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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三 第三節

作者:白飯如霜

那天晚上,我們從賭場出來,首先就想去找那只紅粉地狼來打一頓。作為一個半犬儒主義者,我一直固執的認為,凡是我沒有遇到的,就不會發生。由此推斷,不小心救下的那只紅粉地狼,就是我今天晚上驚魂記的罪魁禍首。

回到酒店裡一屁股坐下,我拍著大腿長吁短歎,無論辟塵怎麼引用類似於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的名人名言,我就是不肯停下來。他最後終於惱了,跑到廚房裡去炒了一碗蛋炒飯,丟在我面前命令道:「吃,吃完給我去睡。」

對於他的第一個號召,我非常樂意遵從,一分鐘之內,已經把碗底舔得如同那碗飯從未在這個位置出現過一樣乾淨,至於第二句話,效果完全是耳邊風,最後一顆飯粒還沒有到達我的胃,就已經直接刮到西伯利亞去了。所以當辟塵滿懷期待的站在我面前,準備慇勤一把給我關燈蓋被的時候,我迷惘的看了他一眼,問:「什麼?」

這一手對付服萊這種長期與現代社會脫節的老頭還有點用,不時就可以把人家氣出哮喘來。可是拿來和辟塵死磕,分明是自取其辱。他手一揮,呼的一聲我的被子猛地張開,以瘋虎之勢從後面床上一抱而上,我堂堂豬哥,硬是被包成了一個裹蒸粽。橫在床上動彈不得。我苦笑的看著他:「辟塵,我有好多問題想要問啊。」

他歎了一口氣。坐在我身邊,「豬哥,別胡思亂想。」

我怪叫起來:「我怎麼胡思亂想了,事實,事實就是如此!厄運之蟬和你什麼關係?那個長一臉黃毛的傢伙後來拉你出去說了什麼?」



厄運之蟬那句音調平常卻足可驚動天地的話在空氣中逐漸散去,滿屋子的非人突然不約而同站起來,集體拍拍屁股,走了。連火女都轉眼消失不見。我看看這凋景殘年,忍不住大歎其氣。周圍一看,除了我和辟塵就是剛剛過來和辟塵亂套近乎的那位黃金使者。此時他無比殷切的看著楞楞的辟塵,緩緩說道:「你知道我為了什麼而來,不是嗎?」



他這句話不說還好,說出來以後,我頭上霧水重重不散還是小事,辟塵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難看到要直接垮到地上去了。要知道辟塵因為眼睛小,是很難給人看出他的神色喜怒變化的,我們在家裡有時候玩演京劇,他永遠扮站在正中間的那個佈景台,雖然外觀看起來未必很像,但是在本質上非常之接近,即:佈景和辟塵,都是沒有表情的。而現在,我兩公里外都可以看到他額頭上若隱若現四個字,叫做「我很不爽。」

他不高興,我當然也不高興,最多一輩子不買金條來存啦,反正我們家是只存梅香鹹魚和泡菜罈子的。搭住辟塵的肩膀,我要帶著他從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面前徹底消失掉。結果那個傢伙一見,不顧自己長衣寬袍,一派名士風度,竟然過來和我比手力:拉住了辟塵的另一個肩膀。我在一邊說:「我們回家,別理這個瘋子。」他就在說:「我還有事情要和你說,非常之重要。」一邊爭一邊就對著對方怒目而視。而且手上用的力氣也越來越大,等我反應過來我所用的力氣已經是我的極限,而這個極限的記錄是曾經跑去希臘島上搬動過那些幾十米的石像的時候,可憐的辟塵已經被我們拉成了一個平面體,薄薄的胸部貼著背部,在上半部分的某個角落裡,有一排牙齒亮晶晶的露出來,並且上下左右做著一些物理上的動作,倘若非要破譯,他在說你們這兩個殺千刀的∼!

