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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三 第二節 作者:白飯如霜 到達東京的第二天清早,我在帝國大廈的一間套房中見到了江左司徒。頭天晚上,我們星夜兼程趕到東京,一進城區,服萊帶著小破在我和辟塵的身邊一晃眼不見了,招呼半個都沒有。這一著可差點沒把我急瘋:難道不是服萊?是什麼人易容來晃點我的?辟塵一氣之下,發動了最強的陸上長尾破空搜查風,搞得整個東京十層以上的建築都搖搖欲墜,一切在街上遊走的東西都體驗了擺脫地心引力的輕鬆感覺,垃圾筒和美麗的上班族小姐神情愉快的在天上飛來飛去,一直到撞上某個電視台尖塔為止。經過便利店的時候,每部電視混亂不清的接收信號裡,接受緊急採訪的氣象學家們臉上都一起露出無比鬱悶的神情:「這不是颱風季節啊∼∼∼沒法解釋本次強風天氣∼∼大概是鬧鬼吧」
要不是三小時後服萊就及時出現帶我們去見江左司徒,整個東京不用等食鬼和吸血鬼打架,已經直接被抓狂到十三級的辟塵毀掉了。 江左司徒的形象五十年不變,總是那麼從容優雅,悠然自得,斯斯文文的一身白衣服坐在那裡,說是來談生意的有人信,說是來帶一堆怪東西打仗的,我怕他自己是不是都有點懷疑。看到我他伸出手來表示歡迎:「朱先生,好久不見,這次我在東京事情龐雜,無法脫身,真抱歉沒有前來拜訪。」 我白他一眼,不要假惺惺啦,我們是粗人,基本上不吃那一套的。現在小破在旁邊那個亮晶晶的藍包裹裡躺著,要我做什麼,你就直接說吧。 江左當然比常年只會去趕綿羊的服萊長老要老狐狸得多,當即打個哈哈,笑道:「朱先生快言快語,直率可愛,想必服萊長老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接下來的二十六天內,就請朱先生和辟塵兩位辛苦了。」 他輕輕一擊掌,一隻精藍悄然走入,聽得江左司徒向他吩咐:「送朱先生他們去酒店。但凡有什麼需要,都必須盡力滿足。」精藍點點頭,向我一鞠躬,轉身就向外走,樣子好像是在領路。這位精藍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打我包裹那個,如果是的話,破魂果然比較經老,一面之後,數年過去,卻完全看不到他形貌模樣有任何變化。我對江左司徒點點頭,略沉吟了一下,覺得倉促間和他也無話可說,背上小破,和辟塵隨後開門離開。在走廊上一邊走辟塵一邊忿忿不平的問我:「喂,為什麼沒有人叫我先生呀?」我忍住笑回答:「因為你看上去比較後生。」 小破的保安這個職業,看來面子看來還是很大的。我們跟著精藍下樓上車,穿街過巷,到達目的地一看,哇,待遇不錯啊,東京希爾頓超豪華五星級的總統套房,客廳已經比我在墨爾本一層樓大,應有盡有,舒適非常。可憐我十幾歲開始就當獵人,慣於餐風露宿,四海為家,沒事蹲在樹上就要過上一晚,流年不利的時候,某條大蟒兄攜家拖口前來露營,或者天氣不好,殺人螞蟻們集體搬家要從我腳趾上借道,我就蹲都蹲不安生!哪裡有現在這麼消魂,躺在一張SUPER KING SIZE的床上,看著落地窗外明媚的陽光,簡直打心眼裡要哼哼一首RAP出來。不過等我看到辟塵的表現就有點慚愧,看,人家一隻犀牛而已,卻表現得如此雍容鎮定,往沙發上一坐,四處看看,順手打開小冰箱,還自言自語道:「啤酒,果汁,沒品味,喝飲料真沒品味。」 嘿,認識犀牛這麼多年,就差沒有同床共枕了,從不知道他對飲料還有一番什麼見解啊。我來了興趣,跳出去洗耳恭聽他的高見,精藍得到了江左司徒全力照顧的指示,也跟我一起跑到客廳準備提供特別服務,且先問道:「喜不喜歡喝紅酒的?我知道波爾多酒區有家酒莊出品上佳,要不要去給你拿兩支來?」辟塵沒有回答,我先大力點頭,殷切之情溢於言表,看樣子精藍不去給我拿都不太好意思。可辟塵卻只是無精打采的搖搖頭,癱到沙發上,直眼鉤鉤瞪著遙遠的某個所在發呆。我大感詫異,上前拍拍他:「你怎麼了?不想喝果汁想喝什麼啊,你說嘛,說嘛,不說我怎麼知道呢?」 他沉吟了半天,終於下了決心,握住我的手,用一種渴望到要直接把我的外皮層烤熟的眼神看著我說:「豬哥,你能不能幫我去買一瓶紹興黃酒來,今天晚上我想做豬手~~~」 那天晚上,在總統套房被辟塵嘮叨了整整八個鐘頭,耳朵上BIU的長出了兩個巨大的老繭之後,我終於繳械投降,答應和他出門去買天殺的紹興黃酒。謹記二十四小時不可離開小破的叮囑,我把小破打成一個方形包,圍在背上,我精幹的體形就此完蛋大吉。辟塵得了便宜還賣乖,接著教育我,曰:熱愛國貨是每個人的應盡之責,尤其像紹興黃酒啊,四川辣醬啊,山東紅棗啊之類的土特產,能夠到手的時候要盡量囤積,最好把一輩子的量都買全了,還要留一點當遺產。我聽了恍然大悟:「辟塵,難怪你每年有幾天都會消失掉蹤影不見,然後我們住在哪裡,哪裡的蘿蔔乾就脫銷,敢情是你!」他不置可否的哼哼兩聲,借走入黑巷子的機會掩飾心中的不安~~~ 小巷子?什麼小巷子? 出了希爾頓之後,前後左右,無論是走路還是要爬牆,所有地方都是燈火通明,華光萬丈。我們怎麼會跑到一條小巷子來?明明記得是向左轉彎去便利店的啊。回頭看看,身後霧靄朦朦,來路不見了。一條黑色的影子驀然閃過,而後無聲無息的消失。此外一切都如此寂靜而迷濛,提醒我們這是一個非正常的世界。 我一拉辟塵,停下腳步。凝神去看四周。伸手,五指是可以見得到的,不算黑,而是一種如同白與黑混同之後變成的灰色濃密空氣。我們好像是兩隻掉進膠水的螞蟻,被卡在什麼不可見的東西中間了。我輕輕問辟塵:「你怎麼樣?」 他鎮定的說:「我沒事。豬哥,我們進了一個半空間陷阱。」 對的,這是一個依附普通空間設置的半封閉式陷阱,正常途徑上,乃是有進無出的結構。而且根據我的判斷,眼前這個應該是多年前獵人聯盟的法術部門研究出來的工具性陷阱,一向是獵人作為捕獲低級別活口非人之用。