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白飯如霜作品集 返回目錄


瘋狂植物園 第五節

作者:白飯如霜

從前,有個人名字叫吹牛大王,他以櫻桃核為子彈,射中過一隻麋鹿的腦袋,第二年春天,一個叫做櫻桃鹿的全新物種誕生在世上。這只麋鹿的命運最後如何,不得而知,不過沒事為它祈禱的時候,我們就希望它千萬不要到中國來,否則它最可能遭遇的下場,就是被人抓住,做成一道叫做「原隻鹿頭燉櫻桃」的絕妙好菜。

適才被人在頭上大變戲法,這個故事就模模糊糊在山狗印象中閃過一閃,心理學上,這叫做危險預警,提醒自己,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自殺不夠殺,一定要挺住。

可惜,人有失足,馬有失蹄,心理預警不夠勁,效果比沒有還糟糕,在山狗終於瞻仰到自己大好頭顱此刻尊容的那一刻,他整個下巴自動脫了臼。

他變成了一個花瓶。

茂盛黑髮之上,香水百合之斑斕,火鶴花之熱烈,迷你墨竹之清雅,情人草之柔媚,錯落有致,疏影橫斜,顏色相銜,端的是高手所為,遠遠望去,令人為之心曠神怡。完全顧不得理會其下四肢百骸,尚能活動,決非合格的插花容器。

如果只有這盆插花,山狗的反應就不應該那麼大,因為這一切都沒有超過櫻桃鹿所代表的想像力高度,可是,就因為中間多了一根含羞草,無端端的,就毀掉了他的下巴。

說起含羞草,故事有一匹布那麼長。撒哈拉之眼建設之初接收不到電視信號,任何信號轉接器,任何高性能的電視機,都統統無濟於事,大家在實驗室或工地上勞動了一天,一飲一食粗陋,工裝不夠時尚,科研人員裡恐龍青蛙成災,都可以將就將就,回到宿舍居然還要對著四牆發呆,則是可忍,孰不可忍,沒過幾天就鼓噪起來,紛紛辭工不做,要回自己家去看電視連續劇。眼看為山九紉,一下就毀在幾部肥皂劇上,HSC當局實在不甘心,就跑去找美國太空總署,要人家想辦法裝個超強功能的軍用轉播衛星到撒哈拉上空來,支持大家每天可以看到八點半黃金大檔。這麼為員工著想的貼心要求,最後以HSC負責人得到一頭口水而告終。眼看撒哈拉要散伙,幾條蚯蚓們一個不小心,卻創造出了一種全新的娛樂方式,力挽狂瀾。

它們培植出了一種全部都有八片葉子的含羞草,向八個方向作四十五度傾斜,每片葉子都可以接收方圓十米內的腦電波,並且通過相對方向的葉子傳播出去,進入到範圍內的他人腦海,還原成圖像和感覺。換言之,當你走近一棵含羞草,眼前可能會猛然間冒出一個懸崖,而且自己好像也正在飛身墜下,不瞭解的人立刻會被嚇到發暈十四章,以為自己精神錯亂,出現幻覺。而事實上呢,只是對面有個人正經過,一邊回憶著昨天晚上做的那個怪夢罷了。

這個功能普及之後,大家吃完晚飯,娛樂項目就有了很大的進步。首先,大家可以去找一個公認有趣的人,強迫他坐在一排含羞草旁邊,閉上眼睛想故事,無須文字傳神,無須導演明星,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另一邊就坐了無數的人,手裡還拿著各種零食,水果,一邊吃,一邊毫不費眼睛的看故事。此間起起伏伏,會傳來驚歎聲,笑聲,歎息聲,痛罵聲,七情上臉,同樂同悲,真有無限黑皮在內。倘若對情節不大滿意,還可以起哄重來,考慮膠片和人工的費用,任何電影,其版本都是一個起,兩個止,決不至於無窮,因此含羞草為大家帶來的這種無限再創作觀劇,實在是影視史上最曠世的發明。

