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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電人生 第九節

作者:白飯如霜

既然說到了逼供,當然就要著手找刑具了。大大好沒有發出指令,微波指甲剪就跑去來自動請戰,只見它身子一聳,一個箭步跳上手術台,看來家教不錯,禮數還周全,先對著大家一鞠躬,聲情並茂說道:「我,指甲剪,將使出我最大的力量,把諾曼的指甲剪得光突突~~」

群眾頓時嘩然,喂,我們是準備刑求啊,不是競選美容大使,你走錯地方了同志。吸塵器上來毫不客氣的把它一把抓過來丟到角落裡去,自己取而代之,表白曰:「我用吸盤把他的嘴巴堵住,他就喘不過氣來,我們就可以想問什麼就問什麼了!」

阿BEN撲哧笑出來,說:「喂,那一招是拿來放倒門口警衛的呀,你把他嘴巴堵住了,他拿什麼招供?講腹語嗎?」

吸塵器又被哄下去了,還有無數的電器躍躍欲試,電鋸雖然威懾力夠,不過就比較衝動一點,萬一一言不合,我恐怕諾曼當場輕則斷根,重則送命,過於暴力血腥,不符合我們家和平為重,天下大同的家規。但是換成吹風機呢,又好像太溫柔了一點,而且它有個職業病,每次吹起人家來,都要不停的問:「熱不熱,會不會太貼近了?你感覺如何?現在冷一點沒有~~~?」要是你能夠以閃電般的速度,鋼鐵般的決心,一百一的肯定對上述問題都做了正面的回答,不要以為它會閉嘴,它會開始對你介紹很多聞所未聞的護髮知識,比如說蟾蜍尿可以保濕,吃紙可以使頭髮順滑,十分接近以形補形的真理。根據我的經驗,我怕諾曼給它嘮叨煩了,說不定會奮起神威,不知道有什麼特異功能會被激發出來。比如我,上次從浴室出來,就跑出了一百米十秒。

眾說紛紜之中,大大及時起到了穩定大局的中堅作用。它上前一揮插頭,喝令:「安靜。」

大家果然安靜下來,對領袖翹首以盼,看大大是不是要親自出馬,把諾曼的頭放進滾筒裡面去,當場製造出一桶人頭糨糊-----哇,我有不妙的預感。

大大出聲了:「諸位,當初我們制定全面戰爭計劃的時候,已經遇見到了這樣勝利的一天,所以,我安排了一位特殊的兄弟,前來執行逼供敵人俘虜這一光榮而要求極高的任務,各位,請歡迎————大型電動按摩椅!」

門口的電鋸紛紛閃開,擺出一條大道。從走廊上緩緩搖來,眉花眼笑的,正是一部非常大,非常硬朗,看起來附件和功能都非常多的一台,電動按摩椅。

它一進門,二話不多說,逕直上前,大大看來早有安排,小小和阿三當即上前,以插頭為手,把諾曼掀上了按摩椅,他不安在的上面扭動掙扎,雖然嘴巴開開合合的,不過還是打死不開口的樣子。我對他這個反應是深表理解的,要知道,一分鐘不跟電器們談起話來,你一分鐘可以說服自己這是在做夢,或者被人下了降頭正陷入幻景之中,只要你開始求饒說:「冰箱大人,求你放我一馬,我下輩子都不喝冰凍啤酒了~~」,你就徹頭徹尾的完蛋了。不要說不喝冰鎮啤酒,我估計他將來只好住到索倫湖的林子裡去,看到有電插座這種東西就痛哭失聲。

不管他怎麼動,都無濟於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的四肢兼脖子都被從按摩椅的兩邊伸出的金屬鋼圈套住了,只有眼睛可以咕嚕咕嚕動一動,神色裡滿是對未來命運不確定的驚恐。阿BEN在一邊志得意滿的搖著它的白羽毛---剛和我說是確實是孔明造型---=對大大說:「看,比原來那個皮的效果好吧,除非它是海格,否則別想掙開。」電冰箱問:「誰是海格?」阿BEN說:「喂,沒事的時候不要老是搞你那些小眾話劇好不好,看都不看不懂,讀書啦,海格是哈利波特裡面的巨人!」冰箱縮回去,嘀咕道:「哈利波特這麼幼稚,我都看指環王的。」