不期然今天再見,真有點他鄉遇故知的懷舊感覺啊。看來周圍有我的舊日同事在上班。要是兩人一組的話,現在多半在一邊等獵物上鉤一邊打拱豬。緬懷了一下,我按照九行八卦的位置走到了生門,心裡低低念了一個破空生天咒,眼前豁然一片開朗。哪裡有什麼小巷子,我和辟臣好端端的站在酒店不遠處的街道上,面面相覷。 環顧四周,人行道上相當安靜,不算早了,玩的人都在室內,出來閒逛的並不多。幾個喝醉的酒鬼在邊上亂喊亂叫,一個家庭主婦匆匆挽著手袋從旁邊繞過去,他們都對我和辟塵視而不見,而不遠處一個垃圾桶邊,有個人正站起身來,面上卻露出了非常驚訝的神色,在暗處觀察著我。看他的裝束,衣服鞋子都是由獵人聯盟統一購置的那種非常適合旅行與戰鬥的輕便裝,可見是低級獵人,還不懂得要隱姓埋名,低調做人的真理。至於他身後背的那個袋子我就更加熟悉了,這是獵人標準裝備中的設備袋。同袍呢,模樣來看,肯定是亞洲聯盟的。帶著兩分激動,我慇勤的上前去招呼:「貴姓。」 他往後跳了一步,皺起眉頭看著我,是個年輕人,容色瘦削,神情冷漠,一看就知道不屬於我這樣一來人就熟,二來人就瘋的類型。把伸出去的手又放下,我說:「我也是獵人啊。」 他毫不動容,難道是說日語的?這就麻煩了,我雖然住在日本住了好多年,不過一直都很抗拒這種說什麼都像吵架的語言,連你好再見都沒有學會。辟塵,你會不會?他翻翻白眼。意思大概是就算會也要我死了這條抓他去當翻譯的心。正傷腦筋間,面前的人突然開口,以非常標準的中國話對我說:「你也是獵人?」 那神色十分倨傲,語調中帶著明顯的戲謔與嘲弄。喂,我雖然背了個怪頭怪腦的包,穿得也比較休閒一點,可也是澳洲名牌好不好,都是南美給弄來的,至於是偷還是搶,我沒有關心過。我不由得微微有氣,哼,我當獵人的時候你在哪裡呀?這樣自大,沒有長輩教育過你出門行事要謹慎嗎?現在的年輕人啊。我老氣橫秋的搖了一輪頭,緊問道:「你是亞洲聯盟的?幾星?夢裡紗閣下可好?」 聽到我問起夢裡紗,他臉色才有輕微的變化,甚至嘗試堆上一點笑容,沒錯的,這個反應萬試萬靈,他絕對是獵人。當年我和同事們共處的時候,一旦某人升級,他就可以免費看到世界上最涇渭分明的冰火九重天世情奇景。明明昨天為了爭一個食金獸的捕獲名額在你面前吐口水,聲稱從此遇到你九族十八友都要見一次打一次的那位仁兄,今天早上獲悉你升級為四星,年底可能要出席全球聯盟精英會議的消息後,硬是在大門口守了三個小時要對你說一聲恭喜。其中唯一例外的是我和山狗,第一,我們兩個的級別是亞洲聯盟最高的,沒什麼機會去奉承人家,而想拍我們的那些仁兄,又始終找不到我們的屁股。第二,本來夢裡紗對我們握有生殺大權,但只有一樣例外:每年全球獵人聯盟都會組織級別考試,其他人拚命拖得一次是一次,只有我們永遠踴躍報名參加,那幾年中所有前兩名都被拿光。自動升級,夢裡紗給我們穿的鞋也不好意思太小。誰要是看見當年夢裡紗發現我們又過級別考時候的表情,就會深刻瞭解到什麼叫做「情非得以」。 「我叫德文,兩星。你是?好像沒有見過」? 「為什麼他的聲音一下子變成這樣甜蜜啊?好冷。」辟塵在一邊嘀咕。 我苦笑了一下,哎,提起我的名字,多半沒幾個人記得了吧。都五年了。五年中我蝸居墨爾本,帶小孩!雖然偶爾之間,也遊蕩到世界各地去做做類似劫富濟貧,呼籲環保,維持生態環境平衡的事情,也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曾經是一個了不起的獵人───最少辟塵是認為我蠻了不起的,我決定信任他的眼光。可是,我畢竟離開那個世界很久了。久得有時候自己想一想,都覺得從前生活的印象是那麼模糊。 因此,當我發現自己的名字在德文那裡激起了完全無法預知的強烈反響時,我簡直想看看日曆,看是不是愚人節的特別紀念日,有個東方人不遠萬里,居然跑來消遣我。 朱哥亮,我叫朱哥亮。 然後他就崩的一聲跳了八尺高,滿臉激動懷疑狂喜睜大了眼睛,完全把之前的酷形象拋出了萬里雲霄之外。先是退後兩步仔細看看我,喃喃念叨:「像,真是像,不說不覺得啊!」等他認為自己完全確認以後,就一個虎撲衝上來,抓住我又搖又抖:「豬哥?你真的是豬哥?亞洲聯盟的傳奇五星獵人?天哪,我三生有幸,居然在這裡看到了最偉大的獵人之一,你要給我簽名,簽名,諾,這裡。」 不知幾時他塞了一隻筆給我,自己轉過身去,撩起外套,露出一件雪白的T恤,一個勁的催促著:「 簽啊,簽大一點,我回去裝玻璃掛起來∼∼」。 我轉頭叫辟塵:「來,給我一拳,我做夢呢?」 辟塵皺著眉頭正在使勁到處找參照物,看是不是我們其實還陷在那個半封閉陷阱裡面,正在面臨幻象的考驗,當即說:「我也懷疑啊,你等等。」 他真的上來手起指頭落,給我頭上一個大鑿栗,好痛,有一個包立刻冒出來,跟長筍一樣快。我摸著自己的頭,而前頭那個翹起屁股在我面前擺來擺去的人還在一疊聲的催促,心一軟,下手龍飛鳳舞的寫了個豬哥。老實說,到這個時候,我都防備著他會一頭跳轉來,對我大加嘲笑,說我是一隻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孔雀,自作多情。 可是沒有。他小心翼翼的放下外套,歡歡喜喜的對我打躬作揖,還遺憾的嘖著嘴說:「豬哥,真是相見恨晚啊,我要立刻去追蹤一隻紅粉地狼,沒時間向你請教了,有沒有通訊地址?我一定來拜訪你,一定的。」 我搖搖頭,從來沒有過粉絲,突然冒出來一個這麼狂熱的,實在對我的人生觀造成很大的衝擊。他失望的搖頭歎氣,捶胸頓足,念叨道:「遺憾啊,遺憾啊,早知道,申請期限多兩天好了!」我趕緊打斷他問:「認識山狗嗎,他怎麼樣?他那些植物呢」他又興奮一次:「山狗大人是你的舊搭檔對吧,他現在是我們的總教官啊,把聯盟總部裡全種上了牽牛花,開的花每天都和我們吵架。