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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植物園 第三節 作者:白飯如霜 眼前漫天滿地的黃花余影,山狗晃晃悠悠盲盲目目,往前一路直走。正午,沙漠中的陽光極度溫柔,經過十三層抑溫與紫外線與淨化處理之後,不過是一種視覺上的慰籍。如此安撫有時極其軟弱,有如催淚。真奇怪,在做了數十年硬漢之後,山狗發現自己越來越變成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大概是到這裡以後,每年冬至都沒吃羊肉煲的緣故吧。
城裡很安靜,遠遠似有似無的人語傳來,每個字都像帶著薄薄翅膀,無聲飛過耳際,然後升騰在細細光線中。好似跳舞。他低頭不管不顧,信步而游,走著走著,忽然胸口給人輕輕戳了戳,抬頭看,是一棵極為挺拔的榕樹,底下氣根須縷糾結,蓬蓬然敞開來,想紅磨坊中康康舞女踢罷大腿之後下台,必然也是這樣拉自己裙子的。 戳山狗的東西,是這榕樹最小那根樹葉,可見人家雖然生氣,但行動上還是很克制。至於如何知道一棵樹在生氣,在撒哈拉之眼,首先要去看它樹幹上貼的卡通代言符號。看到史努比狗頭,表明此樹今日心情大好,可以上前去套套交情,要是對方是棵果樹,打點秋風也不算過分,只要它答應你了,到收穫季節的某一天,就可以期待一大把香蕉或梨子破空飛來,先把你們家窗玻璃打個粉碎,再穩穩當當落在地板上,散發出慇勤問候的清香。如果看到加菲貓,說明它今天想偷偷懶,睡睡覺,請你不要施肥澆水,更不要拿勵志磁帶來放,非要人家一串荔枝結八十顆,而且每五顆一個品種,務必將掛綠,糯米磁,槐枝,黑葉一次性拿下,完全不管人家荔枝也有陽春白雪和下裡巴人,在通俗吃荔枝和皇家吃荔枝之間,階級鴻溝是不可逾越的。這些其實都不打緊,撒哈拉的人最怕看到的一個標誌其實是綠巨人。只要這個大頭胖子一出來,立刻全城戒嚴,誰都不上街,因為這代表這棵樹心情狂躁,很想打人,無論是平時羞答答的垂楊柳還是寬厚為懷的松樹,一不小心就會給你一個熊抱,要是沒人來救命的話,抱著抱著你就死了。本來在別的地方發現一兩棵殺人樹也不希奇,哪怕真的惹不起,大家躲著走就好了,決不至於要搞到停產停工。可是在撒哈拉之眼,這是行不通的,你永遠不會知道,那棵正因為失戀而抓狂到十三級的法國梧桐下一分鐘會出現在哪裡,如同你永遠不會知道,門口那棵美麗木棉,前天身邊站的是一棵英俊橡樹,為什麼隔天就換成了一棵歪脖子槐。它們自由自在,到處亂走。 此時和山狗打招呼的榕樹,顯然正在溜躂中,可是它被山狗踩了腳---精確的說,踩到了氣根。所以本來貼的是蠟筆小新,意為四處看美女,突然間就變成了地獄小子,有點生氣。 山狗向它行了一個舉手禮,無精打采道:「榕榕你好,去哪裡?你慢走,拜拜。」一面轉個身,又慢吞吞往另一個方向而去。不防衣服被扯住,不由歎口氣,說道:「改天給你按摩樹根啦,我今天心情不好。」結果他遇到的是一棵八婆樹,一聽他心情不好,枝葉翩翩起舞,就把他纏了個結實,擺出霸王硬上弓的姿態,非要聽他傾吐衷腸。 男人最愛談心之所,中國往代在青樓,希臘古風在澡堂,時世變遷,長三固然已矣,搓背亦多自助,沒奈何,男男女女,都只好將就在咖啡館知音兩個小時,而後一拍兩散,回家見黃臉婆的見黃臉婆,見周公的見周公,到底聊了些什麼,也不是好記得。萬一茲事體大,務要談個水落石出,未免要鬧到移師酒店,於荷包與後院安全,其實都十分不利。 