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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電人生 第十一節

作者:白飯如霜

滿室之間,忽然白色煙霧瀰漫,電燈閃了兩下,滅了。倏忽如置身冰窟,天寒地凍。我本能的抱緊了歷歷,極目去看,卻空空濛蒙,一無所見。四周那些唧唧喳喳的聲音突然之間都消失得了無蹤跡。彷彿有一個巨大的黑洞,在我四周逐漸形成,吞噬一切,籠罩一切。

我喊:「大大,BEN,在嗎?在哪?」

聽起來自己的聲音十分古怪,帶著一種軟弱無能的恐慌,剛剛出口,就已經湮滅在空間的重壓之下。

然後,不知何處幽幽的一聲歎息,像來自墓地的風掠過我的臉邊,緊接著我懷中一空,歷歷給人夾手奪去了。

我心裡一精靈,急忙伸出手去抓,空的,四處看,空的,我被困在迷霧,身體彷彿有平常十倍之重,動彈不得。只有惶急恐懼滿塞胸臆,眼看要溢出五官。我嘶叫起來:「歷歷,歷歷,你在哪裡?歷歷?大大呢?你們跑哪裡去了?BEN?」

沒有我熟悉的答我。答我的,是一個森森的幽涼聲音,低聲念頌著:「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十數年經營,兩世紀尋覓,今日如願,上帝愛我,上帝愛我。」

我費力的搖搖腦袋,心想莫非我這是做什麼夢啊,居然夢到一個人怪腔怪調的說出這番四不著六的話來,這哪國來的老外啊,上帝愛我,我還菩薩保佑呢。要是給阿BEN評論起來,一定說道醜人多作怪,笨蛋愛讀書,智力偏低認了就算了吧,居然好死不死學中文。

他彷彿知道我心裡嘀咕什麼,居然又歎了一口氣,頗為委屈的說:「汝等語言難甚,吾懸樑刺股,苦讀不懈,十七載如一日,猶未讀通道德經,慚愧,慚愧。」

咦,講古文。誰教你中文的?他好似楞了楞,又說:「吾無師無友,全憑一點慧心,背遍四庫全書,終能開口,你懂我不懂?」

你動我不動,奶奶的,我要能動就好了,早就撲過去拿你當沙袋打,哪有空聽你囉嗦半天。這當兒終於忍不住,暴喊一聲:「你到底要幹什麼,我兒子呢!」

使出吃奶的力氣,我努力往前挪動,說句題外話,我一直不知道原來歷歷天天吃個奶是這麼辛苦的,難怪吃完老是一身汗。動了兩步,我又停下來,什麼都看不見啊,我往哪裡走呢。

人家有上帝,我們有老天,就在這個時候,我手裡一件冰涼的東西鑽了進來,而後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老關,其他兄弟的電源都給破壞了,我是用電池的,看!」

哇,是我們家手電筒啊。它神氣活現的跳到我肩膀上,對著莫名而來的霧靄深處強力一射,我看到了,那裡有個穿著長長教士袍的老頭陰沉沉的站著,一張臉比馬還長,正被突如其來的光驚動,瞪大眼睛看著我。他的手裡,抱著歷歷小小的身體,另一手高舉,五根手指上指甲猶如刀鋒,彷彿正要往歷歷的胸膛插下去。手電筒高呼一聲:「老關,丟我!」不假思索之下,我做了一個甩鉛球的姿勢,手電筒脫手而出,如疾風如雷電,如棒球如隕鐵,向那古怪教士飛撲而去,老頭微微一驚,大約不知道這是什麼暗器,居然帶著一束強光,謹慎的後退了半步,不知道念了個什麼咒語,手一抓,手電筒大叫了一聲:「糟了!」改橫飛為豎墜,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玻璃蓋嘩啦嘩啦,連裡面的燈泡,眼看是碎了。我傷心得要命,叫了一聲:「四寶。」它在地上艱難的側翻了一下,沒好氣的說:「老關,我不是四寶,四寶早離家出走了,我是小開司,以後可記住了,清明上香別上錯!!」這嚴正聲明一說完,所有光線都消失了,關家這位為保衛祖國河山,為宏揚家族正氣,為保護主人利益,堅決打擊外來侵略和無理挑釁行為的偉大戰士---手電筒,就這樣犧牲了!

