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和親的公主》 | 返回目錄 |
第三章 亂花漸欲迷人眼 作者:唐彎 亂花漸欲迷人眼。
這七個字,寫的明明是春景,可用在這夏初,分外合適。大日國都城與燦月國都城間有半月行程,一路走來,都是相對熱鬧的鄉鎮--邊塞苦戰,於塞內似乎毫不相關。而不論何鄉何鎮,花木都格外生氣勃勃,看在金玉主僕三人的眼裡,比宮裡那些奇花異草有意思得多。於是結兒絡兒也暫時把離愁置之腦外,有說有笑起來。 行至第十日,眾人已入燦月國。兩國休戰,邊塞一帶除了滿目瘡夷,倒也無散兵游勇作亂。只是崇山峻嶺,道路坎坷,不比前幾日舒暢。 「主子,這也太不像話了,您都到了燦月,偏連個迎親的使者都不見。」結兒挑起馬車的簾子,一肚子火可又燒起來了。哼,再怎麼說,主子也是大日國堂堂金玉公主,他燦月國擺的什麼臭架子? 正是天色將晚時候,風大,結兒挑了簾,風便鼓足勁都往馬車裡灌。山風清涼,馬車裡的悶氣被吹走大半。金玉也湊到簾前看那天色,卻不應結兒,只道:「吩咐下去,就近找個地方歇了吧。」 絡兒便把身子探出車外傳話。百名親衛軍,分前後左右護住眾馬車,而隊長陳明將軍,則緊跟金玉三人的馬車。他對公主倒極為尊崇,即刻喝令止步,生火紮營。 連日窩在車內,悶得實在利害。金玉本是喜靜的人,這會兒也待不住了。眸子左右一溜,道:「趁山裡人少,我們下去走走如何?」 她是主子,加上隨心的性子,向來自己拿主意。這一個「如何」,則是因為自知要求不合情理。果然,絡兒馬上有意見:「主子不可!主子千金之體,外邊又都是男子,若是傳了出去,對主子不好呢。」 呵呵,千金之體。千斤之體。 瞧瞧身上的衣飾,簡單素雅,並無皇家標記,於是也不和兩個侍女爭論了:「你們取水來洗洗吧。」閉了眼,似放棄剛才的異想天開。 不過,既有了心,又怎會放棄?待結兒絡兒一出馬車,金玉召過陳明:「麻煩將軍追回絡兒,有事交待。」 眸中又是頑皮跳躍。陳明隔了車門,不疑有它,領命而去。眾親衛或生火或淘米,一派忙碌,金玉沒有刺客們來去無蹤的本領,跳騰挪越間,卻也是安然出營。 本來只想在附近走走,玩心一起,哪還有自製的意思?月色皓潔,小徑幽深,引著金玉不斷往前。管它大日燦月,管它民生國計,管它千秋萬歲,我只做我的弱水。 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的弱水。 嬤嬤說,你的名字是弱水。小小姐,知道什麼叫弱水嗎? 年幼的金玉自然不懂。她偎在嬤嬤懷中,乖乖不動。嬤嬤,什麼是弱水? 嬤嬤那時的皺紋還不多,她的表情真是好看。小小姐呀,嬤嬤沒讀什麼書,嬤嬤也不懂呢。不過皇上曾說,三千弱水,他只要小姐這一瓢哦! 嗯,我知道了,弱水就是天下最好的水。嬤嬤,是不是? 小小姐真聰明,嬤嬤也這般想呢!然後呀,你父皇就說,日後如果生了孩子,兒子叫小瓢,女兒叫弱水。 啊!嬤嬤,幸好我不是男孩,不然叫小瓢多難聽呀!小小的她已經能夠分辨名字好壞,瓢和水,自然水好聽。 嬤嬤便不再說話。嬤嬤的眼中已經有了淚。金玉聽得困了,乾脆閉起眼睛睡覺。 年少不識愁滋味。倦在嬤嬤懷中的日子多好過,糊塗,滿足,吃飯睡覺是天下最大的事。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她不得不長大,不得不做她的金玉公主。 弱水,可有人珍惜這一瓢弱水? 長吁口氣,責怪自己的胡思亂想。大局早定,過幾日便是燦月國後宮的米蟲之一,她還念什麼弱水? 好笑,好笑。 只是呵,只是,她生來不是自憐之人,又怎會自欺?十五歲的年齡正值花開,她真的要困在另一潭死水,終老一生? 又是搖頭。不想了不想了,庸人自擾,不如隨緣。算算路程也不短,回去罷,省得兩個丫頭急得冒煙。抿唇一笑,便掉頭往回走。 山風忽大。寒意從衣外滲入,金玉不由捂緊領口。無意中聽去,風裡隱隱夾了馬匹的疾馳。