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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之番外 第二節

作者:白飯如霜

安置小破睡下,我和南美悄悄退出來,她老是戀戀不捨的回頭,害得我不斷拉扯她:「走啦,不要看啦,又不是你兒子,快點。」她長歎一聲,感慨無限:「小子皮膚好好啊,怎麼會那麼好啊!!!」

我們來到街頭的便利店,沿著路邊往前走,到達傍晚時分那部林寶堅尼停泊的地方。說起來那個男人可真是普通得過分啊,他在這個空間附近停留那麼久,留下來的線索氣味居然還比不上一輛車!

我警告老狐狸我開始追蹤的是那部車,所以等一下如果我們一頭衝進的是墨爾本最大的汽車經銷中心,她不准嘲笑我年老失修。

已經入夜了,墨爾本的居民區到這個時分,基本上都是靜悄悄的。我和南美也不著急,慢悠悠走去,當然說慢也不慢了,有一部車一直和我們不即不離的,司機一開始沒反應,後來就不看路了,轉過頭來盯著我們兩個,要不是我趕上去拉了他一把,路邊好幾棵樹今天就要被他撞到斷根。

南美評論道:「心理素質真差。」我懶得多事,蹲下身看路面的痕跡,無數看不到的微弱車轍交錯成平面,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察覺到一部和另一部的差別。但是我是知道的。這裡並非城市中心,也不是貴族區,總共只有七次林寶堅尼特有的花印在這裡駛過,其中兩次是一去一回,且回的一次,是最新的。看來應該是我們要找的那部了。

我們加快了腳步,穿越中心區的時候改成追蹤綜合氣味線索,爆發速度太快,把一條主幹道上的自動測速表給弄壞了∼∼∼

跑了大半個小時,我出了一身汗,南美就一直在旁邊罵罵咧咧:「豬頭豬頭,開車這麼遠,居然是來吃三明治。」不過應該到了。這是墨爾本遠郊,眼前一棟大房子,孤零零立在夜色裡,四周是荒地,哥特式的高聳建築,帶有教堂一般的尖頂,窗戶長而窄,大門是青銅原色的,有我三個人那麼高,緊緊閉著。整個就是愛倫坡小說裡鬧鬼的古屋。墨爾本居然有這種中世紀歐洲的房子,實在令人想不通。南美邁步上前,我拖住她,指指身後五百米處的圍牆和一塊牌子:「人家說私人地方,不許擅入哦。」南美白我一眼:「我們剛剛跳進圍牆就已經擅入了啦,好吧,我去辦個手續。」

手續?她走回去,突然亮出小尾巴往牌子上掃了掃,我跟過去一看,上面的字句變成了:「備有精美茶點,免票入場,經營時間7:00AM----9:00PM。

我們進行了一場剪刀石頭布的爭霸賽,以決定是跳上二樓偷窺呢,還是大搖大擺登堂入室,說不定真的可以吃到特別茶點。後者這麼沒有禮貌的做法,當然是出自狐狸的小腦子。萬幸我在五盤三勝的最後決勝一局中做出英明選擇,棄用愛將剪刀,毅然出布,將南美的石頭包了個萬劫不復。從而才可以維護我等人類的尊嚴,往二樓開始爬。

如潛龍如壁虎,我輕巧的溜上二樓,倒懸著貼在窗戶上方,我往屋子裡望去。哎呀,怎麼眼前花裡呼哨的?難道人家放了窗簾?再一看,原來是南美大大咧咧的坐在窗台上面,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蘋果,一邊卡卡有聲的咬著,一邊跟在包廂裡看戲一樣瞄裡面,我猜今天她要是看不到什麼的話,一定會噓人家,要求退票~~~

我拍她一下,南美皺著眉頭對我說:「豬哥,你這麼小心幹什麼~~~~。」被我急促暴躁的打斷了:「蘋果分我一半!」

現在兩個公平了,都有水果可以吃。房間裡其實本來是一片漆黑的,這時候,彷彿知道我們等待幕布拉開的心情,有人端著巨大的燭台慢慢走進來,聽到一個女人蒼老的聲音說:「羅伯特先生,可以吃飯了。」

那枝燭台被放到了窗戶左近的一個櫃子上。借助昏暗的光芒,可以看到房間裡簡單的陳設。中心是一張長餐檯,鋪著雪白台布,一大簇怒放的大紅聖心火鶴插在水晶瓶中,襯著搖曳微光,更顯得花色詭異迷人,一張樣式古板的靠背餐椅擺在頂頭,孤零零的等待用餐的人出現。此外就是分放四角的高而窄長的黑色木櫃,簡潔沉默,但是顯然用料華貴,制工獨特。四周的牆壁都裝著落地的大幅帳幔,黑底金線編織出影影綽綽的人與獸,粗看似乎是描繪遠古故事的畫卷。帳幔之後襯著雪白綢底,偶爾風來,便揚起一角。