它們在這裡小小的鬥嘴,那邊,諾曼的噩夢已經正式拉開序幕了。

古代阿拉伯有一種宮廷刑法,就是把犯人綁起來,腳底塗上鹽巴,然後找兩頭羊過來拚命舔,那個倒霉蛋先是挨刀斷氣般狂笑一陣,然後就開始眼淚汪汪鼻涕長流,最後五體發軟,屎尿齊出,腳板平時嬌生慣養一點的就此一命嗚呼也未可知,可見搔腳底這一招的厲害。按摩椅果然經驗老到,一上來綁好諾曼以後,立刻直奔主題而去。只見有一塊金屬板子將他的小腿徐徐抬起,還上下微調了幾次,終於得到了一個完美的高度以後,有兩隻機械手從左右突然伸出來,那十指長長,關節畢露,卡拉卡拉活動了一下以後,抱拳對四周觀眾行行禮,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在下按摩椅,不遠萬里來自德國,初來寶地,為各位現上腳底按摩神奇治療法,看得滿意,有錢的請捧個錢場,沒錢的吆喝兩聲,捧個人場~~~」所有電器轟的一聲統統開動起來表示不滿,一時間響成一片,阿BEN趕緊上前提醒它:「喂,咱們刑求呢,你以為賣藝啊,快點快點!」

按摩椅不要意思的發出兩聲乾笑,做了一個捋袖子的動作,然後將諾曼的腳一抬起來,如雷似電,雙指一併,準確的按到了他的腳心。諾曼本來一直躺在按摩椅上面楞楞的,神氣恍惚,兩眼發直,突遭此按,霎時間眉毛振翅欲飛,臉色大變,嘴巴張成一個扁O形,一聲慘痛的狂喊就要呼之欲出,說時遲那時快,電磁爐衝上去,眼疾手快的在他紅唇白齒之間塞了一陀布團進去,諾曼一口把它咬住,頭瘋狂的擺了兩下,眼睛一翻,呼出一口長氣來,看起來煞是辛苦。我問電磁爐:「什麼呀?」它漫不經心的說:「我們家淘汰下來的灶台抹布,我剛才帶出來想扔掉的,幸好沒扔。」果然,我說怎麼它怎麼明目張膽反水,跑去幫諾曼分散注意力呢,原來是雪上加霜,要知道我們家的電磁爐和吸塵器一向有點小小政見不同,一個支持美國夏威夷獨立,另一個就認為倫敦應該屬中國管。兩個明明可以各說各的,他們還非要去說服對方棄暗投明,所以口舌不斷。於是我們家哪裡都乾淨,只有灶台上的油泥一堆好久,變得非常之厚---到達什麼程度?我們家的小型電器如指甲剪和煮蛋器一類的,經常跑到上面去玩沼澤叢林探險遊戲,或者拿個調羹裝模作樣,說要勘探一下我們家的現有戰略原油存量。鑒於這樣的情況,諾曼現在嘴裡咬的是什麼東西,我們已經可以想像了。我對他的遭遇,不期然竟有了一點同情!

