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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三 第一節

作者:白飯如霜

江左司徒約定來接小破走的那天,我一早就把小破搖醒,抱著他蹲進了院子裡的小碉堡中。一併帶進去的包裹中包括大堆乾糧飲料,電爐水瓶,四季衣服,花花公子雜誌和為小破準備好的蜘蛛俠全套。為此最後期限的背水一戰,各種精神準備和物質準備不可謂做得不周全。尤其是為了建這個碉堡,我遠赴崑崙之顛,採集深山玄鐵加頂裝蓋,且以整塊花崗岩為磚,純淨銅汁為膩子,整整花費了兩個月的時間,搞得元氣大傷,幾乎輕度致殘。這倒不是因為我人頭豬腦,不會做手藝活,要知道我做木工當年在獵人圈子裡都是很出名的,但凡有人結婚,明明八桿子打不著,也要發一張結婚請貼給我,上面一律註明嚴拒禮金,而代之以一套越南紅木落地八角音響櫃或仿清合歡床椅之類的家什。喝喜酒的時候,人人都要把紅包拿出去,只有我威風八面,還有得收進來。

先天不足的原因排除了,毫無疑問我的健康受損問題要歸咎於老狐狸狄南美。就是她,教了我一個據說靈驗無比的建築防護訣,可以驅神擋鬼,去邪避災,還可以防止紫外線UAB,UVB,將皮膚癌的患病率下降一半以上。功能既然如此之強悍,理所當然用起來就要稍微麻煩一點:不念則已,念了就一定要同步口吐鮮血!而且效用強弱還取決於鮮血的CC量!也就是說,要是我想將資源利用達到最大化的話,最好是破腹自殺,血洗墨爾本。

狐狸這一著是不是純屬整蠱我,十分可疑。但是病急亂投醫,我還是寧可信其有。這兩個月中,無論刷牆補瓦,還是中夜起尿,我都不忘跑去照足規矩念上一次,然後氣壓丹田,逼出一口血來祭祀天地。倘若辟塵適逢其盛,就會在一邊笑得要死。作為一隻徹底的現實主義犀牛,他完全不理解我狗急跳牆的良苦用心。如此嚴格執法後,招得蚊子對我深惡痛絕。每天都來我肩膀流連一番,最後哭哭啼啼的飛走,不但統統沒有吃到東西,而且總有幾隻因為用力過度扭傷了嘴。

台上十分鐘,台下十年功,今天,今天啊,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總算要派上用場了。


萬事都已具備,只要頑抗到底。這時候辟塵做完了早上的例行清潔,跑來做勸降工作,深明大義,語重心長的說:「豬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你認命啦,反抗是要付出代價的,這兩年我們也沒存什麼錢,到時候受傷了,醫藥費又高,一下子又搭進去了。哎,這工作不好找,下半輩子怎麼過啊∼∼∼」。

光聽他說,完全可以認為該八卦犀牛已經被江左司徒買通,多年來一直潛伏在我身邊當臥底,說不定連我時常偷吃小破的營養餅乾以及提前教育他看美女要去地鐵站出風口附近這種不上台盤的事情都時時報告,大大影響我下輩子的令名。可是我豈是那麼好欺負的,當即明察秋毫的指出,不知道是誰,一邊在這裡唧唧喳喳,一邊不停手的給碉堡包重塵,包了一層不夠,已經開始包第二層了。包得如此徹底,逼得我直著脖子喊:「笨蛋犀牛,留個地方給我透透氣啊,喂,全堵了∼∼.」


這麼耗著,上午三個小時轉眼就過去了。我把帶進來的餅乾吃完一半,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奇哉怪也,江左司徒遲到了哦。莫非光行知道我捨不得小破,直接把他丟到喜馬拉雅山頂上反省去了?唔,不太說得通。光行小朋友雖然挺講義氣,不過生平的口頭禪乃是「安全第一」,要他冒險犯禁,除非拿伽馬刀架到他脖子上。

胡思亂想揣摩了半天,辟塵又跑進裡面去了,少了他的囉嗦,我突然覺得周圍異常之安靜,一點奇怪的微寒感覺自腳底緩緩流竄而上,行經四肢百骸,卻不知道來自何方。我情不自禁的問:「小破,你冷不冷?」