此時山狗,就處於類似的尷尬場景當中,本來有人聽心事很好,分享分擔,值得再三回味,問題在於這是一棵樹啊,無論它多麼善解人意,體貼入微,總不至於失過戀吧?沒有失過戀的,無論是人是樹,都統統屬於初級入門聽眾,不值得托付兩滴熱淚,一片冰心。 以此為解詞,山狗試圖說服榕樹把他放放開,結果卻猛然看見七條氣根一下子高高舉起,在空中彎成蝦米狀,意思是「七失」。一,二, 三,四,五,六,七,七失!(向麥兜致敬)好,算你狠! 沒奈何,山狗只好在它溫暖的樹抱裡扭了兩下身子,簡略的把經過講了一遍,說到蚯蚓們一走他就沒人陪著玩,一時辛酸,眼淚都要落下來了。榕樹果然不愧七失,也跟著他搖頭歎息:無名風穿過樹葉,嘩啦啦的響,而且還不單單止於表面上的同情,把他往大樹枝上一放,大步流星就跑起來。山狗一時猜不透它要做什麼,哇哇大叫:「你做啥,喂,我暈車呀,慢點慢點。」 他兀自喊,榕樹跑得飛快,轉眼就來到了撒哈拉之眼的西頭,西頭是住宅區,亂七八糟的建了很多宿舍樓,每棟樣子都很古怪,有的是烏龜殼形狀,進門要通過一條挖得很深的地道,殼背上每塊甲紋都是一扇窗戶。有的是帆船狀,只有一個小小的支腳固定在地上,其他部分都在空中豎著,風吹大一點,真的會左右飄搖。住這裡面的人很少,因為住進去以前要經過很長時間的定點跳傘訓練,但凡能搬進去的,一萬米地面誤差必須在五十厘米以內,即使如此,住戶們上廁所的時候都會很小心的關上窗,以免粑粑拉到一半,有個屁股在自己頭上著陸。還有不規則幾何形的,四面通風形的,原始洞穴形的,後時代垃圾箱形的,總之無奇不有。不過,無論形態上有多大的區別,所有建築仍然具備共同點:全部呈現出半透明琥珀色,膠凝澄明。摸上去帶著微溫,以及微弱的彈性。使用世界上任何一種常規建築材料都無法得到這樣的效果,因為它來自牽牛花。 榕樹在西區停下來的時候,一項新的建築工程正在進行。只見好幾根長長的金屬棍樹立在平地上,搭成一個奇怪的支架。其中一根的底部,有一條牽牛花籐蔓纏繞著,慢騰騰的,不過一氣不停的攀緣而上,期間不斷它的枝葉不斷分裂,猶如細胞繁殖一樣快速而有成效,很快就從一股變成無數,密密麻麻,向外翻騰膨脹,彷彿洶湧綠潮,在空間中無聲澎湃,純粹如翡翠,熱烈而純粹。終於牽牛花爬到了這根金屬棍的頂端,悄悄停息了一刻,猛然間一大蓬籐葉向四圍翻滾盛放,數條綠漆漆籐蔓峻急如長鞭,銳聲呼嘯,輕盈躍過好遠,立刻纏上其他的金屬棍,互相牽連糾纏,將自己的勢力範圍成倍的擴大。當所有金屬棍子都被淹沒在綠籐之中的時候,奇跡出現了。 琥珀色的汁液,從籐條上瑩瑩滲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那光澤把本體的綠色都掩蓋,後者悄然隱去,留下一面純淨美麗的牆。當所有牽牛花都消失在視野中的時候,留在原來空地上的,是一個玲瓏可愛的,精巧的鳥巢公寓,中間作為支架的金屬棍尚清晰可見,給這建築帶來了一種後工業化的冰冷質感。山狗撓撓頭,納悶的說:「你帶我來看建房子幹嗎。」一邊說一邊看見榕樹腳邊的地上冒出一枝小小的綠芽,忙又喊了一嗓:「牛花花,這是給誰蓋的呀?」那綠芽發出非常嫩弱的聲音,答道:「說有個新研究員要來啊,名叫鳳凰,我就給她建了隻鳥窩,漂亮吧。」山狗點頭稱是,然後說:「你幾時也給我建個新的吧,我住我那個狗骨頭住煩了,老是要從中間爬去另一頭上廁所。」牽牛花搖擺了兩下,很爽快的說:「沒問題,你寫個申請去,地皮批准一下來我就動工。」說完一點葉子,跟條毛毛蟲一樣,一伸一縮的就爬走了。榕樹和山狗一起對它揮手---揮葉子。 