她不是宵小之人,那便是道這滿堂豪傑都是無中生有,挑撥是非之人?」駱寅秋心道對此女寵溺過甚,以致釀成今日窘況,心中悔遠甚於恨。 「這其中疑竇頗多,還要等水落石出再下定論!」駱萬傑也垂首而立,口中說道,「若是給三妹安這無妄之名,叫她以後如何自處?」 「休得多言!」駱寅秋盛怒而威,凜然喝道,「若是我縱容此女胡為,引天下人戳脊恥笑,卻要我駱寅秋如何自處,你二人清廉令名卻又如何自處,淄州駱家又該如何自處?」 駱萬英此時箕坐於地,淡然說道:「殺了我吧!」 駱寅秋雙目渾濁無光,劈掌為刀就往駱萬英天靈印了下去:「我今日就成全你!」眾人驚呼出聲,慌忙將駱萬英從他凌厲的掌風之下搶出。「父親不要啊!」駱家雙子撲倒在駱寅秋身下,拽住他雙足道:「縱然三妹有過,但是錯不致死!」 剛才駱寅秋氣極出掌,恚怒漸息,後脊生出颼颼冷汗。駱萬英雖然嬌慣,但是天生機巧可人,駱寅秋珍之甚過一切,若是剛才真將她擊斃,只怕自己追悔莫及,殘生都要如風中燭影,蒼冷淒清,命不久矣。這時駱家三位夫人都聞訊趕了過來,看到地上的駱萬英姿容凌亂,淚痕滿面,觸目驚心,也不問箇中情由,一把抱起她就奔了出去。 「駱某縱女為虐,再無面目對天下人!」駱寅秋神情悲慟,容顏驟老,踉蹌著奪門而出。「父親!」駱家二子見狀忙忙上去攙扶,莊中各人面面相覷,逐漸都散了去。 柳逸安目中都是駱萬英淒惻的背影,只感覺彷彿被人剜去心肝一般的疼痛,自始至終他都未置一詞,眾人見狀都道他無辜。其實柳逸安並非有意為之,事態如此發展是他始料未及,也未曾想過駱萬英的貞烈又豈是他以前見過的女子可以比擬。他木然看著門外的婆娑月光恍如湖光瀲灩,悵然若失,半晌不知動彈。 忽然柳逸安覺得一股霸道的氣罡逐漸瀰漫到自己周圍,彷彿一道無形的桎梏,他呆呆的看著無妄一掌勢大力沉的刮在自己臉上,只覺口腔之中甜熱氾濫,嘴角有鹹濕的液體不斷流出,而他自己竟然感覺不到一絲疼痛。駱萬英那一掌是當避不避,而無妄這一掌是避無可避。 「孽障!你幹的好事!」無妄週身強烈氣勢熊熊外溢,身上的百衲衣蓬蓬鼓動,兩道如霜眉弓之下,目眥欲裂。常日懦弱憨直的無妄僧如今彷彿是下凡的天神模樣,耳中洪聲有如鐘呂:「那駱家小姐清白身家,因你一朝蕩然無存,以後全天下的人都要罵她是蛇蠍婦人,一個大好女子盡毀你手!」 柳逸安緩緩的回首,目光呆滯無神,胸中無盡的悔恨鼓蕩澎湃,握拳道:「我這就出去講明一切!」 身後無妄怒氣稍斂,沉音道:「你去說明一切,便要受萬夫所指,被人唾棄一生!駱家上下更不會對你善罷甘休!」 柳逸安頹然定住雙足,進退維谷。 「冤孽啊!冤孽!」無妄手捻念珠,吁歎道:「你速速讓我辦了那第三件事,今生今世貧僧再不會與你有任何瓜葛!」 柳逸安呆看著腳下淡薄的月影,忽又仰頭看天空詭異如妖眼的星辰,獵獵寒風砭膚透體,神情蕭條一如風中枯葉。忽然他心中驚道:「那駱家小姐性烈如火,此時不會作下什麼傻事吧!」便如夜梟一般驚起,往歲寒莊後翠竹居奔去。 駱萬英無神的躺在床上,月華如雪的鋪灑在她嬌弱的身軀上,讓人不自覺的感到一股刺骨寒冷。駱家三位夫人此時靜坐她身邊,輕撫那清秀的容顏,目中愛憐彷彿如涓涓流水,悉數灑在她身上。 「娘親,我已無礙,只想好好的睡一會,你們也去休息吧!」不知過了多久,駱萬英才合上如兩潭死水一般的雙眼,眼簾下修長的睫毛貼在顴骨之上,楚楚可憐。 丁竹看她先前模樣,一點生氣都不見,已經心痛難忍,泣不成聲。如今看見她張口說話,面上方有一絲欣喜:「娘親不困,你睡吧,我守在你身邊!」 「你們在這裡,我睡不著!」駱萬英慘白的臉上似乎恢復了絲毫紅暈,撒嬌說道。 