這個發明投放使用了不久,它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就暴露了出來。那就是,有趣的人第一不夠多,第二,很容易被玩死。當最後連山狗都被拉去想故事的時候,整個撒哈啦的人,一生中所有的浪漫,幽默,溫情,甜蜜,諸如此類的感情元素,都幾乎被消耗殆盡,個個變成了行屍走肉。除了工作啥都不幹,除了發呆啥也不想,只要手上活兒一完,就地坐下,就可以練上最高深的內功心法,心外無物,心中更無物,境界精純,一日千里。後來,大家都不再需要交通工具,統一在城裡使用輕功,登萍度水走室外,八步趕蟬走室內,下樓一律壁虎游牆,游著游著還聊天:「你這雙鞋不錯,摩擦小。」「你那雙也好啊,穩當。」

含羞草一戰,為時三個月,折損撒哈拉之眼中全體人員腦細胞無數,不但如此,而且間中操作失誤,還會順便侵入其他記憶體,洩露無數機密,造成同事相忌,夫妻相殘,人間悲劇,此起彼伏,足見隱私安全對於保護人類正常社會發展的重要性,簡直可以和火的發明相提並論。後來,含羞草成為特級禁物,只能在三條蚯蚓的直接監視範圍下少量種植,以為標本。

挾此往事之威,足以震懾山狗,這一刻瞧著自己頭上的搖曳生輝,簡直欲哭無淚。不曉得是不是過兩天自己就要變成一個被吸光了甜水的椰子,空有碩大一個腦袋殼殼。這權且不論,其他那些花花草草又是怎麼回事?輔助信號轉化器?高清?真彩?射線過濾層?我待你們這些傢伙不薄,為什麼要這樣整我?

桃紅蚯蚓一聽,立刻大搖其頭,對他這種擔心表示強烈反對:「哪裡哪裡,完全是裝飾。怎麼樣,我的插花技術有長進吧,這個造型是我的出山作呢。」

想山狗在撒哈拉雖不是什麼大人物,平時家走出去溜躂溜躂,和他打招呼的人也不少,偶爾穿件精神衣裳,也總是可以得到一點及時的反饋,比如說,山狗,你不如去跳TABLE DANCE吧,卡薩布蘭卡新開了個酒吧正招人,或者,咦,你這黑衣服顏色好正點,什麼料子?上來摸一把,然後恍然:「哦,剛下了趟煤井啊。」

如今頭上頂這一盆千嬌百媚出去,不曉得那些人的嘴臉如何。倘若說得太刻薄,不如把自殺方案現在就想好吧。他轉完這念頭,看三條蚯蚓在一邊笑得賊西西,當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可憐頭重,又不敢胡亂動,只好發發虛狠道:「哼,笑那麼開心,我知道你們的花花公子都藏在哪裡的,回頭看我一把火去燒掉。」

