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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植物園 第四節 作者:白飯如霜 警察!
這束突如其來的光照得山狗張不開眼,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多半是遇上了巡夜的植物警察。 撒哈拉之眼不算什麼繁華大都市,卻彙集了科學界頂尖的人物。如今時代是進步了,搞科研搞出名堂的,多多少少總都有點積蓄,不像以前居里夫人,人家那麼大一腕,有時候居然只吃得上幾顆櫻桃頂一天。順便說一句,這種典故在本城沒有什麼教育意義,因為這裡的櫻桃總共只載一棵,每年只結一粒,收成的時候要舉辦盛大的櫻桃節。那一天裡,大家紛紛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的,先出動一大批義工去摘果子,等把那顆櫻桃搬到中心廣場放下,就在周圍搭上休息涼棚,運來流動廁所,開來急救車,還從沙漠外找來許多著名小吃設置攤販,隨著禮炮二十一響,整城的人都跑來排隊咬櫻桃。就這麼川流不息的咬上一天,那顆水晶紅色,一直散發誘人光彩的美麗果實,看上去宛然無損,簡直高桃咬止,景行行止。此時簡易廁所就派上了很大的用場,人滿為患,入帳無數。 錢在賊來,就算此地處於沙漠中心,周圍最多的非自然觀賞物就是迷路遊客的白骨,賊們一往無前的決心也輕易阻擋不住。自從門口那位鳥臉保安被大大洗白過一次之後,大家就起了警惕之心,這次是給人家捐褲子,未必下次不輪到自己。 此刻在山狗面前一言不發,等他坦白從寬的,就是這種擔心的產物。 執法燈籠草。 首先,這是一株草,其實,它很亮,再次,它非常敏感。 這蓬閃閃的,活像一個燈籠的東西,每天半夜後就開始出現在撒哈拉的街道上,它四處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悄悄咪咪的,一點聲都沒有。而其他任何東西所發出來的聲音,都瞞不過它的感應葉,只要有點動靜,它就會猛然光彩大盛,騰跳而起,以200公里的時速向現場挺進,誰給它逮住,麻煩就大了:它的光芒會一直籠罩著你,無論天涯海角,拳打腳踢,總之,你都處於它的勢力範圍之下,無所遁形。直到自己跑去投案自首為止。 想山狗何等人物,當然不會輕易就束手就擒,當下咳嗽一聲,招呼道:阿SIR,你好。 燈籠草不理他。人家清正廉明,耳根特硬,在執法界是聞名遜邇。人類的執法部門這些年來多了一條口號,叫做「像燈籠草一樣堅持原則」。那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山狗磨磨蹭蹭著走了過去,似乎要和燈籠草說幾句悄悄話,手在褲兜裡摸著摸著,猛然摸出一樣東西,植物警察唰的滾出兩步,顯然以為他會掏出AK47之類的東西,其實,那只是一個圓圓的塑料瓶子。不過,這個瓶子的威懾力比衝鋒鎗顯然要大很多,因為燈籠草描到以後,二話不說,一下子就跑掉了。 六六六。失傳已久的強力農藥。擁有生命基因的變種植物,一沾就死。是撒哈之眼的禁物之一。山狗知道它跑掉後一定會去向植物仲裁委員會告狀,不過現在管不了那麼多,先去幹點正經事吧。 溫控中心角落裡,山狗小心的把反向溶解液滴在牆壁上,那晶瑩的液體掛壁能力之強,任何年份,任何配方的紅酒都無法望其項背。淚珠般懸在山狗眼前,慢慢的,慢慢的,滲入最頑固的表面,融化,瓦解,消滅。這個世界上,比它力量更強大的,只有愛情。 等待倘若太漫長,就會忘記自己當初等待的到底是什麼。四個小時後,當牆壁終於出現一個拳頭大小的洞口,而山狗也被自己的小鬧鐘震得從瞌睡中醒來的時候,他居然有點不解:「咦,我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面前會有個洞。」 換了一個聰明人,接著就會開始想宇宙與人生的大道理,最後搞得五迷三道,非送精神病院不能解決問題。可是山狗是個粗人,很快把迷糊犯完了。只見他四處看看,確認無人窺視,迅速把自己的身體縮成比洞口略小,原地起跳,跟斯托伊科維奇手裡的一隻籃球一樣,咻的一聲,投了個漂亮的空心,掉進了溫控房,然後,被人搶了藍板~~~~ 在應該翻身落地的那瞬間,山狗忽然感覺到自己身子一沉,接著一定。