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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三 第四節 作者:白飯如霜 五運同絕,乃是風之辟塵,水之藏靈,金之斂,木之方,土之實。五個半仙半俗的人物。分別控制自然界種一種關鍵因素的力量,風之辟塵控制大氣,水之藏靈控制水力,金之斂控制礦物,木之方控制植物,土之實控制地壤。而其中以風與水的力量最為卓絕,發揮到最大極限的時候,可使整個地球於頃刻間毀滅。不過,這五種力量之間存在相互制約的天然屬性,而五運同絕的名號,也就來自於他們相輔相成,相生相剋的微妙關係。只有非常稀少的高級修行者才會知道它們的存在,依靠某種古老相傳特殊符咒對之加以召喚。就跟三大邪族一樣,他們處身於看不到的神秘世界。
我頓時對辟塵肅然起敬,嘴裡的骨頭都顧不得吐:「辟塵,你千萬不要告訴我,你老人家就是傳說中的風之主人啊,我心臟不好,受不了這個打擊的。」 他苦笑著對我聳聳肩膀:「不好意思,我就是那個倒霉的什麼風之主人,喂,不要對我磕頭,我也不想的。」 把我從地上抓起來丟到一邊,南美進一步對我解釋:「五運同絕不是自己修煉出來的,都是從五神族中選接班人。半犀族世襲傳承風之主的名位,它剛剛好被選中而已。」 我還是覺得很佩服:「被選中啊,了不起才會被選中啊,我當年選個獵人出來都辛苦好多年的!辟塵,你小時候是不是特別靈通剔透?人家都覺得你是可造之才?」 他搖搖頭:「不是,是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玩彈弓,全族人家裡的屋子都被我打出洞來!他們為了趕我才選我的,因為風之主人不能住家,要滿世界亂走。」 他對過去犯下的罪行進行了相當深刻的懺悔與總結:「奶奶的,當時不那麼調皮就好了∼∼」。 可憐啊,明明人家是一隻住家型犀牛,卻非要把他搞成SUPER STAR,巡迴演出,夜夜睡酒店。我同情得把自己的委屈都忘了,摟著辟塵安慰他:「沒關係,我們過我們的,管他什麼主人不主人,最多天氣太陰的時候你吹一吹風來干衣服吧。」 南美看著我們這麼肝膽相照,肯定是出於嫉妒,硬是使了一招開碑手把我們兩個摔出老遠,氣鼓鼓的說:「不要肉麻了,都是雄性你們,要抱過來跟我抱啦。豬哥,你真的看到了最高級別的厄運之蟬。它真的說東京要毀滅?」 圍繞著邪族大戰,東京滅亡,小破出生種種事情,我重新把前因後果想了一遍。越想越是不安。真的因為吸血鬼和食鬼破魂的大戰,大難就會發生嗎,不會小破在其中扮演一個什麼角色吧? 南美一開始唧唧喳喳的跟我們一起瞎猜,漸漸卻沉默下來,她的手指飛快的掐算,臉沉如水,而且是好久洗一次澡後的那種水。我心裡很癢癢,不過還是忍住了不去問她到底有什麼,相處這麼多年,我知道什麼叫做天機不可洩露。 對著干坐半天,我口渴極了,站起來想去倒一杯冰水。一開冰箱門,一陣強烈的殺氣撲面而來,我大叫一聲,翻身後撤,將杯子貫穿了十分真氣,脫手砸去。 在冰箱裡,一隻骨架折疊成壓縮餅乾狀的吸血鬼,雙手伸出冰箱,抓住兩邊的門框,緩緩將身體舒展開來,擠出那狹小的空間。我擲去的杯子給他咬在了口中,嘴角鮮血隱隱流出,證明我並非無功而返。他嘎嘎作響的從冰箱裡擠將出來,站到地上,卡拉卡拉活動了一下脖子,尖削枯槁的臉上毫無表情。他身上穿一件純黑色的貼身戰衣,質料十分柔軟,緊緊帖住身體,是所有修煉中的吸血鬼永遠隨身穿著的另一層皮膚。他四肢強壯,力量分佈均衡,骨骼靈活而柔軟,可以折疊壓縮,自如伸展,很顯然受到了日本伊賀忍術修行方法的影響。