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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 第五節

作者:白飯如霜

有句話形容一個人走霉運叫做喝涼水都塞牙。但是從我眼下的程度來看,有牙可塞已經應該大呼走運,就怕低頭一看,地上滿地白花花的,我連智齒都保不住了。

一面自怨自艾,一面還是壓抑不了我雞婆的天性,費盡力氣把這位大小姐拖進了門,什麼,美人當前,為何不抱?諸位仁兄,有沒有抱過一個喝醉的女人?哪怕她平時乃是以嬌小娉婷揚名天下的,灌下兩瓶威士忌以後,其重量馬上約等於一頭死豬,而且還是鄉下養上一年,直到除夕才殺的那一種。而現在趴在我腳下的這一個,不用喝已經有死豬的重量了,我為什麼要了為了一個半夜上門給我製造怨假錯案的笨蛋女人冒扭傷我肌腱的危險?

把她好好的放到沙發上,拿下那瓶酒,準確的說,是酒瓶。我比上床前更清醒了,看來睡可睡,非常睡,還不如不睡了,在窗邊發發呆將就一夜吧。看看她,換了衣服了,那件水紅色無領小衣服在我愚蠢的審美觀點下雖然醜得要命,從料子和剪裁看來,卻是真正的CUCCI,價錢夠我不停嘴吃一年餅乾了。在總部服役的時候,別人上」獵人操守講座「,我就溜出去逛街,經常在隔壁的古奇店裡一呆一兩個小時,堪稱沒吃過豬肉,卻見過好多豬到處跑。

一旦把她的衣服和餅乾掛起了鉤,我的胃就越級上訴,向大腦中樞發出了強烈的預警信號,翻譯成人類語言,大概是:「要餓死了,再不吃東西我要造反了。」之類的吧。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它扮演起陳勝吳廣的角色來了。既然江山飄搖,火燒眉毛,那我看也不要顧慮明天怎麼死了,逕直到廚房拿出冰箱裡的一桶巧克力餅乾,一次往嘴裡塞了五塊。正吃得高興,沙發上的人版狄南美翻了個身,忽然低聲哭了起來。

多半是喝多了做惡夢吧,我努力在滿嘴餅乾中找出咀嚼的空間,跑到廚房去絞了一把濕毛巾,又跑回來蓋在她額頭上,希望可以在她的惡夢裡製造出一場大雨,把不快樂的事情沖掉。她大概感覺到了,伸出手來,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角,哇,我不過是借毛巾給你用用罷了,不用把我也拖下水吧。但是她的眼淚不斷的流出來,把臉上的紅紅白白衝出道道溝渠,顯然腦子裡正在經歷什麼非常傷心的事情。我索性拿毛巾幫她擦臉:這個小妞化妝的時候下手也未免太狠了吧,這哪裡是張臉,分明是道石膏牆!刮掉兩三層粘質,廬山真面目才得以大白天下,完全是一次微型的考古,而且古怪之處在於,她天然的模樣俏麗嬌美,實在看不出有任何必要給自己糊一臉怪東西。她在睡夢中大概覺得自己腦袋為之一輕,鬆了口氣,眼淚慢慢少了,但是又說起了夢話,輕輕的喊:「保羅,保羅,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我搖搖頭,老氣橫秋的嘟囔一句:「小女孩。」靠著沙發坐到地板上,倉廩實而打瞌睡,頓時就睡著了。


雖然已經做好了不吃飽,毋寧死的高度思想準備,第二天早上我被辟塵的慘叫聲弄醒的時候,還是被嚇得不輕。那個女人已經不在,餅乾桶倒是還被牢牢抱在我懷裡,從上面的牙印判斷,我一定是做夢的時候還在吃餅乾,而且還不慎咬到了金屬開口。

在辟塵沒有機會開始數落我以前,我拿起外套奪門而逃,心中湧起無限悲憤,要是被老婆趕出家門倒還算了,現在被一隻混蛋犀牛∼∼∼天殺的,我怎麼當時就那麼心軟,沒有把它賣到里約熱內盧去抽油煙呢。

站在廣州的大街上,陽光燦爛,四處都是人頭,有輛車險險的擦過我身邊,嚇了我一跳之餘,司機還不解恨的伸出頭來瞪我,嘴巴蠕動,就口型判斷,多半不是問我早飯吃的可好。我當即追上去,抓住車子後箱運氣,硬是讓兩個輪胎空轉了三五分鐘,紋絲沒有前進。司機轉過頭來看我,嚇得臉都白了。我這才拍拍手走人。怎麼說我也是一個高手,給食鬼者欺負一下就算了,反正知道的人不多,可是再輪,也輪不到一個的士司機登我鼻子上我臉啊。

出來一口小小的氣,我心情愉快多了,吹著口哨往四週一望,恰好望見南美二號在不遠處,換了一身職業裝,狀甚嫻淑,對我瞪著一雙大眼,表情用四個字形容,叫做:我不相信。當然我清早無端端又看到她,遭遇之慘也可以用四個字形容,叫做:有鬼上身。

大家相逢於尷尬,畢竟我還對她有一夜收留之恩,所以她先走過來,鼓起勇氣問我:「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給我擦臉的人。」

以我的經驗,女人是不可理喻的,所以我警惕的退後一步,以防她給我一耳光表示感謝,然後才答道:「是啊。」

她點點頭。沉默了一下,又問:「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乾笑一聲:「找工作。」

她又點點頭。沉默了一下,再問:「你想做什麼?」

我看看自己已經鬆弛的六塊腹肌,然後回憶了一下這麼多年學過的一切手藝,結合對廣州勞動力市場的片面分析,最後的答案是:「什麼都可以做。」

通常一個人說他什麼都可以做,意思就是他什麼都做不了。中國話就是這樣好,明明面子裡子都蕩然無存了,還能吼一嗓子當最後防護障。

結果我的坦白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應。南美二號給了我一張名片,上面寫著:大蓬車迪吧。也許他們會需要一個保安。

