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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換一種方法 作者:唐彎 煩躁,煩躁煩躁。
冰鎮楊梅湯、碎冰雜果、冰浸蓮子...吃一樣皺一次眉。 批奏折、賞夏荷、聽絲竹、看美人...做一件摔一次袖。 這天氣啊!連做皇帝的都舒服不起來。時近黃昏,乾脆什麼也不做,敞了衣衫,擺駕御花園,看起星星。 赤啊!赤在就好了,至少可以下盤棋。雖然略嫌沒骨氣,他也不得不承認,煩人的赤有時候還是挺好用的。這回可好,急急把他趕出宮,想找也找不來了。 由此便想到金玉。好個不知死活的丫頭,要不是因為她,朱赤便不會出城,朕也不會無聊至此。餓個三兩天,是朕寬宏大量,慈悲為懷!又想到,這是「餓刑」的第二天,明天午時,再把她傳來,看還有沒有力氣咄咄逼人。 刻意忽略掉心中那個「你真小人」的小小聲音,咕嚕咕嚕...再灌下一盅用去年藏雪融化的冰水,及時澆滅又要冒頭的怒火。沒法子,這兩天,他一想到金玉就忍不住上火,非得轉移注意力。梅公公見「雪水」這麼受寵,忙又續上一盅。姬燁換個坐姿,咕嚕...又一盅。 呃,每日一碗清水,朕是說過這句話吧?再換個坐姿,有點坐不住了。剛才自己不過看了兩顆星星,就喝了三盅冰水不止。在此之前,還剛喝過那些什麼什麼。每日一碗清水,是不是也那個太少了?要不要增加兩碗呢? 轉念一想,既然是罰,自然就要受罰人難受,水不夠也是罪有應得。好,不去理她,明日再說。 --可是天氣也真夠熱,萬一她因脫水而亡,那...君無戲言,赤那邊不是不好應付?唉唉,這要是冬天不就好了... 如此這般,於是就見,百花叢中滿天星下,一個俊逸脫塵的男子時而展眉,時而憂憤,教人恨不能感同身受。 梅公公看得心裡直打突,不知是邊關告急還是刺客又現,皇上竟煩惱得坐立不安。小心地道:「皇上憂國憂民,是天下百姓的福分。但皇上也要注意龍體,多多放鬆。依皇上看,要不要召位娘娘,替皇上分憂?」 想不到竟投了主子所好。但見姬燁聞言精神一振,眉間神色都大是不同起來,猛一拍桌面,下了重大決定般:「公公說得是。傳玉妃!」 「是--遵旨。」難得討到皇上的歡心,梅公公那個「是」特別抑揚頓挫。轉了身,啊!突然悟過來:「玉妃?」 他沒聽錯吧?皇上說的是大日國公主、關在內府的玉妃? 姬燁懶洋洋:「還不去?」 「是是。」梅公公再次身手敏捷。 水深火熱,一點不為過。金玉蜷在角落,對身上越來越明顯的不適苦笑。頭痛,躁熱,勉力提氣調理內息,也是不得緩解。飢餓早就感覺不到,麻木了,一動不動蜷著,也根本用不上力氣,餓不餓可以不理。只是...口中喉中腹中的乾涸,實在折磨人。 早上送來的那碗清水,早不見一滴。是風關靈關照過吧?碗是粗大的海碗,「砰」聲放在塌上時,她以為是個小號的臉盆。可這地方實在蒸人得很,那麼一海碗水,斷斷續續便喝完了。還有一個晚上要過,她束手無策。 很難再保持清醒的神智。事實上是,她腦中已渾渾噩噩,做不了任何判斷或決定。似乎很多事情把腦袋塞得滿滿,而其實,沒有一件是清晰的。從末遭過這種罪,上次中署她一直昏迷,少受很多罪,這一次的不適,卻全程清醒。此清醒非彼清醒,要是能睡過去就好了... 胡亂的想著,努力地叫自己睡過去,相當辛苦。恍惚中有人走進房中,感覺自己被人扶起,腳沾了地。她使不上力氣,直溜溜便往地上跌。半途被人及時攬住,還聽到有人說些什麼。是對我說嗎?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於是唇邊扯個不好意思的笑,希望對方能理解自己的無奈。 然後她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另一個地方。左右有人托著她,她都快分不清是自己在走還是在飛,完全沒有用力,可是身子騰雲駕霧般會往前移。神奇神奇,這種輕功或許稱得上踏雪無痕了。可惜的就是手臂僵得很,由不得自己亂動。 後來覺得自己沒動靜了。似乎是個花園,風涼花香。忽地打個冷顫,剛才還在發熱的身子冷將起來。眼前有幾個人影在晃動,她極想辨認清楚,可這個過程該怎麼進行?很無奈的又再笑笑,希望不會失禮才好呢。 似乎聽到有人很大聲的說話。倦意湧上來,唉,別吵了,我好不容易才能睡著,你等我睡完再說話好嗎?片刻,那個聲音如她所願消失,她笑著說:「乖...」睡著了。 姬燁沒有想到自己見到的會是這樣一個金玉。髮絲散亂,臉頰潮紅,從進入他視線的那一刻起,她的唇邊就始終掛著含義不明的笑。而且,她不是自己走進來的,根本由兩名太監硬生生「搬」來。她的雙眼沒有焦距,明明看見他,卻視若無睹,別說行禮,連一點反應都不給。 好個金玉,居然無禮到這等地步?