揮了半天,那位毛毛蟲牌牽牛花走得忒慢,山狗手都揮酸了還沒爬出一米遠,你還不能催它,催急了它一頭栽倒大喘氣,你說一株牽牛花也得哮喘,蚯蚓這基因植入也太隨便了,事先都不做做病理檢查的! 一面堅持揮,山狗一面想自己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揮手玩,終於反應過來了,問榕樹:「榕榕,你到底把我弄來幹嗎?」那位樹兄弟也有點二百五,樹葉子一陣嘩嘩亂響,忽然大喊一聲:「牛花花,站住!」拔氣根就追。聲音嗡嗡嗡嗡的,震得山狗眼前金星亂冒。 原來榕樹聽了山狗一席傷心言,對他非常同情,覺得自己當了一把人家的綠顏,一定要盡份力為朋友分憂。它想的辦法非常直接明瞭,就是晚上乘那幾條蚯蚓不注意,摸進溫控中心去把那些倫敦煙火全部拔掉。物證一旦毀滅,山狗大可以一口咬定,自己今天一天都在宿舍裡睡覺,不要說倫敦煙火,連煙灰都沒看到一顆。而溫控中心是採用特殊合成材料建成,連中子彈都要費一會工夫才打得進去,唯一的剋星是牛花花分泌的反向溶解液,花上一兩個小時的工夫,可以溶出一個小洞來,到時候山狗再運起縮骨功,悄悄咪咪溜進去。山狗聽了這幾句話,頓時肅然起敬,對榕樹道:「兄弟,你不怕呀?要是那幾條蚯蚓知道是你出的主意,會把你種到沙漠裡去,還要定住,你一下子就掛了。」榕樹當狗頭軍師之初,顯然從沒想過還有兵敗被殺的可能性,楞了一下,然後說:「管他娘。」 既然人家都豁出去了,當事人還不豁,顯得相當沒出息。山狗於是擦了把眼淚,挺起胸膛,大義凜然的說:「好,我去,我去把那些天殺的倫敦煙火一把火燒了!」榕樹嚇一跳,一個過樹摔,把他丟了出去,一下就把山狗摔醒了。燒倫敦煙火,不如去淹死一條魚罷。水很鹹的時候,希望還是蠻大的,大過燒壞傳說中的「火之花。」 晚上,山狗跑到城市食堂去吃飯,內衣口袋裡藏了個小瓶,裝的正是撒哈拉之眼中城市規劃與建設現任總設計師,總工程師,總監理,以及唯一泥水匠--牛花花---給他的一點反向溶解液。這玩意看上去澄清透明,和H2O耶模耶樣,但是牛花花卻千叮萬囑,說絕對絕對不要滴到任何有機物或無機物的表面,山狗是個很有科學精神的人,忍不住就刨根問底,說萬一滴上去了怎麼辦?牛花花嚴肅的說,上一年它自己不小心滴了一點在沙漠裡,結果今年有消息傳來,說復活節島上巨人石像出現了大規模的溶陷現象,而且一直持續,原因不明。說起來呢,復活節島就剛剛好正對撒哈拉之眼。 那麼了不起?老實說山狗是有點懷疑的。不過他親眼目睹了牛花花分泌溶解液的過程,其折騰程度堪比一個體重八十斤的女人一次生出六胞胎來。真是費了牛鼻子勁啊。回頭拿玻璃小瓶子接了,遞給山狗的時候,它很虛弱的盤在地上說:「這個,過山百草得味,可以成靈芝,過海群魚得沾,可以成蛟龍,現在給你,你拿去搞破壞,真是的。」山狗後來越想越不對,硬是回頭敲了牛花花一個鑿栗:「你西遊記看多了吧,那是白龍馬尿尿才有的功能!」牛花花沉默了一下,嘀咕道:「我一會去把你的狗骨頭公寓化掉~~~~」。 今天晚飯的菜還不錯,山狗卻吃得心不在焉,食堂中川流不息的人,人手一個飯盒,說說笑笑的。但凡經過他身邊的,都停下來和他寒暄兩句,不過這些人的社交技巧普遍比較低下,千篇一律只會說:「吃飯啊?吃什麼呢?哦,慢慢吃啊。」一開始山狗還在應答外附送眼神接觸十秒與燦爛微笑一個, 後來腮幫子實在應付不了咀嚼和微笑同時帶來的沉重收縮任務,強烈的發起酸來。因此山狗改變了政策,只顧自己低頭吃,眼角餘光一旦瞟到有人在自己身邊停下,就順口說:「吃飯,吃排骨,好,回見。」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銀鈴般的微笑。 