當天晚上九點,我就開始在大棚車上班,職位保安。事實上人家相當看得起我,還問過要不要當咨客,不過前提就是要講英語,因為這裡的外國客人比中國的多。可惜我雖然在各種各樣的地方都住過,卻各種各樣的語言都不太精通,只好飲恨去看場子,守在門口對來來往往的客人點頭哈腰。(學好一門外語多麼重要,各位看故事的朋友一定要銘記在心)

這裡果然非常之旺,特別是過了十一點之後,各種顏色各種形狀的人川流而來,在門口聳動,不時聽到尖叫狂笑交替起伏,不過無論什麼樣子的人,都穿得相當少。對此我毫無意見,因為正點女孩子穿少少衣服,乃是我的無上樂趣之一。

看來看去,我漸漸發現人群中出現了一些非人。挽著一個高挑美女剛剛走過我身邊的萎縮男子,其實是一隻縮地蟲,它擅長偷盜,能夠長時間不飲不食靜伏不動,等待最佳的下手時機。一旦動手,動作極快,如果沒有成功,就永遠不會再回到那個地方去。謹慎和忍耐,是力量不足的人能夠長久活下去的不二法寶,它得心應手。它也感覺到了我的存在,走進門的一瞬間轉頭飛快看了我一眼,我估計一秒鐘後,那個女人就會發現自己的身邊人不在了。

我身前兩三米處,正在街邊燒烤攤邊等燒烤的那個年輕女人,眼睛顏色正不斷發生變化,軟紅,流綠,烏藍。麻金,我不由得大奇,參努!以影子為食,偶爾吃從不同空間裡掉下來的異種生物,是光行的天敵,對空間的變化極為敏感。它不應該在人間出現的,軟弱的人類如果影子被吃掉,很快就會因為精力離奇衰竭而死亡。我顧不得繼續守門,走上前去盯住它。參努若無其事的吃一串羊肉,對我微微一笑,神情很嫵媚,一旋身,走過去了,跟我擦肩而過的時候聽到它輕輕說:「莫緊張,我出來散心而已,林子裡好悶。」

要是參努能夠愛上吃羊肉串,光行一定高興得要發瘋。可惜我一時半會是找不出來光行了。它只能夠在總部入口那種特設過的環境隨意出入,現在不知道正在哪個地方逍遙快活吃水果呢。

站在門口站到兩點,酒吧裡突然傳來一聲尖叫,分貝數居然壓過了音樂,穿透力驚人。接著群眾嘩然,我搶入內面,正遇上一個穿黑色緊身半透明的男人抱著頭踉踉蹌蹌走出來,手指縫間大股的鮮血奔湧不息,顯然傷勢不淺。我一把扯住他,拉到外面,找到他的頭部止血點,以指尖貫穿實勁,給他止血,他已經神志模糊,昏昏沉沉的看著我,眼神呆滯。我歎了口氣,把他丟進一架出租車,吩咐司機去最近的醫院。他運氣好,遇到一個守門的小弟是獵人,而且治療修復程度在五科裡最好,否則今天當場就掛了。

送走那個男人,我仍然轉入酒吧。一切已經回復平常,歌狂舞烈,紛亂迴旋,但是我知道在某個角落裡,有一種普通人類無法識別的危險。剛才那個人受的傷,並非普通的刀或酒瓶可以造成的,那是肉質的犀利物體所刺出的極細微小口子,肉眼甚至都無法看見,卻可以造成不可思議的噴泉狀大量流血,我慢慢在亂舞的人群中穿行,分辨著無數香水,酒味,人體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當中,有一根怪異的引線,清晰的存在於空氣之中。突然我的肩被人重重一帶。我一驚,立刻側身滑開,正想反戈,卻發現領班臭著一張臉怨天尤人的給我白眼:「去做事!給你工資讓你跳舞的嗎,快點出去。」

他押著我往舞池外擠,順手一路揩油,我看他生熟不分,男女通吃,多少有點不解。他見我那麼不開竅,解釋道:「我是雙性戀」。話剛出口,我趕緊緊跑兩步,甩掉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隻手。

眼看今天的工資馬上可以拿到手,我也懶得節外生枝。就守在門口數車子好了。說起來可笑,當時印加帝國的黃金寶藏還是我第一個發現的,那些珠寶黃金,多得可以把這裡跳舞的人全部砸死,而且死得扁扁的,身都翻不過來。早知道會落拓到這個程度,好歹也該捎兩坨回來壓箱子。

凌晨五點,終於散場了,夜遊神們次第出來,非但毫無倦容,眼睛比進去時只有更亮,四處打探,叫號吃消夜,換地方喝酒的聲音此起彼伏。領班打著呵欠過來遞給我一個薄薄的信封,問我:「有沒有地方住?我那裡還多個床。」我趕緊跑。

到家裡已經六點多,我開了門,立刻聞到一陣香味,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那是法國最好的牛排夏布安裡司的特有味道,煎到五分熟已經是極限,鮮艷的血色襯托完美肉汁,僅僅以描述就可以使我口水垂到腰間的美食。

我沒命的一頭扎進廚房,果然,爐子上的煎鍋裡,一塊大約十四安士的牛排發出愉快的滋滋聲。不過爐子前的人倒是大出我意表,那是南美二號,聽到動靜,轉過身來愉快的微笑:「回來了,馬上可以吃了,要不要先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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