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白飯如霜作品集 返回目錄


獵物者 第二節

作者:白飯如霜

那天我乘最晚一班飛機回到家,辟塵正在吐納靜坐,在柔和黃的壁燈下,它的臉上帶著令人心動的平和之色。我是很愛它的,雖然它又貪婪又麻煩,對我指手畫腳,管東管西,還有十分嚴重的潔癖,讓我一天到晚不得安生,但這是世界上最親近我的---東西。我坐下來,隨手拿一本獵物者雜誌瞎看,免得響動過大驚擾了它。一頁一頁翻下來,心裡真是百感交集。聯盟總部裡慘淡的景像在我腦海裡一幕幕不斷閃過,令我心亂如麻,早上出門時辟塵說我最近有迷災,果然沒有錯。

想到這裡我顧不得打擾辟塵,一躍而起,辟塵立刻睜開眼,它受了驚,本能催動力量,房間裡突然變成真空,雖然一看到是我,它就恢復了本來空氣,我還是感覺到內臟瞬間受到的強烈傷害。剛剛還說愛它那,真是愛錯了人。

顧不上和它算帳,我揪住辟塵問它:「你知不知道狄南美在哪裡。」

它很警惕:「你找那個狐狸精幹啥?」

我真佩服它這麼嚴防死守,生怕我被天下人所害:「不要罵人,我找她有事情。」

辟塵一臉不爽:「她是隻狐狸精啊,我哪裡罵人?」

不說我還忘記了,狄南美確實是隻狐狸精,不過她來我們家都是做人類打扮,而且做非常風塵的人類打扮,據說有一次在中國大陸地區活動,被掃黃的警察揪進了公安局,它本來很配合,人家叫它蹲就蹲,叫它跪就跪,後來折騰一會,還是覺得這個遊戲不好玩,大模大樣跑了,警察第二天點數,怎麼也想不通這個密封嚴守的房間裡,怎麼少了一個人。

我們在網上找到了狄南美,而且很不好意思,是在一個色情交友網站上,它把名字大白天下,還配上了玉照,當然是化身為女人之後的照片,一等一的淫娃蕩婦,我很擔心地問辟塵,這是不是南美啊,它說當然是,它自己說在這都待了半年了。我一口氣差點沒有背過去,直敲它的頭:「你怎麼一點道德覺悟都沒有,上這種地方,難怪你上次上街只顧看美女,撞到電線桿都不知道!」辟塵面無表情的打著鍵盤和南美聯繫,冷靜的說:「豬哥,那個是你。」

南美是一隻很老很老的狐狸了,獵人聯盟成立之日起,它就是被追獵的目標,因為它的特長,是預言。這種預言能力不是來自天賦,而是來自它上千年的修行中精研紫薇星宿,風水命理之類神異學問,當真是讀破萬卷書,行遍萬里路,當中僅僅為了向香港地區一位著名風水師偷師踏穴之學,就潛伏人家家裡三十年之久,我不知道它為什麼要去學這個,難道它準備自己死了找個好地方埋,以便保佑子孫光大門楣?還是想留一條後路,將來在紐約地鐵擺一桌子,打出一個「狄半仙」的名頭換口飯吃?它是一隻狐狸啊,是不是在人類世界混太久,忘記了?

我找它,是為了問一下,總部到底出了什麼事?如果它都不知道,那我就帶上辟塵隱姓埋名,走遠一點。這麼多年和靈獸異物打交道,我最深刻的感受是,我是一個平凡人,最好做分內的事。能把地球聯盟搞成這樣的力量,我惹不起。

這自知之明剛剛延續十秒鐘,就已經被一聲巨響徹底打斷,我和辟塵愕然回過頭去,看到一陣煙塵,以及我那扇精鋼外門被從中劈開,頹然倒地的慘狀。一個人慢慢走了進來。

如果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魔鬼,那麼這個一定就是我所有惡夢的總結演出。

不,這並不是一個醜怪巨大的怪物,只是一個高而瘦削的男子,穿純白色的絲外套,神色溫和,十分乾淨,他的全身上下,都是天然的文雅,只有一雙眼睛,卻是妖異的水晶藍色,毫無感情地看著我們,整個房間裡忽然天寒地凍。

