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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植物園整理版 第八節

作者:白飯如霜

對於山狗來說,打麻將這種提議,其性質相當於孫二娘對過路客商說,我做包子要點人肉,你願意貢獻哪一部分?考慮到蚯蚓們對於山狗的財和色都不見得毫無興趣,他作為輸家代價如何,更是不堪設想。由此,他對於這一要求的抗議程度之強烈,完全可以想像,而打上第二個小時後他的頹廢狀態,更是值得同情。

丟出連續第四張東風,山狗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整個人有一半出溜在椅子底下,忍不住哀告道:「三位大爺,放我回去睡覺啦,我一把年紀了,精神沒你們好啊。」

桃紅橫他一眼:「別吵,一盤沒打完呢。」說完又和銀灰繼續交頭接耳,手裡的牌各自排來排去,山狗忍無可忍,終於控訴起來:「打了兩個小時了,一盤還沒打完,大哥,打麻將不是以牌型組合藝術品位高下決勝負的。我求求你們快一點啦。」碧綠專心致志在沒摸過的牌裡翻,找自己需要的花色,白山狗一眼:「你們人類的打法好沒樂趣啊。你將就一下。」山狗很鬱悶的眼看又輪到自己摸牌,隨手拿了一張,搖頭嘀咕:「神經病,神經病。」

這一次他摸到的是張白板。歎口氣他把白板丟出去,喃喃說道:「人生就像這張牌一樣,四大皆空。」

這句話出口。三條蚯蚓的動作突然僵在半空,六隻小眼睛,齊刷刷望過來,神色極為古怪。山狗很擔心的縮縮頭,半天問:「怎麼了?」

桃紅看著他,手裡捏的那張七梭噹啷落在桌上。它說:「你記起來了?」

經過這幾天的折騰,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讓山狗莫名感到害怕:「記起什麼來了?」

桃紅指了指那張白板:「你說的那句話。」

這樣和人打啞謎實在不厚道,連山狗那麼好脾性的人,都忍不住決定要生氣了。他把手裡的麻將一推,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奪門而出。當然,大家其實都知道,他只是想藉機會跑路而已。剛走出溫控中心,舒了一口氣,猛然眼前有強烈光芒閃亮,一團巨大的火球呼嘯著閃過天際,轟隆一聲,砸進了撒哈拉之眼。山狗大吃一驚,半張開嘴巴,拔足向那火球墜落處跑去。

現在是凌晨四點多,人類的睡眠機制功能最強大的時候,即使發出如此驚人的響動,吵醒的人也不會多。何況那火球墜地處離東區住宅中心甚遠,無巧不巧的,把撒哈拉之眼裡最不招山狗待見的城市歷史陳列中心給砸了。他跑過去查看的時候,那棟被建成像本翻開的書一樣的小房子已經從地面上消失,有零星的火焰在周圍跳躍燃燒,中心一大團分不出形狀的黝黑金屬物體,猶自散發著高溫。山狗警惕的在四周走了一圈,然後蹲下身來,檢查這玩意墜地的軌跡,初步得出結論:這不是一次自主降落。聞聲隨後趕來的桃紅剛想出聲嘲笑這顯然的真理,被老成一點的銀灰伸手攔住,它悄悄說:「你仔細觀察他。」

山狗身輕如燕。在現場穿花般遊走。不知道從哪裡他摸出了一本小本子和筆,手摸,眼看,筆記,嘴巴裡還在喃喃自語,倘若不懷偏見的話,我們完全可以把睿智這個形容詞用在此時的山狗身上。蚯蚓們凝神看他跳來跳去,過了好一陣,終於見他抹了把汗,轉身說:「這是屬於獵人聯盟的空間飛行器,不過型號很老,是最早生產出來,在自動駕駛功能上有缺陷的那一款。」

