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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植物園 第六節 (中)

作者:白飯如霜

既然桃紅說此桑樹裁縫的工作方法和牛花花有一點相似,山狗想像中,自己大約會很快被包裹在一層亮晶晶的汁液裡,然後就好像那些芭蕾演員一樣,整個人凹凸有致,纖毫畢現起來,說不得,今天要好好在巴黎街頭展示一番自家倒三角的火辣身材,出把風頭。

他想得正美,卻感覺那粉嫩樹芽雖然在他遍身游離,卻始終點到即止,決不戀棧,更沒有要和他肌膚相親的意思。到了最後,乾脆竄出衣領,從他後腦勺一個倒栽蔥穩穩落地,銀灰上前揀起來,看看旁邊有個花圃,過去往地裡一丟,回來說:「要等個十幾分鐘呢,我們先去那邊喝杯咖啡。」

拿鐵,奶泡在咖啡濃香上彷徨,滾燙。第一口還沾在舌尖,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字正腔圓的法文鬼叫:「Oh !mon Dieu!」(眼睛看看寫錯沒?我不記得法文是不是這樣說的了)

山狗一邊對著咖啡杯大吹其氣,一邊忙不迭轉過身瞧,只見剛才丟下桑樹種的花圃邊,站著一個年紀決不算輕,模樣卻極為優雅漂亮的男子,手裡抓了一團粉紅色的東西,正上上下下的看,滿臉迷惑之色,呼之欲出。雖說一生人有半生當土鱉,塵世幾十年,畢竟還是沒有白活,眼看此人氣度非凡,決非小可,山狗頓時起了一陣兔死狐悲的傷感,對桃紅歎息道:「唉,經濟不景氣啊,氣質這麼好,還要來揀垃圾。」桃紅冷眼對他一瞄,猛然雙腿踢出,山狗猝不及防,被踢得整個人向後飛身撲起,眼看無巧不巧,就要砸在那個男人身上。好山狗,硬是在空中使出鐵板橋工夫,沉身下墜,小小一個翻身,剛好擦著那男人的高鼻子安全降落,兩人面面相覷,相距不過兩厘米。須臾山狗大叫一聲,撤身後退,一挽袖子要回去找蚯蚓算帳,卻聽到桃紅遙遙喊:「喂,那是你的衣服,拿回來啊。」

我的衣服?

這坨粉紅色的,軟搭搭的,沒頭沒腦的東西?

那三個傢伙在咖啡桌邊拼老命的點頭,示意正是正是。山狗摸了摸腦袋,一把搶過來,迎風一抖,奇了。

在刻板與浮誇之間,在疑問與自大之間,在炫耀與封閉之間,在同性戀美男子與異性戀王八蛋之間。有一種平衡存在。

在米蘭站和狀元坊之間,在左岸咖啡與洞洞舞廳之間,在非尼克斯和豬八戒之間,在軟紅十丈與白飯如霜之間,有一種協調存在。

具體而微到此刻出現在山狗面前的襯衣,如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就是天衣無縫。這裡存在兩種解釋,第一,它真的沒縫,一條縫都沒有,整件渾然一體。第二,這件襯衣的顏色,氣質,品位,甚至耷拉在山狗手上的形態,都是與眼下旖旎風光,尺外咖啡餘香,身側清俊男子,配得堪堪恰恰,如魚得水,天與衣,毫無罅隙。眾人驚艷,片刻,那三條蚯蚓忍不住也鼓起掌來,讚道:「桑桑兒,你的成衣大法練到第幾層了,效果可喜啊。」從桃紅的袖子裡,有一個細細聲音便傳來:「差最後一層就完工了,可惜,總有一個問題無法解決。」銀灰問:「什麼問題?」那聲音道:「你看看山狗就知道了。」

那邊,兩分鐘震懾過去,山狗以他不可思議的適應力恢復了常態,大大咧咧便將那襯衣披上身,好似血雨污舍利,牛糞蓋鮮花,瞬間華輝凋謝,光色全失。山狗不知情,兀自興致勃勃問蚯蚓:「怎麼樣,怎麼樣,好看嗎?」

桃紅袖子裡的聲音長歎了一口氣,說道:「鏡花水月,鏡花水月,這一關,我總是過不了。算了,贊助點錢給你們,去隔壁阿瑪尼買一件湊合湊合吧。」

桑樹種放下豪言如許,三條蚯蚓也不準備和他客氣,拉上山狗,就要去買衣服。誰知遭遇到這位單細胞生物的滿臉詫異:「買衣服?這裡現成不是有一件?」他一邊說一邊在自己前襟上摸來摸去,長年種菜買菜的一雙大手摩擦著細膩的質料,隱約可聽得到沙沙聲,大家呆呆的看著他,良久碧綠搖搖頭:「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此時一陣風來,山狗頭上群花搖曳,招惹來數只蝴蝶,翩翩之中,彷彿對碧綠這一聲長歎都起了深切同感。

既然皇帝不急,太監也不好意思催得太過分,那就去吃飯吧,看山狗褲袋裡鼓鼓囊囊的,多年勞動所得,全部身家在此,說不得,無論如何要找家三星飯店落座,不把人家今日預備的存貨一次吃光,怎算是親身來了巴黎一趟。大家晃晃悠悠轉了身,哼著歌兒就要走,卻聽到有人叫:「請留步。」

一看是那位剛才差點和山狗深吻一把的兄弟,那麼久了,居然站在那裡大發其呆還沒挪窩。山狗對他點點頭:「謝謝你撿到我的衣服,我們走了,拜拜。」他不吭聲,疾步上前,圍著山狗轉起圈來,左看右看,前看後看,看得山狗週身寒毛,一起怒立,眼看要頂破衣服衝出生天,他終於忍不住,給人家頭上一個小巴掌,問:「幹啥?」