他彬彬有禮的微躬身,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朱先生。別來無恙。我是精藍」

我用力捏住自己的大腿,一陣劇痛傳來,完了,不是做夢。食鬼者和人類的混血產物在傳說中恐嚇了所有獵人三十七年之後,活生生的出現在我面前。對我來說,這尤其是生命中不可觸及的恐懼,五年前,正是因為目睹食鬼者與人類交媾的過程,我被夢裡紗問了一個造謠危害聯盟安全這樣莫名其妙的罪名,幾乎入監察所,這五年以來,我最擔心的,就是會看到一個他們「愛的結晶」出現在我面前。我面前。這個人,身體髮膚是人類的,眼睛是食鬼者的。而他的力量,是惡魔的。

咬一咬牙,我突然翻身躍出沙發,用盡全身力量一拳向精藍擊出,同時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為佴噴出了神魂藏頓訣,我的拳風令四週一切物體辟易,筆直撞上牆壁,激盪成粉碎,整個世界彷彿瞬間昏暗顛倒,充滿了我的血污氣味。屏蔽一切生命活動的跡象。不顧一切,我只不過想辟塵抓住這一瞬間,趕快逃出去。有我這個必須仰賴空氣存活的可憐人類在,它無法發動任何攻擊,比三歲小孩還不如。

精力耗盡,我頹然倒下,拳頭軟軟以未曾見過的角度垂在我手腕上,如同被頑童廢棄的破舊氣球。沒有痛,因為我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精藍氣定神閒地立在我面前,除了衣服上髒了一塊,完好無損。而更讓我沮喪地是,辟塵這只混蛋半犀人,還是傻乎乎地站在電腦前,張大嘴巴,完全不知道狀況。

我說過,愛這個東西,在我生命之中,扮演過於強大的角色。我總是被它支配,所以不能像其他修練者一樣,一心一意的通過獵捕,博殺,鮮血和惡夢來完善自己。我始終執著於我不應該有的,對萬物的多情。

精藍似乎對我很好奇,尤其是我臉上的眼淚。它走過來,粘起一滴這冰涼的液體,伸出舌頭嘗了嘗。它說:「奇怪,是有味道的。」他提醒我:「據說人類中的優秀品種不應該流淚,這是軟弱的表現。」我哽咽著破口大罵:」他媽的,我要是優秀品種還用得著站在這裡?」我很不忿:「我早跑了。」

它沒有幽默感,但手腳利索,把我綁起來,如同一個粽子,一副打包帶走的架勢。我的恐懼從頭到腳的蔓延,如一桶冰涼的水到進後背。反正沒有其他人在這裡,我也不是為了過考核項目,我哭出了聲。辟塵終於反應過來,但它沒有衝動的過來救好。它仍然站在那裡。神情淡漠,身體放鬆。精藍對它彷彿毫無興趣。提起我,轉身走了出去。

這個世界上什麼發明最偉大?普通人一定是說電視機。問我呢,我就一定說是自行車,雖然這個答案被無數人唾棄過,最嚴重一次我的師兄撲上來打我∼∼∼。但是自行車是多麼偉大的東西,它結合了機械的基本精髓,平衡人類的體能和運動反應,出入於平凡的使用功能與偉大的技巧炫耀之間,簡直跟中國人說的「大隱隱於市」有一拼。

所以當我露出兩隻小眼睛,被精藍倒懸到外面,上了一輛自行車的時候,我簡直忘記自己哭出來的鼻涕眼淚還糊在臉上,想跟他切磋切磋起來。那是一輛HIT STORM,在自行車競速界的地位相當於汽車界的法拉利。鮮艷亮黃色,如果後座拉的是個穿超短裙,修長雙腿的辣妹一定很洗路人的眼睛。可惜現在是我,一個包裝精美的粽子。當然可樂之處也不是沒有的,精藍上車的時候偏了一下腿,我橫臥後座,不巧看到了這位一表人才,或者一表妖才的仁兄,風衣下居然穿了一條四角內褲---他媽的,沒有錢可以搶銀行啊,為什麼這麼寒酸。

