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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皇上是他 作者:唐彎 日落之前搬離避暑莊?
剛換過濕衣,陳將軍便稟告了這麼個消息。金玉看向銅鏡,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容顏,泛起一種陌生的表情--怒。她低語:「好無理的燦月國!」 剛才在荷塘驚遇當今皇帝,著實令她有一瞬的慌神--因為太過突然,她毫無準備。距離太遠,加上被眾多隨從簇擁,使她根本沒看清對方長是老是少,是高是矮,只強烈感覺到對方的吃驚與不悅。這於大日國來說沒有好處的「吃驚與不悅」由她造成,她不免為自己的失禮而後悔。 本想過去給皇帝賠罪,可待陳將軍趕過來,她的悔意沒了。 她,怒了。 是的,她金玉公主的形象向來「軟弱可欺」,她不爭強好勝,她不願動怒。千辛萬苦從自己的家園,奔赴到全然陌生的國度,她可以不在意。陌生的國度將她視若無睹,擱到一邊任生任滅,她可以安然處之。但,燦月國,你如此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我恐怕無法配合! 她的眸子晶瑩透亮,臉頰因激動而泛起紅暈。不是嗎?所謂和親,是大日與燦月兩國的事,你燦月國出爾反爾,又把我大日擺在哪裡?打一場敗仗,並非便喪了國威。我可以背負屈辱,我的國卻不需! 「將軍,當今的皇帝是上次我們見到的澤世王嗎?」這還是她第一次打聽新帝的事。雖說生、養在深宮,澤世王的威名卻連她都聽過一二。善戰、有謀,深得華帝依重,權勢日盛,燦月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既起了篡位的心,那還會有不得手的道理? 山谷的一場虛驚中,她沒看到澤世王的模樣。但那渾重的嗓音,卻與樹林裡的那位「王爺」無異。憑澤世王的權勢,能有的「異已」定不會多。這不會多的「異已」中,有一個已經奄奄一息。試想,新帝除了他澤世王,還會有第二人嗎? 所以她這一個問句,實在是當肯定句來用。隔著一道珠簾,陳明佇立在前廳,似乎有些詫異:「不。回公主,兩月前燦月國太子姬燁登基,稱光帝。」 陳明是真的詫異了。公主對人情事故的漠不關心並非一朝一夕,但人家換皇帝都兩個月了,居然還不知道對方是誰,這未免......太說不過去了吧?況且,在去留未定時,從名分上說,她是他的妃子之一。 「哦?」這個哦,表示了金玉難得一見的驚奇,「太子姬燁?」 姬是燦月皇族的姓氏,而燁,則實在是太陌生了。作為一個國度,自然會立有太子,顯然的,燦月國太子沒做下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以至本就消息不靈的金玉聞所未聞。這樣一個「聞所未聞」的太子,竟能跨過「早有所聞」的澤世王,做皇帝? 「公主不知太子,也是情理中的事。據莊裡總管稱,燦月太子平日懶散無為,行事低調,人人都認為華帝立錯人了。」陳明很盡責的把自己所知報上:「但澤世王謀位,太子一鳴驚人,文才武略冠絕古今,澤世王不得不出逃在外,光帝就此登基。」 所謂「冠絕古今」,自然是言傳者的誇張用法,但一個本來「懶散無為」的人,突然有這樣完全顛覆的評語,只說明一個問題:光帝絕非庸碌之輩。陳明的家族在大日國世代為將,絕對忠心耿耿,即使如此,當他聽過光帝大戰澤世王、整頓朝綱、振興國力的種種,也忍不住對光帝心生敬佩。 對敵國首領產生敬佩! 「聽起來,光帝倒是個能人。」金玉在簾內低喃。結兒絡兒隨侍在側,見她臉頰上紅暈稍退,不似剛才的激動。說實話,主子一聽日落前遷出避暑莊時,那從所未有的反常可是教她們都大吃一驚。看主子的模樣,好像要不顧一切衝出去與光帝理論。天!這是主子嗎?那個不論受了什麼委屈都可以默然的主子? 好在,主子現在平靜下來了。結兒絡兒對望一眼,正想鬆口氣,卻聽金玉道:「陳將軍,麻煩帶路,我要面聖。」 