我比較心疼辟塵,當即放手,只見那片曾經是一頭犀牛的扁平東西呼啦一聲,借助彈力在空中使勁飄揚了兩下,然後乾脆利落跟塊膏藥一樣貼上了黃金使的臉,後者手忙腳亂的滿世界抓了半天都不得要領怎麼把他弄下來,直到過了好幾分鐘,辟塵自己恢復了原狀,慢吞吞的才從他頭上爬下來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腳,怒氣沖沖的問:「你找我到底要幹什麼,到底要幹什麼?」

喏,這句話也就是我現在要問的,而且做為一個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我還有大把問題在後面排隊呢,不過我很有耐心,我願意慢慢等。

辟塵沒好氣的說:「有什麼事啊,這個傢伙在南非發現一個很大的鑽石礦動洞,但是那個礦洞不但奇狹窄無比,而且裡面有上千條石乳毒蟲守著。方圓五十里之內都是劇毒空氣層,根本生人勿近,他要我去清理一下,事成之後分我百分之零點三的收益。」

說這番話的時候,辟塵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堅定不移的盯住了地板,好像生怕我反問他什麼一樣。

我頓時跳起來,在床上包著條被子扭來扭去,激奮的喊口號:「分太少,毋寧死,百分之零點三,欺負我們嗎?」

他糾正我:「豬哥,沒你什麼事啊。」

我白他一眼:「喂,當初我賺錢養家的時候你沒這樣說過啊。」

他點點頭:「也是哦,好吧,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這還差不多。我心滿意足躺下來,隨口又那麼一問:「百分之零點三到底是多少?」

犀牛的數學都不太好,所以才會教出小破這種目前都只會從一數到十,然後倒過來數一遍算二十的學生。被我一問,他當即發起呆來,楞楞的數著自己的手指頭,還一邊咬嘴唇,摸頭髮,扭脖子,腿伸來伸去的,不知道的以為他在跳大神。終於冒出一句:「總有一兩百億吧。」

轟隆,我把總統套房承重可以達到兩噸的大銅架子床給壓垮了。陷在一堆毯子枕頭中間我沉思了半天,對辟塵無限深情的說:「我跟你走吧,走到那個有好多鑽石的地方去吧,讓我們離開這些俗世的糾紛∼∼。」

這只一點幽默感都沒有的犀牛翻了翻眼睛,毫不客氣的叫我滾,叫我滾我就滾好了,反正一家人,面子不重要,在床上滾了好幾個來回,我才繼續問:「那你答應他沒有啊,風之辟塵先生?」

我個人覺得,四個字其實好聽得很,充滿了浪漫情懷,又有一種特別的尊貴。如果放在江湖上闖名號,肯定一炮就可以紅。但辟塵好似乎並不喜歡人家這樣稱呼他,連我都不是例外,聽完問題沉默下來,又開始呆呆的看遠處。

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他不願意敘述的往事,我對此是瞭解的。我也瞭解,無論是誰,都沒有權利去要求深入到某個人最隱蔽的地方,獲知最神秘的細節。有一個人告訴過我,一個人的精神生活,是他和上帝之間的秘密。然後我就打定主意,如果我死後不小心升了天堂,我一定要跑去譴責上帝過於八卦,有些人一輩子好不容易有個秘密,你還要分掉人家一半。由於上帝自己肯定沒那麼多功夫分心來無微不至,我也沒有辦法在一百歲以前就找到機會去對他老人家呈說這一番微言大義。所以算算過去這麼多年,我無緣無故打得最多的,就是那些充當神之狗仔隊,專門該問什麼不問什麼該不問什麼問什麼的麻煩神父。

為了表示我對辟塵過去的尊重,我大聲咳嗽了幾聲,然後說:「喂,小犀牛,可以賺那麼多錢,我們去不去呢?」

他的眼睛投向放在我床邊櫃台上的藍色水晶包裹:「豬哥,我們需要保護小破,你忘記了嗎?」

我和他一起去看,那個無聲無息的,藍色的,亮晶晶的東西。沒有動靜,沒有溫度,沒有印象。可是其中存在的,是我一生最愛的人之一。不,我沒有忘記,我只是想忽略,忘記,逃離。因為我們所做的,是沒有希望的事,二十六天的懷念過去後,出來的是魔界的主宰,並不是我們的甜心。

