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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少了什麼 作者:唐彎 太后有旨?
一直未有交集,幾乎忘了,後宮還有位太后鎮守。如今她小小一個玉妃能讓太后下旨來「請」,這個恩寵,又得教她若驚一次了。 忙更了衣往鳳儀宮。來到宮外,讓宮女通報了,有位嬤嬤出來回話:太后正薰香,請娘娘稍等一會。也不請進廳內,逕自回轉。 主僕三人便站在宮門等旨。結兒絡兒對視,眼中都是驚疑:瞧這陣勢,怕有意要刁難主子。繼而苦思不得要領,主子為人謙和,從不與人爭奪,太后會是因哪樁事起了這個意? 金玉不去多想。早說了,她不是自尋煩惱的人。宮中的禍福沒有頭緒可尋,來與去都不由她。幸好今日朱赤出宮早,否則魚魚一人待著又要無聊了。 太后的香,一薰便是一個時辰。眼見天色漸暗,終於有人傳話:有請娘娘。 進了廳內,絨毯鋪地,暗香浮動。四位宮女垂手候在兩側,另有嬤嬤在近處站著,當中一張朱漆坐塌坐了一人,峨眉淡掃,櫻唇點朱,長年的養尊處優,使她一派雍容,週身泛出威嚴與祥和摻雜的氣度來。不容細看,三人跪低行禮:「太后吉祥。」 塌上坐的人,正是太后。她細細打量金玉,唇角彎出絲笑意,聲音清冷:「免禮。坐著吧。」 金玉便坐在太后左首:「不知太后找臣妾來有什麼吩咐?」 「也沒要緊的事,敘敘家常。抬起頭罷,讓哀家仔細看看。」 「是」。這一抬頭,金玉也得以細看太后。太后是姬燁親母,兩人眉目有五分相似,特別是那雙明眸,似笑非笑時如出一轍。雖是遲暮,美人二字仍然當之無愧,想那年輕時,也不知如何傾城傾國。 太后見金玉坦然與自己對視,點頭道:「不愧是一國公主,膽色非常人可及呢,難怪皇兒花了那麼多心思討玉妃歡心,聽說,幾日來都沒有召別的妃子侍寢呢。」 金玉一驚,這太后的意思,不是在指責她魅惑皇上嗎?莫須有的罪,她擔不起:「回太后,皇上心中裝的是天下大業,心思二字,又怎會用在臣妾這些妃子身上?至於膽色二字,臣妾不過見太后慈祥,便斗膽多看了一眼。請太后莫怪。」 「好孩子,哀家怎麼會怪你呢?看你應對得體,哀家也喜歡的緊呢。」轉而對身邊的嬤嬤道:「把哀家喜歡的小點都撿些裝了,讓玉妃帶回去嘗嘗。」 「謝太后。」略鬆口氣,希望太后真的如她所說只是「敘敘家常」。 豈知太后話鋒一轉:「皇兒寵妃子,這是平常事。不過,你畢竟是一國公主,說句不好聽的話,指不定哪天兩國就交戰了,如果生下皇兒的孩子,終是不妥。」 「太后的意思...」金玉驚。 「哀家的意思,是要玉妃喝了這碗湯,補補身子。」太后雲淡風清笑著,指指金玉几上。 金玉這才發現,幾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碗。碗中裝了深褐色的湯水,裊裊娜娜冒著煙氣。補補身子...不知道這是什麼,卻又清楚的知道這是什麼--喝下它,這一生便都不會經歷生子的痛苦。 生子...遙遠到從未想過的問題,現在竟然莫名擺在眼前。只是啊,生與不生,都不由她。她能怎麼樣?義正辭言的反抗?鬧到那人跟前?呵呵,先別說他們母子同心,光是她的本心,就沒有想過要替他生子。 但是但是,她就真的要從此失去這個權利?深宮寂寞,說不定哪一天,她會想要個孩子,最好是女孩,與自己晨昏相伴。讓又一個生命深陷無奈,不是她的本願,可是誰又知道,哪一天她就被這深宮壓垮,埋了本願呢? 太后炯炯看著金玉,這一碗藥,沒有人能阻止它進入金玉的口中。不是她做母親的狠心,而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不願自己孩子有任何傷神的可能。終於,金玉端起碗:「謝謝太后恩寵。」 這藥,還是喝了吧,從此清靜。 「皇上駕到!」一聲通傳,太后臉色微變。金玉一慌,端著的碗急往口中送去。她不知道自己慌什麼,只是不想讓自己有反悔的機會。清靜,從此清靜。 大掌揮來,一陣大力教金玉雙手鬆開,「光當」,小碗脫手而飛,藥水四濺,因鋪了絨毯,碗卻不碎,滴滴轉個圈,跌在太后腳下。姬燁帶怒的容顏進入視線內:「你敢!」 好一句「你敢」!前一刻,太后讓我不得不喝,後一刻,你讓我喝而不得。由得我不敢?又由得我敢?冷冷看著他,不出任何字句。 