碧綠笑臉一收,非常納悶的問:「為什麼?」

山狗濁氣滿胸,翻了翻白眼,軟弱的答:「你說呢。」回頭顧影,自己這明顯就是一變了種的菠蘿,眼淚瞬間已經衝上了眼角。

碧綠猶自不爽:「我說?我們會聚畢生功力,搞了三年才搞出這個東西來幫你,還我說,我說你要給我好多閣樓才行。」

銀灰忙過來,把碧綠一拉,輕聲說:「哎,他不是都忘記了嗎,別生氣,慢慢來,閣樓會有的,巴比娃娃會有的。」

山狗小心翼翼,挺直腰板站在那裡聽它們說完這番對白,終於忍不住雙手扶住頭,嚷嚷起來:「什麼跟什麼啊。」

桃紅好整以暇,一遊一遊的走過來,圍著山狗繞了兩圈,胃口吊到八尺高上下,眼看再不交代山狗要咬舌頭了,這才開口說道:「這個含羞草的功能,已經被我們改了。」

山狗苦起臉:「改成啥了?裝了分級設備?露點就刪?」

它搖搖手:「非也非也,雖說和你們笨蛋人類混得久了,我們也不至於沒創意到這個程度,事實上,這棵含羞草,現在可以直接進入你的潛意識,將你的前生後世都釣出來。」

儘管以山狗之聰,只要願意,可以從這裡聽到贊比亞鄉下農民現在講夢話的聲音,他還是毅然對自己的聽力投了不信任票,抖起來喊了一嗓子:「啥?」

桃紅曉得他不見黃河心不死的脾氣,乾脆湊上去對著他耳朵運起蚯蚓招雷大法,吼道:「看你的潛意識,潛意識知道是什麼嗎,就是你腦子裡有,但是沒人知道,連你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

山狗瞪著這三條生平以無事生非為己任的混蛋蚯蚓,過了半天,委屈的問:「為什麼你們又搞我?前天借來買汽水的錢我都還了呀。」

銀灰上前摸摸他手表示安慰,說道:「我們不是害你呀,因為你失憶很久了,我們想在走之前,幫你把記憶找回來。」

失憶。

你失過憶沒有?

想起這個詞的時候,會不會有一種微冷的感覺爬過脊背,

回不了的家,記不起的臉。

害不害怕?

不過,要是那個人本來就無家可歸,無人可念呢?

一腦空白,重尋天地。

多有趣。

或者,如果也有一株那樣的含羞草種在你腦海深處,可否窺探到你所深藏的狂想,想逃離眼下的一切,去更遠的地方,見更多的人,乘大篷車上遊歷,無人掣肘的地方歌唱。

既然問十個人,你幸福嗎?

有九個人反問,幸福是什麼?

剩下那個人遲遲疑疑的說,幸福吧。

拋低現今,去到別處,也許會有我們等待過的幸福?

因而中夜無聲時心底有瘋狂吶喊-----神啊,請讓我們失憶?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山狗楞在那裡。

他試圖去想自己的往事。一歲的生日,蛋糕上有玫瑰,被爸爸認為太過女孩子氣,因此兩歲的蛋糕裝飾就變成了地對空導彈,射程所向,乃是栓在蛋糕邊的兩個氣球,上書紐約,巴格達,絕對是野心勃勃的幼兒教育典範。五歲和同學打架,頭上打出了兩個肉包,回家被媽媽嘲笑,在肉包上貼了許多創可貼,圖案是鮮紅鮮紅的無錫泥娃娃,走出去令班上女孩子全部笑到斷氣。十八歲沒考上大學,不過通過了獵人聯盟的入職培訓,從此走上一條整人和被整的不歸路~~~~

記憶清晰,比DVD9的版本還好。失憶?你們失心瘋吧?

蚯蚓們沒作聲,好一段,銀灰懶懶的說:「你出去問問其他人啦,誰會記得自己一歲和兩歲時候生日蛋糕的花紋。」

山狗洋洋得意:「我就記得,嘿嘿,天賦異稟,不可強求啊。」

他抖起來不過五秒,立刻覺得有什麼事情極為不妙。第一,他的外號曾經是草履蟲,記憶力從來不是他的強項。當年獵人過關考,但凡涉及到書面項目,一律由豬哥想盡辦法給小抄,抄的時候一次沒法搞定整句,還要一個字一個字拷貝,從監考官那個位置看過去,分明是在雞啄米。第二,既然現實情況如此慘淡,為什麼連從小到大吃過多少根冰棍這種雞毛蒜皮,都好像有本帳簿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數量規格地點,一應俱全,無微不至?莫非記憶系統和眼睛一樣,有遠視和近視這一說?

還是,他過去的記憶根本不存在,所能想起來的,都來自之後的灌輸?每當他回憶,其實不過是在翻一本其他人寫好的書。

在獵人聯盟呆得久了,山狗對於一切古怪事情的接受能力,絕對超出普通水平,即使馬上有人過來通知他世界明天滅亡,他也屁都不會多放一個,立刻回紐約總部去搶一部飛行器移民火星。

但是,如果他根本不是他自己,這一切該如何說起?