我低下頭去,辟塵及時的丟了一把毛巾給我。不用問,他也知道我的結論。如果真的那麼巧,恰恰二十六天之內東京要發生最大的災害,那麼我們所能做的唯一選擇,就是守護在小破的身邊,竭盡所能,與他共同度過。


把我安撫下來之後,辟塵仍然不死心,要繼續做它的豬手,即使我一再聲明那碗蛋炒飯已經足夠使我感激涕零,下輩子都對它情深一往,辟塵照樣不管不顧,摸出了桂皮八角,醬油冰糖,大批爐火器具,以精細程度而論,即使是紐約知味軒也未必有我眼前那麼專業的廚房。如此我實在不好意思坐著不動,只好長吁短歎再次出門,去找一瓶「一聞就會讓我暈倒」的正宗紹興黃酒。

一個人走到街上,感覺回到了多年前的獵人時代,入夜,帶一瓶啤酒去地鐵站等著蚯蚓出來給我表演「時尚八卦深夜開講」,懶洋洋晃回家,被辟塵的一個枕頭打得滿地找牙。那是好日子嗎,或者只是我不曾有任何擔憂的日子?這兩者之間,有何區別?

漫無目的走著,等待一瓶紹興黃酒的氣味從瓶口破空而來,將我打昏在地,不過,真正差一點把我打昏的,卻是一條斷腰魚。

這條平常生活在馬那亞海溝,不過偶爾會到陸地上四處看看,買買衣服什麼的斷腰魚從天而降,筆直落在我的脖子上。當我把它抓下來的時候,它的頭和屁股貼在一起,還在氣急敗壞嚷嚷:「不許插隊,不許插隊!」

我很耐心的等它吆喝完,然後彎腰問它:「你從哪裡來的?」

它跳到地上,怒氣沖沖的把自己打開───跟打開一把折尺一樣,白了我一眼,然後說:「你?鄉下來的?趕緊回鄉下去吧,我沒功夫理你!」

說不理就不理,它的大尾巴在地上一點,整個身體彈躍而起,向前飛去,動作雖然有點傻,不過速度卻奇快。

我摸摸脖子,想不通啊,它從哪裡冒出來的?不行,我要追上去看看。

尾隨著這只跳來跳去的斷腰魚,我一路狂奔過了兩條街,來到了一個Y字形狀的路口,四際無人,漆黑一片,唯一亮燈的地方彷彿是一家通宵營業的小店面,而就在這店面門口,大批各色非人正排成一條長隊,吵吵嚷嚷,熱鬧非凡。很顯然它們的社會公德修養還不到位,衝突時有發生,不斷有三兩非人從隊伍中飛出來,呼的一聲,不知道被甩到哪裡去了。嗯,我現在知道斷腰魚是怎麼跑出來的了。

作為一個喊出過:「不好奇,毋寧死」口號的前獵人,此時我要是轉身就走的話,下輩子都一定會睡不著。所以我忠實秉承了自己的本性,滿臉激動的擠到了隊伍的最前排,扒在一隻食金獸的背上,剛想定睛看看到底是什麼級別的清倉大甩賣,居然可以吸引如此多的另類觀眾,身後一陣騷動,好似又打起來了,一股大力在我背上一推,我一個跟頭,栽了出去,栽進了一扇門裡。


眼前是一片溫柔的燭光,搖搖照耀著這間小小的屋子,除了錯落分佈的燭台外,空無一物,在我的面前,一塊巨大的黑色簾子垂下,有個聲音幽幽的問我:「你要什麼?通行證還是算命?」


