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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之番外 第四節

作者:白飯如霜

昏迷了兩個多小時,史密斯太太才甦醒過來,她走下樓的時候,我正在和辟塵,小破三個一起玩親子遊戲小蜜蜂,兩隻小蜜蜂啊,飛在花叢中呀,飛呀,我剪刀,小破石頭,輸了,啪啪,諸位,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兩耳光,打在普通人身上,立馬可以打出二級殘廢,附送終身腦後餘震不絕。再飛,啪啪,我下手打辟塵可也沒藏私,當然像我那麼愛和平的人,不斷祈禱的就是平局,小破小嘴一撅,湊過來吧唧一下,我臉都笑爛了。讓平局來得更猛烈些吧。

史密斯太太迷惑的看著我們三個,遲遲疑疑的問:「請問,這是哪裡?」我正好被辟塵運了半天氣後的一記奪命連環掌打得飛出屋子外面,怒氣沖沖的爬起身來一頭紮過去喊:「再來,再來。」結果流年不利,這次撞在小破槍口下,仰天一跤發出震響,差點把地面都壓裂了。

要不是這個時候她尖叫一聲,我一定徹底忘記屋子裡還有一個大活人。

小蜜蜂告一段落。小破跑花園裡去抓蟲子去了,我在他後面嚷嚷:「別吃毛毛蟲,不能吃的,不許把花園地下水管全部挖出來∼∼」。

招呼史密斯太太坐下,一時間話不知從何說起,仔細端詳她,高鼻深目,眼睛碧綠,五官精緻,鵝蛋臉,像是來自歐洲。她先開口:「我怎麼到這裡的?」

我當然不能說是我把她從兩隻沒頭沒腦的手底下救出來的啦。連我自己想想都不太信,怎麼好意思拿這麼高的標準去要求人家。所以我簡略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就說接小孩經過辦公室聽到響動,看見有人圖謀不軌,順便就把她救了。

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摸摸自己脖子,心有餘悸。我問她:「那個老女人為什麼要殺你?」她表現出迷惑之色:「我也不知道。她說我的女兒得了傳染性的重病,不能回家,又不讓我見她∼∼」

我還在猶猶豫豫,辟塵出門送點心給小破,經過時順便說了一句:「你女兒已經死了,人家騙你的。」

史密斯太太霍然站起來,情緒極為激動,張開喉嚨先哭叫起來,大喊:「什麼,你說什麼?不是的,不可能的。」淚如雨下,看了真是為之斷腸啊。

我搶上一步,拿住她的聞香,人中兩處穴道,輕輕發力,強迫她鎮定下來。一面安慰她:「冷靜一點,冷靜一點,現在我們還不能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請冷靜下來。」

等她終於冷靜下來的時候,我們的晚飯已經吃完了,不錯,安慰女人,尤其是悲痛的女人是我最差勁的一門技術,所以黔驢技窮的關鍵時候,我還是忍不住重操故伎,一拳把她打昏了過去。一天昏兩次,一次兩小時,這個劑量大了點,所以我還很好心的留了一點香草燒羊排給她,要說辟塵的廚藝不是蓋的,這位太太本來悲傷得要死,也硬是來了個中場休息,把羊排吃得乾乾淨淨後才繼續。

她終於可以穩定的回答我的問題,家庭背景:商人,五個月前從法國移民來的,單親。愛麗思四歲,剛進那家幼兒園不久。在本地暫時一個比較接近的人都不認識,沒有什麼仇怨糾葛。

沒什麼恩怨糾葛,這就奇怪了。從辦公室出現那雙「殺手」來看,愛麗思遇害多半不是常人所為。再聯想到裡奇太太,登喜路男人的手和懸神引,其中必有蹊蹺。

眼看天黑,我決定安頓史密斯太太在這裡先住著,不然還要借辟塵去她家織重塵罩,工作量太大,它會造反的。正準備帶她到樓上客房去,小破自動自發換了一身白點鵝黃底的小連身外出服站在門邊唸唸有詞:「冰激凌,冰激凌。」對了,例行的飯後甜點時間到了。

如意料之中我們看到了登喜路男人繼續鬱悶的吃三明治,我悄悄問店員:「你們這家店的三明治是不是特別好吃?」這個留著朋克頭,嘴唇上和鼻子上各穿了三個金屬環的慘綠少年哼了一聲,眼睛望向放三明治的架子,慢吞吞的說:「墨爾本一千家便利電自產三明治評選,我們位列第七百四十五名。」我釋然:「還不算最難吃啦。」

他緊接著來一句:「後面二百五十五家店至昨日為止,全部倒閉!」

我頓時苦起臉:「所以?」

他非常乾脆的點點頭,還挺起胸膛,莫非有一種另類的榮譽感?「所以,本店出品的三明治,正式成為整個墨爾本最難吃的一種!」這樣都可以?