看看他的臉吧,那就是傳說中把十二指腸都反胃到了嘴巴邊,卻死都吐不出來的神情。何況按摩椅並未閒著,運指如飛,連點他腳底縱橫經絡諸多穴位,每一下都是盡出全力,狠且準,流連其上持續加壓,簡直要深入真皮。一邊還唸唸有辭曰:「腎大虧,脾胃虛,心臟有早搏,脂肪肝~~~」,每點一下,諾曼就抽搐一陣,喉嚨裡呱呱作響,阿三還來湊熱鬧,在一邊對著人家耳朵熱情洋溢的說:「呼,吸,呼,吸,用力用力,寶寶就要出來了~~~」看到我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它,阿三把耳機線甩了甩,解釋道:「我看了好多接生婆在電視裡都這樣喊的,一直想試試一下都沒機會,上次藍藍生兒子也不讓我去。」我心想我倒是願意讓你去啊,醫生幹不幹就不知道了,看著一部電視機扶著藍藍做產中呼吸引導,會不會當場出醫療事故一屍兩命不說,我事後不是還要安排你們去殺人家滅口?

按摩椅奮起神威,一路狂點,點到最後,它歎了口氣鬆開諾曼的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對他說:「客官,你沒什麼救了,回家交代後事買副好棺材吧。」

可憐諾曼哪裡還聽得到他這番話,早就含著一嘴的油抹布昏了過去,全身還不時一陣發惡寒般的顫抖。眼角都是淚。

電磁爐在一邊把插頭舞得漫天飛,很奇怪的說:「哎,他疼成這樣,怎麼就是不肯招呢。莫非他其實是條漢子?」

阿BEN沒好氣的說:「那是因為你用抹布把他嘴巴堵住了。」

果然,一上去拿開抹布,兩用電水壺過來往他身上大潑了一陣冰水,他悠悠醒轉來,立刻淚如雨下,第一句話就是哭著說:「我說,我什麼都說了。」

聽到這句話,我第一個鬆了口氣,作為一個任何取向都比較正常的人,面對另一個人在自己鬼哭狼嚎,涕淚俱下,,實在不是一件什麼很愉快的事情。即使這個傢伙曾經是我的情敵也罷。內心深處我甚至還對他頗有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憤憤,看,我老婆愛上的就是這麼一個人,我左右臉都給人打了。

可是按摩椅就多少有點失望,還教訓諾曼說:「喂,你是男人啊,怎麼這樣啊,我才發動春季攻勢想著給你熱熱身呢,你招什麼招,不許招,我可是準備了好久的,也給我個機會演示完啊。」

可憐諾曼身心受創如此嚴重,一聽到這才是春季攻勢,後面最少還有三個季節,也顧不得自己在和一台電器講數了,只翻來覆去聲色兩全的強烈要求招供,表情如此淒涼,態度如此積極,連阿BEN也不落忍,搖搖羽毛說:「好吧,好吧,老關,你做主吧。」

我做主,他有福。按照我對他的不爽之程度,實在應該請按摩椅把剩下的主要項目再來個DOUBLE才行,結果卻是點點頭說:「給他出口氣好了。」

諾曼還是躺在按摩椅上,不過手腳都稍微給他放鬆了一點,他閉上眼睛緩了緩,軟弱的說:「說出來你們不要不信~~~」

他停下,左右看看那些因為太過喜歡聽八卦故事而全體湊上來的各種電器,以及他們作為尾巴使用,在身前身後不停搖來搖去的插頭,歎口氣說:「唉,我猜你們什麼都會信啦。」

這句話雖然只是諾曼的開場白,卻提醒了大大一件事,它大叫一聲:「慢著!」

我問它:「怎麼了?」

它表情難得的有一點得意:「嘿嘿,不說我還忘了,為了準備這個招供,我們找的外援可不止按摩椅啊,來,大家熱烈歡迎,測謊儀!」

果然,從東頭一大群小個子電器裡面,突然冒出一個頂著沙發墊子一直做埋伏狀的藍色測謊儀,走出來,一邊解自己身上層層包著的人類線路連接,一邊對著大大抱怨:「哎,再不叫我自己要跳出來了,害我跟煮蛋器還吵了一架,它非說我身上這麼多條線是為了臭美,沒見過,要拔了我的,哼。」

大大看來跟它頗為熟悉,先過來對我引見:「老關,這是我從國安局請出來的最新一代智能測謊儀網多多,準確率非常之高,可以檢測人體三十二個神經活動相關的部位,是現在對先進的。」