這聲音好生耳熟啊,好似故意壓低了,一下子又聽不大出來。出於某種本能,我也憋了一口氣,啞著嗓子說:「算命什麼價錢?」

答:「批流年可以貴到你出鼻血,也可以由我倒貼你一點去買張草蓆包包,看你命如何啦,先把生辰八字報來,測字也可以,你隨便說一個字。」

這番純粹業務性的介紹完畢之後,那聲音非常低微的嘟囔了一句:「媽的,餓死了,今天生意怎麼那麼好!」

我的媽呀,難怪我說聽起來耳熟,這是狄南美啊。

三年前,她突然從墨爾本消失,不知道跑什麼地方去了,此後偶爾有一個電話來請教辟塵如何處理毛衣起球問題,或者我在家裡天台上唱唱山歌的時候會聽到她中氣十足的千里傳音,通常是:「小破,我的乖乖,豬哥,你唱得難聽死了。」諸如此類大逆不道的話。最後一次聯繫,就是幾個月前教了我一個狗屁建築防護訣,害得我幾乎終生貧血。對於我們來說,她實在沒有什麼事情值得擔心,我們擔心的反而是那些生活在她周圍的人,一天到晚籠罩在這只腦子隨時進水的狐狸陰影之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倒一次哭笑不得的大霉。

老狐狸看起來混得不錯,開店當個體戶了,我敢擔保,這傢伙一定偷稅漏稅的。聽我半天沒反應,她開始催我了,說:「到底要什麼,你趕緊說呀,我收工了要去吃夜宵的。」


奇怪了,以老狐狸之通靈,居然不知道近在咫尺的是我?餓壞了嗎?

不管怎麼樣,先算一算再說。生辰八字?還是測字?給她看手相是一定不行的。她要發現是我,隨便一激動,三昧火出,我的爪子就熟了。


說到我的生辰八字,老狐狸還真不知道,她說一旦知道了,一定會忍不住要給我算命,而且算得無比仔細,但凡發現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自然無法坐視不理,只能出手去修正我一生所有可能存在的錯誤,最後洩漏天機,妄改人命,多半連累我和她一起被雷打死。既然她說得這麼嚴重,我也不好意思太過勉強,所以除了偶爾發愁出門應該穿哪件衣服,或者頭髮要剪成什麼樣子我會去問一下南美的專業意見以外,其它事情我都自力更生,最多丟壞一兩個銅幣,總會有個結論出來的。

還是測字吧,昨天那麼多倒霉的事,我希望有一個好兆頭,所以說了一個吉字。測最近行事的運氣。

南美心不在焉的嗯嗯兩句,我幾乎都可以聽到她肚子發出的咕咕聲了,天哪,為了做生意她居然飯都不吃啊,難道是勤勞致富這句成語感動了你?

我正在偷笑,南美忽然在簾子裡抽了一口冷氣:「士之口言事不祥,行途拮据,無手則孤,有手而困,是之兩難。糟糕,真糟糕,小子,你最近要去做什麼?」

我嚇了一跳,失聲說:「什麼?」

那簾子刷的一聲拉開,南美盤腿窩在後面的一個大豆袋椅上,圓溜溜的眼睛不可思議的瞪住我:「豬哥?你怎麼死到這裡來了?」


我和南美這麼難得的一出相見歡,結果在一片騷亂中結束,這騷亂固然有我們的一部分貢獻,不過主要還是由屋子外面那些混蛋非人造成。當時南美正把我騎在地上打,罵罵咧咧的教訓我居然到了東京也不說一聲,還喬裝打扮跑來消遣她,實在其心可誅!也不管她自己這只流浪狐狸居無定所,一向神出鬼沒,我的追蹤術再怎麼精通,也決計不可能發現她在此地開店啊,否則早就來入股了。

她打得上癮,還要去找根蠟燭來滴我的時候,忽然轟隆一聲,這間房子臨街的那面牆,倒了。整面牆啊,就在我們眼皮底下,那麼大聲的,絕望的,委委屈屈的,倒在了地上。我和門外還在排隊的兄弟們不約而同張大嘴巴向天上看,在這面牆和天花板接壤的地方,有一個俊美的男子悠閒的坐在那裡,他的手還插在水泥鋼筋的牆壁中,如在切割一塊柔滑的芝士蛋糕。白色的過膝長衣,一雙毫無感情的藍色眼睛,眼波流轉過下面的熙熙攘攘,彷彿牧場的獵人在清點他的牛羊,當看到我這隻羊的時候,他似乎有點驚訝,手一撐,輕巧的躍下來,就在這一瞬間,外面的非人們發出了殺豬般淒厲的喊叫:「破魂啊,破魂啊。」轉頭如潮水般散去,飛的飛,跳的跳,可是走不多遠,卻又擁了回來,在他們的身後,東南西北四個角上,精藍修長的身影在夜色中也刺痛著我們的眼睛,逐漸向大家逼近。