我悲從中來,要知道,我關家的電器無一不是千年王八萬年龜那個級別,從小到大,不要說大型電器,連我的刮鬍刀都沒淘汰過,最多是買個新的,老人家先上來刨一圈,然後新的再來刨一圈,一段時間下來,我的鬍子都不敢長了。現在,手電筒居然在我面前如此以身殉家,如何叫我不傷心,記得第一次買它回來,小子一直在我口袋裡偷笑,一進家門自來熟,先去給大大請安。唉,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

我重新沉浸在心靈與視野的雙重迷糊裡,昏昏然就要跌坐下去,聽天由命好了,假裝自己是一頭已經被吹脹了的豬,要殺要剮,來吧。

就在此時,藍藍的聲音在角落裡軟軟的響起來:「哎,這是哪兒啊,老關,老關!」

天哪,這是多麼美妙的天籟,藍藍叫我呢。她從昏迷中醒來,沒有叫諾曼,沒有叫她媽,沒有叫歷歷,她叫的是我啊,雖然她接下來氣憤的說:「你又把燈關掉了,喂,電費貴一點你也不用這麼小氣吧。」恩,以前我是經常把燈都關掉的,因為家裡有一些電器是夜遊愛好者經常乘黑出來四處晃蕩,要是巴比調戲功放一類的場面給藍藍看到,我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下場。

好比一劑強心針打入了我的血管,我身上突然湧現了無比的能量,這是愛情的力量!怕暴露自己目標,先不答藍藍的話,我如猛虎一般,憑藉著剛才目測定的方向,像那古怪老頭一頭撞了過去。滿腔熱血也要把他燒熟,正心裡吶喊,頭上突然一硬,被什麼東西頂住了,是老頭的手嗎?他抓住了我的頭顱,慢慢用力,我突然之間,對孫悟空曾經的處境充滿了無限同情,真卡得緊啊,我的腦漿好像給豆腐汁一樣,都要從眼睛裡飛濺出去了。此時一點清明還在,我竭力喊:「藍藍,開電源,開電源,我們家電器都在,他們會救你的。」

藍藍驚慌的啊了兩聲,叫我:「老關,你在哪裡,怎麼灰濛濛的,這是哪裡啊。咦,諾曼,你幹什麼?」

我的心一涼。諾曼得意的笑聲隨即在我耳邊飛揚起來:「藍藍,別慌,你那個沒用老公嫉妒得發瘋,想來害我,現在被我們抓住了。」她將信將疑的說:「老關不是這種人,我兒子呢?」

我聽得無比憤怒,開口正要喊叫,那隻手忽然一鬆,我收不住身子,向前一頭載去,那隻手卻又出現在我臉邊,摀住了我的嘴。彷彿有一股冷流從他手指上傳送過來,漸漸進入我的胸膛,使我昏沉麻痺,他彷彿還在低聲念著什麼,一點點控制我的身體,腦海中甚至湧起甜美的睡意。儘管我一再掙扎,不過,好像都已經來不及了。

當好人的好處就是,作者不可能在這個關鍵地方讓你一死了之,否則故事編不下去,寫手就要給人打死。於是,此刻峰迴路轉,匡啷一聲門開,聽到一個電流嘶嘶的聲音氣喘吁吁的說:「大大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哎呀,路上塞車啊,咦,這裡怎麼煙濛濛的,打完了開睡衣派對嗎?」

一道極其明亮的光線打過來,我為之精神一震,然後有一道巨大的力量把我從那古怪老頭手中扯了過去,放到了一個軟東西上面。我努力睜開眼睛一看,我的媽,這是什麼呀,圓圓的,像一個太空艙一樣,開口的那頭長了兩個巨大的機械手,其中一隻正扶著我,而我正坐在艙裡伸出來的一個長長的墊子上,並且被送進裡面去。我忙趴住門,問:「貴姓啊,沒見過?」

他發出哈哈哈的爽朗笑聲,頭頂的圓燈無比靈活轉了兩下,說到:「我是市一醫院來的氧氣艙,唉,門好小,進來不容易啊。老關,你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來得及說,眼角瞥見諾曼悄悄走到那老頭身邊,跟他耳語什麼,那古怪教士大怒:「胡說,你們現代人真是瘋子!怎麼可能電器會說話,還會逼供,哼,一定是你和司印,還有你手下那個醜東西有異心,告訴你,我活了兩百年,花了無數工夫才找到這家人符合我的條件,那九字投生也終於給我促成了,你想說些鬼話壞我的事,不可能。」