碧綠很崇拜的點點頭:「哇,跳幾下可以搞清楚這麼多情況啊。喂,獵人聯盟的空間飛行器為什麼會掉來這裡。」

山狗探手去試了試那團物體外表的溫度,然後才回答:「暫時不清楚,恩,已經冷卻下來了,等我把它打開看看。」

中國古人喜歡說話,說得多了,有些的確很有道理,比如說:業精於勤荒於嬉,比如說,無他,惟手熟耳,比如拳三天不打手生,曲三天不唱口生,比如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這句話和我們的主題思想沒有蝦米意思,我寫得順了而已~~~總之,做事情是越多做越做得好的。此時山狗的遭遇又為這一教訓提供了生動的案例素材。在他作英明神武狀得出彼團玩意溫度已經足夠低,可以由他為所欲為這一結論的兩分鐘之後,蚯蚓們聽到一聲豬被殺時發出的那種慘叫,眼前冒出一大團白煙,空氣隨之隱約傳來烤肉的香味。桃紅吸吸鼻子,張望著問:「是不是有韓國科研人員進駐了?在燒烤嗎?」銀灰指指眼前不遠處煙霧散去後出現的一個黑人,說:「不是,是山狗給人家燒烤了。」

這個黑人就是山狗,只見他面無表情的站在那團東西面前,已經成功的打開了一個入口,黑漆漆的張開著,裡面有隱約的金屬閃光。而他由於多年沒有做過類似的不明物體勘探工作,技術生疏,因此就被封存在其內部的高熱吞個正著,很快烤出了一身脆皮,真是外焦裡嫩,皮酥酥的,無論祭祖還是結婚,都是托上頭盤的經典菜式,出場往往也非常隆重,需要全場熄燈,追光直打,配合以「男兒當自強」的雄壯曲調,以滿足萬眾引頸的熱烈期待。碧綠向來比較饞一點,上前用手指捻了捻他的脖子,回頭對同伴說:「豬頸肉味道不錯哎,來點不?」

幸好,在山狗牌豬頸肉之外,有更具吸引力的東西及時閃現在了蚯蚓們的眼前,那就是山狗冒著生命危險打開的那個飛行器。桃紅把頭伸進去轉了兩圈,退出來疑惑的說:「奇怪了,感覺裡面有什麼是我們很熟悉的。」

銀灰把尾巴一翹,摸出一把桐油籽籽,串在一個竹籤上,對著空中用力揮舞幾下,騰的一聲一把幽亮的火光燃亮,這火光非常奇怪,從一個點擴張開去,很快變成一個巨大的,可見清晰輪廓的圓形,將一定範圍內的所有物體照耀得纖毫畢現。那光芒如夢境般柔和,又如菜刀般鋒利,並且銀灰還順路招呼了一句:「這是霹靂桐油透視火,無論棉麻真絲還是尼龍,一切布料都沒蝦米用,不過山狗你不用驚慌,你身上那層焦皮遮掩效果很好,而且我們也對你沒興趣。我們去看看裡面吧。」

火光透進飛行器,所有人的目光逐一掃過其中,簡單而不簡陋的中心控制裝置,調在自動飛行那一檔,座椅,設計成連體防護罩的樣式,用手一推就慢慢轉過來,透視火光逼近,那皮革般的座椅外包裝逐漸趨於透明,放置其中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所有的眼神和呼吸,死寂延續,空氣沉重得嚇人。直到最後桐油籽籽燃燒殆盡,黑暗中蚯蚓們顏色各異的眼睛卻開始幽幽發亮,比火光更醒目更灼熱,似乎有一陣炸雷在它們心中滾過,聽三條蚯蚓一字一頓,卻又不約而同的互相問:「為什麼,為什麼,會在這裡?」

山狗摸了摸臉,把眼睛上那層焦脆的東西拉掉,放心,這不是他的眼皮,是他辛辛苦苦常年不洗臉所積下的一點薄蓄。誰說髒一點沒好處,又省水,又救命。眼前看得清楚一點之後,他迫不及待的問:「剛才在座上的是?」

這時候他們已經全部站在了天光底下,一折騰,已經大亮了。聽到山狗的問題,蚯蚓們沉默了一下,銀灰緩慢的說:「是的。」

飛行器的座椅中,端端正正放著的,是一枝細細的,長長的,嬌柔而青翠的柳枝。上面有八片小小呈心形的葉子,各向一個方向伸出。每片葉子的中心,都有一個隱約發光的銀色弧狀記號。

青陸銀心。

嗜糖蚯蚓族中,最至高無上的長老令。每任族長替免之時祭祀與傳承的聖物。代表嗜糖蚯蚓一族的尊嚴,生命安全與受命於天的神奇能力。

為什麼這應該供奉在蚯蚓族領地青陸神廟中的寶物,會隨著這莫名其妙而來的飛行器,出現在撒哈拉之眼?