我滿頭大汗,心裡的小鼓打啊打啊,南美在我身邊問:「怎麼樣,打還是跑?」

打不過,跑不贏。

逃命的法術有沒有?我反過來問她。

南美白我一眼:「我一輩子不逃命的。」

我哼一聲:「那你還問我打還還是跑?」

她擺開架勢要跟我來一場辯論賽:「逃命和跑路是有區別的,前者是打不過,後者是不想打~~~」。

我們在這裡糾纏不清,假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精藍好似也懶得管我們,只在外面公幹,雖然現在沒了那堵牆,裡面外面的概念就很難說清楚。

非人們回到原地,密密的擠在一起,束手待吃。有一兩位比較強悍的,比如那對魔鬼鐵天牛夫婦,試圖反抗,剛從群體中冒出頭來,就被兩個精藍過去一手抓住,隨便就丟了回去,丟得一聲慘叫,如斷線風箏一般墮落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我吃驚壞了:當年精藍來抓我,確實也打爛了我家的門,也是打得我沒什麼還手之力,不過基本上都還是要動拳動腿的,大家雖然水平有高下,境界都差不多,不過從眼下看,好像已經進步到了無招勝有招的階段啊。

戰戰兢兢儘管戰戰兢兢,我的八婆心腸仍然主宰著我的生命。眼前,那五個精藍布成了一個星狀包圍圈,一步步逼近,非人互相擁擠著,拚命往中間壓縮,卻沒有一點聲音發出來,每張臉上,都是大限將至的絕望與痛苦之色,適才被我插了隊的那只食金獸還領著它的幼崽,將孩子緊緊掩護在自己的肚子下面,眼神黯淡的凝望著彼此。過一會兒,我就會看到它的眼淚砸下來,砸得我一顫一顫的。

老狐狸此時真正未卜先知,已經把我的手緊緊拉住,還是被我使出全身的力氣一掙,大步跨了出去。精藍們顯然正在催動能量,破壞包圍圈中獵物們的神經中樞,因此眼神凝定,對我的接近毫無反應。我猜他們見過我,說不定還以為我是自己人呢。乘此深入敵後的臥底機會,我運起全身力量,單掌為刀,就要向最近那個精藍的後脖子招呼過去,南美銳聲叫我:「一個對五個啊,豬哥,你想想。」

我苦著臉回了一句:「盡人事,聽天命!你要救我啊」

手起,手落。

仰天一交,我跌在地上,渾身如被抽去筋骨一般酸軟無力。完了,一定是被精藍反噬,把我的能量抽走了。搖搖腦袋,我費力的去張望周圍,先看到了老狐狸似喜似嗔的臉:「豬頭,你運氣真好,一拳搞定五個。」

不是吧,你不如說我中了美國兩億累計的六合彩吧。等我看看。

咦,是真的啊,五個精藍都摔在地上,好誇張,還失去了知覺。我不可置信的看看自己的手,難道我什麼時候修成了微型核導彈手?南美過去查看,回來戳戳我:「這五個精藍剛剛戰鬥過,能量儲存沒多少了。而且他們發動這個星狀陣勢是五人一體,一倒全倒,哇,你這狗屎運,好幾千年才有一次啊。」

救了這一堆非人,我惦記著酒店裡的小破和辟塵,雄赳赳氣昂昂回去表功去了。南美一聽說辟塵來了,肚子響得跟放鞭炮一樣,什麼都不管了,跟著我一起走回去。

進了酒店,辟塵氣呼呼的在客廳裡等著我,面前放了一大碗沒有加入紹興黃酒的豬手,看到這個,南美說的那個吉字有手沒有手又湧了上來,回頭我就問:「剛剛測那個字,到底怎麼說?」

