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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意外

作者:唐彎

「愛卿?朱愛卿?」姬燁很好脾氣地呼喚他親愛的臣子。

對方沒有反應。

「赤?」或許他親愛的臣子還沒適應「愛卿」這個稱呼,那麼改用老字號好了。

呼嚕...這回有反應。只是不太適用。

「朱赤!」憑地一聲吼,天公一何怒--姬燁恨恨,難道非得加上殺人的語氣才有威力?

「啊?啊?誰找我?」當事人猛驚醒過來,迷迷糊糊,尚雲裡霧裡不太明白當前局勢。

在兩人的中間,是一盤正撕殺到緊要關頭的棋局。朱赤下了步妙棋,害姬燁費了不少精神對付。待扳回一城,一抬頭,卻見朱赤坐得四平八穩--呼嚕呼嚕睡著了。

什麼世道......天子與臣同樂,結果這個臣不但不表示點三生有幸,還大模大樣在他面前補眠。好,天子肚裡能撐船,拋開這一層不說,單說這小子向來精力過剩,整天就想著怎麼怎麼拉他玩些新鮮玩意,這回怎麼大反其常,鬧起瞌睡來?

怪事,怪事!

「哦,又該我了?」朱赤瞧著棋局,總算醒轉。把眼睛瞪了半天,不知所云,估估時間也差不多了,乾脆金蟬脫殼:「皇上英明,微臣尚有要事未辦,請皇上准臣明日再戰。」

「不戰而逃?」姬燁危險地瞇起雙眼。怪了怪了,真的怪了,這兩三日來,宮中一掌燈,朱赤便以種種理由告退,根本不管他們正在喝酒還是論詩。今天更好,連棋都可「明日再戰」,全不似往日非得「分出高下」才肯散場。

「赤,到底在做什麼?」姬燁首次這麼明顯地表示他的「好奇」。

「佛曰:不可說。」朱赤賊笑兮兮。好書當前,人生至樂,這幾天為了多看點書,可是把睡覺的時間都賠了大半,犧牲夠大。在未看夠之前切切不可讓皇上知道,不然,依他損人的功力,誰知道會給他這個「輔政王」增加什麼重擔?守口如瓶,小心為妙。

還玩神秘?姬燁奸奸一笑。當然,在肚子裡笑。越不讓他知道,他越是要知道。只不過......「知道」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要當事人招供。「也好,朕困了,你下去罷。」

「謝皇上,臣告退。」朱赤的腦子在見到金玉那一架子書後大大變笨,一門心思全丟在那裡,根本不是姬燁對手。出了攬月宮,直奔沉月宮。身後僅跟了貼身書僮,帶了自家收藏的兩本手抄本--這是「賄賂」金玉的物品。

「玉嫂嫂!看給你帶了什麼!」一進院門,朱赤便大呼小叫起來,絲毫沒有侯爺該有的翩翩風度。

黃昏了,掌燈了。殘餘的天光與剛燃的燭光相觸,各不服氣,不但不顯光亮,反而讓人看東西更覺費勁。金玉斜斜坐在走廊欄杆上,雙腳差一點點就觸地。欲觸未觸時,益顯無依。頭頂正好掛有一頂燈籠,照出她微微的笑意,也不知在看院中的老梅,還是在想別的事情。

這一刻,金玉真實無比。隨心隨性,正是她。

「徐弦長的《玉笛抄》?」這幾日,朱赤老是往沉月宮跑,兩人已經熟得不需要彬彬有禮。所以金玉仍施施然坐在欄杆上,接朱赤的話。

「不止!」帶絲炫耀的口氣,朱赤似極八歲孩童:「還有他最後一部未完成的《花曰》殘本。晨早不小心找出來的,就一併給你帶來了。」

同是對民間各種奇聞怪志愛不釋手,同是喜歡搜羅名家手跡,愈深談,便愈惺惺相惜。一個看起來嫻靜的公主,一個定國有功的侯爺,有著天差地遠的區別,本質上卻又如此有志一同。或許,在正統學士的眼中,這些「奇聞怪志」是旁門左道,只夠用來玩物喪志。但,蘿蔔青菜素來就是各有所愛,愛上了,管它正統不正統?