他沒有答我。


很久以前,我已經開始著手訓練小破防火防盜防江左司徒的警惕意識。終於使他無論身處何方,正在玩的是毛毛蟲變種秀還是十米深的地下泥巴城堡,只要我打個呼哨,他過來跟我爬進碉堡擠在一邊,激動情緒溢於言表,不停的問:「來了沒有?來了沒有?」我說「沒來呢。」他立刻大點其頭:「哦,那不要說話,安靜,噓。」然後身體扭得跟團麻花一樣,四處打望,望上兩個小時都還是沒有,其心情仍然無比興奮,破魂的耐心可真不錯啊。

現在大異平常,他居然沒有答我。想一想,除了進來的時候,他還樂呵呵的嘀咕了兩聲來了沒有以外,似乎就此打起了瞌睡。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要對他睡或不睡下定論的話,單純根據目擊信息進行分析是非常容易犯錯誤的。本來小破的眼睛長得就和辟塵一脈相承,且朝夕相處,青出於藍,到後來,他有沒有這個器官就已經讓初次見面的人很費思量,至於說要一眼就確認此人是不是處於清醒狀態,我覺得十分有必要列入明年亞洲獵人聯盟五星級考試的項目之一。

那種寒冷的感覺越來越怪誕而深入,令我十分不舒服,趨前我搖搖小破,輕輕喊:「寶寶,寶寶?」

他可愛的小臉安靜的偏向一邊,一動都不動。


小破三歲過後,身體停止成長,模樣也沒有再變化過,我們終於能夠放心讓他出去參加什麼同學生日會之類的交際活動,而不至於擔心一頓飯之後主人家跑出兩個一摸一樣的兒子,而我們家的不見了。他的飲食習慣更加多元化之餘,日常起居規律也跟一切同齡小兒均無兩樣。有時候,我們幾乎都忘記了他的身世來源,辟塵這個笨傢伙,還屢次花費功夫窮想我和他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否則怎麼有個小孩結合了我們兩個的面部特徵?光這麼猜一猜,就已經搞得我好久沒心情吃飯。


如果說,這一切都還算是好消息的話,讓人悲痛的就是,小破的常規智力也始終停留在一個水平。所以他的幼兒園上了一年又一年,從最貴族的到最貧民區的,從最管理嚴格的到最鬆散敷衍的,從最先鋒理念的到最違背人性的,無論去到哪裡,每年的年終考試成績都差不多。除了體育永遠A後面十七八個加號以外,其他都逼得老師迫不得已的出到了X,要不是我苦苦哀求,或者直接給Z也未可知。只有一次人家給了他全部科目及格,卻完全跟他的學習成績沒有關係。

該幼兒園所坐落的地方,是一個非常混亂的少數民族犯罪社區。四周環境如何且不說,讀幼兒園的小孩子都成立諸多幫會,動輒綁架同學,或向不順眼的老師發出死亡通緝令。刀光劍影不算什麼,後來直接出現了特製的微型沙漠之鷹。那裡所有員工的統一裝備是國家級特種部隊用的那種防彈衣,背心統一繡上八個大字作為座右銘: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自從小破去了之後,突然之間,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反正問題幼兒們都清一色變成了乖寶寶,其柔順聽話的程度,屢屢把校長感動得流下淚來。於是整個幼兒園變成一片真正的人間樂土,帶動附近的兇殺搶劫率隨之大幅度下降,史上第一次,一家幼兒園的校長拿到了墨爾本市的社區安全貢獻獎,然後他敲鑼打鼓的送到了我們家。同時送上的,還有完全昧良心給出的全科目及格年終報告。

我和辟塵輾轉八方,苦心孤詣,為了他的教育問題操透了心。嘗試過了填鴨,引導,催眠,拷打,(實施過程中還因為動用暴力自食其果,我躺進獵人醫院住了好久)等多項教育手法之後,我們終於無奈的得出如下研究結論:破魂在以武犯禁一途上確實高山仰止,令我輩景行行止,望塵莫及,但是提到如何學習兩位數的加減法,他徹頭徹尾就應該劃入智障兒童那一群。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愛他的。笨小孩也有春天啊。

伸手把小破抱過來放在臂彎裡,輕輕搖了搖,看著他甜美的小臉,一種條件反射的憂傷情緒傳來,開始在心裡大罵江左司徒:什麼整人的方法不好用,非要當初派這樣一個勞什子任務給我,先佔用了我生命裡最寶貴的七年時光把我送上天倫之樂的珠穆朗瑪峰,然後二話不說,一腳踢在屁股上,不出兩秒就掉到了大西洋裡,往四週一看,和我做伴的居然還是一群餓了好幾個月的鯊魚。夠狠吧,喂,救生圈給一個好不好?