哎呀,怎麼又不說古文了?剛才裝有學問?我見他一把推開了諾曼,怒氣沖沖的向我們走來,嘴巴嘀嘀咕咕的念著什麼,念得我頭痛如裂開,幸好氧氣艙是不吃這套的,巨大的身體迎著他走去,大聲說:「老頭,你念叨什麼啊,你真囉嗦啊,要過過氧氣了吧!」

正在我想著這場架到底誰會佔上風的時候,他們卻不打了,各自停下來,只見圍繞著我們的煙霧如潮水一樣散去,原來的世界又回來了。我看到那個之前十分詭異的教士可憐巴巴的站在一張小板凳上,自己卻只有丁點高,是個不折不扣的侏儒啊,難怪他出場要搞一陣煙霧停人家電,遮一遮也好。老實說,他的臉已經有身體一半長了呢。

他很迷惑發生了什麼事情,四處去看,氧氣艙也去看,看到天花板上垂下來兩只好秀氣的腳,穿一雙繡花拖鞋,然後一點點,腿,腰,身體,頭,是狄南美笑瞇瞇的樣子,從上面冉冉落下,隨後落下的還有一個眉飛入鬢的男子,他也是笑嘻嘻的,隨隨便便的站在那裡,讓人看了,油然而生親近。他看看我,看看四周,說:「哇,好熱鬧啊,南美,這些電器真的會說話?」南美大力點頭,先過去開了電閘,阿BEN先醒過來,開始啟動,一邊啟動一邊嘮叨:「八十歲老娘倒把小孩,今天給人擺了一道,我要瘋狂報復社會。」

那男子撲哧笑出來,被阿BEN聽到了,一瞄,立刻表現得十分激動:「哇,豬哥啊,獵人聯盟的頭牌啊,喂,過一夜多少錢?」

豬哥皺成一個苦瓜臉,對南美抱怨道:「跟你說不要那樣做營銷的,看廣告效應多離譜!」

南美不理他,過去打那個老頭的鑿栗:「你認識我不?愛西特?居然跑來這裡搞東西。幸好我回去後又算了一下,算出來是你這個老不死的,說,想幹什麼?」

那教士的嘴巴跟中了風一樣歪著,喃喃說:「玄狐大德,你怎會在這裡?不是你傳授給肅難王的秘法,找到九字投生的秘訣和忘川之心相配合,就可以長生不老嗎?我千辛萬苦才偷出來的,一直找了兩百年啊」

南美打多他兩下:「你有沒有常識啊,豬!(那邊豬哥和阿BEN 相談正歡,回了一句:「喂,豬沒惹你啊。」)這個你也信,肅難王都死了,怎麼不見他長生不老的?」

矮子老頭很委屈,扁起嘴巴,不說話了。

南美回來,對我作了一個大揖:「不好意思,無意中害了你。」

原來在兩百年前,南美遊歷東西交界處的一個小國,受到其國王肅難王的盛情款待,一時衝動之下,就跟他講,兩百年後某時某地,有忘川之心的擁有者降生,由無數轉生的修道者的精魂所凝結,而無巧不巧的是,同時代也有九個曾經顯赫一時的法士投生,他們身上各帶一個字,連接起來就是「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此兩物配合,可以使一個修行者瞬間成為大法力者。結果肅難王對此一聽了之,他的宮廷教士卻字字入耳入心,展轉人家兩百年,終於等到了此刻,以為自己可以長生不老。

我鬆了口氣,想想:「不對啊,他們不止殺九個人呢。」

南美點頭:「就是,這個笨蛋教士法力有限,胡說一氣,好多殺錯了。」

說得生氣,過去踢了他一腳。恨恨的說:「看我回頭收拾你。」



事情到此,算是完了,在我的哀求之下,南美幫藍藍下了一道遺忘符,讓她忘記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包括在酒樓同學聚會她老公我被人歧視在內。而豬哥和我家的電器打成一片,根本不徵求我的意見,帶上大大他們去旅遊去了,順便還帶上了諾曼,司印和蟑螂男,我問他們準備怎麼處置這些喪心病狂的殺人者,豬哥和大大一起發出十分詭異的笑聲,令我對該幾人的命運產生了無限好奇,只有等大大回來告訴我了。現在,我的家又回來了,順便還回來一個好消息,我兒子歷歷,將是古往今來,最最牛皮的修行者之一,也就是說,以後我的家裡,不但會看到電器跳舞,也會有越來越多的妖怪唱歌,唉,我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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