執意要走的蚯蚓們,執意要在走之前給山狗一個機會請它們吃飯。雖然人家對此殊榮受寵若驚,堅決推辭,再三不得之下,還發出了「再逼我就去賣血」的肺腑之言,最後指頭終究拗不過赤膊,還是被押著出了撒哈拉之眼,千里迢迢跑去巴黎吃飯。

空間飛行器在香榭麗捨大道中心急停,驚動許多民眾顧之以目,驚詫莫名。只見三條蚯蚓化了人形,衣冠楚楚下得地去,志得意滿四處瞄,一面揮舞著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手杖,眼角含淚道:「天可憐見啊,終於又回來這花花世界,這回打我們也不要走了。」山狗仔細看看它們,咦,變得好啊,臉容清俊,身材均勻,衣裳華貴,除了本形沒骨頭,所以走路的時候有點軟軟不著力外,都是一等一的佳公子。他一時興起,湊上去對碧綠說:「哎,手頭不方便的時候有沒有興趣去坐台?我保證你們只坐素的,決不失身~~~」。

碧綠斜斜望他一眼,懶洋洋說:「可不可以保證我們一定失身啊。不墮落,不快樂,不如不做。」山狗面有難色的打量了它們一下,聳聳肩:「算了,身體實在不過關。」桃紅嗤一聲:「吃了磨刀水,秀氣在內頭,嘿嘿,沒見識過吧。」山狗擺擺手:「不必了,我不喜歡男蚯蚓的。」

這番對話間,四位已經全部走到了街道上,天氣正好,美女如雲,一派昇平氣象。銀灰對著一位高挑豐滿的金髮女郎吹罷口哨,正讚歎著:「黑色小可愛,冷艷,冷艷,這風景好久不見,當真冰火兩重天。」轉身看見大家裝做聊天,神色間多少有點鄙視,由不得便爭辯道:「喂,我沒說錯啊,想想這幾年,我的天,我花了無數工夫改造各類化妝與美容植物四處免費派送,結果街上走的那些,你說,叫什麼撒哈拉之眼嘛,一早應該叫侏羅紀公園。」山狗咳嗽了兩聲,仔細想想有幾位大姐不遠千里去給自己買過內衣褲,做人實在不可白眼狼,最後決定選擇倒向公平公正公開的那一頭,委婉的說:「嗯,恩,其實心裡美還是很重要的。」銀灰白他一眼:「你說的是蘿蔔嗎?我自己會種,不勞你了。」

他們兩個鬥嘴,桃紅就想起了一件事,對碧綠說:「喂,給山狗換件衣服啦,他這個樣子,等一下進不去餐廳的。」山狗看看自己,沒什麼不好啊,這已經是出來吃飯的最高級別裝束了,正裝啊,打了FULL TIE的。桃紅沒好氣的一把摘下他那個打得規規矩矩的領結,教育道:「兄弟,即使有一朵玫瑰在垃圾場裡盛開,垃圾場也不會因此變成伊甸園,拜託你下次打TIE的時候,順便穿件長袖啦。」山狗低頭看看自己的灰白色汗衫和人字拖鞋,翻了翻白眼。

既然對他的自覺沒什麼好指望,桃紅決定親自動手。它從自己口袋裡摸啊摸啊,摸出一顆小小的灰色種子,蹲下身來,在山狗的踝骨處用力一掐,隨著山狗怪叫擾民,一滴鮮艷的血珠泌出,桃紅小心的將那種子往血珠上一沾,少許粉色的嫩芽便怒然破出,貼著山狗的身體,生長,纏繞,扶搖而上。山狗覺得癢癢的,問蚯蚓:「這是什麼?牛花花的徒弟?」桃紅搖搖頭:「工作方法有點像,不過不一樣的。這是桑樹種。」

桑樹種?可以做什麼?答案是,可以做衣服。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