臉上一陣涼,好似三月微風吹拂,周圍忽然藍光幽幽閃現,那是溫控中心的熱量燈,在燈下,那三條小蚯蚓正笑嘻嘻的看著山狗---躺在一大叢鳳仙花中間。 一看乃是鳳仙花將自己生擒之,山狗就忍不住慘叫一聲。他顧不得會壓壞人家,一個彈跳,奮勇掙扎起來,直奔到角落的幽暗處。掏出自家帶的小鬧鐘當鏡子一看,果然,滿臉桃紅,有如新嫁,隨便他怎麼拿袖子,蘸口水擦,都絲毫無損其顏色的鮮艷程度。鳳仙花的「即沾即染,永不褪色」功能,近來是越發長進了。 他人即地獄,顯然,此刻蚯蚓們就是山狗的地獄,反之則大大不然。 伊們氣定神閒,大有諸葛孔明城門退敵的風度,各自穿著輕袍緩帶===睡衣,對著山狗笑:「嘿嘿,就知道你會來這一手,等你好久了。」 山狗哭喪著臉:「早打個招呼嘛,害我花這麼大的力氣,還欠下牛花花的人情。」 桃紅蚯蚓一擺頭:「這倒不會,牛花花是我們這邊的,給你的那瓶反向溶解液摻了大半水。」 山狗摸摸頭,看看那個被溶解出來的大洞,真心佩服:「天哪,摻了水都這麼了不起,要是原液呢。「銀灰蚯蚓對他的無知深為不滿:「豬,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接原液,必須要花花親身來到才行。」 這麼閒扯了一會,山狗行動計劃失敗,自己認栽,還是趕緊回家補補瞌睡吧。看天色已經不早,很快就有人要跑出來鍛煉身體,在街上繞繩子玩,這段時間牛花花到處大興土木,城市結構越發複雜,不小心被繞進去就不好了。他剛一回身,卻被蚯蚓拉住了:「你幹嗎?」 回去啊。不然你請我吃早飯。 你真的要回去? 山狗對它們的反應有點不理解:「不回去做什麼?未必你們要私設公堂?喂,亂殺人是犯法的。」 他抽身撤步,擺出一套虎鶴雙形拳的架勢,到處看,生怕一顆大榴蓮會臨空飛來,在他頭上扎出一串眼眼。碧綠蚯蚓木木的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回身對自己的夥伴說:「喂,他好像真的是不記得了啊。」 很多年前,我住在一個很偏遠的地方。群巒所圍,合抱為谷。 我有一個很有學問的名字,叫做樂山。有人告訴我,智者樂山,仁者樂水。這真是一個令人迷惘的成語,因為我喜歡種田。 我的名字給了我人生的第一個教訓:絕對不要相信字面上的道理。 那時候我住的屋子很小,不過周圍卻有很多空地。我猜這些地大約都是沒有主人的,即使有,也不會跑來和我理論租金,因為他們都死了。 不錯,那是墳地。整整一大片,一大片的亂葬墳。寥寥幾塊墓碑豎立在無數鼓起的土包中,那假面的矜持分外淒涼。有一塊上面寫著:陳氏。就這兩個字。陳氏。也許這是個姓陳的少婦,也許是個姓陳,叫氏的男子。也有可能在這墓碑下面,其實埋了一大群同姓的人,他們在生的時候就覺得取名字麻煩,下葬時想法仍然沒有變。無論如何,它留了很多可以猜測的東西給我。為了這猜測的樂趣不要太早失去,我規定自己一天只許去看它幾分鐘。 春天的時候,我總是起得很早,去開墾我的土地。大多數時候我會在地下挖出殘留的骨骸來,白森森的,看上去不是太高興。一開始我會跟他們聊聊天,訴說一下最近天氣暖和,可以下種了,不然到秋天的時候,我的口糧就沒有保證。要不就問問他們地下的生活如何,閻王有幾個老婆,爭風吃醋是否也難以倖免?我曾經很期待他們會開口應我,不過,期待是用來落空的。四周仍然是千秋萬代的沉默。後來,我只是把他們埋到另一個地方去,也許有天再見面的時候,會有點奇跡出現。 我種了很多東西在地裡,土豆,蘿蔔,西紅柿,芋頭,還有一棵棗子樹。看著植物生長是一種美妙的經驗,生命倘若是幻覺,最少這些幻覺可以拿來吃掉。我很喜歡西紅柿,因為它是紅色的。成熟的時候一顆一顆掛在那裡,不知為什麼,從我眼裡看上去很像是人的心。最冷的秋夜裡,我拿著一顆西紅柿在墳地中慢慢的走,我想,如果我的心可以這樣拿在手上的話,那多好。我可以捏碎它,也可以洗淨它,可以埋葬,也可以遺棄。我將可以離開這裡。 有一天,終於有一個人經過這裡。 他問我,給口水喝行不,好渴。 那天是清明。我正在墳地裡溜躂著,死人是怎樣過節的呢,我一直都很有興趣知道。