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表情驚疑,自口中取出杯子,有分叉的長長舌尖伸出來舔舔自己的嘴唇,居然不理我,四處看看,逕直往臥室而去。我心想要是這樣給你進去了,我這輩子不是要被那兩隻動物嘲笑致死?舒展了一下身體,我輕巧的趕上去,伸手去抓他的後心衣服,喝道:「慢走,你是誰?」 他將身子忽然一軟,幻影般消失在我眼前,仔細看,其實是整個人放低到了地上,顏面朝天,對我露齒陰測測的一笑,猛然跟只彈簧一樣反豎起來,對我來了個一頭撞。這速度可真快啊,我要是躲呢,先機不但盡失,而且自己和吸血鬼力量至多是個五五開,再也討不了好去。一不做二不休,我硬起頭皮,沉關下氣,頭一擰,跟他針鋒相對的撞了上去。 一聲悶響過後,我和吸血鬼分別找了個地方蹲下,各自齜牙咧嘴的摸自己的頭,一邊罵罵咧咧的:「神經病,打就打吧,非要撞頭,腦震盪你有錢治嗎?」 南美和辟塵聽到響動,慢騰騰走了出來,跟看到西洋景一樣,驚訝的說:「哎呀,有只吸血鬼哦,豬哥,你從哪裡弄來的?」 SHIT,又不是我上集市買來的西瓜,為什麼要問我。我指了指冰箱:「那裡出來的,不關我的事。」 南美過去查看了一下:「空間洞,什麼時候開的。這東京就是不好,妖怪到處亂開洞。」 吸血鬼沒有想到我的頭原來也如此之硬,蹲了好久才昏昏的站起來。他四處看看,聽到南美說空間洞三個字,神色一凜,立刻翻身衝了上去,可能是生怕空間洞被封住,他有點抓狂,欺負南美背向他,居然一拳偷襲後心要害。老實說人家的拳法真不錯,放在街頭玩兩手,過往人客也會心甘情願丟點錢。不過現在,我還是先行代他慘叫一聲好了。想南美一生做人,最喜歡背後偷襲,把這一手功夫研究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據說當年她在狐山的時候,連萬狐之王出行都要帶兩個盾牌,一前一後小心防護,免得南美冷不丁興趣來了,過來跟他玩荊柯刺秦。再想這位吸血鬼,就此游擊戰來說,一看而知是菜鳥中的菜鳥,怎麼可能在她面前討得了好去,只見南美一個姿勢優美的倒踢紫金冠,輕輕巧巧做了側腿空翻,不但把那一拳躲開,而且及時湊臉過去,衝到人家的鼻子面前,一口咬下。 該吸血鬼怪叫一聲,眼看下輩子要破相了,忙不迭的躲,射箭一般回撤了近十米,姿勢乾淨漂亮,值得喝彩,可惜,他對著過去的乃是辟塵,指頭一動,一陣迷你龍捲風圍住他的腿轉了兩圈,抬起來往地上狠狠一摔,摔得人家哇哇亂叫。還聽到辟塵習慣成自然的說:「看見沒有,這樣多摔打幾次以後魚肉脫水就比較徹底了。」 被我們搞得如此之難看,這位吸血鬼彷彿還是不甚服氣。我看他在地上怨恨的看著我們,忍不住蹲下戳戳他的胸口:「喂,起來啦,打輸了沒關係的,這兩位可都是大人物啊。要不要給你簽名?」他搖頭如撥浪鼓,而且臉上露出異常痛苦的神色,讓我進一步懷疑自己的手力最近莫名有了極大的長進。不過他最後終於忍不住,對我說:「勞駕,可不可以不要戳我,很疼啊。」 抱歉的收回了手,我發現他的胸口隱約有藍色液體滲出,而且被我一戳之下,滲出的還越來越多。南美過來捻了一把,問道:「你受傷?誰傷的?」他疼得直哆嗦,嘴裡喃喃念出兩個字:「破魂。」 破魂二字,令我們心頭一凜,對此吸血鬼的興趣大增,為了方便稱呼,我重新回到社交寒暄的第一步,問他:「貴姓?」他雖然看起來很辛苦,不過還算是一隻有禮貌的吸血鬼,文縐縐的回答:「小姓羅德,叫我迪克就可以了。」 辟塵在英語國家呆過幾年,現在有點語言常識了,當場笑出來:「迪克羅德先生,名字取得不壞呀。」 