網多多對我看起來很有興趣,指指旁邊那些唧唧喳喳的各色家什:「你習慣。」

我心想有什麼好不習慣的,我出生的時候家裡電器還過來給我媽獻花呢。

它圍著我繞兩圈,冷不丁一根柔軟的電線圈過來,纏在我手腕上,繼續問:「貴庚?一個月賺多少錢?是不是同性戀?蛋蛋放褲子左邊還是右邊?」

我老老實實回答:「三十二,一個月五千到一萬不等,不是,不過偶爾也看看同志雜誌,放中間。」

它陷入沉思:「嗯,沒問題啊~~」

被阿三的支架踢了一腳:「老兄,你問錯了人,那邊那個油頭粉面的才是啊。」

網多多似乎對阿三頗有意思,被踢了一腳還是眉開眼笑的,忙點頭哈腰:「是是,阿三小姐,好久不見了,你還是這麼光潔透亮。」

又被踢一腳,它趕緊閃過按摩椅那邊去,一邊對我解釋:「我跟你說,我在國安局資料裡看到的,有七個人也說他們家電器活過來了,有兩個是妄想症,有兩個其實是家裡有鬼,另三個是真的,所以就自殺了,喂,你心理素質不錯啊,要不要考慮去當一下間諜?」

網多多口水多過茶,幾乎要引起公憤了,尤其是電鋸,一向來標榜沉默是金,在自己家都不時跟阿三因為關不關電視而要在衛生間決鬥,此時見事情進展太過緩慢,十分不爽,嗡嗡響著,就向我們作勢要撲過來,網多多乃俊傑也,識時務得很,忙做工夫,把那些個插頭一一在諾曼身上裝備起來,看了一眼人家手上的表,招呼我說:「來問吧,快點,我偷偷溜出來的,一會還要回去上班呢。」

做完如此周詳而具備專業水準的前期準備之後,諾曼終於等到了可以充當叛徒漢奸賣國賊以挽救自己腳丫子的大好機會,他還是很配合我們的良苦用心的,開場白是一聲抵死纏綿的長歎,委婉淒涼,彷彿有無限心事與下文在後面。結果糊塗蛋收音機受了這個影響,居然把頻道調到戲劇台,聽見有人在唱玉堂春,咿咿呀呀的:「蘇三,離了洪桐縣,將身來到大街前∼∼∼」。它可陶醉了,還拿天線在阿三身上一敲一敲的打拍子,要是有喉嚨,這會已經跟著唱出來了。直到發現大家都齊刷刷的把它看著,收音機才點頭哈腰的醒悟過來:「對不起對不起,我資深票友來的,一下子沒忍住,你們繼續!」

諾曼被人搶了好幾次話頭了,由驚到怨,現在白了錄音機一眼,不滿的嘀咕:「人家說話呢。」看來已經死心塌地的承認了自己被一群電器挾持的可悲處境。

他說:「我和藍藍,乃是青梅竹馬。」

我轉身對大大說:「咱們把剩下的三個季節都給他招呼上吧。」

諾曼忙高喊:「等等。」

他對我大大的瞪著眼睛,露出生平對誠懇的表情,說:「我和藍藍,確實是一起長大的,她對我無微不至,是因為我身患絕症,活不過二十五歲。」

要不是這段話的語速超過了一分鐘二百八十個字,使我及時在十秒內就聽到了活不過二十五歲這個消息,我們家的除草機已經做好準備跳起身來,隨時撲上去把他從一個靚仔變成一個公公了。

我驚訝的打量他,說句老實話,他是真的很瘦,無論穿多麼淺色的衣服,都無法造成膨脹的效果,倘若強求,只好在裡面裝海綿。臉色青白,印堂發黑,餓紋入嘴,人中短而有截斷,不但短命,而且非常之短命。