我奇怪的用唇語問南美:「怎麼會有風?窗外都沒有?」

她嘬起嘴巴示意:「我吹的。」

我差點掉下來。

那個放燭台的女人一直藏在角落,喊了一聲之後,彷彿等得不耐煩,走到門邊再喊一聲:「羅伯特先生,可以吃飯了。」這時候我們才看到這真的是個老女人,穿著一條樸素的藍色長裙,頭髮莊嚴的盤起,即使從側面看,都覺得她不是一個快樂和氣的人,五官小而突出,有心事一般,互相糾結著。

門外穿來一個男人悶悶不樂的聲音:「來了,來了。裡奇太太,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我對南美舉起大拇指:「是他!」

果然是登喜路男人走進來,懶洋洋坐到那個位子上,眼睛發直,裡奇太太匆匆忙忙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就在桌子上鋪開了餐具和食物。

說到吃,我是有資格發言的。辟塵有今天的廚藝成就,實在歸功於我的不懈督促,簡直做到了懸樑刺骨,枕木飲冰的發奮程度---當然不是我,是辟塵,我只負責檢查。因此從食物水準上來說,我和小破毫不誇張的坐擁帝王級享受。

所以當我看到登喜路男人面前放的東西時,腦子只想起六個字:「做人真沒意思。」

一片白麵包,烤過頭了,邊緣捲起焦皮,整整齊齊擺在盤子裡,幾片捲心菜葉子,黃黃的,縮皮縮臉的,仔細擺成扇面,放在另一個盤子裡面。還有一杯喝的,從顏色看多半就是水。此外一切欠奉。不過餐具是好餐具,純銀,手工極為精緻。這一點我沒有發言權,不過老狐狸就瘋狂打手勢告訴我,那是真正中世紀的一流精品,可能是出自當時名匠之手的古物。要不是我把她拉住,南美一定跳下去抱了就走~~

登喜路男人換了一件白色睡衣,愁眉苦臉的摸摸叉子,又摸摸刀子,還拿起刀子往自己脖子上比畫了一下,看來對伙食的質量也不是很認同。糊弄了半天,長歎口氣,閉著眼睛吞了一片捲心菜,連我都可以聽到他喉嚨和食管協同用力囫圇嚥下去的聲音。

那片捲心菜以齊全之身抵達胃部,登喜路仰天喘氣,喘了半天,艱難的叉起白麵包,小小口咬了咬---不如說舔來得正確,放低,再喘氣。跟狗一樣舌頭直伸。我都覺得過分:怎麼也是吃飯,不是砌牆吧,你辛苦成這樣會不會太嬌氣啦?

不知道到底吃了多久,他的飯總算吃完了。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為我和南美坐在窗子上--——我也下來了---互相依靠著睡得口水長流,做完一個小小的春夢之後我醒來一伸懶腰,冷不丁掉了下去,急忙一拉,拉住老狐狸的七分褲褲帶,她也跟著栽了下來,在人家門前摔成一個大字。我走運一點,在空中及時折腰騰那,以南美為墊子,做了一個成功軟著陸。她在底下一聲慘叫,對我怒目而視:「豬,走開。」

等我滾到一邊去,她爬起來摸著自己的胸部憤憤不平地投訴我:「我剛去隆胸的,擠壞了看你怎麼賠!」我爬了幾下,硬是沒爬起來~~

再跳上去看,房間裡的燭台已經移走,看來肺活量針對訓練式的晚餐已經結束了,上下遊走一圈,沒一個窗戶裡有光的,我和南美搞出這麼大動靜,居然沒有人理我們。邪門了。

一無所得,我們只有悻悻回去,南美的胸部好像真的壓壞了,扁扁的,視覺效果差了好多~~~。她真正生氣,喃喃自語明天要去那家美容醫院鬧鬼,看來有人要倒大霉了。

分手之前,我想起一件事,問她:「那條懸神引呢?」

她掏出水晶球,懸神引仍然趴在球面上,但是顏色由初始的鮮紅變成了白色透明,莫非懸神引是變色龍成仙?南美也迷惑,歪著頭琢磨:「我也沒看過實物,今天第一次,不過相傳懸神引本來就是無色的哦,為什麼剛才是紅色呢?」

面面相覷半天,我決定不要太迷信狐狸的神異能力算了,林子一大,什麼鳥都有,就算人家活得久,也不見得一定要只隻鳥兒都抓來看過嘛。我開始狂打呵欠,向南美揮揮手:「不管了不管了。回家睡覺吧,不然辟塵又用重塵封門,拿錘子都砸不進去。」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很顯然南美也不是愛科學求真相的主兒,看看水晶球,多半在心裡捏訣算了一下,鬆口氣說:「行,看不出跟我們有什麼勾搭,人家愛吃三明治自己吃去吧。拜拜。」