賀梅兩位夫人說道:「我看英兒已經沒事了,我們都走吧,不要打擾她了!」丁竹聞言方才起身,不時回頭去看自己的女兒,看到她對著自己作鬼臉,心中大石才得放下,掩上房門瞬間還對著駱萬英道:「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睡覺!」 駱萬英聽得腳步聲漸遠,無力的坐起身,看著窗外群星寥落,風雪飛旋,雙眼淚水又忍不住傾瀉而下淌過臉上未干的淚跡。她理了理兩鬢的亂髮,從枕下拿出一柄寒芒勝雪的長劍,起身幽幽的道:「駱萬英遭歹人算計,如今身心清白俱毀,已無顏面苟活於世。爹娘請恕孩兒不肖,來世在侍奉你們膝下!」言罷便將劍刃橫在頸上,雙目一閉便要自剄以謝。 忽然她剛才手中長劍彷彿受巨力牽制,竟然劃不下去,睜眼一看,只見劍刃三七分處已被柳逸安五指牢牢抓住,嫣紅的鮮血順著劍刃流淌在自己的衣袖之上。駱萬英手上加力,卻見那柳逸安面色堅忍,竟然手掌被犁得稀爛卻連眉頭都不蹙。 駱萬英哭道:「惡賊!我與你素不相識,更無深仇大恨,你如何要三番五次陷害於我!」 柳逸安看她秀面上淚滴落下彷彿芙蕖晨露在熙光中滾動,卻又恍如蓓蕾在淒風苦雨之中飄搖,心中千絲萬縷糾纏,卻兀自苦咬牙關不言隻字。 「如今你把我逼成這樣,應當稱心如意了,不要在此兔死狐悲,假仁假義!」駱萬英鼻頭抽動,怒斥一聲,便貫力要將手中長劍拔出。柳逸安再不撤手,五指便要被她生生齊根截去,便只得鬆開手向後避過青厲的劍芒。 「惡賊!你不讓我死,我便讓你死!」駱萬英腹中委屈其深似海,如今那個百般迫害自己的男子便在眼前,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心中殺意頓熾,提起長劍便往他胸間刺去。 柳逸安卻如同呆木,傻傻的看著那森寒的劍刃刺穿自己胸骨,彷彿聽見自己後背長衫被劍鋒劃破的聲音,雙目中的光芒如同投入千丈深潭的石子,漸漸的沉淪下去。柳逸安倒地瞬間,只聽到雜亂的腳步聲紛至沓來,瞳仁中投射的那個女子面如如石削木刻,看不到一絲常人表情…… 彷彿置身幻境之中,四周草木蔥鬱,落英繽紛,前方有一個絕美的女子坐在飄蕩的鞦韆之上,巧笑嫣然。迷茫中柳逸安睜開雙眼,只見迎入視野之中的是一個妖冶少女的臉龐,在自己撐開雙眼的瞬間便喜笑顏開,朱唇皓齒,美不勝收。 「無為哥哥你醒了啊!」那個女子也不管柳逸安大傷未癒,見他醒來便興奮的搖晃他的胳膊。 柳逸安強忍掌中心頭劇痛,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無妄和江陵好漢都在此間。 「幸得醫仙在此,不然柳公子這傷勢拖個片刻,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說話的是崇武峰郭健。眾人此時也紛紛說道:「朱姑娘醫術通神,道你今晨醒來,果真你便醒來了!」 柳逸安也不理會眾人,急急的拽住朱彤衣袖道:「駱家小姐呢?」 朱彤見他絲毫不把自己對他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反而一醒來便打聽那個駱萬英情況,不覺小嘴一癟,嗔道:「那個女人把你傷成這樣,你怎地還惦記她!」 柳逸安見她不答,奮力坐起,怒喝道:「快說,她現在如何了!」 朱彤見他容貌猙獰,話語兇惡,便哭道:「她作下這等事,駱莊主已經不認她這個女兒,將她逐出歲寒莊了!」 柳逸安聞言訇然倒下,胸中如烈火燎燒,張嘴便噴出一蓬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