山狗與蚯蚓們的相識歷史,可以上溯到記憶存在之前,反正他都被一口咬定失憶了,這樣說也不算誇張。既然大家那麼熟,蚯蚓們的七情上面他多少都是看過的,喜怒哀樂,垂涎抓狂,朝秦暮楚,瞬息萬變,唯一沒有出現過的表情,就是嚴肅。

而現在,它們就很嚴肅。

如果非要形容那是怎麼一種狀態的話,就是相當無緣無故,臉上給人家踩了一腳屎。

所以山狗難免擔起心來,轉了幾個圈子,不顧自己還整個是一頭燒豬,小心翼翼的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很嚴重的事情嗎?」

銀灰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招招手叫他過去,它一直都是以半人半原形的狀態活動的,比山狗本來矮出一大截,突然尾巴一挑,站得挺直,伸手就往山狗臉上抹去,山狗一跳,它那只軟軟的小手卻如影隨形,貼上了山狗,一陣冰冷的感覺如同三九天灌進被窩裡的雪,沁得山狗連打好幾個寒戰,一迭聲問:「什麼什麼。」銀灰不理他,索性雙手齊上,從他臉一直向下,輕柔如微風,快速如閃電,遊走在山狗週身,可憐後者修煉獨身忍者功多年,當即頭腦一炸,所有寒毛集體揭稈,要是有喉嚨的話,一定會放聲大喊,曰非禮,曰有賊。

順溜直下,一把摸完,山狗失神的站在那裡,喃喃自語:「糟了糟了,清白毀了,要被浸豬籠了。」桃紅過來賞他一個巴掌在後腦上,沒好氣的說:「浸個鬼啊浸,摸摸你嘛,又沒捉那個什麼在那個什麼。看看你自己。」

山狗回過神來,果真低頭去看,不得了,剛才滿身焦黑,就在銀灰一摸一掠之見,紛紛委地化塵,消散於無形中,焦黑下露出新生皮膚,潔白滑嫩,細緻光潤,端的是如玉如脂,如凝如洗。他從前當獵人時候曾身經百戰,落得滿身傷疤,每到梅雨天氣,總有一兩處老傷隱隱作痛,所以一直有點擔心,會不會將來老了要落個半身不遂。但在此刻,竟然全部全部,都消失了。

山狗張大嘴巴把自己打量半天,最後抬起手來,把自己下巴安了一安,不等他問,銀灰揚揚手,掌心握著一管小小的淡青色物事:「冰水蘆薈清肌膏,有用吧。要不要把配方送給你,發票橫財養老。」山狗接過那管東西左右看看,十分驚歎:「什麼發票橫財啊,這完全可以做成全世界的大生意啊,你知不知道女人的錢多好賺!」桃紅橫他一眼:「你,處男吧,怎麼知道女人的錢好賺。」山狗振振有辭:「因為我去贊比亞賣菜的時候,全菜市場就是那個賣頭花,口紅的攤攤生意最好嘛。事實擺在那裡的」

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沒得辯駁,不信諸位女性讀者回家去翻翻自己的抽屜,有多少千秋萬代不會用的多餘東西。當時花的銀子,嘖嘖,一起砸下去可以把溫泉挖出來了。(幾隻動物不要跑,就是說你們的,嘿嘿)

帶著一身冰肌玉骨,山狗還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扭來扭去,覺得不似從前那麼舒服。正隨手找了幾片葉子把自己包包,他發現幾條蚯蚓無聲無息的站在他周圍,兆頭非常之不好。

「到底怎麼了呀?」

山狗怯生生的。

碧綠歎口氣:「山狗,我們真的要走了。本來再過六天,你的記憶給含羞草勾出來,我們再動身,剛好可以趕上青陸的族中大會。現在青陸銀心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一定是出了大問題,我們不敢等了,現在唯一怕的,就是含羞草出故障,我們怕害到你。」