這幾句話不是我說的,是阿BEN說的,他最近熱中的東西看來又轉向了給人看相算命,之前還學過一段風水,我買房子那段時間,他經常跟著我出去看樓盤,那些跟我一起進樣板間的人,總會聽到我一個人跟走火入魔一樣在哪裡神神叨叨的說這裡是煞位啊,擺不得床啊,這裡有聚陰之像啊,要放水晶球化解啊什麼的,處於某種高智商人士的劣根性,他從來報憂不報喜,所以每次我的看樓之旅,都結束在被一大批賣樓小姐的喊殺聲中。

不過看起來諾曼對此已經很有適應力,他苦笑的點點頭,說:「這位電腦兄很有見地。不錯,我所患的,是一種遺傳性的血液病,根本無藥可救。今年我已經二十四歲了,在死之前,我要為藍藍做一件事情。」

我脫口而出:「什麼事情?」

他的脖子被卡住了,但還是艱難的將視線投向藍藍,看見她仍然陷入昏迷,彷彿鬆了口氣。而那眼中的溫柔神情,完全不可能是作偽。他緩緩的說:「藍藍也有同樣的病症,我要以我一切的代價,讓她好好活下來。」

這話如同一陣奔雷,打得我整個心都顫抖起來,驚愕,疑惑,恐懼,都席捲而來,我一瞬間已經全身冰冷。他轉回頭來,望著我:「藍藍嫁給你,你記得是誰做的媒嗎?」

當然見得,我認識的人好少哦,會給我做媒,並且介紹給我的女孩子僅僅有兩條腿的,少無可少,只有我老闆而已。

諾曼點點頭:「你的老闆,本來就是我家的世交,是我裝作無意之中,令他起意將藍藍介紹給你的,也是我說服藍藍,嫁給你的。」

「為什麼。」

這來自各種音頻,音色,音高的聲音會聚在一起,迴盪在整個屋子裡面,完全可以使人瞬間陷入徹底失聰的狀態。諾曼臉容一陣扭曲,痛苦的睜大眼睛左右看看,我向他聳聳肩:「喏,這就是你把所有電器都打開調到最高聲音的時候,所能出現的狀況。」他這個時候還有閒心,也對我點點頭:「我很同情你。」

諾曼前面那幾句話,和我們之前對他行徑的瞭解,態度轉變之大,立場懸殊之遠,和陳水扁施政前後之嘴臉有得一拼,不過後者要是身上也連個測謊機,那些紅燈大概會直接亮到短路為止,到爆炸都沒一刻安息。而現在,沒動靜。我狐疑的看著網多多,閣下沒有被買通吧?諾曼那麼有錢,是不是給你準備了一箱上好電池當夜宵了?它對我瞪一瞪,警告:「別懷疑我的專業操守啊,不然一會電到你變成人獸戀。」這麼狠!

既然網多多說沒問題,我當然只好姑且聽之,雖然心裡實在覺得有點七上八下的,要知道世事無常啊,別再說下去,他演的戲份是悲情多情柔情深情令人扼腕,我倒成了八流小說裡那些木嘟嘟的狗屎頭老公了。喂,老公不好當啊,軟不得硬不得的,編劇的對我們多放一馬好不好。

他對我表示完泛人類之愛的同情之後,繼續說:「我們所患的病症,並非常規的原因引起,一切表現都十分罕見。我一早知道自己的命運,藍藍卻不知道,無論如何,我們深深相愛,希望永遠彼此生活在一起。」

他一邊說我一邊殷切的注視著網多多,你響啊,你倒是響啊,它對我點點頭:「IT『S TRUE,BABY,IT』S TRUE。」

我差點沒哭出來。哽咽著我做了最後一個掙扎:「那為什麼你讓她嫁給我。」

一想到居然是他「讓」藍藍嫁給我,我心都碎了,而更碎的地方是我那男性的自尊,在被世界漠視三十年以後,熊熊燃燒起來。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了非常單純的,卻也非常強烈的憤怒。因為我一直以為,一切在這大千世界都如螻蟻,但惟有一個人所擁有的活生生的愛,卻是決不能被蔑視和踐踏的。握著拳頭我站在那裡,臉不知不覺漲得通紅,然後我家的熨斗在地上滴溜溜的轉了一圈,說:「哎呀,我聞到有男性荷爾蒙分解的味道,喂,誰這麼沒品,今天想玩易裝啊?」

