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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電人生二 第三節

作者:白飯如霜

早上,南美梳妝一新,踴躍當先搶出家門,在外面興奮得不停轉圈,跟匹馬似的。搞得熱水器派遣吹風機出來悄悄問我:「老關,你是不是要南美化裝成歷歷去上小學啊,她化裝得不太像啊。」

我含著牙刷出去一看,真的,她還穿上了一套藍白相間的水手服,裙子短到無法再短,緊繃繃的,配合她的膚色,活脫脫像一個立志要在AV界打拼出一片天地的非洲少女,看來連第一部作品的名字都是現成的,就叫做「黑人制服誘惑」。

我在這邊笑,阿BEN也出來湊熱鬧,瞄了一眼,就大叫起來:「喂,這是我昨天才下載的那部電影裡的衣服啊,你怎麼搞到手的。」

狐狸猶自興致勃勃:「我變的,像吧。」

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正開心,身為敏感的人類,我已經感到有一陣凜冽的殺氣從十點半鐘那個方位沛然襲來,將我定在當地,動彈不得,須臾,藍藍無比威嚴的聲音傳來:「老關進來,我和你談談我們家互聯網的信息管理問題。」

受完這一通五講四美三熱愛的教育出來,連歷歷都已經在外面轉圈了。我仔細看了看他,好嘛,隱形全信號接受耳機,全球定位卡通手錶,褲兜裡別了一隻微型的強力電擊筆,往身前身後一摸,內衣裡面居然還加穿了一層遙感紅外線壓力調節衣。小伙子,你是上小學好不好,你以為自己去幫美國太空總署抓異形嗎?

吹了個口哨,叫大家都撤崗,結果遭到最徹底的拒絕。強力電擊筆非常精神抖擻的探出一個觸頭來對我說:「老關,本特別機動小分隊直屬於大大,你要是沒有得到他的親筆簽字受命書,我們是不會執行你下的命令的。」哎呀,這可真是反了,反了,我怎麼也是個管後勤的大官嘛,哼,看我去把你們的充電器藏起來。

糾纏了一盤,沒有得出什麼有建設性的結果,在藍藍率先衝到樓下發動了佛家無上絕技獅子吼之後,狄南美和關歷歷兩個活寶,終於就以這副德行上了路去學校。

今天花菲菲小學可真是熱鬧啊,好多小孩子川流不息的湧進大門,各自身邊都隨同著有一兩個家長,大家表情各異,小孩子哭個不停幾欲昏倒的有之,笑得沒牙沒眼歡呼雀躍的也有之,家長作頹廢狀勉力拉扯著小孩踉蹌前行的有之,大步流星孤身走我路好像是親自來讀五年級的也有之,當然,大部分是跟著小孩子亦步亦趨,一邊嘴巴不斷作開合運動,重複著說了一千遍無人在乎現在是一千零一遍的世間真理,包括:「要聽老師的話~~~不要打架~~~~~上課集中精神~~~~~努力別偷懶~~~~」。基本上每一條都與人類天性背道而馳。而我們家的陣容就比較引人注目一點,人來的多就算了,還來了一台小洗衣機,那是小小,它說自己從沒上過學,一輩子都是自學成才,終於懂得如何洗乾淨人間一切污漬。今天非要來觀摩觀摩系統的教育場所是怎麼樣的。雖然大大說跟監獄的區別不大,它還是不甘心。導致我現在只好假裝自己神力無窮,一隻手貼在它後面就算是把它舉起來了,心裡暗自祈禱,千萬不要給人看到一台洗衣機會走路。

根據學校路牌的指引,我們來到了一年級的樓層,一路看,終於在走廊盡頭找到了一年五班的教室。盛況啊盛況啊,這可真是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國,一男孩一擴音器,一女孩一留聲機。整個教室裡大約坐了有二十來個和歷歷一般大小的小朋友,男女大抵均半,各各姿態不同,興趣各別,不過基本上都在張開喉嚨大喊大叫,歷歷一看此情形,真是喜上眉梢,剛要蹦跳上前參加匯演,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壓倒性的哭聲,伴隨著金屬搖滾般力度強勁的號叫:「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嗚嗚嗚嗚嗚嗚我不上學我不上學~~~~」

這口號傳染性之強,足可媲美中世紀的鼠疫,殺傷力使人歎為觀止,初一發動,已經吸引到大批同志揭桿,迅速融會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歷史潮流,只聽滿屋子的小孩子異口同聲開喊:「不上學不上學不上學不上學```」。緊接著隔壁教室也一片騷動,一年四班的小學生隊伍對敢於革命的同伴們開始進行無私聲援,很有默契的團結到了一起。兩個老師模樣的女郎聞聲趕來,一進教室差點被聲浪掀翻在地,頓時花容失色。