被拍了一個小小不然的馬屁,他好似有點受用,告訴我們,說他是在野吸血鬼,受天皇法令的影響,要靠去醫院購買血漿為生的。為了維持自己的生活需要,他在銀座一家高級夜總會當保安。今天他上班去晚了一點,急急忙忙到門口,卻發現空空蕩蕩,居然半個人都沒有。按說這家店一向客如雲來,要倒閉也沒有那麼快的。覺得蹊蹺,他於是直闖進去。在大廳門口剛一冒頭,三魂七魄就都嚇得翩翩飛起在天上。 所有的客人和工作人員都被集中在了大堂裡,一對對背靠背,垂頭喪氣的坐在地上。一共三排,每一排,都有一個穿著白色過膝長外套,容貌十分俊秀的藍眼高個男人在其中走來走去。他的步伐中帶有某種極端的不祥,因此一旦在某個人面前停下,那個人就面如土色,有一個衣冠楚楚的胖子乾脆就當場尿出來了。這一泡尿頗為管用,因為對方立刻帶著嫌棄之意走開,結果不出兩秒鐘,所有人,包括夜總會頭牌舞女的裙子底下,都漸漸出現形跡可疑,顏色黯淡的液體。所謂過猶不及,既然差別沒有了,優待就立刻取消,藍眼男子重新回到那位始作俑者那裡,端詳了對方半天,忽然把手放上胖子的頭顱。不知道他的手心到底蘊涵著什麼魔力,瞬間之後,那顆肉肉的大好腦袋就奇異的在空中開起花來,變成一瓣一瓣的,次第盛開,沒有血液,也沒有骨頭,這巨大的豬頭肉之花中心,藏著一隻碩大的眼睛,正無奈的眨巴眨巴。 南美插了一句:「哦,是東海蓮人啊,傳說都滅絕了的,居然逃不出破魂的眼睛。」 破魂放在東海蓮人上的手離開以後,那朵肉花便悄然凋敗下來,眼睛也頹然合上,整個人倒地不起,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顯示其還沒有一命嗚呼。 據迪克說,在這個夜總會當中,破魂總共搜尋到了七個非人,包括兩隻最低級的沙塵鼠鬼,三隻在此處工作的在野吸血鬼,一隻短腰萬年青和已經非常少見的東海蓮人。奇怪的是,攝取了他們的能量過後,破魂者便悄然離去,沒有趕盡殺絕之餘,也沒有按照其族類本身的習慣,將他們驅趕歸去作為食仔。 這個時候,本來破魂已經走出了門的。迪克躲在大廳的出口處,大氣不敢出,眼看可以逃過一劫,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吸血鬼算也不如天算,偏偏他在那個時候,不小心放了個屁。 這個生不逢時的屁帶來的後果就是:發一聲喊,他開始亡命狂奔,一直奔到了廚房,無處可躲,乾脆躲進了冰箱,這種愚蠢的躲避當然不奏效,因為立刻破魂就拉開了冰箱門,當胸一抓,迪克狂叫一聲,往後癱倒,結果身子一空,非常走運的掉進了這個空間洞,而倒霉的是在另一個冰箱裡冒出頭來,卻仍然招來了一頓打。 我陷入沉思:「破魂怎麼會用這種辦法收集能量?不太符合他們那種低調而徹底的風格啊,而且這樣勢必造成更大的非人定居恐慌,南美你的通行證生意會越來越好做呢。」 南美聽到生意好做眼睛都笑彎了,也不顧自己其實同樣也是破魂算計的目標之一種,而是還是大客戶級別的,一旦抓住,可以好幾年都躺在家裡坐吃山空了。 遇到了破魂的問題,當然最好是去問江左司徒。帶上南美一起,我也想看看能否從江左司徒身上找到一點蛛絲馬跡。背上小破,我們三個人吵吵嚷嚷的準備出門,不過,門不見了。 在房間四周找了一圈,我們三個面面相覷:「發生了什麼事?」 一切都是好好的,可是原先是門的那個地方,變成了一堵實實在在的牆,上面還多了瓶壁花!裝得跟真的似的!我想上前用我發達的四肢砸開牆來看看,被狐狸攔住了:「豬哥,這是法力非常高深的空間死結界。連我都破不了,你砸牆沒用的。」 誰對我們下了這個結界?答案不言自明,要是以我善良的心思揣測,江左司徒一定是以此來保護我們和小破的安全,可是天下事不如意十有八九,更值得懷疑的是他居心叵測。