什麼?面聖? 結兒絡兒倒抽口氣,幾乎同時驚呼:「主子!」反對的意思表露無遺。 金玉一笑:「難道堂堂大日國公主,連面聖的資格都沒有嗎?」那笑卻是冷的,附在她本就無甚表情的臉上,折射出不可冒犯的凜然。「陳將軍,帶路。」 不容置疑,不容辯駁。 結兒絡兒這才發現,她們朝夕相處,卻根本根本不瞭解她們的主子--五公主,金玉公主。或者,這是另一個公主? 簾外的陳明亦是不解。光帝無理,他在憤怒的同時,只覺無奈。公主提出面聖,難道想討回這個「理」字?他與公主相處的機會並不多,但這些「不多」,已足夠讓他知道金玉的淡泊及無求。她會嗎?她敢嗎?她能嗎? 由不得他多想,金玉走出簾外。仍是家常的便服,素色,淺花,淡雅清爽。脂粉未施,珠翠未佩,只頭頂用玉釵盤起長髮。除了微皺的眉,神色如常。整個裝扮毫無貴氣可言,偏又教人不自覺的禁聲肅手,唯命是聽。 「末將遵命。」陳明躬身行禮,在前面引路--剛才梅公公說光帝與定國侯在如玉閣休息,這會應該還沒走吧?金玉在中,結兒絡兒尾隨其後。四人各有所思,默不作聲。午時已近,熱意鋪天蓋地,可金玉身上散發的冷,卻讓結兒絡兒完全忽略了周圍酷熱。 主子在生氣!原來,主子生氣的樣子是「冷」,越氣,便越冷。千年不遇的事讓她們遇到,算不算她們的榮幸? 剛到「荷韻一方」院門,便見梅公公急急忙忙走了出來,步子又重又快,直像要成一團風飛起來。五十歲的高齡有此功力,也算奇事。一見陳明,臉露驚喜:「陳將軍,來得正好,皇上口諭,召見貴國金玉公主。」 「哦?」陳明把身子一側,心想還真是巧了:「公公,這便是我朝金玉公主。」 「給公主請安。」梅公公偷工減料行了個禮,根本沒瞧明白陳明側身讓開的金玉公主是胖是瘦,匆匆把人往如玉閣領:「請公主這邊走。」 顯而易見的輕視,燦月國對大日國的輕視。 金玉唇邊扯出無奈的笑,心中泛苦,連傳話的人都傲慢如此,至於那九五之尊的光帝,憑她,又能怎麼樣呢? 如玉閣近在眼前,閣門緊閉,左右兩排侍衛持刀而立,神態莊重。而門內,隱隱傳出男子的談笑聲。梅公公似換了個人,細聲慢氣必恭必敬,隔著扇門仍是把身子彎成九十度:「稟報皇上,金玉公主到。」 突然一陣大笑,高掀的聲浪穩穩蓋過梅公公的細聲慢氣。梅公公提袖抹抹額,把身子在九十度基礎上又彎下一點:「稟報皇上,金玉公主到!」 這回閣內有了反應,笑聲停了,少頃,有一人道:「傳。」 金玉略怔。那是一個渾厚的聲音,聲調高昂輕快,完全陌生。但,為什麼,她會覺得--熟悉?她的記性不算好,因為她總是漫不經心,既不經心,自然能忘多少就忘多少。可這聲「傳」,就是莫名地讓她似曾相識。 不及細想,已經有侍衛把閣門打開,走入閣內,金玉抬眸,落入眼簾的,是兩個男子,一立,一坐。兩個都年輕,俊朗,很有相似之處。但她立刻分辨他們的不同,沒錯,他們完全不同!站著的男子身形修長,華服玉冠,儒雅傾流。而他五官不止是「俊」,英氣之外,更有教女子怦然心動的「柔」意,雙目如湖,嘴角含笑,整個人完美地無懈可擊。 至於那坐著的男子--金玉首先是覺得心口一窒,幾乎無法呼吸。他的樣子明明與站著的男子相差無幾,但那線條卻是硬的,好像用刻刀雕出。他狀似隨意地坐在書桌之後,與她至少隔了五米,可那股壓人的霸氣,卻於瞬間籠罩她的心神。特別是那雙眼睛,犀利無禮,直直落在她的臉、她的身子,甚至,她的心! 那感覺--無所遁形! 她看他們,而他們,也正研判地看著她。姬燁開始懷疑剛才的決定是否正確:哈,這不正是剛才在涼亭發呆的三個丫頭!什麼嘛,堂堂公主帶頭嬉鬧,大日國未免太沒禮法了吧?好,拋開這一層不說,另一點才真讓人失望--這公主模樣之平常,放在後宮,隨手一抓就是一把,哼哼,連她身後那兩個侍女都比她好看點。長得不怎麼樣也就算了,居然--還脂粉不施,該濃的不濃,該淡的不淡,一點可看性也沒有。唉,以為自己是西施再世嗎?真沒自知之明。身材嘛--姬燁不禁皺眉--也是該死的瘦,她這公主怎麼當的?飯都吃不飽嗎? 好,算了,模樣是天生的,也不能要求個個人都像他們兄弟兩一樣俊。