罵著罵著,我的手臂為什麼感覺到沉甸甸的?是小破?小破不過十七公斤而已,我眼下抱的卻好像一塊玄鐵。不但沉重到將我整個人都往地上帶,而且初初那一點冰冷的感覺,已經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寒,最令我方寸大亂的是,這無窮無盡越來越猛烈的寒,竟然是來自小破。轉眼之間,他的小小身體驟然降溫,傳來的是冰涼刺骨的觸感。我驚慌的把他顛了顛,叫到「小破,小破,你怎麼了?」

沒有回答,沒有表情,沒有任何有知覺的表示。他彷彿在頃刻之間,整個人沉浸到了一個非常深非常深的所在,那裡沒有光也沒有熱,只有無止境的冰冷的藍。之所以我沒有說是無止境的紅,是因為同時在他的皮膚外層,隱隱出現了藍色水晶般的碎粒,彷彿一雙無形的手在他周圍飛快的編制一件密不透風的毛衣一般,水晶粒凝結成薄壁,飛速向四面蔓延在空間裡,由腳部開始,把他完全包裹住。

彷彿是重演我多年前在破魂牧場看到司印熔化的那一幕,該來的始終都要來了。


我仍然緊緊的抱著他,心中的感覺無法以言語形容,每一秒可以看到他面容的時間都那麼可貴,因為這一秒過後,也許終此一生,他都只會重新出現在我的記憶裡,而記憶那麼模糊而無助,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卑微的安慰。想到這裡,我跳起來大喊辟塵:「辟塵,辟塵,趕緊來啊,小破冬眠了,小破∼∼。」

話音還在碉堡裡嗡嗡的回想,辟塵已經匡噹一聲摔落在我身前,光線也馬上好了很多,看來他解開重塵罩的功夫比織起來好得多。爬起身看到小破的模樣之後,辟塵的嘴巴立刻順應地心引力張得史無前例的大,生平第一次犯起了結巴:「怎∼∼∼怎∼∼麼啦?小破∼∼∼小破∼∼怎麼啦。」

不用我說,他也知道答案是什麼。

看看我,看看小破,再看看我,再看看小破。辟塵那張臉跟一片曬乾了的苦瓜皮一樣,慢慢捲了起來。小破周圍的藍色晶壁越來越濃密了,擴展速度也非常之快,從我抱著小破的手的感覺來看,那正靠近我皮膚的水晶邊緣鋒銳程度比最好的菜刀還要驚人,要是不想當場演一出壯士斷腕,我應該識相一點把小破放低在地上了。他躺著,我和辟塵也沒有直著,跟兩隻磕頭蟲一樣趴下去,頭頂頭使出吃奶的力氣爭奪小破周圍還未曾被封閉的空間。本來辟塵頭上的毛髮就已經很稀少,這麼一頂,恐怕從此變成地中海都有可能。但是不管我們怎麼努力,最後一片水晶壁都如期結成,覆蓋住了小破的臉,最後所看到的,是令我二人永遠記得心碎感覺的天使之容。雖然天使要是長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上帝肯不肯收。

怔怔的趴在地上,我和辟塵誰都不看誰,過了好久,還是他先站起身來,拍拍我:「豬哥,早知道今天的啦,走吧,把小破帶出去。」


小心翼翼爬出了碉堡,我恨恨回頭看了一眼,人算不如天算,說得真是沒錯。當初我拼了老命吐血來加固這玩意的時候,怎麼知道人家的戰術思想是從內部瓦解我呢。血是白吐了,何況以狄南美的預知之能,當時必然已經知道我今日的下場,竟然如此不講義氣讓我自生自滅,我可實在是遇人不淑啊。


哭喪著臉回到客廳,進門我先打了個寒噤,腿上莫名一輕,一跤便摔了下去,出於本能我跳起來氣急敗壞的嚷嚷:「誰,誰下我袢子?老狐狸,我正要找你算帳呢~~」

然而這次認錯了人,不是南美。來的雖然也是一個熟人,卻是那種能不見最好永遠不見,路上碰到都走遠一點免得囉嗦的那一種:破魂長老,服萊。

他還是老樣子,矮矮個,銀長髮,黑色的外衣,臉上的皺紋沒有變得更多,也絲毫沒有變少,面無表情的抿著嘴。這一位,乃是我生平唯一見過眼睛大小可以和辟塵一拼的傢伙,可是辟塵的小眼睛讓人看了心裡熱乎乎,其聯想物乃是巴西熱帶烤肉和陽光沙灘上的美女,而他的正好相反,熱得抽筋的時候看你一眼,體溫也會直接降到三十五度二。

