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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如戲

作者:唐彎

無風的夜,天高雲淡。星星不知心事,閃閃爍爍自個兒盡興。

沉月宮的老梅,實在有些年頭。棲在韝繕希芾棩匱釦〣wQ案鍪娣q淖聳疲{鴀尬v□傘?

沒計較過,這是第幾次在老梅上停留。自從她來之後。

向左扭頭,便看得到她睡房。綺窗半開,窗內一片黑暗。睡下了,這宮裡除了值夜的,都睡下了。有時也奇怪自己的舉動,似乎不來這老梅樹上待一會,這一晚便睡得不塌實。

抬頭從葉縫裡看天上的星,啊,該回去了。

風關靈正要揉身躍下,身側起風,一道白影也坐上老梅。若隱若現的蘭香,鑽進鼻內。趁著微弱的星光,看見一張恬淡的臉容。

金玉專心看星星,道:「數過星星嗎?」

輕柔的嗓音如風,吹起一陣漣碕。她看星星,風關靈看她:「太多,數不過來。太美,讓人不忍數。」

「嬤嬤說,娘親小時候最喜歡看星星。她總認為,好看的東西一定好吃。每到晚上,娘親就努力伸手去抓,努力地跳。每到晚上,娘親總要失望一次。」

風關靈接下去:「師父說,這個時候他便跑到屋裡,拿出自己悄悄藏起的小點心,裝作大吃一驚:快看快看,天上掉下一顆星星被我撿到了。」

兩人都笑了。他們的父輩,也曾兩小無猜,無憂無慮。

「你都猜到了?」風關靈並不意外。

「也只能是你了。」金玉晃蕩著兩腳,頗新奇,老梅也就有些微的顫。「一心護著我,又知道娘親的秘密,除了師伯的弟子,還能是誰呢?」

「呵。」歎,這個聰慧的女子。「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呢?」

「碰巧。今日睡不下,想起來走走,結果看到你。」有心找不到人,無意間卻遇上了。「只是,真的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故人。」

「皇上有恩於師父,而師父閒散慣了,便命我代他報恩,留在這宮裡。」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作為弟子,自然遵命行事。

兩人便聊了開去。都不是多話的人,但因著有共同的至親,都成了多話的人。暫時忘記身份和各自的煩惱,聲音壓得極低,間雜一些短促的笑,完成一個溫馨的夜。

夜短,三更了。風關靈躍下樹,看著金玉身影,緩緩道:「有句話不該由我來說,不過,我不希望你受傷。」

「說吧,我聽。」

風關靈的目光幽遠無比,他本來就是一個凝重的男子,此刻,更顯認真:「永遠不要愛上一個帝王。」

金玉一震。

風關靈單膝跪下,這是做臣子的禮。

離去。

永遠不要愛上一個帝王...

他知道她並不適合宮庭,他們其實正是同一類人呵。自由的心性,不自由的身子,都以無拘無束為願,卻都被束縛在最拘束之處。在這無奈中,所能守護的,也就只剩一顆心了。

微歎,明白。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不能愛上他。

接下來的兩天,姬燁無暇他顧,因為邊境並不太平。前些日子燦月與大日交戰,國力各有損傷。明星國隔岸觀火,盡得魚翁之利。如今大日國國勢大哀,短期內恢復不過來,而燦月因新君上位,很有些大刀闊斧的革新之舉,各方面恢復相當快。時間待得越久,燦月的威脅就越大,為控制住局勢,明星國蠢蠢欲動,屯兵積糧,隨時可以對燦月開戰。

據最新軍報,連日來兩國邊境極不太平,一些明星國軍官帶了小隊士兵燒殺搶掠,邊境民眾苦不堪言,守韁將領就等朝中一聲令下,便要與明星國討回公理。剛平內亂,又逢外擾,姬燁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又下了命令,催朱赤盡快回朝輔政。

在他的計劃中,這一戰非打不可,只是,比預定的要早罷了。天下三分的局面,是到被打破的時候了,如果能夠一舉拿下明星國,那麼天下一統不在話下。明星國勝在兵富馬強,而燦月國勝在剛剛大敗大日國,士氣高漲。加上邊境地形奇峻,易守難攻,兩國的勝算可以說是平分。

戰事,一觸即發。

後宮中的嬪妃們,自然管不上這些。七月二十八是容妃十八歲生辰,宮中上下為此忙了好一段時日。因為容妃不止目前位銜最高,而且懷有龍胎三月多,加上父親一族在朝中極有權勢,所以各宮娘娘都不敢怠慢。正日子這天,宮裡請了外頭的戲班進來祝壽,敲敲打打倒很是熱鬧。

御花園中有一處極大的水池,水中有一座樓亭,略一擺佈,就是現成的戲台。嬪妃們坐在池邊另一座樓閣,不遠不近剛好看戲。亭中各人粉裝玉裹,閣中眾人流光溢彩,真不知哪台是戲,哪台是真。

金玉自然也來了。既然人人都爭先恐後,她若怠慢,反倒引人側目。絡兒對這些禮法最是熟悉,就由她從帶來的嫁妝中選了一對彩雲飛鳳玉如意、一匹大日國特產白綾香紗、一對翡翠金童玉女作禮,制了禮單送過去。到了這一日,也穿上正式的宮裝過來聽戲。來得遲了,見前邊一群女子或低語或凝神看戲,她不識得人,乾脆與結兒絡兒坐在角落。