我很崇拜他的,我更崇拜你啊,豬哥∼∼」 在我身上的雞皮疙瘩全部飛起來打我之前,我趕緊轉換了一個話題,想起剛剛哪個空間陷阱,就問他:「你剛才是在等紅粉地狼嗎?」 他點點頭:「是啊,不過結界開口設置得不好,你們一進去,那只地狼就順風逃出去了。它平常也在希爾頓酒店周圍出入的。」 紅粉地狼?哦,那條黑色影子。不過獵人聯盟幾時變得這麼沒有品味了?連這種低級的妖怪都抓?又不能拿來搾油,又沒礙人類什麼事,人家至多是有點好色,經常光顧一下成人影碟店而已。這都要管?未免太過分了吧。 德文聽得有趣:「紅粉地狼好色?資料裡面沒有說。不過最近東京警視廳急征一大批地狼充當警犬和緝毒犬,所以我們奉命盡量捉拿。」 拿地狼當警犬是哪個笨蛋想出來的創意?不錯,地狼確實擁有對於人類而言非凡的聽覺和嗅覺。在五十公里之外,已經知道哪家餐館炒什麼菜。不過他們生平最恨的就是狗了。一看到就要狂奔十公里去咬一口洩憤,居然要馴服它們去幹狗的事?還不是普通的荒謬啊。在國外住得久了,對地狼們的種族情節,我是相當認同的。以前在東京的時候,我就老被人家認定是日本人。當彼時也,每每一反我爛好人的脾氣,上前掄拳就打,一直打到人家扁扁的攤到地上,接著發表一個小時以上的演講說清楚:我對日本雖然沒什麼意見,可是這個國家是絕對不可能出產我這麼勇猛頑強,英明神武的產品的!從此以後,這個傢伙一聽到人家說「我是日本人」,就要毫無節制的號啕大哭───腦子給打壞了。 雖然覺得地狼狗用這個創意實在不如一坨屎,我還是看在人家剛剛對我無限崇拜,我又不經意壞了人家事的份上,決定露上一手幫他找出那只跑路的地狼。德文一臉的盲目崇敬,恭聽受教,簡直令我氣短。其實方法好簡單的,地狼生性非常好奇,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哪怕是自己幾乎喪命當場,事後也一定要回去看看,不但要看看,而且還要在周圍轉來轉去,轉個三五天,一副非要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的倔強德行。所以我們需要做的一切事情,就是坐在這裡買兩罐啤酒,慢慢等。德文這些資料都沒弄清楚,也敢出來混?今時不同往日啊。 不出我所預計,一個鐘頭後,一個上下肢比例完全失調,腿特別短的男子開始在我們面前頻繁的蹭來蹭去,褲子下露出的小截腿部毛髮極濃,簡直劍拔弩張,承繼地狼族比較低的智商,他還戴著一個巨大的草帽,遮掩自己頭上尖尖的雙角,怎麼就不想想現在是晚上幾點,誰吃飽了沒事幹戴草帽,你以為自己在夏威夷的不夜海灘上跳艷舞嗎?我歎口氣,說句老實話,欺負這種傻乎乎的生物實在非我人生志願,看見人家欺負,心裡還難受得很。只見它探頭探腦,看來看去,多半是尋思剛才把自己兜頭罩住,幾乎走之不得的東西是到底什麼,藏在帽子下的臉色有一種蠢蠢的迷糊。我幾乎要勸說德文放棄算啦,作為希望成為一個偉大獵人的年輕人,應當學會如何和疫龍啊,魔鬼鐵天牛啊,七毒采絲蟲啊這些價值既高,又危害人間的東西戰鬥,不要一心一意找人家地狼麻煩嘛。我知道很多地狼在人間以開出租車,當侍者維持生活,還納稅,說不定比我對人類的貢獻還大。然而不等我開口,德文臉上已經顯露出捕獲獵物後的得意笑容,一邊目不轉睛的看著地狼,一邊從設備袋裡取出薄薄的一張內鉤強力粘結網。這種工具我當年也用過,上面有獵人的法術部門統一施過的符咒,具有限制落網非人行動自由,並且隨獵物體積自動擴張收縮包裹的強大功能,是最受歡迎的常規武器之一。他站起身來上前要動手,我心裡則掀起了非常強烈的思想鬥爭。是堅持自己一向來無害不捉的高尚主張上前援手地狼呢,還是保留生平第一次被後輩猛拍馬屁的甜美感覺,放任他去搞定呢?想了良久,哎,我清醒一下吧,成仙已經沒希望了,當好人吧。身子一動,我正要飛撲上去從後給德文一掌,不期然辟塵還快過我,早已擋在地狼身前,德文一頓,還來不及詢問有何貴幹,已經被一陣點狀平地颶風搞得滿肚子內臟一陣翻騰,好像在一萬米高空遇到超強氣流一樣,慌不擇路,轉身就到旁邊去吐起來。一不做,二不休,辟塵上前再補一拳,德文措手不及,軟軟倒了下去。我啪啪鼓掌,開始讚歎道:「辟塵啊,好久不見你出手,寶刀不老啊。」他面無表情的摔摔手腕,答:「殺雞就用犀牛刀,古代有這句話吧。」是吧,聽起來蠻耳熟的。 我們在這裡互相吹捧,地狼先生就還搞不太清楚狀況,愣怔半天,站著不走。我離他三步,好聲好氣的講:「去告訴你的同類,這幾天能跑多遠跑多遠吧,出租車不開兩天東京交通也不會癱瘓。獵人聯盟抓你們去當狗呢。」 一聽到要去當狗,地狼的臉色就明顯不太好看,鬱悶的看了看地上的德文一眼,過去補了一腳。也不管人家失去了知覺,處於繳槍不殺的俘虜狀態。 他這次比較識相,立馬就走了,不過之前為了報答我們相救之恩,就很隨便的告訴我們說:「喂,你站著那個地方的下面,有一個非人賭場。很多美女的啊,酒也很好,你們去玩玩吧。」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遠處,我搖搖頭對辟塵說:「你現在知道人家為什麼要把他們捉來當狗吧?」 提到賭字,我有點瞎興奮瞎興奮的。這是源於多年以來在全世界各個大賭場的溫暖回憶。想想以我的聽覺,視覺,手腕控制能力,無論是輪盤,猜大小,還是二十一點,面對普通的賭徒,基本上都是無往而不利,想贏人家長褲就長褲,短褲就短褲。也正基於此,我實在不大好意思去和人玩,要是贏得雲頂整個賭場都關掉,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日日夜夜詛咒我,好道壞了我下輩子的運氣。所以每次有機會去拉斯維加斯,或者澳門葡京,我唯一能夠放手一搞的是吃角子機。那基本上由概率作主,比較公平。有時候賭場把某些機器做了手腳,作為媒子放在場中,故意給人中大獎的機會以吸引更多賭客。一旦給我看出來,我就跑去霸住不放,不贏出一包包硬幣來絕不罷休。