我咧咧嘴向他招呼:「長老你好,來接小破的,這裡呢。」辟塵不喜歡一切外人,抹了一把眼淚,放下小破,垂頭喪氣回廚房去了。我猜想他還會繼續哭下去,連忙喊了一嗓子:「喂,記得拿個盆子接眼淚啊,將來有誰風濕骨頭痛,我們好制犀牛珍珠斷續膏給他!」


怎麼捨不得我們也回天無力,不如速戰速決吧。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悲來欲斷無腸,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心力交瘁,痛不欲生。一門心思只想快點把小破交給他,喝茶留飯都不用想了,拜託給我走人大吉。門一關,我好上樓去吃半瓶安眠藥睡睡,最好睡到失去記憶了,我也可以過回從前逍遙自在,嘻嘻哈哈的無聊生活。

服萊趨前必恭必敬的單膝跪地,手一抓,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塊極大的水藍色絲巾,在無風的空間中也獵獵作響,望空而飛,將小破從我手裡托開,在空中一卷,仔細把他裹好了。服萊雙手接過,把這個小破包裹縛到自己背上。向我點點頭。

我把門打開,對他搖搖手,苦笑著說:「再見再見,代我向江左司徒先生問好,麻煩他幾時有空,就通報一聲小破的情況,多謝多謝。」

服萊卻不走。沉吟的站在當地,好似有什麼心事一般,抬頭看我,瞳仁中精光如電閃。我一凜,本能的運轉氣息,將身體放鬆到可以發動最快動作的狀態,手心捏了一個藏頓訣,隨時準備三十六計走他娘。要知道破魂一族最高級的本事,就是攝取人的神智與能量於無形。他們不認識孔子,可不懂得什麼父父子子的倫理道德關係,無論我是小破的乾爹還是奶媽,都完全不妨礙他們來個事後環保回收,把我弄回牧場去充綿羊。

他顯然知道我心裡想什麼,輕輕搖頭,退後了一步,雙手下垂示意我鎮靜。然後,開口了。

再次聽到他平板單調的聲音對我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很愉快的事情,可是很快我就忽略了這強烈的不適,因為他所說的,實在太過驚人,完全佔據了我的注意力,我聽得如此聚精會神,連自己快要把臉貼到服萊腦門上去都渾然不覺。

他告訴我,三天以前,食鬼之族與東京吸血鬼天皇座下秘藏的皇室護衛隊爆發了兩個世紀以來最激烈的武裝衝突。事情的起因是食鬼族的狩獵範圍近期從北非地區大幅度東遷,一直到達了日本外海。由於東京的異物活動乃是全球之冠,盤踞了大量食鬼所需要的能量體,所以他們的計劃是首先迅速佔領日本東京周圍的所有大型城市,使之變成自己的殖民據點,在能量儲備達到一定數量之後,再大舉進攻東京,將東京變成食鬼族下一個百年擴張計劃的中心。此舉一出,最為之震怒的,當然是近三百年來一直統治東京,從控制人類與非人的種種活動中獲利無窮的日本吸血鬼天皇。鑒於食鬼與破魂同出一族,且一旦行動,從來沒有談判或妥協一說,吸血鬼天皇當機立斷,馬上廢除上千年來奉行不違的向破魂族交納保護費的規例,親自指令座下最高級別的秘藏精銳部隊:零牙十三近衛前去東京近郊阻擊充當前翼的七個食鬼者,苦戰十九個小時,食鬼者陣亡三人,鐵牙損失五人。雙方抱創而退,食鬼固然沒有前進到一步,天皇苦心訓練出的最精銳部隊,可也損失慘重。這梁子結得大了,眼看全面大戰,勢在必行。

作為親身體驗過吸血鬼可怕程度的前獵人我,光是遙想當時慘況,已經冷汗涔涔。此時忍不住插話:「食鬼為什麼要從北非東遷?還有,食鬼和吸血鬼的戰鬥級別到底有無差別,為什麼差不多打個平手?」

服萊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雖然平靜卻深沉,充滿探詢之色,彷彿進入了我的內心,在細細估量是否應該對我講那麼多。

看來他偵察的結論是比較正面的,所以才接著向我解釋:食鬼在北非和歐洲大陸已經狩獵了非常多個世紀了,建立了極有系統的定居點,同時,吸血鬼發源於古歐洲,活動地域十分重疊,兩族的矛盾一向源遠流長。此次衝突,也不算無中生有。