所謂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我腦海中油然浮現出一幕大自己力挽狂瀾於既倒的慷慨場景,若是我此時當仁不讓毅然跨上講台,發揮我獨特的人格與思想的魅力,將這小學暴動事件一舉平息下去,博得門外兩位小姐芳心,應該也不會純然是「MISSION IMPOSSIBLE」的吧。一想到這裡,難免熱血沸騰,就在我蠢蠢欲動的時候,忽然背心一涼,轉頭看,小小伸出電線插座,死死拖住我,語重心長的說:「老關,你別衝動啊,你一上講台,立刻就是流血事件,我們收不了場的。」我很委屈:「我又不上去打人。」它甩干燈一亮,說:「我是怕有人打你。」

把我安撫住,小小騰出爪子,居然從它的殘物收集袋裡摸了一部電話出來,一看不是別手機,居然是千千。它於兩月前因身體問題---天線折斷而光榮退休,自己說要跟著北非來的商船去遊歷全世界的,怎麼這會出現在洗衣機裡?不等我問,它已經對我先拋來幽怨的一眼,酸溜溜的說:「老關,新買的諾基亞好不好用啊,不會說話還是有點不方便吧?」我沒敢出聲,幸好小小幫我打抱不平:「喂,是你自己把天線摔斷的好不好,誰要你半夜偷跑出去排隊做免費手機美容的?麻煩你不要演秦香蓮了,趕緊打個電話給阿BEN,問他這種情況怎麼處理。」

要說超級智能電腦的資料收集和分析能力不是蓋的,不出五秒,立刻得出了三套解決方案,一套比一套狠,第一套是疏散所有孩子。令其改變處身環境,分散注意力。第二套是隔離各個班級,令其陷入無援無望之可悲境地,根據兒童的心理中不存在信仰觀念這一說,應該很快就會被各個擊破,恢復秩序。第三套非常之滅絕人性,它說乾脆全部殺掉好了,反正咱們國家人多,當然殺之前要記得把歷歷帶回去,不然全部家電都會被藍藍拉去通電過水,最後統統變成一團廢鐵。小小噓了它一聲把電話掛掉了,鈴聲立刻又響起來,聽到阿BEN很鄭重的說:「千千,去和老關說我最後一套方案是說著玩的,他可千萬別當真啊,會被殺頭的~~~」。

有沒有搞錯~~~被一台手提電腦懷疑我的智力~~~。

我們躲在角落裡求醫問藥的工夫,聲稱最怕小孩子哭的南美早就自己遊蕩到不知哪裡去了。教室裡的哭嚎大戲則越演越烈,歷歷不甘人後,早已親自拎了書包,衝進去找到寫了自己名字的位子,一屁股坐下就積極加入合唱大軍,而且聲音比誰都響亮,氣得藍藍一直在外面吹頭髮瞪眼:「叛徒,叛徒~~~~」。要不是在公共場合多少要顧及形象,我覺得她一早已經出手鎮壓了,要知道藍藍在家電中的外號,乃是血腥瑪麗的媽,簡稱腥媽。叫我怎麼不為兒子的命運擔心啊。

聽從阿BEN所謂具有科學理論根據的建議,我們決定採取第二套方案。我本想示意兩位年輕老師進教室去關窗戶的,可是她們正在瘋狂打電話請校長來,請教務主任來,請110來,完全不顧及在分貝數幾乎到達超頻的情況面前,這一切暫時都是徒勞。有見於此,我只好去求助我那泰山在面前隨便崩而不動聲色的老婆,由她一手提一隻耳朵,終於令她們乖乖的遵照指示,冒聾把所有窗戶都關上了。最後一個步驟,當然由我出頭,但見我用盡全身力氣,「匡啷」一聲,把正門關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無比嚴實。隨著門上那塊玻璃嘩啦一聲在我腳趾兩厘米前粉碎,女老師目瞪口呆的望向我,良久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深情的話:「要賠的~~~~」。

孩子們受到這樣的不測舉動之震懾,難免心存驚疑,意志不堅定的,就已經開始停止製造噪音,改為四處打望。只有我家歷歷那個笨蛋,一心一意,還在向世界嚎叫音量賽五歲兒童組冠軍頭銜發起不懈衝擊,直到一轉頭,看到小小翻起的洗衣機蓋上那副臨時製作出來的標語為止:再哭放毒氣~~~~~。