他彷彿聽到我心裡喃喃念叨的聲音,轉頭瞪我一眼。剛好看到我臉上露出的笑容。精藍百思不得其解的問我:「你剛哭那麼厲害,把我衣服都打濕了,我理解,不過現在你又笑,人類的情緒變化那麼劇烈而無常理的嗎?」

這個問題聽起來真是耳熟。放走食金獸的那一次,我的老闆夢裡紗就是這樣恨鐵不成鋼的看著我,一面發脾氣把文件丟得到處都是。他那張大臉逼到離我三公分那麼遠的地方,問了我一個同樣的問題。另外他還問:「難道你不知道代價有多大嗎?」

代價?我停職,拍檔調往守門。最慘的時候衣食無著,要跑到三流製片廠去當替身演員,從十二樓跳下來,當然我是摔不太死的,所以那些混蛋導演讓我跳的樓就越來越高,工資卻一分錢不長∼∼∼。但是現在想起來是值得的,當時那只食金獸在我面前哭。像鐵一樣沉重的淚水砸在堅硬的礦脈上,砸出豆大的坑。如果被捕,它所遭受的命運如同飼養來取膽的熊,每當飽食黃金礦物,就會被強行剖開腹部,奪取其中精純的塊狀黃金,然後養好傷口,準備面對下一輪的殘酷輪迴。我親眼見過那種如地獄一樣的慘狀,所以我倒地裝死,讓它跑掉。委託獵人聯盟尋找它的客戶大發雷霆,罵得夢裡紗狗血淋頭。

我怎麼回答的已經忘記了,大概只是像一只落水狗那樣垂頭喪氣,然後猥瑣的被掃地出門吧。所以這次我也沒有吭氣,只是反問一句:「你準備帶我上哪啊。」

精藍穿著那條可笑的四角短褲奮力騎車,不再理會我。

其形象由優雅一轉為滑稽,令我幾次忘記自己的處境,樂不可支起來。但是三十分鐘後,我們到達人跡稀少的郊外,我赫然發現自己脫離地面,迅速向空中上升,一直到達四千米的高度。車頭高高躍起,如一艘長得很像自行車的火箭一樣高速前進起來。我忍不住大叫:「幹什麼,幹什麼,我要摔下去了。」精藍不耐煩的看我一眼。一拳把我打昏。最後的意識消失前,我記得自己很大聲的罵了一句三字經,表示輸人不輸陣,我還有精神 的意思。

頂著頭上碩大一個包,我在好萊塢貝佛利山莊附近的樹林中醒來。凌晨冥色中,我之所以那麼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不是因為我英明神武,明鑒萬里,而是因為昏昏沉沉一爬起來,我就看到遠處一棟風格大氣,佔地數千英畝的豪宅,那是好萊塢巨星布萊德比特和珍妮佛安妮斯頓的著名居所,由業已退隱江湖的建築大師盧斯安德親自設計而成。若干年前我迷上了美國電影,曾經一度跑到這裡當狗仔隊,數次看到比特穿一條短褲在庭院裡唱歌,老實說實在唱得不怎麼樣,雖然還是不妨礙我拿聯盟配備的高清晰接受耳機在一邊聽了好久,充分過了一下追星的癮頭。

來不及緬懷完我曾經的美好生活。精藍的臉便出現在我視線裡,一陣寒噤打過,我遍身都是雞皮疙瘩。恐懼重來,雖然理智告訴我他不遠萬里把我弄到這裡來,總不是為了給我找個風水寶地如葬才下手,但是人類愚蠢的擔憂令我雙腿仍然發軟。

「不要顫抖,我不會殺你的。雖然我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搜遍137個國家兩萬多個姓朱的人,一定要完好無損的找到你。」