近兩百年來,受到人類高速成長給環境帶來的極為惡劣的影響,非人族群的生活區域日漸逼仄,許多種類乾脆融入了城市,與人類混居,甚至通婚,其原始的力量與道行程度都日見其低,越來越不能滿足食鬼的需要。在飢不擇食的情況下,它們所獵取的能量雜質比例非常高,還包含有致命的進化基因缺失,非洲地區每兩年都爆發一次的惡性病毒流行疾患危害與日俱增,間接影響到了食鬼族類的遺傳素質,其新生代的戰鬥力在不經意中逐步下降。食鬼本來就是數量極為稀少的一族,繁衍後代能力非常困難,眼看繼續在北非和歐洲地區苟延殘喘會有滅族之患,食鬼族的長老群經過慎密考慮後,決定大舉東遷,集體移民到日本地區去,不但可以接收東京一帶大成氣候的非人定居點資源,而且吸血鬼本身已經是絕好的戰略石油儲備。這一來,食鬼與吸血鬼的新仇舊恨集中爆發,惡性衝突自然難免,由於從前絕對的力量對比此消彼長,向來不可一世的食鬼族,史上第一次面臨著陷入苦戰的危機。

哇,食鬼者與吸血鬼大戰,實在是一個拍魔幻電影的好題材。人類的想像力近年來越來越缺乏,寫個劇本其狗屁程度無法以言語來形容,卻動輒好幾個億的全球票房。現實中的魔幻精彩紛呈,高潮迭起,卻一個觀眾都欠奉。我看我不如也成立一個推廣公司好了,組織大家來遠距離參觀非人之戰,中場請幾個小狐狸精跳跳TABLE DANCE,哇,光賣門票都一定發到我變成一個豬頭啊∼∼∼

前景這麼心曠神怡,一下子我就出起了神,而且還出得有點遠。服萊輕輕的,不過很富穿透力的咳嗽聲響了好多聲,才把我開分公司上市佔領福布斯富豪榜的無限遐想給拉了回去,不好意思的衝他笑笑,我說:「你說什麼?」

他面無表情的說:「我說,你要隨我去一趟東京。」

我一愣,想想剛才他說了半天都是那兩大邪族的前生後世,跟我沒什麼關係啊。莫非是要我去當調解人?前心後背各扛一塊牌子寫著:「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和「我非你族,切莫動手」,然後走去講:「大家和為貴啦,這樣,你三他七∼∼」看到服萊的臉漸漸變成罕見的豬肝色,我趕忙收聲,看來我剛才漏掉什麼東西沒聽到呢,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我忙上前作個大揖:「到底說了什麼?」

跟我這樣的人溝通,服萊看來還缺乏基本的經驗,所以他的手指在長袍下跟彈鋼琴一樣蠢蠢欲動,大約很想對我來一記黑虎掏心打你娘。好在我表情誠懇,他也不好意思真的下手打我,只好長長歎了口氣,帶著一種在破魂族人身上很稀奇的無精打采說:「破魂和食鬼本來就是一族所出,所以破魂很快也會被捲入這次爭戰。江左司徒大人已經於昨日趕往東京,命我前來接到達旦大人後,連同你和那隻小犀牛也一起到東京去。」

我指指自己:「我?」

他閉著嘴巴不肯理我。由此我判斷自己剛才沒有聽錯。轉過頭辟塵好似也聽到了,從廚房裡出來,手裡還端一板剛烤好的曲奇餅乾,香味四射,看來和我異曲同工,準備用暴飲暴食來尋求一點苟活的力量。我指指他:「犀牛?」

再指指外面天上:「江左司徒叫我去?」

馬上結論就得出來了:「不去,打死我都不去。」

開玩笑,我是什麼材料,在人類世界勉勉強強可以抖抖威風,偶爾視劇情需要,英雄救美,一個打一百個也可以頂得住。可是說到幫你們去打吸血鬼,不如幫你們去牧場打草啦。我認真負責,對待工作兢兢業業,打草天天超指標,對大家都有點貢獻。可是去打吸血鬼,開玩笑,碰到頂級的,兩個照面就掛了。人家都要嘲笑你們破魂啦,哪裡來的僱傭軍質量這麼勉強,軍費不夠嗎?軍費不夠去開賭場賺啊。