那人滿眼不可思議之色,手指山狗身上那件靈魂已經失去的襯衣,問道:「這,這是誰設計的?這是什麼面料?你們從哪裡買到這件衣服的?」

山狗還沒說話,桃紅施施然走上前來,抱一抱拳,問道:「貴姓?」

雖然人家對他抱拳的做法多少有點不解,後腳一滑,還做了一個本能迴避的小跳,可是桃紅多年不出撒哈拉,居然外語也說得不壞,立刻得到回應:「湯姆.福特(時尚版的不要來砸我),請問如何稱呼?」

三條蚯蚓之中,桃紅一向來是負責外交事宜的,當年和獵人聯盟講數,或者後來在撒哈啦之眼搞了什麼大手筆的環境改良要開新聞發佈會,都由它出頭擔綱,必要的時候,真正可以巧言如簧,辯才無雙。此時破天荒被人問到名字,不過略一頓,即刻答:「桃樂絲。」銀灰在後面一楞,對山狗嘀咕說:「它不會給我取個名字叫尹天仇吧?」然後捅捅碧綠:「你叫碧昂絲最好了。」

不表它們說小話,那邊桃紅的社交進程十分順利,已經問出了對方的職業原來是服裝設計師。

在人類世界裡,本來湯姆.福特這個名字,或者乾脆就是這張臉,根本不需要和人囉嗦太多,已經可以說明許多問題的,比如說如雷貫耳啊,如日中天啊,天才啊,頂尖啊,諸如此類。不過蚯蚓是來自非人世界,山狗來自人類的非人階層,而且都在沙漠裡被關得狠了,對物質世界的隔膜,實在不是每天隨便看看電視可以破除的。因此桃紅一直泰然自若,蒙查查的和人家談著,並且問:「你設計過蝦米衣服?我也認識一個設計師,很厲害的。」

要問湯姆設計過什麼衣服,實在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因此他想了半天,決定過濾這個回合,直接回到之前自己的疑問上:「這是誰設計的衣服?什麼料子?為什麼,為什麼我從來沒看過?」

桃紅聳聳肩:「你沒看過有什麼好希奇,大把東西啦。不信?你看看這個。」

於是大家都去看,它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片葉子,說是葉子吧,鼓鼓脹脹,晶瑩剔透,更像是一個心形的透明小包裹,玲瓏可愛,正堪一握。山狗看看湯兄弟的臉色,善解人意的點點頭:「我來問。」跨前一步說:「這是什麼?」桃紅點點他:「來,麻煩你蹲下。」他真的蹲下,銀灰湊上前看了看,說:「這幾朵香水百合開得真不錯,山狗的腦子夠營養啊。」聽語氣,這彷彿是一種由衷的讚美,但看下文,才發現他不過是逗哏,因為桃紅立刻配合默契的舉高手中物,聲情並茂唱頌道:「霍霍巴油因子,養育烏髮,增強智力,健腦活絡,改善睡眠,諸位請看。」手微微一用力,那小葉子的邊緣受到擠壓,滲出了微綠色的濃稠液體,一點一點接連不斷的緩緩滴下,落在山狗頭上那盆插花中間,立刻消失不見。大家屏息等待奇跡的發生,良久,卻毫無山河動,鬼神哭的跡象,山狗下盤工夫十分過關,大開馬步,蹲了許久,腰板猶自挺直,不動如山,沒有辜負自己的好名字。不過湯哥子就不大耐煩了,一搖頭剛要發出質詢,碧綠上前對山狗說:「圓周率背來聽聽。」

半個小時後,一行五人,在巴黎的Taillevent餐廳坐下,站在一邊等候點菜的侍者神情十分迷惑的瞪著山狗,後者的嘴皮一直在上下翻飛,好比蜂鳥。害得人家終於忍不住:「請問您到底要什麼?」

湯姆的樣子好像已經要昏過去了,有氣無力的抬抬手:「他在背圓周率~~~。」

銀灰在一邊補充:「到兩萬位了。怎麼樣,語速和記憶力都不錯吧。」

丟下山狗繼續背圓周率,湯姆頻頻看表,在三條蚯蚓專心研究菜餚與香賓搭配藝術的時候,終於執著的繼續他一直沒有得到答案的那個問題。

桃紅也終於肯答他:「衣服是這位設計的,料子的基礎成分來自我們培植的一種植物,怎麼,你有興趣。」

它口中所提到的這位,不是別人,正是此刻坐在旁邊,眼睛發直,由於嘴角摩擦過於劇烈,已經開始長泡的的,山狗。

湯姆反應非常劇烈:「不可能。」

誰知山狗反應更大:「不是我。」他瞪著幾條蚯蚓,眼睛有燈籠那麼大。老實說他平時看上去雖然大大咧咧,不修邊幅,五官畢竟還是端正的,半夜出來走走,十歲以上的孩子都嚇唬不到。但以現在的表情,配合他頭上那盆遮不住的花,說有惡鬼上身,實不為過。

為什麼反應那麼大,人們就要問了。抬舉你當時裝設計師不好嗎?多高貴的工作,每天主要內容就是看靚女,而且還可以隨便擺佈人家,或者高聲罵道:「手臂圓了!搞什麼!信不信我換掉你!」(我手臂最近就圓了~~~~~哭)

當然,此處一百字,純屬外行人的無聊猜測,事實絕對不是如此的。而山狗就算不知道當時裝設計師的真正情況如何,他卻深深瞭解以下兩個事實:第一,做人要誠實。第二,蚯蚓說起瞎話來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防一手,否則,下場就很難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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