「咦。」金玉來了興趣。徐弦長在世時是燦月國最聲名遠播的文人,壯年詩詞並長,晚年志力於歷代民間傳說的搜集。因兩國僵持為敵,金玉一直尋不到完整徐氏文集。昨日朱赤答應帶珍藏的《玉笛抄》手稿過來,沒想到還會有殘本《花曰》。金玉接過朱赤遞來的書冊,挪挪身子,示意朱赤坐下,然後就著燈籠的光翻了翻,臉龐不由露出驚喜的神色。

「那麼玉嫂嫂,今晚可以多借幾本吧?」朱赤卻是心有所圖。天天往沉月宮跑也不太合適,不如一次借多點。

「小心明日趕不上早朝。」金玉笑意盈盈。

「玉嫂嫂果然是大好人。」目的達成,嘴甜一點總是沒錯的--雖然這金玉怎麼看怎麼都只有當「妹妹」的份。一躍而起,往房內衝去。半路忽然想起一事,腦後長了眼般倒退幾步,「玉嫂嫂,上次你叫我打聽的那個...侍衛總督已經回宮了。」把頭一歪,切換到金玉正前方:「難道風總督也有稀世藏書?不然嫂嫂找他什麼事?」

「謝謝風總督的救命之恩。」一言擋之。

自那日醒來後,金玉最心掛的便是風關靈。旁敲側擊,朱赤卻告訴她,風關靈出宮辦事數日。這件事便懸了起來,她專心養自己的身子。有朱赤在一旁干預,當然是什麼補就吃什麼,幾天時間,氣色全恢復了。

《玉笛抄》不愧是徐弦長手筆,看將起來,完全不能自拔。恍惚間,似乎聽到朱赤告辭,然後結兒或絡兒端來夜點,又在身側燃起香草驅蚊。

涼意逐漸變濃,清爽宜人。金玉全不管身外如何,一心在字裡行間遊行。長眉時而舒展,時而緊擰,全隨書中情節變化。看了十數頁,覺得口中寡淡,便下意識從身邊取了點心來吃。待手指的感覺傳到腦中,她有些奇怪:今天吃什麼點心?怎麼粘粘濕濕的?把眼睛從書上移開,待看清放著的「點心」,不由哭笑不得--這分明是一碗圓溜溜的湯圓嘛!

而她,居然用手「抓」來吃!

一聲悶笑,清清楚楚在院裡響起。哦不,是在「身前」響起。那嗓音低沉渾厚,絕不是結兒絡兒或是朱赤。金玉忙抬頭,只見月朗星稀,三米開外、光線之外、老梅樹下,一人身長玉立,似對她注目已久。而那身影絕不陌生,看過一眼的人,都不敢、不能忘記。

金玉愣住。

那人,那人豈不正是燦月國主宰,她的「丈夫」--光帝姬燁?

姬燁不知自己是怎麼笑出來的。當看到堂堂大日國公主,那個無論何時何地都擺出一副「凜然」模樣的女人用手抓湯圓吃時,他的嘴便完全不受控制笑了出來。

看到金玉意外的眼神,他也對自己意外。

今晚朱赤不戰而逃,他馬上派了輕功最好的侍衛「跟蹤」朱侯爺。在自家宮裡跟蹤自家人,傳出去未免流於笑話,不過,從侍衛報告的情況來看,他做對了。「......朱侯爺入了沉月宮,與玉妃娘娘相談甚歡,先是與玉妃娘娘坐在走廊欄杆說笑,後侯爺一人進了娘娘房間,約略兩刻鐘後出宮。」

這段陳述中,他的侍衛除了「相談甚歡」,再未用上其他的形容詞。可是朱赤與金玉的交情,昭然若揭。可以推斷,朱赤這幾日的反常必定都與她脫不了干係了。

玉妃娘娘,好個大日國五公主!只不過幾天功夫,就與我最得力最親近的兄弟扯上關係。朕倒要看看,你是怎麼辦到的。

姬燁一邊心中冷笑,一邊便往沉月宮走來。特意不讓通傳,只為出金玉之不意。在他的腦中,已認一件事為事實。在這個事實裡,朱赤無罪,罪在金玉。--兄弟是手足,妃子只是衣服。若兄弟喜歡,衣服可以隨時送出。但在此之前,這件衣服會受到她該受的懲罰。

進了沉月宮,卻發現這裡比別處都要安靜。整個院子,只兩三處如星燈火,無人走動。最突出的,就是走廊那一隻燈籠,和燈光下凝神閱卷的女子。

那女子沉浸地這般徹底,不論頭頂的光或是光外的黑,都不在她意識之內。彷彿世間唯一值得做的,便是讀完手中這一卷書冊。

那女子,便是金玉。

夏夜,燈火,女子和書。

恍然若畫。

以至姬燁,一時忘了此行的目的,就這麼站在梅下,似在看,又似不看。道不清是怎麼一種思緒,就這樣散漫開去。

本來相安無事,誰知金玉突然來個大動作。

她居然用手抓起湯圓來吃。

而他,居然不受控制地笑出來。

笑聲短促,被他緊急剎住。他微微一怔,因對自己「笑了」的意外。也因,燈下女子那一臉摻雜了驚訝的茫然。

金玉茫然--她的心思還未從《玉笛抄》的精妙、未從湯圓的意外中出來,以至她的第一句話不是「皇上萬歲」,而是:「你怎麼在這裡?」

是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後宮嬪妃無數,無不殷殷期待一夜寵幸。好端端的,燦月國皇帝為何出現在這偏遠僻靜的沉月宮?

這裡,並無一顆等待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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