聽到這裡,我對登喜路男人───其實我知道他的名字是羅伯特,不過羅伯特街上一個掃堂腿就能掃出一打,不如登喜路男人來得金貴──馬上肅然起敬,當即上前邀請他第二日來我家吃午飯。他深感愕然,半口三明治還含在嘴裡,從掉出來那半條酸黃瓜的成色看,我簡直要懷疑此人味覺是不是一早已失靈,才能這樣吞糠咽菜,在所不計。我對他解釋:「我家廚子最近發明了兩道新菜色,要我找人去試試味道。」他傻乎乎的點點頭,含含糊糊的說:「那怎麼好意思∼∼∼」。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心裡嘀咕:「不用不好意思,只要你把斷手飛行術表演來看看,我們就兩清啦。」


為了迎接客人的到來,辟塵擬出了下列食譜

冷盤:豉爆田雞腿

怪味牛肚


熱菜:紅燒划水

螃蟹粉絲煲

梅菜扣肉


主盤:佛跳牆


湯水:黃瓜肉片湯


點心:兩面黃酥餅

魚餃


主食:手工刀削面

鹹八寶飯


我從頭到尾看完,出去找狄南美投訴:「什麼世道啊,我沒吃過的都有,拿手菜一次到齊了,那誰憑什麼,不就是有幾個錢嗎,哼,趕明兒我去打劫去,我打劫澳洲國家銀行去∼∼」

南美也義憤填膺:「就是,我也沒吃過田雞,對了,墨爾本哪裡來的田雞?」

我去問辟塵,它正唱著歌兒專心整治手裡的鮑魚,一聽還想了想:「田雞呀?田雞?哦,我昨天晚上去了一趟墨西哥,抓了好多呢。」

我再次出去投訴:「聽聽,為了給人家吃田雞,去墨西哥!幸好它不耗汽油,不然虧死了,多費錢啊!」

辟塵不耐煩的從廚房出來教訓我:「豬哥,你鬧什麼呀,你請的客人,我們要給人家面子嘛!要不不請了?我們自己吃?」

小破在一邊做手工,正折著紙蝴蝶呢,突然語氣嚴肅認真的說:「別理他,他嫉妒呢。」

這麼一戳穿紗窗紙,我立馬就蔫了,灰溜溜幫小破當下手,給他遞遞彩紙,修修剪刀什麼的,南美就在裡面跟辟塵鬧,突然間對我們的生命安全關懷萬分,主動請願成為試菜師,拿著一雙銀筷子在空中揮舞,大義凜然:「我豁出去了,我一定要先吃吃看,如果有毒,你們就別吃了,全部給我吃吧~~~

結果她被辟塵用一陣平地龍捲風裹住丟了出來,啪啦一聲掉下來,正戳在小破的剪刀上,她哇哇大叫,抱著屁股在客廳裡飛快繞圈子,把期期艾艾進門的羅伯特嚇了一跳。

狐狸精不愧是狐狸精,立刻忍住PP上的劇痛,使出變臉絕招,瞬息間堆出滿面嫵媚笑容迎上去:「羅伯特先生您好。」

我納悶南美今天怎麼那麼賣力幫我招呼客人啊,還穿了極度透明性感的紫色貼身短裙過來,胸部修復有功,比以前還大了一號。一定有詐,果然聽到這混蛋狐狸嬌滴滴的說:「羅伯特先生可有涉足傳媒業?您覺得我能不能當封面女郎啊!!!」

丟臉啊,一千年的老精怪,居然灌人類的迷魂湯∼∼

連辟塵都看不慣,大步流星走出來,赤裸裸威脅她:「不要帶壞我們小破呀,不然以後你的菜我都下瀉藥∼∼」。

夠狠,我喜歡!

可憐羅伯特一臉困惑,不明白這家子到底怎麼回事。面前的女郎雖然噴火誘惑,不過PP上還在流血,那邊的小孩子不聲不響,手裡做著蝴蝶玩兒,但是三十道程序的蝴蝶一分鐘做出八十幾個,是不是快得有點過分啊,當然我認為最讓他魂不守舍的,乃是廚房開始大批量傳出的各種複雜香味,結合中國各個省份招牌菜式的精華,經辟塵大人親手炮製,放到金字塔裡可以把木乃伊們全部熏得活蹦亂跳的美食佳餚,就要隆重登場了!

有沒有在電視裡看到過,某個大旱之年,千萬人流離失所,飢餓如燒,亡命千里,只求一飽。這時候城中心架起棚子,高高懸起兩個正楷大字:施粥。此時萬眾擁戴,如潮如蟻的場景,真是令人唏噓感歎。不過我一直有點意見就是,現在的群眾演員選拔機制不合理啊,看看,哪裡有餓得快死的人有精神唱起歌兒頌朝廷的?呔,這位仁兄,貴體重幾何?一百四十斤,你可只有五英尺高啊,也好意思來演饑民?作為一個演員,哪怕是死跑龍套的,也要敬業嘛!