儘管如斯激動,我還是決定聽完諾曼的供詞,現在撲上去打的話,多少佔了人家的便宜,不如一起到外面陽台上單挑來得光明正大---唉,我一輩子就是死在光明正大這四個字上了。為了讓自己能夠冷靜下來,我過去沙發上,依偎在藍藍的身體旁邊。無論如何,我都是愛她的。

諾曼喘了一口氣,奇怪,我們沒對他下什麼狠手啊,最多是綁一綁而已,為什麼他汗出如漿,樣子如此之憔悴,一張臉,簡直像是在時間流逝中慢慢的,也是不停的走著形。他加快了語速:「能夠和藍藍一起生活,然後死去,對我來說,已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可是我覺得,人間的生活如此美好,她應該比我生存得更久,很多年來,利用我家裡的力量,我尋訪無數醫生和生命研究機構,希望可以找到一種方法,徹底治好我們,可是,一直都是失望,失望,甚至根本沒有人聽說過有這樣的一種病。」

阿BEN忍不住了,出聲問:「到底什麼病啊。」

諾曼戀戀的看著藍藍,過了半廂,虛弱的說:「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可是患有這種病的人,比如我,血液的流動速度會越來越慢,雖然過程很長,卻沒有停止,一直慢到完全沒有辦法再供給身體氧氣,一直慢到徹底停下來,我將帶著凝固為石頭一樣的血管死去。」

阿BEN屏幕蓋子一翻一翻的,翻的速度還越來越快,一邊喃喃:『我居然不知道,我居然不知道。「等我被他晃得實在眼花,哀求他少安毋躁的時候,他突然猛的跳到我身上來一拍我的大腿,興奮的說:「我查到了,古代埃及有這種病的記載。」

我霍然站起來:「有救嗎?你一定查到有救的方法了吧?」

它不好意思的拿羽毛掃掃頭:「對不起,好像沒有。」彷彿感覺我那顆脆弱到在胸膛裡呆不住的心卡拉拉往屁股部位沉落的聲音,它忙又跳回去,對大大耳語:「糟糕,言多必失啊。」

諾曼臉上掠過一絲苦笑,說:「你家的電腦是對的,這病來自古代埃及,據說是來自法老對自己的仇人最惡毒的詛咒,我也曾經深入許多或大或小的金字塔探秘,希望可以得到破解的口訣,都無功而返,眼看我和藍藍,就只能在必死的命運裡沉淪下去。」

他這場脫口秀說得我在邊上眼淚汪汪的,要不是大大頂住我,就有點要直接暈過去的趨勢。此時阿BEN將他的白羽毛在我頭上一敲,冷冷說:「老關,你近來雖說睡得少一點,智商也不至於下降得這麼快吧,埃及法老,我還秦始皇咧,你也信!」

我抹了一把鼻涕,順手擦在諾曼身上,委屈的說:「可是網多多也沒說什麼呀。」

大家都一齊去看這台來自國安局的測謊儀,不對呀,怎麼連電源指示燈都熄滅了,而且一旦靜下來,我們就很清楚的聽到了一陣非常微弱的鼾聲。大大此時一聲不吭的過來,抓住網多多一陣猛搖:「醒醒醒醒,你怎麼跑這裡來打瞌睡了?」

網多多動了動,電源插座裡居然流了點口水出來,真是令人大惑不解。他一醒過來,還嘟囔著說:「阿三小姐,不要走。」與此同時,身上紅燈立刻亮得跟要抽筋一樣。果然有詐!