是兩個丫頭發現我失蹤,派人來找了嗎? 細細一聽,聲音卻是從身後傳來。的的得得,一忽兒便近了許多。咦,不對!金玉心中一跳,覺得有什麼不在掌控中的事情要發生了。小徑兩側樹木繁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進去躲躲好了。不及多想,正要跨進樹林,撲--腦後有重物倒地。 「誰?」問句脫口而出。 「你...你是誰?」聲音渾濁虛弱,斷不成句。 本未認為那個「重物」會回答她的情急一問,這句「你是誰」教她本能往前兩步。回身看去,一個身著鐵甲的男人半跪地上,藉著月色,只看到他頭盔已棄,髮絲散亂,胸膛急劇起伏,若非右手長槍柱地,只怕早癱倒在地。 「你,你受傷了?」很多餘的問話。且是答非所問。 「哼......」男人傷痛入骨,就此沒了下文。 耳際的馬蹄聲奔得更近。難道,這些馬是來追他的?將目光鎖定半跪的男子,看那虎背熊腰和「哼」出來的無理,絕非善類。 救?不救? 一咬牙,把男子的左臂搭在肩上。然後雙後抱住男子蠻腰,運了運氣,終於成功架起他的身子。男子似乎錯愕:「你......」 「別出聲。」我可沒本事一邊說話一邊「搬」你。金玉皺起眉,幸好她不是真的千金之體,每日不間斷的神針課,使她力氣比尋常女子大得多。 千辛萬苦,總算把兩人都挪進樹林。才鬆口氣,一隊人馬已經追到林外。「吁--」有人喝馬,隊伍便停了下來。 「啟稟王爺,不見逃犯蹤跡。」 「傳令下去,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哼!」 都是壓低了嗓子說話,恨意卻是錚錚。少頃,人馬俱散。 有驚無險,安然度過。 天,你倒是會惹麻煩,「王爺」都親自追你了。推推男子,不見動靜,想是昏迷過去。樹葉間點點滴滴漏了些月光,模模糊糊見得到男子腰側深色一片。 血? 金玉驚瞪了眼。伸手一探,果然潮濕,而且還有液體不斷滲出。金玉有些無奈,唉,送佛送到西,乾脆把血也止一止吧。掏出隨身的銀針,扎向男子腰際。 「你幹什麼!」 手腕一緊,居然是那男子忽然醒轉。看不清他面目如何,只一雙星目圓睜,仿若晴天一霹,目光凌厲得可以殺人。他明明氣若游絲,可這一抓,力氣還是驚人。 「救你。」金玉歎自己的多事。難得多事一次,偏遇到不領情的。 「哼......」又是一個未完的「哼」,昏迷過去。 看得出,腰上是箭傷。扎上五針,止住流血,結果發現背上有處劍傷。撕了裙邊,摸索著裹了傷口,結果肩上的刀傷又露出。這般順籐摸瓜,男子身上的大傷小傷不計其數。而金玉能做的,只有止血和裹傷。 要把他帶回馬車嗎?想像結兒絡兒驚恐的模樣,不妥。不帶嗎?這種傷勢,鐵人也頂不住。再咬牙,拖起男子,決定不顧結兒絡兒及眾侍衛了。 只希望,你不是個殺人放火的大惡人。 剛把兩人的身形都穩住,那男子又有了意識。這一回出言倒沒有不遜,平和得多:「去哪?」 「找個大夫。」金玉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暫居地。 「不必。本宮...我運氣調理片刻即可。」那男子卻不理金玉的好心。 本宮? 雖然男子急速轉用了「我」,可這兩字,還是清清楚楚到了金玉耳中。再聯繫起剛才的「啟稟王爺」,已可斷定,這又是一出宮廷間自殘的戲碼。兩者之間,定是近親。 天下,王權,與親情真的不兩立? 心生寒涼。看向男子,有絲悔意。既是自殘,何苦我來插手?生也罷,死也罷,都沒有對錯,只有輸贏。不是你死於他手,便是他死於你手,輪不到外人評說。 呵呵,真的是多事了。金玉很乾脆的放手,只望遠遠走開。管他是生是死,與已再無關。 踏出樹林,男子低沉的聲音響起:「救命之恩,它日再報。」 「不必了。我已經後悔救你。」金玉不再頓步,沿來路疾走。 風大,夜涼,心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