精藍提起我慢慢向那棟大房子走去,我用一種相當困難的方式仰頭看它,形容如同一隻馬上要上爐子的烤鴨。「137個國家?兩萬個姓朱的人?找我?」我乾號起來:「你一定找錯人啦。找錯人啦,我冤枉啊。」不過在它的拳頭下來之前,我還是識相的閉上了嘴。想起辟塵說的一句話:「豬哥,你的個性一言以蔽之,乃是犯賤。」

辟塵的名字在我心裡引發一陣哀傷,精藍彷彿有所直覺,立刻垂頭看我,那雙令人看了不寒而慄的眼睛裡露出探詢的神色。真奇怪,從打第一個照面至今,每次我的情緒有稍大程度的波動,他便有感應般隨即注意我,說他善解人意,實在糟蹋成語,大概是讀心術之類的稟賦,他又不像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歎了口氣,龍配龍,鳳配鳳,老鼠配耗子生兒子打洞,即所謂自然之選,天經地義,看看現在亂搞一起,生出了什麼樣怪東西!

胡思亂想間他施施然走近了我的偶像住所,並且---走了進去。這可真稀奇,莫非是這對明星夫婦有錢過了頭,找了他來當保鏢,而後到全世界找些名目胡鬧,比如說在所有姓朱的人裡找一個最胸無大志的,然後我就大熱中獎!不過馬上我就知道自己錯了,因為他走是走了進去,卻沒有進屋子,而是從大門後轉右,緊接著我胸口一悶,恍惚想到我們跨入了一個異次元空間門。

很多和我同行的人最不喜歡的一件事情就是跨空間捕獵,第一,空間轉換的過程很難受,如何難受法呢?好比進行三十小時的長途飛行,起落七八十次,這個過程中全部的異樣感受濃縮在十秒鐘裡,再強化二十倍。我和山狗搭檔的時候,一旦有跨空間的需要,我就給他準備一個結實的垃圾袋,塵埃落定一瞬間,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袋子往他嘴上一套,紮緊,然後就可以聽到此人把一切肚子裡可以自由活動的東西統統清空的無上盛況。第二,通常有空間轉換能力的獵物都會比較凶,受傷或殉職的可能性非常大,而第一時間得到救援的可能性非常小。我在全部的獵人裡之所以最善於來這套,完全得益於光行。他總是把我的旅行變得非常舒適。

有個聲音忽然響起在我的耳邊:「朱先生,你真的是個感情豐富的人,當應該為生命擔憂的時候,你卻一心在緬懷往事。」

我驚跳起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被鬆開了,精藍站到了遠遠的地方。環顧四周,我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大廳裡,像歐洲教堂一樣高而狹窄的屋頂,縱深數十米的面積,牆壁和地板都是漆黑的,只有角落裡安置著明亮的碩大的燈,印出排列在大廳兩頭的森然的雕像,看得不是太清楚,但應該是傳說中半人半獸的神物,目齜牙咧,詭異的遠望我。在那些雕像的中間,站著一個男人。

他是一個人。我能聞到他的味道。就是在獵人聯盟亞洲總部聞到的那股味道。他長得和精藍很像,但是老很多,鬢角有星星白髮。眼睛,眼睛是正常的灰黑色,皮膚雖然還是很好,卻不可避免的有人類的軟弱皺紋。他看上去不過是個普通的,年輕時候很英俊卻開始老去的普通男人。

但是他對精藍說:「你先出去。」後者恭敬的屈身,答到:「是,父親。」

父親?我忍不住去掏掏自己的耳朵--我別是被空間波動搞壞了聽覺吧?

他注意到了我的舉動,唇角露出一絲笑意:「你不認得我了嗎」?

他穿一件黑色連身的長袍,身形修長。這時候舉手從腦後,突然拿出一塊布幅,抖了一抖,連頭帶臉將自己包了起來,他抬眼看我,那雙本來帶著輕微疲倦之色的平常眼睛瞬間爽亮發光,如一對被煞氣打磨過的夜明珠。我狂叫一聲,登登登就往後退去,一直退到牆邊,雙腿徹底軟了,幾乎跪了下來。聽到他緩緩說:「你是認得我的,不是嗎?」

我當然認得他。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