鑒於這種來源於生活,假於生活,取材於歷史,踐踏歷史的情況,我實在應該發公開信一封,號召各路導演們每逢中午一點,晚上七點來我家現場觀摩,看看狄南美和小破搶食的嘴臉,才能夠見識到「天下狐狸,皆為飯來,地上破魂,皆為菜往」的真正盛景,才能深刻領會到什麼叫做「人爭一口飯,佛爭一碗湯」的至高真理。才能瞭解到「落花流水吃完也,天上人間」的古今盛衰盈缺。

當然,像我這樣充滿現實批判精神的人,絕對不會只看見人家眼睛裡一根刺,看不到自己身上一車柴的。當羅伯特先生擺脫了南美的糾纏,過來和我進行正常的社交寒暄,順便遞過一份包裝精美的見面禮時,突然犀牛一唱天下白:「開飯了,上菜!」我把禮物望空一丟,好工夫,不偏不倚落在五米開外的茶几上,然後羅伯特眼前一花,只見這個房間裡所有人除了他之外,全部堆在廚房門口,眼睛裡的綠光照亮方圓兩米,小破爬得最高,踩著我和南美的大好頭顱,正在揚塵舞蹈,結結巴巴報菜名:「小破,小破跳牆!」諸位,他不是要發佈危險警告威脅我們跑遠一點,而是基於實際情況將佛跳牆改了名,反正佛跳不跳牆沒見過,他倒是三不岔五要跳一回的。

好不容易將菜端上了桌子,羅伯特還慢條斯理繫好餐巾,先喝水簌口,笨笨的拿起筷子四下一張望,只有小破啃著田雞腿眉花眼笑,其他人呢?

其他人煙塵滾滾殺進了廚房,正為多出來的一個兩面黃酥餅扭成一團麻花~~~

過了兩分鐘,羅伯特以人類不應該擁有的短跑速度衝進來,居然脫了西裝加入戰團,靠著他異軍突起,攻其不備,居然得手,咬著香噴噴的戰利品歡天喜地的閃了,閃進客廳,剛剛坐下,那只酥餅突然從他嘴裡掉了下來。

他愕然的盯著我們家的樓梯口,狀似癡呆,又似緬懷,激悅,痛楚,疑惑,感激,震驚,思念,統統交織在眼光裡,彷彿一個初戀的少年,在望著他失散多年的意中人!

不錯,我的比喻是正確的!

樓梯口出現的是史密斯太太。她身被喪女之痛,又被怪手追殺的夢魘糾纏,昨晚整夜都在哭泣輾轉,大約終於睡去,直到此刻才醒來。穿著南美借給她的一條白色長裙---狐狸唯一正面看平常一點的衣服,雖然看後面的話還是開了很多大洞---正走下樓。她也看到了羅伯特,突然之間淚水奪眶而出,神色和他一模一樣。突然間兩人同時起動,羅伯特高呼:「莉莉!。」飛奔過去在第二級樓梯擁抱在一起。年輕人衝動不懂事,兩個人站一級梯子怎麼站得住,頓時一起摔下來。按道理說我們應該及時給予一臂之助,不過之前狄南美當機立斷的號召了一聲:「乘他分神,我們快吃!」所以大家都沒空去捧他們這一出樓台會的場。

他們滾在地上又哭又笑,一起問話又一起閉嘴,眼睛貼在對方鼻子上看都還嫌不夠近,親嘴親了十七八個才停下來喘口氣。羅伯特平時還挺像摸像樣的,現在只會喊:「天哪,天哪,耶蘇基督愛我,上帝愛我。」辟臣喝著湯在一邊觀望,唏噓的說:「真感人啊,真是太感人了。」南美含著一口八寶飯湊過去問:「怎麼個感人法,你什麼時候那麼多愁善感啊?」辟臣指指那兩個高興得昏頭的傢伙身下,說:「喏,那塊地毯今天蹭了灰,我本來準備拿去洗的,不過現在已經不用了。」

等我們終於吃完,大家才有心情去把那兩個人扶起來坐下,他們的手還緊緊扣在一起,互相看著,彷彿一秒都捨不得分開。看看年齡呢,加起來怎麼也有個八十歲吧。為什麼癡纏成這樣?

再三催促,羅伯特才為我娓娓道來。莉莉是他十五歲時候的初戀情人,彼時在巴黎,羅伯特是隨游商世界的父母去的,和莉莉陷入情網不過四個月,就被迫隨家庭離開。但兩人一直書信往來,互有探望,誓言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但是十四年前,突然有噩耗傳來,說莉莉失蹤,從此音信全無,羅伯特心死如灰,獨居郊外,還建了一棟當初莉莉最鍾愛的歐式古屋,聊為懷念。

我和南美對望一眼,原來如此啊。

他一邊述說一邊眼淚鼻涕齊下,我幾乎動念要去拿攝像機拍下來,作為一個有錢人,八卦報紙對他多半也有興趣,拿去換點錢應該沒有問題吧~~~~~~

他激動起來,握住莉莉的手一迭聲問:「你去哪裡了,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多年,我一個人好苦!」

史密斯太太臉上突然露出奇特的迷惘表情,她喃喃的說:「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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