她向辟塵搖搖手表示久別重逢,躲過一串對方用於歡迎光臨的連環枕頭,把嘴巴張成臉盆那麼大吃掉了那碗豬手,然後才含含糊糊的把剛才那幾句狗屁不通的話又念叨了一遍,聽得我鼻涕眼淚,呼之欲出。要知道我身為人類中國種的一員,居然在漢語這個課目上面被一隻完全身殘志堅自學成才的狐狸考倒,其羞愧程度豈是無地自容可以言表的?我幾乎要跑到外太空才行。

此時辟塵過來,在狐狸肩膀上拍一拍,為我解圍,他說:「狐狸,你曉得啦,豬哥是大愚若智,大拙若巧,大音無聲,大象畸形,你要是有話跟他說呢,麻煩你用白話文罷。」

南美頓時對辟塵肅然起敬:「哇,三日不見,如隔三年,什麼時候讀通道德經的還是反著讀通的?」

辟塵歎口氣,血淚辛酸,湧上心頭:「南美,不瞞你說,你走了以後,為了讓小破的期末考試及格,不要說道德經,我連孟子都背了: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為了龍蝦,兩者都不要也。」

這兩隻野獸居然搞起了文化交流工作,我在一邊如何捱得住,翻身下地,拿個沙發墊子墊著向兩位知識分子磕頭:「求求你們行行好,別糟蹋古人了,不要逼我去和孔子打架啊,你知道我們打不贏的。」

他們讓我免禮平身之後,南美耐下性子跟我講:「吉字表面是正字,但是問到行運,與之相涉的就樁樁件件是不順,無人援手,固然行路艱難,有人襄助以後,也有相生的煩惱,豬哥啊,你和辟塵來東京,到底做什麼?」

我轉頭向放在床上的小破看去,那種壓抑不了的悲傷仍然強烈不息。南美多麼冰雪聰明的人物,走過去略一觀察,已經知道大概。她反應十分冷靜,還勸慰我:「豬哥,這個結果一早已經知道了,你也不要太傷心,說不定他破生以後,還是記得你的,想想,被破魂的老大叫一聲乾爹,是多麼心曠神怡的事情。」

哎,要是真的可以安全破生,這個前景倒也是個指望,可惜,我對南美說起在賭場的遭遇,聽到厄運之蟬和黃金使的名字,她的臉色大變。一拍大腿:「糟了,我剛剛就想呢,生意這麼好有蹊蹺啊,賣便宜了呀!」

賣便宜了?什麼啊?倒賣厄運之蟬?你不是進化得這麼誇張吧!

她告訴我,這幾天從東京外撤的低級妖獸和精靈非常之多,多到了要通過黑市炒賣吸血鬼邊界通行證的地步。本來吸血鬼王國在日本的統治非常之穩定,對於境內非人的出入基本上持一種絕對開放的態度,來去自由,可是前一段時間起,居然搞起了通行證這種東西,不知道哪個被人類官僚機構洗腦洗過了頭的變態吸血鬼,還要求自東京出境的非人遞交簡歷以供審查資格,宣佈當天幾乎就引起了一場妖獸暴動,抗議這種鬼為製造階級衝突的反自由反民主行為,要不是出動了大批吸血鬼天皇座下的精銳別動隊鎮壓,不用等到什麼能量大爆炸,日本這會兒工夫已經啥都給毀完了。

我一楞一楞的,是不是這麼誇張啊,老狐狸你在裡面攪什麼水了?不然怎麼說起來眉飛色舞的。她嘿嘿笑兩聲,奸詐嘴臉表露無疑:「我沒幹什麼,我就倒賣了幾張通行證,東京那些呆順了的血蠕蟲啊,斷腰魚啊,有錢得不得了呢。」

我就知道!敢情剛剛說的:「賣便宜了!」就是指通行證了。看我悻悻然的樣子,她安慰我:「豬哥別小氣啦,最多你要的時候我八五折給你,對了,厄運之蟬什麼顏色?你好像還說到了黃金使?是不是五運同絕裡面的黃金使斂?」