他越不讓我們出去,我們就一定要出去。 說到出去,吸血鬼迪克先生真是我們的福音使者,冰箱裡有個空間洞!他不冒出來誰會知道?我最多去找找浴缸馬桶,辟塵多半會拆下水道。 接二連三跳進了冰箱,我最後回頭看了迪克先生一眼,他被我們五花大綁在床頭,老狐狸把他擺成了一個對女侍應生應該很有誘惑力的姿勢,要是真的有侍應生來的話,也許他今天晚上會有一段美好的艷遇呢。 揚手對苦瓜臉吸血鬼先生送去美好的祝福,我們關上了冰箱門,眼前先是一黑,然後,彷彿大幕徐徐拉開一般,一種湛藍的水光將我們徹底包圍了,這是哪裡?是墨爾本水族公園嗎?我們恍惚就站在那條處於巨大水族箱中間的夾道上,身前身後,水光泠泠,似流動似靜止,溫柔而寂靜。屏住了呼吸,我聽到南美輕輕說;「看頭頂。」 頭頂是一大方藍色的幕,活動著無數跳躍的影子。像是在成群的野獸在無情廝殺,又像是娶親的隊伍熱熱鬧鬧穿街過市,那色彩變幻,影像穿梭,使我眼花繚亂,卻看不出所以然。擦了擦眼睛,我想問南美這到底是什麼,她卻全神貫注的緊緊盯住,目不轉睛,身體挺直,手指握成拳頭,彷彿處於十分緊張的關頭。轉眼再看,連辟塵也是,那種凝重之色,是我從未見過的。到底他們看到了什麼呢?帶著驚疑的心情,我再次抬頭。 這一次,突兀之間,那藍幕清晰了。紛亂圖影消逝不見,代之出現的是一棟非常美麗的白色海邊小樓,一條彩色石頭的路從門邊一直通向一個小小的碼頭,在那樓上的窗戶邊,有個美麗的金髮女子向下探身出來,笑容如花,彷彿正在向誰大聲說著什麼,順著她的視線,我看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人,非常熟悉,那是江左司徒啊。他筆挺的站在不遠處,張開雙臂燦爛的微笑著,是在應和樓上女子的叮囑嗎?這是一副多麼幸福的圖畫,可是,為什麼是江左司徒呢?這是哪裡?這個女子是誰呢? 一道霹靂般的電光閃過,劈散了我眼前的圖像。千萬條藍色光線滿眼簾瘋狂竄動,我的眼睛都痛起來了,閉了閉眼,再看,另一副圖畫出現了。還是一樣的小樓,一樣的沙灘和海,一樣的江左司徒站在那裡,向樓上看著,可是他的臉上不復笑意,卻充滿不可掩飾的深深哀痛之色,那窗戶後探身出來的,赫然是一個滿臉皺紋,銀髮如雪的老婦人。 發生了什麼事?那個老婦人又是誰?那美麗的女子呢?為什麼江左司徒的臉上,有這樣令人驚心動魄的哀傷? 圖像漸漸隱去,我才發覺自己的脖子酸得跟四月出頭的楊梅一樣,簡直馬上要掉下去了。我叫著辟塵:「過來給我按一下脖子,哇,好痛,我們看了多久啊。」 他一聲不吭的過來,橫著就是一記手刀,幾乎把我的脖子從近似圓柱形變成扁平結構。 等我恢復過來,南美沉沉的說:「走吧。」沒有更多的話,一馬當先往更深的空間通道處走去。 我問辟塵:「你們看到什麼了?」 他沒有回答我,過了半天,歎口氣喃喃的說:「這次麻煩大了,這次麻煩可大了。」 這簡直就是他們聯合起來整我啊,明明知道我的好奇心比什麼都強,居然一起裝神弄鬼來玩我。天哪,我上哪裡去找個老頭樂來撓心裡的癢癢啊? 沒奈何,只好跟著繼續走。水光泠泠,水光泠泠,撫摩著我們行走的身影,周圍一切都籠罩在靜謐的藍色光芒裡。我不期然想起小破,每當他發起脾氣來的時候,那眼睛裡閃現的顏色,就是這樣的。 心裡那一酸,讓我低頭去緊一緊自己的胸膛,不要太過於沉溺吧,沉溺是多麼無意義的事情,尤其是當你無法挽回的時候。 喏,一個人要是多情的話,日子是不太好過的。 這條路彷彿很長。那麼長。