事態終於得到平靜,跟電影裡以放馬後炮為職業最高境界的警察們一樣,教務主任馬大有此時趕來,氣急敗壞的嚷嚷:「什麼事什麼事?你們怎麼搞的。」

兩位女老師立刻低頭不敢言語,卻聽到有個陰沉沉的男人聲音接口道:「馬先生,你們的工作好像很不得力啊。」

咦,有點耳熟啊,聞聲望去,走廊盡頭,先看到走來一個熟人。精確的說,一個熟小人,粉紅紅背帶小裙子,大眼睛,小嘴巴,皮膚雪白粉嫩的,可不就是那天率領數十哈雷摩托以車犯小學的小女孩子阿衡嗎。她似乎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不停打呵欠,身體扭來扭去的,看來對上學的好感也不強烈。猛然一眼看到藍藍,瞳孔立刻放大,僵直兩秒之後悄悄向旁邊大人的身後縮去,此情此景,讓我猜想在下老婆的武功之高,一定已經到了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地步了。

把眼光從阿衡身上移開,我忽然覺得身邊的氣氛略微有點古怪,好像有類似於蠟燭一樣的東西在我旁邊點燃了,熱啊熱啊,把空氣要煮開一樣。奇怪,難道我時運低了,馬上要人體自燃起來?四下一看,還好,不是我,是那兩個本來在馬大有面前戰戰兢兢的美女老師。只見她們直眼瞪瞪的盯著前方,口水悄悄泌出嘴角,眼睛裡反射出一萬個小宇宙的能量,我彷彿可以看到空氣中有一條由渴望熱分子組合成的火龍,張牙舞爪向走廊那邊撲去。根據我多年來世事洞察的些微功力,無須再探測,我已經可以判斷:有大帥哥出現了!

所謂一朝戴綠帽,十年怕男人。顧不上計較來者何方神聖,我立馬去看藍藍,要是她眼睛裡也閃出那種心形的亮光來,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掄開我的王八拳上前就打,以絕後患。結果發現,藍藍居然正眼都沒朝那個方向看,她一門心思蹲在地上跟歷歷嘀咕著什麼,從口型和手勢來推測,好像是向兒子臨時傳授武林中頂尖輕功身法,名字叫做:打不贏就跑。這可讓我又悲又喜啊,喜的是,她終於從小女孩子長成了霸王花,等閒男子,不入法眼,入她法眼的,下場就很淒慘,不是賣菜少找給了二兩秤被罵到靈魂出竅,六祖同哭,就是在公車上不給孕婦讓座被她硬拖出兩米遠,牛仔褲都穿洞。悲的是,雖然她不再隨便愛男人,轉而愛上的東西卻更加危險---上次經過帝梵尼珠寶店門口,她硬是把臉貼到了櫥窗玻璃上,嚇得人家店堂裡的空調失了靈。

無論如何,安外必先襄內。藍藍幫我穩固了大後方,我且看看這回又是什麼美男子出世。抬眼,頓時倒抽一口涼氣。

帥!真帥!湯姆克魯斯到他面前,一定直接變成一隻土豆。而我到他面前,是芋泥。當然無論如何我還有馬大有先生墊底,這位蕃薯同學很是精乖,此時點頭哈腰道:「史先生,您好。」

這為高大英俊,瀟灑不凡的史先生,隨隨便便留了點小鬍子,實在有型,連我都很佩服。能修出這種鬍子的手藝,除了我們家的電動小發剪毛毛以外,我再沒見過第二個。日後要是有機會,要向他打探一番,若有可能,當攜毛毛前去拜見,大家切磋切磋,好歹也是給毛毛一個提醒,剪外有剪,不可驕傲自大,以為自己獨步毛林。

他向我們這些低級蔬菜級的人物看了一圈,將阿衡牽出來,倒是語氣溫和的對她說:「乖,去上學了。下午司機會來接你。」

阿衡大眼睛一轉,彷彿鼓起了十分勇氣,猛然一低頭,風一般開始向教室裡卷,經過藍藍身邊的時候,做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急速側身,硬是在六厘米不到的小間隙中玩出了全不沾的絕活,順利進到了教室。說她沒練過芭蕾,殺我頭都不信。

送走了阿衡,史先生便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好似想起什麼,忽然轉頭對我們語氣嚴厲的說:「警告你們,以後離我女兒遠點。別惹麻煩。」

哎呀,這是什麼話,你扔掉我買的冰棍我還沒和你算帳呢。要知道一根冰棍兩塊錢,兩塊錢可以買多少蔥你知道嗎?