我這一席話效果非凡,服萊氣得呀,那雙手在身體左右跟兩隻灰蝴蝶一般震翅欲飛,簡直給我錯覺是他立馬要上天花板去狂兜數圈,才能滅一滅心頭之火。人家老頭氣成這樣,我也是不願意的,趕緊進廚房去倒了一杯冰水,從辟塵那裡拿了兩塊餅乾,送到服萊面前:「長老消消氣啦。」

卻不過我慇勤,服萊真的隨手吃了一口餅乾,我猜他本想立馬丟下餅乾繼續跟我糾纏不清的,可是辟塵美食,哪裡這麼好對付,你以為我寧願孤家寡人一個,天天跟他死瞌是為了點什麼啊?接下來十五分鐘,天地間一點雜音都沒有,唯一不絕於耳的,是服萊大人吃餅乾那種可怕的囫圇下嚥的聲響。該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老頭,不但把我給他的兩塊餅乾一口吞下,而且惘顧高貴邪族的長老風度,飛快走過去,劈手就搶,一口氣吃完了辟塵手裡的所有餅乾。犀牛同志自做廚子以來,對此類毫無預先徵兆的突發暴食症司空見慣,閱之無數,聳聳肩,毫不動容的拿著空盤子進去了。

我忍不住好笑,問服萊:「長老,很久沒有吃人類食物了吧?」

他這次倒是很合作,點點頭:「三百年了。還是十九世紀,在維斯姆斯地方的公爵宴席上,吃到過和這個一樣銷魂的食物。三百年啊,人類的廚子,一個比一個胡來,我寧願不吃的。」

他兼且教訓我:「食物,一定寧缺毋濫。」

我唯唯諾諾點頭,心想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要是我跟你一樣忍個三百年以等待美食的二度出現,我的骨架子化成的礦物質都變出一朵花來了。

儘管如此,他對食物如此挑剔的見解還是在一瞬間大幅度增加了我對他的正面觀感,因為我一直頑固不化的認為,講究滋味美妙而非單純求生的食物,是屬於判斷一個人或者非人品味的最好指標之一。想當年獨行獵人時代,人家吃方便泡麵,手心發熱燒點水就夠了,我非要帶最好的新鮮北海道拉麵,到地頭吃飯的時候大張旗鼓,蔥花醬油一樣也不能少,經常把我的獵物直接引來同吃,本來是不錯的得手方法,問題就是我老是因為這一飯之相知,把人家放掉。

多年我積習不改,此時已經畢恭畢敬問道:「長老,到底為什麼江左要我們去東京?」

服萊偏頭,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小破:「不瞞你說,你此去東京,仍要負起照顧達旦大人之責。」

破魂達旦正式甦醒之前,有十三日的靜空期,破出之後,不言不動不食不睡,另有十三日的退思期,回憶前生的種種,從中領悟身為一族之主的榮耀與職責。在這段期間,必須有人每一秒鐘都對達旦的安全做出無微不至的監測。一旦中途遇襲,勢必盡全力而反擊,保全達旦的安危,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也就是我和辟塵接下來二十六日的任務。

這話的殺傷力有多強?看看辟塵的動作就知道。平時除了做清潔的時候他活像一個上滿了彈簧的鐘,其他幹什麼都是慢慢的。他說用太多力氣會污染環境,也不知道受的是哪個綠色組織流派的理論影響。可是一聽到服萊說要照顧小破,他這當兒居然已經把包裹收拾好了,站在門口招手:「我們坐出租車呢還是跑去機場算了?」

我一伸手:「慢住!」

保護破魂達旦,任務何等之關鍵。服萊自己也說,萬一失手,後果不堪設想。我們的忠誠自然無懈可擊,力量在三大邪族面前卻乏善可陳,戰平對手已經要拼出老命。我畢竟從前在夢裡紗手下混過,感情用事之餘,還是要對事情多問個為什麼的好。

對此,我得到的答案是,徹底甦醒之前,達旦的氣息並不屬於邪族,由我們照拂,反而不容易被敵人找到,而為什麼要前去東京,是為了防止萬一露象,能夠得到江左司徒的親身保護,是為兩全。

聽到這裡,我無話可說了。看看四周的一切,隨著小破的不復再來,都失去了往日溫暖的光澤。從前是家的地方,不過轉眼間變得陌生而令人傷感。辟塵在院子裡發動了尖銳呼嘯風催促我,走吧,走吧。和小破再共度過一段時光總是好的。即使不能再與他面對面相處,即使為此要付出我全部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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