在這寂靜無聲的地方慢慢走向更深的未知,我生命中所有印象或深刻或模糊的往事,忽然都從腦海裡一幕幕的湧現出來,我記起了幼時才見過的父母的臉,果然我老爹是個很婆婆媽媽的人;我記起了那隻老狗跟著我流浪時候那種懶洋洋浪子我浪跡天涯的搞笑表情;我記起了有一次辟塵幫我過生日,在我面前製造了一整天的海市蜃樓,看得我大呼過癮。我還記起了小破每天從幼兒園把點心省下帶回家跟我分著吃的時候,那種溫柔到整個人都癱軟到地上給人隨便踩的心情。 不知道我到底想了多久,當我搖搖頭清醒過來的時候,看到南美和辟塵都站在我面前,而且表情非常嚴肅。第一個反應:我往後跳了一步,趕緊在身上左右摸摸,看有沒有什麼跡象被人修理了。還好,四肢齊全,衣服都在。我小心翼翼的問這兩只好難得板起臉來的動物:「怎麼了?」 辟塵歎了口氣:「豬哥,你剛才想什麼呢,一臉陶醉的。看上哪個狐狸精了?」\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過,辟塵立刻改口:「看上哪只野山雞了。」隨後又嘀咕道:「山雞和你不是親戚罷。」 我搖搖頭:「沒什麼啊,都是一些小事情,我媽啊,我小時候家裡的房子啊,我以為我都不記得了呢。」 南美忽然走過來,抱住我。 身為一隻狐狸精,而且是一隻現代豪放派的狐狸精,南美對於揩男性人類的油向來非常有興趣,雖然她聲稱自己眼高於頂,寧缺勿濫,非湯姆克魯斯,班得拉斯,喬治克魯尼,張國榮一個級別的,就是趴在地上穿T-BACK求她碰一碰也不可得,但是好歹朋友一場,她還是決定給我一點面子,沒事就來騷擾我一下。雖然每次抱完了,我都要去醫院輸血。但是無論如何,我一生之中所享受過的溫柔懷抱,大多數都是來自老狐狸的。這一直是我想寫入回憶錄:「獵手回憶—我與非人三十年和戰史」中的一個章節,分標題名字我都取好了,叫做:鏘鏘3P行──我,狐狸和犀牛,不得不說的故事! 可是今天,她的擁抱和平常是不一樣的。從老狐狸的手臂上傳來的力度和溫度裡,我感覺到了一種在人類身上司空見慣,可是對於講究物競天擇的非人卻非常罕見的感情───憐憫。 憐憫。 為什麼? 為什麼要可憐我? 不錯,我媽媽已經去世了,我的狗也不在了。小破或許也永遠不會回來了。但是,我還是好好的在這裡呀。人生是有希望的吧。最少,我還有你們啊,有一件事情我一定可以保證的是,不管我最後如何高壽法,都不可能比犀牛族的長老或者狐狸精活得更久的,也就是說,將來我老人家一命嗚呼的時候,一定會有一大幫莫名其妙的親朋好友幫我送終,我到底要不要在頭七的時候鬧宅呢?會不會鬧的時候反而被抓去點天燈呢?不想想清楚的話後果堪憂啊。 掙脫了南美的懷抱,我低頭去看她的高跟鞋:「喂,你要讓我自卑也不要出這麼損的招數吧?七寸啊!」 她來勁了:「咳,我回頭要去做什麼整形手術你猜?」 我對她左右看看:「已經很好啦。前凸後翹,三十六,二十五,三十六,瓜子臉,象牙皮膚,你還要怎麼樣?」 她跺跺腳,那個鞋跟,嘖嘖,太用力了會直接踩出一眼溫泉來呀。繼續提醒我:「你不覺得我有點矮?」 我沒好氣:「你剛才抱住我,我的頭在你耳朵那裡啊,大姐!你還矮?那辟塵叫什麼?迷你?那東京街上走的那些叫什麼?微生物?」 她立刻很鄙視我這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小富即安心理:「哼,那是日本人啊,你怎麼可以拿我這種出身中國狐狸名門的大家閨秀和他們比?老實告訴你吧,我回頭要做個手術,把腿打斷了,接個鋼架子進去,立刻增高十厘米,哈哈,你就等著我在國際模特圈裡大放異彩吧!」 我簡直懶得理她。老大,你是一隻狐狸啊,你想變成什麼樣子就變什麼樣子啊,你想自己腿多長就多長啊,到底出於什麼心理,你非要去做手術!腦子裡進了水嗎? 