有一段時間我遊蕩在拉斯維加斯捉一隻三尾朱鳳凰,每天晚上都跑去賭場逐一檢查老虎機,要是有這種特殊設置的機器出現,立馬撲上去,要是沒有,就走掉。最後搞得賭場的負責人出來送我好多硬幣,求我千萬莫要再來了,原來一旦我出現的那天,所有玩老虎機的玩家都不去其他機子,始終亦步亦趨跟在我後面,經常一天就讓賭場輸掉兩個月的預算,長此以往,不用開業了。 現在說到是非人賭場,那麼下面的對手大約和我差不多,甚至強的多也未始不定,也可以順便調查一下,最近有沒有什麼非人新品種冒出來。 和辟塵計議停當,把小破在背上緊了緊。看來他沒有什麼新變化,仍然是一個冷而硬,藍幽幽的繭子。真是讓我傷心。想想此刻要是可以牽著他的小手,直接送到麻將桌上來個啟蒙教育,那該是多麼意氣風發的一件事情。 前事已矣,後者莫追,干正經的吧。我往四周看看無人打擾,輕聲先念了一個低級的附著類空間開破令,所謂附著類,就是完全依附正常空間形態而存在,比剛才那個獵人陷阱獨立性還差一點。這種空間以穩定的通道連接正常世界,十分方便出入。許多高級別的妖怪住在都市裡的時候,對房地產開發的要求十分之高,高到最後沒有房子可以住下去,只好自己花點精神設置一個附著空間,每天回家進門之前都要十分警惕的觀察一下周圍,務必避開那些特別愛管閒事又容易受到驚嚇的七姑八婆,要是她們看到有個人西裝革履,光天化日下卻眨眼隱形,心臟功能不太過關的,就會當場倒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就在我們的腳下,一扇門徐徐浮起於地表之上,初始模糊飄渺,如同在水波中蕩漾的倒影一樣無可捉摸,但是兩分鐘以後,它的形狀便高過了地面,變得十分硬朗實在起來。我和辟塵心花怒放的對看了一眼,趴到地上扭了扭門把手,然後雙雙掉了進去。 果然是個好地方啊! 一進門站穩,就看到好多人───非人。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穿梭來去的火焰女郎。火焰女啊,那可是獵人傳說中最幸運的人才能目睹到的非人絕色啊,上天體恤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今天居然一次給我補齊了!只見她們的皮膚都呈現出柔媚的淺焰色,若隱若現的,還飄散出橙色的火光,果然是真正的熱力四射!如果放一隻土豆到附近,抹上一層芝士,撒點蔥花,味道一定一等一!再看臉上那深深的黑眼睛,美艷非凡,笑容如花綻放,身材有多好,最高標準的男人幫雜誌上我都鮮少見到,尤其還傚法人間界的酒吧,統統穿著短到不能再短的比基尼,昂頭挺胸,端著各種酒水盤子走來走去。辟塵看著我口水一波波洶湧澎湃地流到下巴上,馬上就要決堤而出了,很好心的提醒我:「豬哥,你沒當獵人很久了,千萬記得火女只能看不能摸。」我擦擦下巴,點頭唯唯稱是,心裡大呼好險。火女確實乃非人界的尤物代名詞,不過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否則就會被當場變成生肉燒烤的一種,色香味俱全,被其他人分而食之。誰出的主意安排一群超辣火女在這裡當侍應生?果然夠狠。 把眼光強行從婀娜多姿的火女們身上挪開,這個比一切我見過的賭場都更豪華的地方立刻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極盡奢侈之能事的裝修與佈置,美輪美奐精緻考究的賭具,圍成一堆堆的呼五喝六的賭客,區別在於,當處身於馬來西亞或者澳門的時候,每次開台,輸贏各色人等發出的聲音中,大眾到英語,小眾到印地安文都不絕於耳,但是無論如何,大家可以達成共識:「我們說的是人話。」到了這裡就不見得了。看我左邊那台推牌九的剛剛結束一局,有一隻狗身人頭的不知名貴客,面前雖然還有大堆籌碼,剛剛卻似乎輸得十分憋氣。當場忿忿不平的爬到桌子上對天長嚎起來,聲音迴腸蕩氣,上遏行雲!叫得大家都閉起氣來,生怕撞到他槍口上。叫了半天才又爬下去,一瞪眼睛說:「再來。」 右邊一溜,是猜大小的,第一桌,很顯然全部是吸血鬼。只有吸血鬼,而且是東京那些被寵壞了的吸血鬼,才會拿自己當成華爾街精英分子來看待。來賭賭錢消遣一下而已啦,穿踢死兔禮服幹什麼?還打FULL TIE。難道贏到兩百塊的時候你要大開四十台流水席嗎?看看,起身推籌碼的時候,那蝴蝶結都在嘴邊要飛起來了。日本這個地方呆久了,吸血鬼都變態啊~~~ 第二桌,又一隻地狼,這個地方的地狼好多呢,罕見的藍田半人,對玉的煉化能力歷來被人類珠寶商垂涎,草鬼,每屆歐洲杯和世界盃,都要請回幾隻去維護球場草皮。突然眼前一亮,看哪,和這群低級非人混跡的,居然是黃金使者!這個已經不算普通非人了,這是修行非常長久以後進入半仙階段的大人物啊。它所在的任何地方,很快就會有無窮的自然與非自然的財富通過各種途徑密集而來。許多小國家明明資源缺乏,卻可以享有長久富裕,往往是黃金使者定居其處,影響黃金,資本,期貨等市場的上落情況,反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結果。獵人聯盟對他的態度,基本上用奴顏媚骨一個成語就可以精確形容,因為獵人聯盟的收益,有很大一部分都拿來投資各種市場,最怕就是什麼股市大跌之類的,可見其舉足輕重。不過它現在起來並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可能是因為面前的籌碼日漸其少吧,可見賭博還是很平等的。 正看得高興,有人上來招呼我們了。一位火女笑吟吟的走近,問道:「先生賭什麼?我幫您帶路。」 我尷尬的摸摸自己鼻子,小心翼翼的問:「有沒有老虎機?」 她笑容更甜:「老虎機運氣成分太大,一向為我們的賭客們所排斥,有其他選擇嗎?」 這個意思是罵我有點弱智啊,不過我沒什麼脾氣。弱智就弱智好了。