我眼睛瞪到有銅鈴鐺那麼大:「你認識?那你知不知道他叫犀牛風之辟塵,風之辟塵是什麼?」

南美轉了轉眼睛,一看就沒什麼好事情。她吞吞吐吐的看著辟塵,問:「豬哥不知道?」

辟塵為難的搖搖頭。耳朵耷拉下去。這表示他很心虛。

南美皺起眉頭:「現在才告訴他,他生不生氣啊。」

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因為,我已經生氣了。

還是說,我傷心了呢。




我一生之初,和我最親近的是一條土狗。真的是一條好土的狗啊。身上的毛東邊一塊有,西邊一塊無,而且顏色斑斕,古怪無比。我帶著它四處流浪,還取了一個很拉風的名字叫做人狗一體。它對我無微不至,經常在外面撿了一塊排骨也要銜回來給我吃,雖然我抵死都不吃,它還是一如既往,樂此不疲。

這條連名字都沒有,和我一起被人叫做豬小弟的狗,活了十五年。之後以一條幸福高齡狗的身份安然去世。死前的一個晚上,已經衰弱到很久很久沒有離開過狗窩的它,居然走了兩個房間到我床前,添了添我的臉。想起來,我一直記得它眼睛裡面深切的眷戀和一點點擔憂,我想,它是不是擔憂,等它走了以後,我會孤零零一個人在世上生活,沒有人給我排骨吃呢。

現在,又過了十多年以後,看到它眼睛最後閉上的寂寞感覺突如其來的回到我腦子裡。身邊,小破躺在一個冰冷的殼裡,沉沉入定,對我的悲傷和哀痛都毫無感覺,或者他就此將永遠忘記我,門外,和我相依為命了那麼久的────犀牛,原來是來自一個我完全無法涉足,也不被歡迎的世界。


轉身回到臥室裡,我蹲在那張被我壓垮的床中間,考慮要不要哭一哭的問題。由於思想鬥爭實在複雜,所以順便決定了下輩子要當一個女人,嫁給一個最婆婆媽媽的男人,老娘不但要哭就哭,而且哭的時候,還要三跪九扣的伺候著,不許給我半點委屈。

門輕輕的響起來,是辟塵進來了。為了安慰我,他祭出一貫的法寶,丟了點東西給我吃,居然是燒烤雞翅膀,烤得金黃油亮,香氣撲鼻,那醬汁與孜然的交融配合絕佳的火候,絕對是人間極品。我抹了把鼻子,考慮了兩秒鐘,看到底是一扭頭表示不領情呢,還是堅決不要臉,馬上開吃。最後是兩個因素促使我下了決定,第一,我下輩子準備當女人而已,這輩子還是個男人,太小心眼的話,有點對不起我爹娘,雖然我爸爸能生出我這種脾氣的小孩,其德行可以想見,不過現在不流行先天論了,我應該奮發圖強。第二,這個因素很關鍵:雞翅膀的味道實在太香了,而老狐狸的衣服已經在門外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可以肯定,只要我手慢上一秒,狄南美就會一躍而入,轉眼間連我的骨頭都吞掉。

想到此處,我顧不得有鼻涕將流,迅如閃電猛如奔馬,出手抓住了這隻雞翅膀,毫不猶豫伸出舌頭,先上下左右無微不至的舔它一圈再說。當我用這貓咪撒尿法宣佈了對雞翅膀的領土權之時,南美的臉貼到我鼻子三寸之前,滿是忿忿不平之色的說:「豬哥,算你狠!」

看我已經破涕為吃,辟塵坐在我對面,說:「豬哥,首先我們來普及一下高端非人界的常識,你知不知道什麼是五運同絕?」

我老實的搖搖頭。五運同絕是什麼?說唱組合的名字?

辟塵站起身來,一邊喃喃咒罵獵人聯盟教材的陳腐與狹窄,一面活動腿腳,他的意思說來話長,要運動運動免得坐得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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