活動了一下身子骨,我四處看看:「我們這是到哪裡了?我從來沒見過物理延度這麼長的空間洞呢,以前都是BIU的一聲就掉出去了。」 辟塵一直在旁邊沉默著,現在才慢吞吞的出聲:「豬哥,這個空間洞好像是某些高等級妖怪為了應急逃生而開闢的安全通道。設置了潛意識反射幛。我們這一路走去,千萬要小心。」 聽到高等級妖怪這幾個字,我首先去摸了摸自己背後的小破,不放心,我把他轉到胸前,雙手把那團冷冷的包裹護住。一面警惕的向四周拚命看,隨時準備奮起反擊來襲者。就在我想嘲笑自己有點神經過敏的時候,有一個有如幽魂一般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說:「啊,破魂大人的冰藍繭出現了嗎?」 我大驚失色,厲聲問:「誰?」全身力量急速提升到最高,向彷彿是聲音來源的高處望去,眼前突然驟然大亮。 所有的朦朧不明,明滅波光,猛然如潮水般自我們身側退去,一直退,一直退,流瀉到無窮遠的地方去。我們所在的這條狹長的通道,恍惚之間,化身為無限曠野中的一個點,周圍飄渺遙遙,散落出一個全新的空白世界。 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 這裡沒有天之高,地之厚,沒有邊界,限制,遠與近,更沒有草木萬物,日月星辰。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徹底乾淨,朦朧霧靄間是一塊不曾落筆的畫布,是一處燒了無數年的火場,是連神靈都來不及誕生的茫茫初世。我與一切都不可能存在的一個世界。 這裡,這一刻。我的命運轉向不可測的未來。而我猶自懵然。多年後回憶起,那蒙昧彷彿是我一生中最後的福音。 迴響於我耳邊的聲音,來自眼前逐漸清晰起來的一道溫柔水光。進了空間洞之後,我們一直在水光中行走,被水光浸潤,而那些無處不在又有形無質的泠泠渺渺,此時卻聚集起來,在廣漠中變化成型,逐漸擁有了真正的生命,喊出了這全新生命自己的聲音,而且,不止一個。彷彿被達旦的名字所震動,另一個如同巨雷滾過天宇般沉悶而威力無窮的低聲接口說:「是嗎?冰藍繭的淨空期開始了嗎?我們要在這裡等多久呢?」之後,第三個聲音,包含著不可形容的乾澀之意,回答道:「多則二十六天,少則三天,我相信不會太久的。」最後,一個似曾相識的口音帶著笑意說道:「辟塵,大局如此,你何苦掩耳盜鈴呢?回來吧,五運同絕的大日子到了。」黃金使者你這個王八蛋啊~~~ 歎氣聲無比清楚的在我身邊響起來。我心裡慌了,眼角瞥見辟塵一動,彷彿就要走開去,我反手一把揪住他:「喂,不是叫你啊,他們認錯人了。」轉頭我又大聲對虛空中那些莫名其妙的聲音重複了一遍:「喂,你們認錯人了。」 南美輕輕捉住我的手拉開:「豬哥,辟塵是風之主人,事實無法更改。你放手吧。」 我不可置信的去看南美,有熱流來自我的胸口,奔襲而上,令我猛然間嘶啞了聲音:「老狐狸,辟塵要走了嗎?他離開我們嗎?」她悲憫的看著我,緊緊握住我的手:「五運同絕,八百年一現。有大難將臨了,他們要擔負起重建世界的工作。豬哥,離合有命,散聚是緣,你看開些。」 我回答得十分之乾脆:「不要。」 我很憤怒:「為什麼我要看開些?我沒說不要辟塵去重建世界啊,他不能在我身邊重建嗎?最多我做飯,喂,死犀牛,我做飯不行嗎?」 轉臉找到辟塵,他含著眼淚正看著我,然後低下頭,又死盯了一會兒地上那些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濃密霧氣。擦了一把眼睛,他開始罵南美:「死老狐狸,就是你說要走這個空間洞出來,我不出來不行啊,這下好了,被逮住了。