去猜大小吧。火女小姐點點頭:「您賭現金還是代金?」 代金?那是什麼?寫張借條?現本人輸去英鎊五十,三日後歸還?她搖搖頭:「不,所謂代金,就是可以換到現金的東西。比如古董。法器。特別能力出租,情報,諸如此類。」 我想想我有什麼呢,想了半天,深覺不好意思,我很窮呢,非常非常之窮。在一些少見世面的八婆之中還可以傳誦一下的超能力,到這裡就很容易丟人現眼。不過還好,堤內不足堤外補,我有辟塵啊,我可以借他出去給人家打掃衛生∼∼ 辟塵對我明察秋毫,發現我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他,扭頭就跟著火女去那桌代金專用台了,一邊走一邊恨鐵不成鋼的說我:「豬哥啊,麻煩你帶眼識人好不好?我是半犀族的長老級人物,自然界五大元素中風的控制者啊,你怎麼就只會想把我借給誰搞衛生呢?我要嚴正聲明,那是我的愛好,愛好而已。」 哦,辟塵很少這麼鋒芒畢露啊。大人物!風的控制者!你最近是不是打傳奇遊戲打太多了有點走火入魔啊?這句話我沒敢問,點頭如搗蒜,兩人轉眼間已經來到了大廳最東邊。這裡單獨擺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賭台。火女侍應生介紹說,這是為使用代金者準備的專用台子,多數賭客都是因為一時手緊而臨時加入的,叫做短期投機,套現離場。所以出現的非人種類極為龐雜,看來獵人聯盟的情報收集工作還是不夠到位啊,看這位,肚子奇大,而頭卻只有拳頭大小的單眼人是什麼?有兩條身體,卻沒有任何骨架支撐,相互糾纏成一團麻花的又是何方神聖?我一面東張西望看新鮮,一面在非人頭攢動的台子邊找到了一個角落擠進去,落座,剛想透口氣看看桌面局勢,有一種非常奇特的不祥之感就嘩啦一聲從我四周洶湧奔襲靠近,緊緊的纏繞住了我。不知那從何而來,也不知是為何而往,彷彿是一種鉛質一般凝鑄的東西,正沉重的砸在我的肩膀上。好痛啊。 不用琢磨太久,我已經反應過來,那陣不祥預感雖然還是來歷不明,砸我肩膀的物事,卻十分一目瞭然。那是一對呈橢圓形,非常美麗的水晶紫色翅膀,長在我旁邊一位罕見的美女身上。她的側臉正對著我,弧線如彎月般完美,純紫色的長髮高高盤起,幽幽光彩閃現,一條如同夢幻般的燦爛長裙裹著她的玲瓏身體,放射著神秘的吸引力。她正專注的看著賭台上色鐘的旋轉,而背上那兩隻奇異的翅膀正不停開開合合,一下一下對我的脊背進行嚴格的擊打承受度考驗。顯然她心情頗為緊張,全神貫注的等待著下一輪的開盤,對於我是不是會當即骨折,實在毫無餘地關心。 耐心等了一會,確認她不大可能良心發現和我主動搭話之後,我實在忍不住肩膀上傳來的劇痛,趕緊挪挪開,雖說堅持就是勝利,不過為了和美女搭搭訕把自己吃飯的本錢廢掉了,怎麼也是得不償失。辟塵今天對我特別注意,冷眼旁觀到此時終於露出嘲笑的表情,對我眨巴眨巴他的小眼睛。 這裡賭的是最直截了當的猜大小,這一盤開,美女輸。她雖然容色不變,賭品看起來不壞,可是面前的籌碼又走了一大半,眼看山河日下,社稷不保。 賭場的司鐘見到又有人來,立刻為之精神一振,這是一位軟八腳蟲兄弟,戴著支撐它脊背直立的鐵架子,神氣活現站在賭台後面,繚亂的飛舞著那八隻腳,所謂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話沒說錯,不然幾時見過八腳蟲塗指甲油的?這位就當仁不讓,而且塗的顏色色系十分不統一,揮舞起來五光十色,讓人眼睛發花。它吆喝著:「來呀,來呀,小賭可以養家活兒,大賭可以改天換地呀,不要憂鬱不要懷疑,不要退縮不要閃避,大膽的下吧,來下吧。」有種,說的真的比唱的好聽。 辟塵有點手癢癢了,興致勃勃的響應:「我來我來。」 我輕輕的問他:「我們拿什麼賭,我記得我們一樣都很窮啊,真的去搞衛生?」 他想了想:「我拿對犀角來賭吧。」 一個火女過來,從辟塵手裡接過一對晶瑩透亮的上品犀角,須臾,換回來一疊籌碼,看來那對犀角估價不低。我好似從未發現過這個東西在我家裡出現,突然看到辟塵從褲子口袋裡掏來隨手遞出去,不由大為詫異:「喂,你怎麼把自己的角拿出來賭啊。萬一輸了怎麼辦?你不如拿我去換點籌碼好了,我可以當保姆啊」 他白我一眼:「誰說是我自己的角?我自己的角早就煉化了。這是我以前離家出走的時候順手拿的紀念品,啊呀,你不要婆婆媽媽啦,你不值錢的。看,開始了。」 果然司鐘擺開了架勢,像彈琴一樣將色鐘從一個腳尖(還是手指尖)傳遞到另一個腳尖,那色鐘彷彿運行在流水上,飛快的在空中劃出多條令人眼花繚亂的弧線,然後如流星一般,丁丁一聲,輕輕的落在台面上。與此同時,所有人的呼吸聲都先一鬆,再一緊。下注了啊! 一隻藍毛伏地魔在我的對面滿頭大汗,一顆顆膠水狀的汗珠粘在毛茸茸的頭上,雖然不太乾淨,卻讓他看起來有一種非常朋克的感覺。他沉吟半天,毅然把籌碼一堆堆在小上面,叫道:「連開了三把大了,我就不相信。」 另一位長髮如銀,獠牙帶血的月毓獸偏要對著幹,一揚手吼道:「運走十八道,還沒完呢,我還是要大。」 小伙子大手筆哦,抓起把面前的籌碼,一把就全丟了出去。當然他的本錢不多,所以才只好用丟這種沒水準的辦法顯示豪氣。幾個籌碼飛出了桌面,八爪蟲長腳飛舞,一把抓住送回台上,繼續吆喝道:「買定離手啦,快點快點。」 辟塵是只走現實主義路線的犀牛,沒什麼口號可以喊,把我們全部賭本悄悄瞇瞇往前一推,直推到大上面,叫道:「六六六,三個六,大,開來看看。」 司鐘嘴角一翹,意思是開玩笑,你以為你是火箭登月的地面遙控總指揮嗎?居然連三個六都叫出來了。他表示諷刺的方式十分個人化,乃是將自己那八隻腳晃得滿天神佛,旁邊對他聚精會神目不轉睛的一隻黑羽鳥人匡啷一聲被他晃點昏了,流著口水倒到了地上,頭暈暈的喊:「喂,行了行了,眼花啊,快開吧。」 八爪蟲咧咧嘴巴,嘲諷眼光向辟塵一閃,懶懶的,色子鐘開了。 全場突然跟死一樣的寂靜。 