按照通俗小說的橋段,這個時候,山狗兄弟的心臟應該在一瞬間停止跳動,有種叫緣分的莫須有的東西破空而來,以時速二百公里的巨大衝擊一頭撞在他胸膛上。從此後,他要過上被愛情奴役的生活。 但是,根據過去三十多年的生活經驗,山狗非常清楚的知道,這種好事是絕對不會落到自己身上的。引用好友豬哥的一句話: 即使太陽從西邊出來,太平洋的水變成火焰, 即使辟塵愛上了狄南美,而我跑去自殺, 都千萬不要相信路邊那個看著你笑的女孩子是對你一見鍾情, 你應該趕快檢查自己的褲子拉練。 受過這樣的心理承受力強化訓練之後,山狗對這甜美的聲音雖然立刻大有好感,但也能夠做到處變不驚的抬起頭來,好像自己不是處男那樣,從容的去端詳那個站在自己身邊的人。 女人。 鳥人。 不,山狗沒有罵人。 那真的是一個美麗的,華貴的,安詳的,鳥人。 鳳凰。 她自我介紹道。我是鳳凰。 她有一張精緻如雕刻的臉。帶著雲石那樣淡而勻的白。狹長秀美的眼睛,閃爍熱烈光彩,那光輝猶如高空一萬米處的純淨藍天,與人間一毫無涉。脖子以下,她穿了件中國式的對襟小衣,背上不知道為什麼微微突出一塊。再往下,兩隻鳥爪~~~~~ 山狗對著自己的臉來了個雙風灌耳,眼睛還是無法從那雙如假包換的鳥爪上移開,失望簡直變成一個石膏面具,啪的一聲就貼到他臉上。作為一個身經百戰,什麼怪東西都看過的前獵人,他的反應本不該那麼大的。可是他三十幾歲了,孤家寡人一個,加上在撒哈拉之眼娛樂項目少,天天都看言情電視連續劇,幾年看下來,在思春方面,他的心理期待現在完全回到了十六歲,而且是小姑娘式的十六歲。 楞了很久,他終於擠出了一句話:「你的聲音很好聽。」 鳳凰爽朗的笑出聲來,真如脆梨一般,亮生生的。入耳無限的熨帖舒服,像你被蚊子咬了,咬在心上,然後有隻手輕輕的撓在了癢癢上。她順勢坐低在山狗對面的位子上,說:「我以前聲音不是這樣的,不過今天早上報到的時候,路上遇到一隻小蚯蚓,給了我一瓶川貝枇杷膏,奇怪,我喝一口聲音就變了。」 川貝枇杷膏?除了平喘化痰之外,原來還可以換人家聲帶的。山狗知道那些蚯蚓雖然八卦,卻很少會主動去管人家閒事,為什麼如此主動,值得一問。結果無巧不巧,那口藥的效力似乎已經過了,鳳凰一張口,已經是舊聲音,而這聲音到底是什麼質地,山狗並沒有聽得太仔細,因為在第一個字脫離鳳凰口邊,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他面前那張本來固定得上好的餐桌猛然拔地而起,像一艘火箭一樣直衝屋頂,咚的一聲巨響,與天花板親了一嘴,然後摔落地上,變成八片。與此同時,所有在餐廳中吃著飯的人都飛了起來,連山狗在內,大家對這突如其來的自由顯然不是很習慣,撞來撞去,拉拉扯扯,很快各自頭上就多了幾個包,衣服都爛掉不少。同時,沙拉和蒜香麵包愉快的在空中結伴而行,擦過山狗嘴邊的時候躲閃不夠快速,被他咬了一口,其他無數菜餚米飯,連同廚房設備,還有服務員,都一起跑到了地板以上,天花板以下,場面之熱鬧,實在前所未有。 一分鐘之後,輕盈的魔力消失了,一連串的辟里啪啦,乒乒乓乓,一切落回實地。偌大一個食堂當中,只有鳳凰和山狗是直立的。前者倒是一直都站在地上沒動過,後者則是屬於學習能力特別突出的人物,即使是學飛,也很快掌握了無保護安全著陸的高深技巧。他雙腳一沾地面,立刻就吼起來:「怎麼回事。」 鳳凰掩著自己的嘴,臉上滿是尷尬之色,聽他問,連忙從口袋裡摸出有一小瓶糖漿狀的東西,喝了一口,然後小心翼翼的,低低聲的咳了咳嗽,發現自己的聲音又變成了最初的清脆狀態,於是大喘了口氣,說:「想不到藥力過那麼快,忘記跟你說了,我的聲音可以讓四週一百米以內的東西暫時失重。」 