阿三一看此測謊儀正事不做,跑來打瞌睡,還敢做夢的時候夢到自己,不曉得編排了什麼俗套的情節。頓時大怒。要知道阿三乃是我家裡有名的眼高於頂,上次我帶它回廠家翻修,遇到一台超大高精背投向她示愛,按說人家身家背景,資歷外貌,都是市面上頂級之選,勉強談一場戀愛,也不至於辱沒了她,可是阿三哼了一聲,掉頭而去,兩根天線都沒有多擺動一下。害得該背投失魂落魄,肯定數夜不眠,百思不解。過了兩天,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有人打門,出去一看,就是這位身經情海百戰,卻不小心死在陰溝裡的背投先生,當時下大雨,他渾身泥水,顯示屏灰暗無光,身心交瘁的問我:「為什麼阿三不喜歡我。」

我只好告訴他:「因為你是一台紫色的電視機,阿三覺得紫色電視機比較娘娘腔。」

網多多還不知道他惹了馬蜂窩,兀自在檢查自己的部件:「哇,說好多謊啊,都要把我燒壞了。」冷不防阿三指使DVD機和攝像機上前就打,還有些阿三的姐妹淘小機器們乘機襲擊,只見插座飛天,接口落地,屏幕互撞,支架逞威。這場群毆有多激烈,從我們家電器的反應就可見一斑,因為大家都不去管諾曼了,它們忙著在計算器那裡開盤口賭輸贏去了。

好不容易教訓完了網多多,分開了幾台電器。諾曼在按摩椅上行動不利,在混戰中被搞得一臉都是電擊過後留下的黑印子。大眼睛眨巴眨巴,表情驚恐萬分。此時我心情就有點複雜了,不知道是惱恨他呢,還是先忙著快樂一會,因為藍藍沒有什麼勞神子病,乃是一個大利好消息。想不到諾曼僥倖過關的希望一破滅,反而雄壯起來了,扭過頭做死豬狀,擺出了大義凜然的表情。

我忍不住提醒他:「喂,你是奸角啊,奸角不能做這種臉的,不然很容易抽筋啊。」

他白我一眼,大概是說:「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抽筋了。」

而有一個聲音就長聲接腔道:「好快的,好快就要抽了。」

我們家的領袖大大,果然卓爾不群,名不虛傳,先出來教訓諾曼:「呔,你這廝,天堂給你你不走,地獄無門非要來,哼,也不跟你糾纏不清什麼夏季秋季攻勢了,萬一你是M,我又費馬達又費電的,你還HIGH起來了。看我的絕地大進擊,小人受死!」

我在一邊問冰箱:「最近大大學英語呢?」

它開了兩下冷凍箱的門說:「已經準備去考專業八級了,說要是考不過,就帶人去把國家考試中心的電閘給毀了。」不愧是大家風度,去混學術界也混得這麼有型!

所謂的絕地大進擊推出來的時候,連我這樣見慣電器遊行匯演和比武演習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個刑具選得好,只要是人沒有不怕它的,不但鋒利,而且精巧,不但善於攻城略地,更專注於巷戰奇襲,使人啞口無言,身心兩敗,淚如雨下,心如鹿撞。那就是——————


牙醫診所治療一體機!


它一上來,沒有二話,伸出長長的吊臂,將諾曼一搬過來,所有鑽頭一轉,我油然一陣牙酸,不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諾曼驚恐的扭動身體想要躲避,胳臂如何扭得過大腿,當即被按住頭顱,撐開嘴巴,聽得那機器翁聲翁氣不滿的說道:「哇,牙齒好難看啊。」那鑽頭就要飛來入口,針孔攝像機眼尖,叫道:「諾曼尿了!」

說時遲那時快,諾曼絕對是拼出了吃奶的力氣,把頭稍稍一扭,飛快的說:「我是要收集藍藍和你一家身上的皮來完成青春永駐的祭祀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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