我的求知慾如此旺盛,無論他們答不答我,我都很執著地問個不停。不過當真的有聲音從背後傳來的時候,我難免嚇了一跳。 轉過身來。視力一向是兩點的我,卻沒有看到自己的命運,在這一秒鐘露出溫和的笑容。 那是一個男孩子。樣子很好,卻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牽著一條非常老的狗。他們的頭向同一個方向歪著,眼睛都瞇縫起來,興高采烈的看著我。好像我不是一個站在墳地裡自言自語的怪人,而是楊貴妃再世,腳邊還跟了一大堆金銀珠寶一樣。我看了他半天沒,終於回答道:「你不喜歡喝雨水的嗎?」 是的,對話的時候,天正在下大雨。澆在我頭上,跟被人用棍子打一樣疼。即使拿來洗澡略嫌冷了一點,喝一喝卻是絕對沒有問題的。為了表示我不是小氣,我還身體力行,抬起頭來張開嘴巴,然後下一分鐘,我被嗆得滿地亂跳,鼻孔裡都飆出水來,實在大失體統。我聽到他忍住笑說:「嗯,這雨的味道有點酸吧。」 這雨的味道是酸的。十年後我才知道,酸雨意味著什麼。人生憂患識字始。我從此擔心自己會得癌。 他是豬哥。我一生之中,第一個朋友。 豬哥~~~~~~ 那張熟悉的臉在腦子裡徐徐浮現,山狗立馬一個激靈,眼睛就睜了開來。眼前是撒哈拉湛藍而深遠的夜空。他盯住頭頂上那顆最大的星星努力思考了兩分鐘,終於想起剛才是在做夢,而做夢以前,好像有什麼東西敲過自己的腦袋。 到底是誰敲的,這不算什麼懸案,因為肇事者—銀灰蚯蚓就站在一邊,變成一個小男孩子,正哼著歌東張西望,摳耳朵眼兒,手裡還掂著一根木棍。發現他醒過來了,立刻喊了一嗓子:「別動,別動。」山狗正想問什麼別動,猛然覺得頭上有東西涼涼的,還在蠕動,登時一陣寒氣從背心上冒起,直著聲就喊:「喂,你們 幹啥呢,幹啥呢。」 桃紅蚯蚓在他頭後面很不滿意:「剛才誰給的那一棍子?也忒溫柔了吧,這才暈幾分鐘啊,我都沒把活幹完。」 銀灰蚯蚓爭辯:「你知道他腦子本來就不好使的嘛,萬一下重手打傻了怎麼辦?我們養他嗎?他吃得可多了。」 碧綠蚯蚓嘖嘖贊同,就是就是。 山狗一聽很是不滿,咦,我吃得多你們有什麼不滿意的?平時去食堂打飯也沒見你們掌勺。正想就此抗議,那涼涼的感覺卻提醒他,此時重點而緊急的問題,和食量沒啥關係,真正有關係的是,你們這些傢伙在我腦袋上幹什麼。 聽他問得口氣那麼嚴肅,蚯蚓們也不好再遮遮掩掩,就聽得桃紅蚯蚓很委婉的應道:「也沒什麼,我們就是往你腦子裡種了點東西。」 山狗一口氣沒轉過來,幾乎死在當場。往人腦子裡種東西?雖然說在下智力的確不高,上次去體檢醫生還說我頭部嚴重缺氧,長此以往,指日可待開出老年癡呆這個大獎,即使如此,也不至於就鈍化到可以往裡面播種插秧吧?難道過一些時候,我要頂一腦袋枝枝葉葉到處走?那還要看你們種的是什麼,萬一種的是結果子的,秋收時候我還哪都去不了了,天天待在家裡等果子熟,看有沒有人行行好,路過我門前的時候順手幫我摘幾個,減輕減輕負擔。另外,這裡面容積有限,澆水施肥該怎麼辦? 三條蚯蚓聽他囉囉嗦嗦,大約是想起了當初在沙漠裡被他大聲公一戰搞定的傷心事,乃齊齊歎了口氣,銀灰自言自語道:「他媽的,心腸軟害死人,早知道拿秤砣砸。」 就這當兒,桃紅把尾巴一摔,手上飛快的舞動幾下,一拍,說:「好,收工了,縫合部分馬虎一點,以後下雨下雪記得帶帽子,不然會進水。」 頭上的進風感覺果然隨著蚯蚓的跳開而消失,山狗一個魚躍,動作乾淨利索,矯健有力,結果躍到一半被三條蚯蚓一窩蜂上來按住,銀灰正在化人形都顧不得了,剩著條尾巴在地上啪嗒,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往地上按。山狗沒好氣:「幹嗎?我要叫非禮了。」碧綠低聲下氣的叫他:「別,別,你腦子剛動過大手腳,別亂動,慢點來。」 帶著真正滿腦子的霧水,山狗慢慢慢慢起身,跟被人下了定身法一樣,每在物理長度和高度上移動一定距離,就往蚯蚓那邊看看,看它們的手腳躍躍欲試的程度如何,如果動靜不大,說明可以繼續,如果猛然刮起一陣迷你平地風,證明它們又要撲上來了,就得趕緊打住。就這樣花了半小時,站起身來以後,山狗立刻就在對面的溫控中心玻璃牆壁上看到了自己的新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