山狗一聽,挽了挽袖子,二話不說,上前把鳳凰的腦袋一把抱住,搶過那小瓶川貝枇杷膏,往她嘴裡就灌,不顧四周人側目,也不顧鳳凰的白眼可以把視網膜都翻出來,硬是一口氣灌完了。然後跑去兌了點水進瓶子,回來繼續灌。一邊灌他一邊想,我的天,要是那三條蚯蚓走掉了,那我過兩天,不是要搬到大氣層之外去住?那裡可連電視都沒得看啊。 受了這個刺激,山狗要去搞掉倫敦煙火,將蚯蚓留下的願望更加強烈,行動也就更加堅決徹底。他回到自己宿舍,從鋪天蓋地的破爛家當中找出一身夜行衣來穿上,蹲在地上看了兩集「情深深,雨濛濛」,擦鼻涕眼淚用完了最後一卷手紙之後,終於等到了天足夠黑,可以出門去做賊了。 天足夠黑,這是一個對客觀事實的描述,在撒哈啦之眼,卻永遠都只是一種個人化的感覺。即使是凌晨兩點出門,閉著眼睛走在街道上,黑暗的感覺也只留存在記憶中,提醒你,地球始終在轉動,當轉動到太陽背面的時候,我們會得到一樣叫做夜晚的禮物,用以恢復體力,藏匿悲傷,放大孤獨,尋找心事。而如此恩賜,在撒哈拉之眼,被剝奪已久。 已經很久,山狗沒有在這個時候出過門了。道路散發柔和光芒,體貼的指引方向。夜風微微,空氣清涼,放眼望去,路邊零零落落的建築,夾雜著跑來跑去跑累了就地休息的花花草草,完全雜亂無章。令人不由得歎息一聲:糟蹋啊! 當年負責撒哈拉之眼整體規劃這個項目的設計團隊,彙集了五十年來建築界最頂尖的高手,領銜設計師是中國人,另外有幾個人則素來藝術識見不合,各自在公眾場合撂過狠話,說這輩子要正眼看了對方,就把角膜捐獻出來造福社會。說實話現在醫學界正愁沒有移植活體資源,聽到此類宣言大家都蠻高興的。HSC不曉得砸了多少銀子,請了多少說客,雇了多少殺手,終於彙集他們協同工作,歷經七個月,拿出了一份完美的方案,多完美?如果拿給上帝,上帝會重新裝修自己家的房子。 可惜,彩雲易散琉璃碎,從來好物不堅牢!這一份罕見的完美,輕易就被毀滅了,下手者不是別人,也正是建設此城功勞最著者----那三隻蚯蚓。倒不是說它們嫉妒人類的藝術成就,召來一陣沙漠龍捲風把撒哈拉之眼變成了龐培第二。它們只是創造出了許多奇怪的植物而已。當滿池的蓮花發現自己有能力長途跋涉的時候,你怎麼能指望它們永遠待在十米見方的水塘裡,充當幾個酸人唸唸詩歌的背景呢?世界多麼廣大而神秘,人家想去爬爬喜馬拉雅山也是可以理解的。 自從蚯蚓們開始惡搞,不出兩年,撒哈拉之眼與當初設想,終於天上人間,不堪回首。也就造就了今天晚上,山狗在漫步中所眼見的凌亂風景。一隻冬瓜忽然在旁邊哼著小曲兒滾了過去,看來是在葡萄那裡喝了點新鮮紅酒,整個外皮都變成了紅的,明天別給廚師當成巨型柿子辣椒給弄去配菜啊。目送這快樂冬瓜遠去的身影,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擊中山狗,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看見過同樣的一幕,而那個時候,身邊還陪著另一個人,是那個人依稀說過:喂,冬瓜,別給抓去當大辣椒啊。 彷彿是隱藏在腦海中的一部電影,在按下播放鍵的時候清晰的顯示出一幕幕影像,卻又像是一個非常逼真的夢境,纖毫可見的時候還是帶著不容放心的虛幻氣息。到底是哪一樣,山狗覺得非常迷惘。 他站在那裡,偏著頭,想了很久,希望確認自己回憶的真實性,直到一束刺眼的光線,照上了他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