姬燁掉頭,怒氣收斂不少,語氣也冰冷不少:「母后,朕的事,朕會打理。」 還是第一次見姬燁這麼明顯的生氣,印象中,他對自己是百依百順的,也所以,她會做出這個自作主張的決定。太后臉色徹底煞白,強撐道:「皇兒,母后是為你好...」 「朕的事,朕會打理!」還是那句話,除了更為冷硬。拉了金玉,直接走人。 出了鳳儀宮,一路疾走,似乎要用走,來平息心中的怒火。結兒絡兒跌跌撞撞跟在後頭,不知今夜如何收場。姬燁忽地停步,問:「為什麼要喝?」 「回皇上,太后的旨意即是皇上的旨意,金玉不得不喝。」 「去它的太后旨意!」姬燁雙後板住她雙肩,目光鎖住她雙目:「太后那邊朕自會處理。朕問的是,為什麼聽到朕來了,你還要喝!」 這才是他在意的地方嗎?也對,一個妃子生不生龍子,根本也不是妃子本身所能決定的。九五之尊的高高在上,包括主宰自己後代。金玉淺淺笑了:「皇上是怪臣妾擅自作了決定?如此的話,臣妾確實罪該萬死。」 怒火終於冷卻,姬燁的目光逐漸瞭然,逐漸複雜,他的心開始泛苦。雙手攀上金玉的頰,輕輕磨擦,像捧住一塊珍玉:「弱兒,你是不想要朕的骨肉,不想與朕扯上割不斷的關係,對不?」 金玉沉默。是或不是都不重要,總之在那一瞬,她確實選擇喝藥。 「朕卻那麼想要和你生一個孩子。」姬燁的目光柔和起來,閃爍著夢般光芒:「朕曾說過,弱水弱水,看你是不是朕三千弱水中想要的那一瓢。現在朕告訴你--」 與他目光相觸,金玉心顫。為什麼會在意他的話?為什麼要等他的話?不該不該,卻又只能只能。 「朕要告訴你,你不是其中任何一瓢。你是弱兒,朕的弱兒,獨一無二的弱兒!」 弱兒,弱兒,弱兒,朕的,獨一無二的弱兒。 他的話,像一條繩,捆住她的思想,捆住她的動作。就這麼口張舌結,對著他嘴唇開合。 「那天,御花園裡,你和無數嬪妃站在一起。朕一眼找到你,你真的不美,又不懂得裝扮,可是,不知怎麼的,你就是那麼與眾不同,清清冷冷,文文秀秀,站在那裡讓朕一眼就看到,再丟不開,再逃不掉。不對,朕早就丟不開,逃不掉了,從如玉閣開始,從你不卑不亢讓朕『收回成命』開始...」 他的唇,先是不斷開合,有無數的話從裡面蹦出。他的唇,慢慢壓了下來,火熱的氣流從裡面呼出。他的唇,終於按到她的上面,輕輕吸吮,讓貯了多時的愛意盡情傾覆。她忘了眨眼,愣愣看著他眸中再不遮掩的情慾。她忘了收手,手掌緊貼他的胸,怦怦,怦怦,是他的心跳,或者也是她的心跳。 「弱兒...」含混的鼻音,是滿足的謂歎,又是更進一步的請求。他的攻勢突然霸道,有力的舌企圖讓金玉牙齒張開,以便長驅直入。 「唔...」金玉一不留神,嚶嚀出聲,而牙關,也就此打開。這一聲「唔」如警世鐘響,敲走一腦混沌。 啊!他們,他們在做什麼! 他的力氣那麼大,抱得那麼緊,她推不開,掙不脫,突來的清醒讓她無暇顧及後果,牙齒微微用力,咬在姬燁舌尖上。姬燁吃痛,「啊!」放開金玉。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她。金玉,他的玉妃,居然咬了身為天子、身為她丈夫的他。弱水,他的弱兒,居然在他說了那些話後咬了他。不止不止,她早就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動作告訴他:遠點,離我遠點! 怒意一閃而過,更多的悲涼鋪天蓋地湧來。從始自終,都是他一人在唱獨角戲! 金玉無措的站著。只不過剛到八月,可是她怎麼覺得,今晚風涼得像深秋? 「好,好。」姬燁吞下口中淡淡的鹹腥,也,吞下千言萬語、千般柔情,他放開她,替她理理頭髮,那神態口氣,彷彿剛才完全事不關已:「沒事了,回宮去吧。」 沒事了,既然你不喜歡,朕便不再煩你。沒事了,既然你喜歡,朕便離你遠遠。反正,後宮佳麗三千,多你一個少你一個,朕都沒有關係。 對吧?所以,沒事了。 沒事了,所以,對吧。 金玉久久的,久久的,呆立。人早已不在,在的,是他那一身孤寂。孤寂,笑,一個帝王也會有孤寂? 結兒絡兒扶著她:「主子,沒事了,回宮吧。」 點點頭。 沒事了,這回,真的沒事了。她,終於如願以償,青燈古籍,儼然世外。 只是,笑裡怎麼有絲苦意?將手按在胸口,啊,分明少了點什麼。 分明分明,少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