戲班極有名氣,唱的也是拿手戲。最先一曲《洛神賦》,戲班吞雲吐霧,不惜血本法寶盡出,倒也稍稍營造了神仙境界與浩浩洛水,與外邊的班子自是大大不同。金玉看著有趣,唇邊微微露出笑意。

戲正唱到甄後與曹植生離死別,悲悲切切淒淒清清,有些心軟的已經在抹眼淚了。結兒的性格大喜大翡,最是入戲,接連拿手巾抹了幾次眼角。待到最後甄後化作洛川女神,曹植與她相見,兩隻手早緊緊握住絡兒,顧不上說話。唱念一番,女神曹植互道珍重,結兒幽幽歎道:「好可憐的人。」

金玉看她眼圈紅紅,道:「所以說愛情最要不得,生生死死著了魔一般。」

「可是主子,好--動人哪!」結兒誇張的的把兩手捂在胸口,憧憬起來:「要是有個男子那般待我,做個女神我一萬個願意啊!」

「你呀?女鬼差不多。」絡兒及時打斷她的美夢。

台上樂聲一轉,第二場戲開始了,三人便又往台上看去,卻是《昭君出塞》。絡兒咦一聲,輕道:「奇怪了,今天是容妃娘娘壽辰,本應盡歡取樂子。前一折《洛神賦》也就罷了,但沒道理第二折又唱一出悲情啊。」

話剛說完,前邊便走來幾個女子,為首一個金玉見過,劉貴人正是。她一臉燦笑,珠珠翠翠堆了滿身,過來盈盈下拜:「給娘娘請安。」

「不敢,貴人請起。」

劉貴人的笑容更大,儘是謅媚。她又福了一福,用自認為很熟的語氣嗔道:「娘娘好生分呀,一個人把大伙都離得遠遠。這不,容妃娘娘怕冷落了娘娘,讓妹妹我過來請娘娘坐過去呢。」

「容妃娘娘太客氣了。」金玉也就起了身,明知這一過去將不再安靜,卻只能水來土淹。見她過來,簇擁的宮女們讓出一條小道,原先坐在前頭位子的幾位妃子也都站起來。

一見之下不由意外,那容妃極是可親,容貌是那種世家子女的明麗,又經筆墨家學熏陶,骨子裡透出書卷氣來,最是溫柔可人。著了明紅宮裝,卻沒有絲毫張揚,優雅尊貴。懷胎三月,身形上還看不出來,只眉目間更添溫情。她拉金玉在自己塌上坐下,略略打量一番,語若黃鶯:「妹子長得好清俊,真討人喜歡呢。早就想見見妹子,不過身子不便,竟是拖到今天來了。」

金玉一笑。容妃蠻有意思,居然說她「清俊」。而且無甚架子,很難得。忙回道:「姐姐哪裡話,是做妹妹的沒想周全,這就給姐姐請安。」

要是旁人,早就一大通誇讚的話奉上了。只是金玉向來不擅應酬,請個安便完事。結兒絡兒知她,旁人卻不知,只道她持寵生驕,眼高於頂了。左側有個女子嬌笑道:「皇上整天寵著玉妃娘娘,不讓玉妃娘娘離了左右,娘娘不來見我們這些雜人,按理也是沒法子的事嘛。姐妹們,我說的可對?」

望過去,是一個極嫵媚的女子。年紀比容妃略長,眉目只能用四個字形容:驚為天人。美得囂張、霸道、當仁不讓,看了她後,周圍的鶯鶯燕燕真有失色之嫌。只是在初初的驚艷之後,又好像少了點什麼,反倒不如容妃那樣令人賞心悅目。

「晴姐姐的嘴還是這麼利,可不要嚇著小姑娘了。」相比起來,十六歲未滿的金玉確實是「小姑娘」。容妃輕輕一句話,化去那女子的刀光劍影,「妹妹記好了,她呀,就是你淑妃姐姐,閨名蘇晴珍,跟著我叫晴姐姐就成。」

然後又一一指點其它嬪妃給金玉認識,金玉一概微笑著或施禮或受禮。戲台那邊鼓樂匆地急起來,容妃驚道:「唉呀,盡說話,都忘看戲了。」眾人都笑,轉而看戲。

戲正唱到昭君被立為妃後,敵國持了她的畫像來要人。戲子扮像秀美,略帶三分英氣,倒也有「和親公主」之勢。容妃目不轉睛看著,道:「這齣戲都看過幾回了,不過想著妹子你會來看,所以又點了次。唉,想這昭君像妹子一般出塞和親,何等傳奇啊。」

「姐姐言重了。」金玉笑著。在容妃的眼中,分明看到一絲艷羨。

「呵,不怕妹子笑話,做姐姐的從小到大未出過城門,所見所識都人云亦云,真真無趣的很。妹子你就不同了,以一已之身安邦,多大的擔當。」

「不過是另一種無奈罷了。」金玉道出真相。目光與容妃相撞,相互讀懂些許各自的命運。容妃拍拍她的手背,將全部掩藏,笑:「不如看戲罷。」

點點頭,將目光放回戲台。只是呵,再入不了戲。

或者,人生如戲,她,早在戲中。

熱鬧中,有道聲音悠悠傳來:「皇--上--駕--到--!」

「啊!」頃刻間,隨著幾聲驚喜的短歎,樓閣裡面再無站著的人。而他,正疾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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