全怪你。」 南美難得如此大度,居然沒有立刻跳起來發飆,好聲好氣的解釋:「辟塵,不管我的事,你跑到哪裡他們都要找你的。當了七八百年風之主,你一天到晚都幹了些什麼啊?偶爾還是要盡盡義務嘛。」 辟塵的脖子跟電影「大法師」裡那個鬼上身的小女孩子一樣扭了個三百六十度又扭回來,這個質量上乘的撥浪鼓響亮的喊出了一句我好久都沒有聽到的口號:「喂,你要我拯救世界,也要問問我愛不愛這個世界呀!」 聽到我們在這裡囉嗦個不休,那幾個聲音不耐煩了,幽幽的水樣聲線建議道:「方,我們不如用搶的好了,我看辟塵這個樣子,分分鐘又要跑掉。上次他一跑,可跑了七百年啊。」 黃金使者對此餿主意極表贊同:「藏靈說的對。我們中間誰去?水克金,金克土,土克樹,樹克風。喂,方去啊。「 看來樹之方對此決定並非很同意,嘟嚕了一句:「你好像這次又把我們的克制關係改掉了哦,怎麼遇到什麼人都是我去啊。不行,猜拳!」 吵嚷了一陣,黃金使者沒能說服倔脾氣的方,於是他們在不知道哪個角落裡開始八匹馬呀九魁手呀的猜拳,喊殺聲震徹四際,不知道的,一定以為是場數百年不遇勢均力敵的廝殺,不過只要聽上一陣就可以得出結論,水之藏靈只猜三五,樹之方只猜四六,土之實只會在一到五之間做有規律的輪換,只有黃金使者懂得靈活運用,無須費勁,很快就把其他三人都殺得灰頭土臉,敗下陣來。辟塵在一邊恨鐵不成鋼的說:「這幾個笨蛋,跟他玩了幾百年了都沒長進,有錢人狡猾狡猾的!」南美卻躍躍欲試:「喂,不要撞在我手裡啊,一定連短褲都給他贏過來。」辟塵嚴肅的說:「據我所知,斂是不穿內褲的。」 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雖然黃金使者智力比較出眾,在賴皮一途上卻大有雙手不敵六拳的感慨。蓋那幾位大人物們,技術欠佳之餘,賭品也不算好,輸得不是心甘情願的情況下,竟然集體嘩變,用強把三局兩勝制改成了五局三勝制,然後又改成了七局四勝制,最後竟然直接奔到九局五勝制去了,這完全是逆歷史潮流而動啊,這世道,你見過什麼比賽還搞九局五勝的?最無聊是那幾個傻瓜半點覺悟都沒有,無論哪一局都是輸完就賴,賴完就輸,週而復始,毫無新意思。老狐狸最後終於等毛了,銳叫一聲:「喂,你們玩著,我們回去吃點消夜。要不要打個包帶來啊?」 鏖戰聲為之一頓,寂然無聲,看來都楞住了,終於樹之方悻悻的說:「我去吧,我去吧,討厭!回頭跟你們算帳。」 所謂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據說是文學描寫裡十分重要的一種手法,歷史上的典範之一,就是紅樓夢中的王熙鳳奶奶,恍惚間已經達到了以其音狀其神,以其言觀其貌的神妙境界。不過這種美好的相互印證一定不可以視之為真理,否則就很難說服自己這個世界上有真理了。眼下,樹之方的聲音在空中勾勒出的,百分之百應當是一位黃毛大漢,滿臉樹根狀鬍鬚,眼如銅鈴,口如巴斗,鼻如啄木鳥,喉結有紅富士那麼圓碩,往我們面前一站,氣定神閒。可是當他真的一顯身被我看到,我就匡啷一聲倒地,把心都跌碎了。救命啊,這是從哪間玩具店滾出來的一隻健身球啊?而且是一隻好鮮艷的,紅通通的大球! 辟塵和南美顯然對我的反應早有預料,一直運好氣在等著看熱鬧,此時逮個正著,即刻一起捧腹狂笑起來。南美一邊笑還一邊安慰我:「豬哥,正常的正常的,我兩百年前在北極度假看到這群怪東西的時候,笑得胃下垂了半個月,還是找上代光行帶去見華佗才治好,哈哈哈哈,樹之方,好久不見,你清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