那台面上,由恐龍頭骨磨製而成的色子正安靜的一字排開,十八點嫣紅如血。 司鐘的下巴掉到了桌子下面,它趕緊拿一條腿去找,找了半天嚷嚷起來:「那誰,腳拿開,踩到我下巴了。」撿起來隨便擦擦,裝上去,發現我好奇的看著它,就解釋了一句:「習慣性脫臼~~「。 辟塵哈哈大笑兩聲,他其實本性比較安靜,很少笑成這個樣子的,可見賭博對人也好,對犀牛也好,都有非常巨大的影響。不等人家發話,先趕緊過去把所有籌碼都拿過來,一邊還教訓人家:「願賭服輸,不要賴皮哦。」樂顛顛過來往我面前一堆,說:「豬哥,等一下兌了現金,先去買一份大的保險給你,免得你將來老了還要我養。」我白他一眼:「可是我也養過你呀,不要盡一點反晡之恩嗎?」 所謂一家歡喜一家愁,我們贏得心滿意足,就有人臉皮發緊。藍毛伏地魔好像把什麼都輸光了,垂頭喪氣跟著一位火女走開,經過我身邊看到我好奇的目光,他很善解人意的通報一聲:「我剛才押的是一年的西方魔界通譯服務,可惜專業人才不值錢啊,一下就輸掉了。」 我身邊那位帶翅膀的美女,一樣也輸了。她這次就不如剛才鎮定,轉頭狠狠看了我們一眼,眼睛猶如最美麗的初生杏子,流蕩神光,攝魂奪魄,而那瞳仁的顏色,竟然是一種神秘莫測的幽深紫色。 八爪司鐘下巴裝好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對我們看來看去,嘀咕著:「剛剛我搖的真的是三四二啊,怎麼會變成三個六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滿桌賭客紛紛擾擾,議論不休,從他們的討論中我們聽出來,這位司鐘可不是普通打工仔,乃是縱橫非人地下賭場數百年,號稱搖一不二的骰子之神,今天搖出的點數居然可以在眼皮下被人改掉,實在是生平僅見的奇觀。 我悄悄問辟塵:「你怎麼改掉人家骰子的?」 他漫不經心的數著籌碼,說:「我哪裡有改掉人家骰子啊,是他自己性子急,沒等停穩當了再開。」 我聽得不是很明白,旁邊先已傳來一陣大笑聲:「風之辟塵,藏世已久,今天居然在這裡再睹真容。」 跟辟塵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對人類來說,是很久了,十二年前?美洲死亡大峽谷的一處石壁地下。記得他的小眼睛閃著非常憂鬱的光芒,看著我穿一身獵人服走近,遠遠就無精打采的對我說:「你是不是來抓我的呀,我不願意跑了,你抓吧。不過,你能不能不把我送到曼谷去啊,曼谷的空氣裡都是脂粉的味道,我最討厭女人的味道了。」 我一頭霧水的站在他面前,作為一隻剛剛出道的菜鳥,我實在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認出,眼前這位長得像一頭豬的仁兄原來是一隻半犀人。 事實上我當時不是去追犀牛的,我不追任何東西,而是在做一次長途徒步拉練。走完死亡峽谷後還有一個游泳橫越大西洋和騎一輛二二型號的小自行車上西藏。之所以我要一個人來搞這些有的沒的,並非患了成年型多動症,而是因為我比較人頭豬腦,居然在新進獵人開工動員會上發表了一通演說,大意是要加強獵人自身體力與智力修養云云。這番話耗時不過五分鐘,帶來的直接後果大費周章:我一個人來做鐵人三項,而其他十三人去做國際門薩智多星協會的入會智力題。 我猜這種安排本來是要整我一個人的。可惜夢裡紗實在太高估了他手下獵人的腦容量。當我活蹦亂跳,精神抖擻,一身漆黑回到總部的時候,非常出乎意料的發現,那些做智多星題目的仁兄當中,有一半因為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情緒和自殺傾向而進了心理醫院,另外一半,就都被某一道題目卡住,一天到晚神神叨叨,五迷三道。說起來我的破壞力實在不算小了,提個小建議而已,一下子就把那年的合格獵人全部廢掉了。除了我以外唯一倖免的是山狗,他是真的聰明,做題目做不出有什麼好擔心的,去人類的書店買答案回來抄就好了。 那天我已經走了整整十三天的無人峽谷,雖然不算累,可是初出茅廬,還沒有練出忍耐孤獨的工夫,早就無聊到和自己帶的背包談起心來,剛好說到出了這個狗屁地方以後要去哪裡找人來喝掉兩加侖啤酒,就發現了一個真的會說話的東西。那時候我的心情,簡直用激動兩字都不足以形容。站在他面前我想了想,問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做鐵人三項,你和我一起,就沒有人追你了。」 我們首先走出了大峽谷,一路說說笑笑,十分快樂。游大西洋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兩隻海豚談戀愛。雄海豚一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的樣子讓我們覺得十分有趣,蹬著水在一邊哈哈大笑了一場,結果把人家惹毛了,不泡MM了,倒過來追殺我們五十里。你要知道海豚一樣是會咬人的啊,而且咬得非常之痛,雪上加霜的是,辟塵竟然不會游泳!不會游泳你跳大西洋還比我快!於是我必須一隻手拉住他,一隻手划水落跑,生怕海豚叫上他們家表弟鯊魚一起來,我們就完蛋了。那天可真是把我累壞了啊。 不過,這件事情最後是以喜劇結尾收場的,這只勇猛的雄海豚因為它的威風而獲得了愛人的芳心,卿卿我我去了。而我就不小心獲得了辟塵的犀牛心,它上了岸就決定要跟著我了! 那一次拉練的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發生在我和辟塵騎一部自行車上西藏的路上。我們走的是青藏公路,在接近目的地的前一百公里,本來非常之好的天氣突然變臉,刮起了一陣非常強烈的高原颶風。一時間天旋地轉,塵暗天堂。我們的自行車給吹得直接飛起來了,在空中搖晃了兩下,眼看要一頭栽到懸崖底下去。