踏前幾步,站在金玉跟前,不作它想,他怒斥:「大膽!你以為自己有幾個腦袋,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冒犯朕?」自認不是易怒之人,可為什麼每次見面,她都有本事輕易挑起他的怒火? 然後,他看到金玉笑容擴大,她笑著對他說:「乖...」。什麼意思?這個反應也太太太不對了吧?雙眉擰起,正想發作,卻見她兩眼一閉--暈倒了。因為兩人間「觸手可及」的距離,下意識間,他抱住她。 無法形容那一瞬的感覺。愕然--向來毫不退讓的金玉,也有如此軟弱的時候?憤怒--自作自受,嘗到苦果子了?心痛--你是怎樣對自己負責的? 這些念頭自作主張冒出來的,待反應過來,大駭--他他他,居然為她,心痛了! 一絲慌亂在心中閃過。怎麼可能怎麼會,根本不可能根本不會!她是敵國的公主,她數次冒犯了他,他只希望她屈服,他要她如別的女人一般把他敬若神明。對!他只是覺得大快人心,一時動了側隱之心而已。 終於替自己的反常找到合理解釋,他收緊雙臂的力量,喝道:「宣太醫!」語氣中,有他自己未發現的焦急。看向懷中的人,不知是不是因為頰上多了兩朵紅雲,只覺她的面目柔和秀麗許多。一時間,他有些失神,喃喃道:「該換一種方法嗎?」 該換一種方法嗎? 從何時開始,他與她間有了這意氣之爭?她來自敵國,她乏善可陳,擺明了沒有貌,也不見得能詩善舞,用一千種眼光來看,都是他來嫌棄她。偏她要驚世駭俗,從第一次相見起,一次一次表露她對他的毫無興趣。不是用淡然無味的笑敷洐他,就是用尖銳的言辭頂撞他。 他權傾天下,難道竟連自己的妃子都掌控不了? 他不忿,他不願! 於是動了怒。毫不留情把人關進內府,調虎離山趕朱赤出城,不可理喻把午膳擺到理義堂,再氣急敗壞下令「每日一碗清水」。事情一件一件做來,理智一點一點消失,回頭一看,她紋風不動,他節節敗退。--直退到對她心生不忍。 金玉金玉,玉妃玉妃,你真是何德何能! 不過無防,只要朕不說放手,勝負便未分! --那麼,換一種方法罷。 意味深長一笑,主意已定。 似乎一夜之間,沉月宮金碧輝煌起來。 宮還是那個宮,人還是那些人,前一晚尚愁雲慘淡,一早醒來,天不變地不變,沉月宮變了樣。 太醫們點頭哈腰裡進外出,一會兒觀聞問切,一會兒聚首爭論。晨早需過來探視,午間不忘問候,夜裡再補開兩劑補藥。 太監宮女嘩啦一下多了八人。機靈的機靈,勤快的勤快,煮茶布飯研墨侍琴梳頭穿衣各司其職,硬是把個沉月宮塞的滿滿當當,再沒地方住人。 院子裡匆匆換上奇花異草,廳堂裡急急補上古物珍玩,眨眼間寒酸盡掃,目之所及賞心悅目,高貴華美。 巨變當前,結兒絡兒目瞪口呆,疑在夢中。根本容不得她們插嘴或插手,人來人往中,沉月宮脫胎換骨。上燈時分,待送走最後一拔太醫,遣去新來的人手,兩人才總算進入一點狀況。 結兒兩臂平伸,兩隻魔爪捏住絡兒臉頰,連呼:「痛不痛痛不痛?」 絡兒忙拯救自家臉蛋,邊拍打結兒雙臂邊瞪她:「你捏自己看痛不痛?」 「哇--那就是說,我們今天都沒做夢了?」結兒覺得拿別人做試驗天經地義,放了手,眉開眼笑。 「對呀,主子終於苦盡甘來了。」絡兒也一派欣喜。三天前金玉突然被關進內府,讓兩人擔盡了心。沒想到峰迴路轉,情勢劇變,待兩人回過神來,沉月宮風光無數。 吉人自有天相--結兒絡兒只能這樣去解釋。「定是主子以前受了那麼多不該受的罪,連老天都看不過眼,交由皇上來待她好,對不對?」結兒自顧找原因。 「也是皇上慧眼識珠呀!」絡兒向來對主子的好信心十足。皺皺鼻子,聞到濃重的藥味,忙站起來:「啊!藥該煎好了,我去端來。」 取了藥,和結兒一起走入房內。金玉斜斜依在塌上,一手羽扇輕搖,一手執了朱赤的《花曰》,看得極入神。 「主子,你就不能歇會兒?」結兒搶過金玉手中的羽扇,替她扇起來。真是沒法子,明明有病之身,還不懂得注意。 「睡了一日,病早睡沒了。」金玉如常淺笑。這次並不是什麼大病,純粹餓過頭加沒睡好,支持不住而已。吃飽睡好,勢頭也就過去了。看絡兒手中有藥,皺皺眉,認命接過,屏住氣一口喝進肚中。 「主子,你不開心嗎?」絡兒心思較細,沉月宮這般大動靜,金玉卻沒什麼喜意,甚至,較之以往,還多了股複雜的無奈。 「我有什麼不開心嗎?」避而不談向來是金玉的招數。把目光放回《花曰》,不欲再開口。只是,唉,心思再難澄靜。微歎,皇上啊皇上,少我一個女子對你神魂顛倒,真的有這麼重要?費這麼大功夫在我身上,真的值得嗎? 開心...她怎能開心!他給的越多,那「勢在必得」就越明顯。接下來,她到底該怎麼做呀... 目光在字裡行間散漫開去,心頭有個小小的聲音告訴她:不如就此順了他的意,了斷他的步步相逼,可好? 唉,如此,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