山狗以他非常一根筋的思考方法得出回應:「那你們帶我一起走好了。」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無所思慮的人想法最直接。因此兩個小時之後,三條蚯蚓和山狗各自打包歸來,在城門處集合,準備跑路。山狗的打包,名副其實,拿自己床單左右一滾,四個角打個結,裡面放了點衣服零碎就完事了,比平常出門還自在。再看那三位,好嘛,這明顯是不想回來了,連洗手間裡備用的三種顏色洗漱杯子都串成了一串,拴在旅行箱把手上,果然經過了地毯式搜查之後鉅細無遺,統統帶走,最離譜的是,它們的身後還跟了一大把香蕉,許多木瓜,好幾盆蟹爪蘭。山狗探出頭來瞧了瞧,問:「路上吃的?」桃紅沒奈何歎了口氣:「做實驗的時候輸入了感情基因,現在它們非要嫁蚯蚓隨蚯蚓。」山狗聽了安慰它:「沒關係啦,木瓜香蕉而已,要是你拿來做實驗的是仙人掌,麻煩就大了。」此時銀灰在邊上發出一聲鬼叫,怒氣沖沖跳著過來,一邊破口大罵:「桃紅,你好死不死,為什麼拿殺人玫瑰當實驗品,我的屁股完蛋了。」

果然,一大蓬對銀灰情深義重,不捨分離的火色妖艷玫瑰,依靠自己尖銳而強韌的刺,緊緊釘住了銀灰蚯蚓原形的下半身,隨著它的活動顫顫巍巍,搔首弄姿。山狗還沒來得及笑,碧綠似乎也中了招,它本來閒閒站在一邊看熱鬧,喝著一杯鮮搾橙汁,猛然間臉色大變,一口把嘴裡的果汁噴了出來,吼了一聲:「金雀兒在我搾汁機裡自殺了,桃紅你這個害人精。」氣急敗壞的也一起撲上去打桃紅,山狗植物學知識不夠,蒙查查喊:「金雀兒是誰啊,你相好嗎?」戰團裡傳來碧綠的回答:「狗屁,一棵草,吃了要全身麻痺的。」

它的判斷非常專業,十五分鐘混戰之後,三條蚯蚓都掛了彩出來,本來碧綠最嬌貴了,又怕冷熱又怕疼,動不動還帶根拐棍出來裝老弱病殘。結果今天它卻表現得最鎮定,嘴角流血,臉部微腫,都若無其事,帶上自己那幾大箱有的沒的,大步流星前進。山狗趕上去好心說要不要吃點止疼的,它眼皮都不抬,說:「你現在給我後心一刀子我也能再走十里,完全沒感覺。」被那棵殉情的金雀兒搞得成半個條植物蚯蚓了。

它們大大方方依次跳欄越過出了城門,外面的太陽瞬間比城內暴烈十倍有餘,漫天滿地撒下來的不是陽光,分明是利箭,要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亂走的人決殺當場,山狗穿了雙草鞋出來,沒兩分鐘,由綠變成了黃,干簌簌的。銀灰看了看周圍茫茫的大沙漠,和同伴商量說:「哎,我們要是給曬壞了,蚯蚓干還可以入藥,對社會有點貢獻,山狗就只能拿去當人體標本,告訴人家脫水死是怎麼一回事,咱們用工具吧。」

山狗在滾燙的沙子上跳來跳去躲避高溫,聽到工具,湊過去看,銀灰從隨身背的那個小包包裡,托出一片小小的,小小的,蒲公英。那灰白色的小蒲公英看上去生氣全無,可是一放到陽光下,忽然間便精神一振,邊角嘩啦展開,竟然煥發出金黃色澤,成倍的膨脹起來,一直膨脹成一朵好大的金燦燦的花,瓣兒厚厚實實,摸上去軟軟的,周長足有兩米。中心的小小花蕊,也挺直張開,有模有樣。敢情還是靠太陽能發動的。三條蚯蚓拉著山狗跨進去,剛剛好坐滿中心,然後桃紅從屁股後摸出一副墨鏡,一管防曬油,一本寫真集,哼著歌兒開始忙碌,完全是把自己當成在馬爾代夫海灘上的光景。山狗怪有興趣的看著它扭來扭去塗防曬霜,直到發現自己頭上的那些植物都開始因為缺水而蔫下來。他忍不住問人家:「我們做什麼呀?」桃紅的小眼睛從墨鏡底下斜出來,淡淡的說:「等風啊。」

撒哈拉中心的風實在不好等,過了足有大半個小時,才悠悠有些雲色,要說山狗當年做獵人,基本功是很過關的,除了沒有辦法護住自己頭上盆花,導致死了一半,其他半死以外,他自己始終生龍活虎,和桃紅爭著看寫真集。終於等到了一陣狂風長途奔襲而來,遙遙聽到響動,大家便已經十分激動,那呼的一聲引起無窮飛沙走石,而蒲公英飛毯一借勢,悠然上天,飄到了四百米高處,向東南方向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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