我一看情況不妙,雙手扶著車把立時起跳,拽上辟塵,翻了兩個觔斗落了地。趕緊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躲著。眼看這風夾雜著無數的沙礫,來得氣勢洶洶,一時間都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我心裡一迭聲叫苦:「有沒有搞錯啊,什麼時候西藏天氣成這樣了?」 為了保證安全,我顧不得去研究這個反常天氣現象,先依靠自身能量建起一個護衛式防護罩,建得七七八八了先一頭把辟塵拉進去,自己蹲在還沒有來得及封住的口子上,嘴巴裡嘮叨著:「完了完了,學藝不精,學藝不精啊。」一邊回頭叮囑辟塵:「喂,你要呆在我背後啊,我能量不足了,這口子好像封不上了。我跟你說,要是我被捲走了,你也千萬不能出來,千萬不能出來哦。」 那陣颶風確實非常之強烈,據說造成了青藏地區很長時間的一陣交通癱瘓和巨大的經濟損失。可是自現場唯一的目擊證人----豬哥我看來,那已經是這陣颶風可以造成的最低傷害,因為就在我說完要辟塵呆在我身後不動的那番話之後,他一把推開我走出防護罩,把颶風收起來了。 所謂收起來,意思就是,張開他的手,跟收衣服一樣挽了幾把,接著那陣風就嘩啦一下驀然消散,頓時天開雲朗,滿目青翠空遠,無限河山。 面對我近似要面癱的傻樣,他搖搖頭說:「你這樣也算是獵人啊,居然不知道半犀人是可以控制風的?」 是嗎?我當時還確實發了一陣愣,記得念過的教科書上說,半犀人的特長是淨空,就是收集並轉化空氣中的有害雜質,提純特殊成分,控制適合地球環境的大氣平衡。無論是我之前遇到的幾個半犀教學模範,還是各種書上看到的資料,都沒有說會它們牛皮到這個程度,可以控制風啊。 我不知道辟塵從哪裡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去,既然大家都那麼糊塗,那我們就一起呆著吧。雖然我經過這一趟拉練回到總部以後第一次接觸到追獵榜單,就看到了辟塵的名字赫然在目,不過我無論對獵人聯盟還是對辟塵,都一句話沒提這件事。接下來的十二年,始終被列為前三大獵物的半犀人長老辟塵,就和我一起,四處遊蕩,洗衣做飯,閒來看電影,沒事把歌唱。他對風的控制能力,我漸漸司空見慣,無非是拿來做做清潔啦,當吸塵器啦,陰雨天氣給衣服強力脫水啦,還有找我丟三拉四的東東西西啦。發揮到最大作用的是後來幫小破每年春天放風箏,那風箏完全跟成了精一樣,在空中想它幹什麼它就幹什麼,有一次國際風箏表演隊不巧在訓練的時候遇到我們,所有隊員看了一陣以後,都決定回家金盆洗手,退出這一行,免得丟人現眼。 朝夕相處,十年以降。按理說,我對辟塵的一切,都應該是非常非常瞭解的了。可是,當我聽到有人叫出「風之辟塵」這四個平常的字,卻有一種非常奇怪的隔膜感覺湧上心頭。那種感覺在我遇到狄南美現出真身大開殺戒的時候有過,當我看到小破眼睛裡充滿的不是天真笑意而是恐怖藍光的時候有過,現在,我又回到了那種突如其來的哀傷與恐懼裡,那種恐懼,叫做失去。我卻始終不知道,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辟塵,在聽到那一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忽然靜下來,那種靜來自虛無,也來自回憶。來自他正凝視著的無限遠。很久很久過去,辟塵淡淡的說:「斂? 別來無恙?」 說著話,微笑著,從人群中走出來的,是黃金使。我適才在右邊第二台看到他。不過當時可以看的東西太多,無論多麼偉大的男性朋友,都不太可能吸取我全部的注意力。因此,此時我才清楚的打量他,穿一件銀色的長袍,光一個亮晶晶的頭,五官都在位子上,卻看不太清楚到底長成什麼樣子,因為都被他臉上的毫毛給遮住了。我說,這哪裡叫毫毛啊?簡直是箭豬的背!無比濃密之餘,根根都是純淨的金色。整個人看上去是毛啾啾,金閃閃的。我還注意到了他的手指,非常長而結實有力,卻沒有指甲。走到我們面前,他面對辟塵冷漠的眼光毫不介懷,仍然笑著說:「一別七百年,我安健,你呢?」 雖然我老早知道辟塵有一把年紀了,不過也沒有想到他竟然老到這個程度,七百年啊,喂,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聽到我的嘟囔黃金使轉過頭來看我,掩飾不住的驚奇之色:「人類?辟塵,你幾時和人類為伍的?」 為伍?說話不要那麼難聽啊。說起來解釋我和辟塵的關係是頗費一點功夫的。你看,我們沒有結婚,雙方父母也沒有見過面,跟人家介紹說我沒有女朋友,就是跟這位在同居吧,人家的下巴都和八爪司鐘一樣掉下去,而且人類結構很落後,都沒有辦法撿起來。過了二十歲之後,就有好多不相干的人來介紹我去相親,從三十八歲的處女到改嫁九次的寡婦都在大力推薦之列,甚至跟我感情不錯的非人也要來插一腳,幫我介紹老鼠天師!這些,都被我大義凜然的抵抗住了!無論是美色的誘惑還是群眾的壓力,這十幾年,我都始終如一,賺到錢就交給他管,出去狩獵也多半把他帶上,和一頭犀牛風風雨雨同甘共苦過日子,沒有人給我立傳寫書拍電視記錄片不說,現在居然跑出一位來表示蔑視!叫我如何不覺得頗為不爽。 幸好辟塵沒有因為正在裝酷就一筆抹殺我們的感情,他身子一側,對黃金使斷然說:「我跟誰混管你屁事啊,沒事閃開,我們還要繼續玩呢。」 這麼乾脆我喜歡,黃金使者好似也沒有什麼其他意見,側側身到一邊,八爪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此時又吆喝起來:「來呀來呀,大賭可以~~~」。唉,他好像沒有第二套說辭啊。繼續表演了一番魔術般的軟足之舞後,色鐘落台,我注意他的一隻腳尖微微搭在一邊,彷彿隨時準備發力,改變中間色子的形態。