我要上前和他說理,藍藍霍然站起來,一手把我擋住,輕輕吹了個口哨,說:「小小,上。」

小小站在教室窗戶邊,距離我們有五步之遙,得令心領神會,看史先生走過,它瞅到一個無人注意它的空擋,忽然將電線插頭在空中挽起碩大的套馬圈,疾如閃電,快若颶風,唰的一聲直取史先生後襠,空中傳來嗷的一聲怪叫,這位風度翩翩的先生摀住自己的屁股,蹦蹦跳跳轉過身來,聽到我們無辜的殷切詢問:「哎,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廁所在那邊~~~。」

從花菲菲小學出來,我兩公婆屁事沒有,小小卻抱著大門鐵柵欄不放,眼淚汪汪的,大約早上洗衣服甩干的水沒出乾淨,這會淌來滴一地。冒著泡泡向教學樓遙望,浩歎道:「天哪,天哪,想我們家歷歷,拉巴巴都沒一個人去過啊,他不會因為我不在洗手間就不習慣吧,他不會便秘吧。」

想想也是,歷歷兩歲以後就沒去過幼兒園,我和藍藍分頭上班,由家電們分班帶,它們的教育路線一言以蔽之,叫做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一次我中途回家,居然看到大門上貼了張大字通告:今日提醒:室內水淹七軍中,如需入內,請務必穿戴雨衣雨靴,有任何意外損傷,本單位概不負責。下面簽名是大大。我看了一頭衝進去,發現他們在裡面以實踐出真知的方式告訴歷歷如何防洪防澇----從浴缸裡引水,一路蔓延上陽台,灌溉我家的花花草草,怎麼做到的?他們在陽台上修了個微型都江堰!第二天樓道保安跑來問我:「你家來了親戚叫大大呀?字寫得還不錯嘛。」我回去轉告,我家打印機半天不出聲,好久才悲憤的說:「那是我打的細明體~~~」。

現在和歷歷朝夕相處的,從一群電器變成了一群活生生的小孩,難怪小小有那麼擔心:萬一他非要拿人家手指頭去通電,那可怎麼辦呢?

被小小勾起了憂慮,頓時一同發起愁來,藍藍對我們的多愁善感頗為不屑,白了我們一眼,忽然說:「哎呀,南美呢,她答應今天去米蘭幫我找衣服的啊。」

我這才想起,從進校園開始,這隻狐狸精就無影無蹤了。難道這小學裡年事最高不及十四歲的男孩子也是她覬覦之對象?人家可連牙都沒長齊啊。

鐵門關上了,門外一大群家長慢慢散去,忽然聽到門衛大爺響亮的聲音嚷嚷起來:「喂,那邊那個小姑娘,你怎麼不進教室啊,都上課了,不懂規矩,你哪個班的!」

小小一聽,頓發牢騷:「你聽聽,講規矩,六歲七歲,人家懂個屁規矩啊,失敗失敗,早知道不給歷歷來上學!」

我嘿嘿笑兩聲不置可否,隨意回頭看了看,一邊右手已經揚起來準備找車,就在這一眼之間,我偏偏就瞥見了那個被門衛大爺窮追不放,正在校園裡跑圈的小姑娘,看起來是只有五六歲,穿著小花上衣,格子褲子,扎兩小辮子,可是那張臉,我的媽,那是狄南美的臉啊。妝都沒洗掉,這濃妝艷抹的好大一個頭配在一個小身子上,要多詭異有多詭異,簡直是驅魔人前傳的定裝照真人版亮相,要不是這會是上課時間,不知道嚇枯萎多少祖國花朵。我情急之下,先不去追究這老狐狸為什麼欠鍛煉到這種地步要給門衛追,先摸出個小擴音器來大喊一聲:「變臉啊變臉啊。」她果然精乖,遠遠張到,頭一扭,再回頭的時候,冰清玉潔,笑顏如花,好歹算是發育正常了,雖然頭還是偏大,可能會被人懷疑吃過大量低質奶粉。

要說中國人愛看熱鬧,實在不是蓋的,我這樣喊一嗓子,在曼哈頓或東京街頭,恐怕白眼都收穫不到一個,可是現在,我剛把擴音器放下,身邊已經圍了一圈人,興致勃勃的盯著我,且催促道:「變啊,快變啊。」旁邊的人就說:「等等,我去旁邊便利店換點零錢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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