但,她這麼直楞楞站著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怎麼行禮嗎?身為女子瞪著男子不覺得羞嗎?完了完了,擺明是個沒教養的潑公主,宮裡住這麼個人妥不妥當? 姬燁不由心裡起了毛毛,天知道,當個皇帝為國為民已經夠不容易了,如果吃飯睡覺之際還要為眾妃子處理因這潑公主而引起的糾紛,那,他不得活活累死?光是想像一下,就已經覺得全身泛冷,降溫效果奇好--恐怖恐怖,這人看來是不能要了。 見到書桌後那男子愈變愈詭異的眼神,金玉心中一震,回神。怎麼了?她這是怎麼了?她居然發呆,居然震攝在對方的目光之下!心有詫異,神色卻是一徑的風清雲淡,下跪:「大日國金玉,參見皇上。」不用問,單那一股氣勢也可斷定--坐著的,便是燦月國光帝。 「免禮罷。」姬燁面色更沉,金玉金玉,先還不覺得,現在見了人再聽,光這名字就夠橫了。朱赤好笑地看著姬燁臉色大變,存心逗他:「公主莫怕。皇上現在雖然看起來又冷又硬,其實呀,一般他都是又暖又鬆的。」 又冷又硬?又暖又鬆?感情當他光帝是大石頭加大饅頭了。姬燁斜斜一瞪,拋給朱赤一整籮警告。金玉也看向朱赤,後者一臉無辜,朝她皺眉。他是誰呢?竟可以用這種語氣說話。不過,她的好奇不多,她來面聖,是為了要個公道:「金玉斗膽,請皇上收回成命。」 果然是「斗」膽,初次見面,便是「請」他收回成命。姬燁心中的反感更增,倒要看看,大日國的公主有什麼手段可以讓他配合她:「公主的『成命』,指的是哪一樁?」「成命」兩字力度特重,嘲諷彰顯。 「日落前讓金玉等搬離避暑莊。」金玉視姬燁的嘲諷為無物。 「哈哈,公主打算如何說服朕?」姬燁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無聊,和其它女子一樣,不是貪圖富貴,就是迷戀他這個人,或兩者兼有,總之擺明要賴著不走。 「金玉只能告訴皇上,要金玉回國,除了皇上的命令,還得有我父皇的聖旨。」金玉昂首,坦然與姬燁對視。不可否認,光帝的逼視,讓人有臣服的慾望,她幾乎不能堅持。但她是大日國的子民,大日國的公主,大日國不能臣服啊! 朱赤在一旁看戲,不亦樂乎。嘿,這公主可有點意思。剛才還見她在涼亭胡鬧,按說是個好動的人,這會兒站出來卻是一靜無波。長得瘦瘦小小,遣詞用句偏硬硬梆梆。膽大,又不顯囂張。特別那對眸子漆黑瑩亮,像是身上所欠缺的精彩都集中於此。 「依朕看,你並非想說服朕,而是想抗旨。」姬燁總算明瞭。在燦月國搬出大日國,哼,這丫頭怕是不要命了。目光更厲,死死盯住金玉。本是想嚇退金玉,卻訝然發現--她的表情,似曾相識? 平靜無慾,坦蕩地和自己對視,好像結果如何,後果如何,她並不在乎。反正,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做了,便夠了。 腦中靈光一閃,突地和一個模糊的影像重合。那個神秘的女子,在荒山野嶺救了自己的女子,當時身受重傷,神智不清,根本無瑕看清對方面孔,只勉強知悉她的漫不經心,以及她最後那句「我已經後悔救你了。」她們的身份天差地別,但表情何其神似。--這大日國的公主,倒不是單純的無知無禮了。 「金玉不敢。金玉只遵理行事。」金玉垂首,因為和他對視真的挺累人,她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勇氣所剩無幾。 姬燁微瞇了眼,滿意於對方終於先行撤退。論起來,這樣的公主,倒沒剛才想得那般討人厭,想來也不會惹太多的麻煩。算了,就帶回宮中,省得節外生枝。--不過,就憑她今天的態度,只配孤寡一生了。 隱藏起恨恨的不甘,姬燁扔下對金玉來說是炸彈的話:「那麼,朕就封你為玉妃,即日進宮。退下吧。」 金玉大震,抬頭,正撞上他含威的目光。那目光,恍若晴天一霹。一時間,「封為玉妃」這四個字尚未消化,金玉又領悟到另一件事:天!是他!那一夜,樹林子裡奄奄一息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