辟塵好似也看到了,卻不以為然,懶洋洋對我說:「放心,放心,除非他有本事把裡面的空氣全部逼出來。」 他把我們贏到的全部籌碼一氣又推了出去,叫道:「六六六,三個六,買大。」 哇,八爪的腳都氣得發紅了。環視賭台上,月毓獸還有一些余資,新來了兩隻吸血鬼賭一幅畢加索的真跡,火女正找馬良神鑒定,黃金使者也要摻一腳,而從各個賭台上彙集過來看熱鬧的賭客漸漸多了起來,把台子圍得水洩不通。終於一切到位,色鐘早已落定,連八爪一起,所有人眼睛都盯住辟塵,然後紛紛把自己剩下的籌碼推上了了大。唯一的例外,是紫色美女。 我很好心的提醒她:「你基本上都沒有籌碼了啊,還賭不賭?」 她那能夠把人的魂魄都一眼勾銷的眼投在辟塵身上,那裡面有一種奇特的深思意味,再流轉到黃金使者,同眼留了一瞬,而後腰身一展,懶懶說:「我押一個消息,看看價值幾何?」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出自如此絕色的口,給我帶來一種巨大的不適應,而更不適應的,是那聲音中深深蘊涵的絕望口氣。絕望。為什麼我會如此覺得呢,難道是因為她接下來就說:「東京,三日內,灰飛煙滅。」 滿堂死寂。 我和辟塵跟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樣站在原地。他低著頭不知道想什麼,腦門上的汗水一滴滴落,不祥之兆沉沉的侵蝕著我的腦子,鋪天蓋地。這時候,發佈了驚人預言紫翅美女站起身來,不等賭台最後的開盤,裊裊腰身一扭,飄然離去。經過我身邊時,她再回頭深深的看了黃金使一眼,就在這瞬間,一隻巨大的昆蟲形象在她周圍若有若無的升騰而起,彷彿要吞噬周圍的一切,轉眼後又無聲的消失了。我整個人一精靈,好似在零下八十度的天氣被人突然丟進冰水裡,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為什麼我感覺如此絕望,因為這美麗的女子,是厄運之蟬啊。我瘋狂的大叫起來!厄運之蟬啊。 厄運之蟬,傳說中上帝要毀滅世界前所造出的一種預兆之物。我曾經以為這只是一個遠古的神話,直到我連續在兩個地方見到了厄運之蟬的真容。 第一次,我所見到的不是真實的存在,而來自對遠古遺物的幻影重造圖像。那一次,龐培古城的廢墟第一次被勘探發現,為了搜集更詳細的古代生態情報,獵人聯盟出動了精銳的調查隊伍,輔佐以特殊的探測儀器,發現當時有諸多眼下已經非常罕見的非人種類與人類混居於這一座被詛咒的美麗城市。適逢星河獵人聯盟與地球的十年互訪,歐洲聯盟的老大殺人狐狸,特意從星河聯盟的到訪者中請出時空景象重造能力者,再現歷史上龐培毀滅的前一天。那熙熙攘攘的街道,臉帶笑容的人們,高大古老的房屋與絕佳的城內風景,絲毫沒有即將隕滅的陰影,我在一邊隨便看了看,也看得心痛無比。當時空景象重造即將來到火山爆發的那一瞬間時,我們都在螢幕上看到了,就在那一片陽光普照之下,只有一樣東西預告了上帝的惡作劇,那就是一隻停留在龐培城牆上的,巨大的,妖艷的,帶著驚人美麗與不可言說邪惡的,厄運之蟬。 那是一隻有綠色翅膀與身體的半蟬半人。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個級別中,它位屬中間。那種綠,如同草木初初長出嫩芽的翠,溫柔的翠,軟蕩流離,如游如洗,宛如光陰一樣迷人耳目。在它純綠的翅膀上,由左至右,整齊的排列了七顆黑色的星狀點,叫做災像星。象徵上帝震怒與懲罰的方式,看有幾顆星亮,就有幾種災害出現。龐培的那一隻,亮了三顆。土,火,灰塵齊齊為害,使得整個城市雞犬不留,慘然滅頂。 從此在獵人聯盟的檔案上,厄運之蟬的名字後註明:存在。大難之象。七級別。紫從未出現。 另一次,是我親身所見,那是在印度尼西亞狩獵期間,有一天晚上莫名被尿漲醒。本來被尿漲醒平常事耳,不時都要漲一漲,可是那一次我是在印尼南部未開發過的原始林區裡,準備抓一條疫龍,由於當地的所有水資源,包括剛從天下落下來的,只要一進入疫龍的百米污染區都宣告有毒,我已經有三天加十八個小時沒有喝水,不要說尿,連眼淚都沒有。帶著這突如其來奇特的尿意我坐在樹上研究了一下上帝為什麼如此喜歡惡作劇,得不出結論,決定還是去解解手過過乾癮。無論拉出來的是什麼,我都要聽天由命。剛一轉頭,冥冥中感覺自己已經把尿直接拉到了褲子上。在比我高一頭的樹枝上,一隻鵝黃色的厄運之蟬正無聲無息的斂翅停歇,一張看不出性別的臉毫無表情的看著我,翅膀輕輕振動,上面赫然有兩顆災像星熠熠泛光。彷彿是無數把嫩黃色的刀,一點點刺進我的胸膛,奇痛無比。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我鼓起所有勇氣,和蟬先生還是蟬小姐,打了個國際化的招呼曰:「HELLO。」 伊把頭微微一偏,倏忽間悄然飛去,要是我當時不是做夢的話,我隱約還看到它嘴角有一絲笑容。我在那裡發傻發了半天,等反應過來,收拾了包裹撒腿就跑,坐上飛行器回到紐約,第一時間要求夢裡紗出動政府力量去通知印尼做民眾疏散和防備災害的工作。我一輩子都記得,夢裡紗以一種非常少見的悲天憫人的表情看著我說:「來不及了。」 就在我離開印尼的時候,南部十七個城市發生多波式強地震,死亡人數以七位數計。同時長時間降超大陣雨,給外國搜救工作造成極大困難,預計之後可能有更多人死於救援不及。 我一蹶不振的回到寓所,睡了很多天都不願意起來。迷糊中老是看見那只厄運之蟬默然的臉,赤橙黃綠青藍紫,黃色和綠色的蟬,已經帶來了如此深重的災難,當紫色的厄運之蟬出現時候,會發生什麼? 若是可以,我寧願永生永世對此疑問一無所知,然而不如意事十有八九,眼下答案已經擺在我的面前。那是:「二十六日,東京,灰飛煙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