她走得那麼乾脆,我追在後面吼:「幹嗎去?」

南美遙遙回答:「去拆美容院招牌!」

聯想起她胸前突然癟下去的慘狀,我已經可以想像那位貿然操刀為南美整形的醫生,下半輩子的生活將會如何之難看了。

吹著口哨回到家,辟塵給我開門,果然已經在院子裡收集了大片重塵,它說墨爾本確實挺乾淨的,空氣裡找不到什麼金屬微粒,只好拿水分子濫竽充數,看上去亮晶晶挺美觀,就是不堪一擊。硬件不過關,只好拿軟件代替,所以它今天準備徹夜不睡,唸唸聖經,看能不能起點作用。我瞥了一眼起居室裡的電腦,說:「你是想上網打遊戲打通宵吧。」

每天晚上辟塵辛苦收集重塵包門閉戶,起因是兩年半前的一趟東京之行。小破半歲的時候,我不小心在超市購物時中了一個年度顧客最佳風度獎,獎品是亞洲勝跡五天四夜遊。我回來一說,辟塵撒腿就去看今天是不是四月一號愚人節,發現不是以後,它把澳洲人的智力水平當即劃到世界及格線以下。

不管怎麼說,我興高采烈的帶著小破去了日本,第一站福岡,下飛機還不到五秒,懷裡小破突然睜開睡了一路的眼,藍幽幽四下一轉,忽然轉頭就向排在我身後入境那位日本男子身上一口咬去,那人慘叫一聲,癱軟在地,被咬破的地方沒有血,卻流瀉出白色濃漿一般的東西,當然不是什麼正常人。小破興致勃勃還要再接再厲,我及時甩開兩條腿跑去叫了出租車一口氣開出五十公里之外,總算讓他歎口氣,又睡著了。

日本是全世界非人集中程度最高的地方,而且越是殘殺暴戾的東西,越喜歡來這裡討一席之地,每一年國家警視廳重案組的卷宗裡,總會增加大量的離奇兇殺案,破無可破。最驚人一次,兇手在一夜之間,殺害並剝掉九十七人的頭皮,手法原始而可怕,即使是最訓練有素的人類戰士,也不可能擁有這麼可怕的力量。

那個兇手,實際上是山奴,蟄伏在野郊的精魅,生性怕冷。每年冬天來到的時候,它會捕捉大量的山獸來獲取皮毛,以佈置它棲身的山洞。但是這幾年山林砍伐過度,它早就抓不到野獸來拔毛,因此一怒下山,以人類的頭髮代替。

小破到了東京後,其狀態只能以龍精虎猛來代替,眼睛炯炯有神,藍光之盛,晚上我都不用開燈。經常睡到一半,他自己爬起身來,連滾帶爬到窗台旁邊,對著外面興奮的長號,除了聲音嬌嫩些,摸樣跟後來大一點的時候看到香草冰激凌毫無差別,這時候我跟去看,往往可以看到一些不願意看到的怪東西。

五天四夜沒完,我就落荒而逃回到墨爾本,小破也恢復常態,整天牙牙學語,口水多過茶之餘,並無異樣。我找來狄半仙一問才知道,為什麼江左要死要活非要我拖家帶口住這裡。原來墨爾本環境獨特,乃是全球異物活動最少的地方。

即使如此,辟塵仍然害怕有太強大的東西會追蹤而來,或者說,被小破吸引過來,所以給自己多派發了一個保安的職務,天天把門看得緊緊的。

我最佩服辟塵就是這一點,但凡決心要做什麼事,都一意孤行做到底,不要說九頭牛拉不回來,就是九台東風大卡車上也白搭。所以儘管我們生活得波瀾不驚,最多是訪客們濫用輕功引起鄰居圍觀,它還是一心一意天天織防護罩,有時候被小破幾下吧唧哄高興了,更是飛奔到里約熱內盧去收集原材料,把家裡每個單間都包起來,害得我起夜之時,還要先運氣半天,發出一招大力金剛掌,把半身內力都損耗完畢,才能蹲到馬桶。

但是這個晚上,事實證明,持之以恆果然是會被褒獎的。

凌晨三點,我被一陣叮叮叮的聲音驚醒。聲音很輕微,感覺有點遙遠。我悄悄起身,走下去查看。屋子裡安靜祥和,毫無異狀,聲音來自屋外。

將客廳的窗簾拉開,含有水分子的重塵罩在夜色中微微透光。草地沐浴露水,蓬勃舒展著,散發出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

沒有人。


真的沒有人。


不過,人的手倒是有一隻的。


這隻手寬大修長,皮膚平滑,指甲乾淨,甚至無名指上還戴著一隻白金戒指,鑲著一顆足有兩克拉的鑽石,切割,光面,成色都一流,絕對是全美的等級。它用食指和中指在地上走來走去,偶爾拇指和小指抱在一起,彷彿陷入沉思之中。圍繞著整個房子,它不斷的試探著各個可能的角落,看能不能找到入口。雖說沒有眼睛鼻子,它還是不時張望四周,絕對是一隻有自主意識,有遠大理想,有堅定目標的獨立之手!

它在外面搞偵察工作搞得不亦樂乎,我就有點懷疑自己最近精神是不是過於衰弱了。難道我在做夢?但是辟塵晚上烤好的麵包還是很好吃啊───不錯,我已經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邊看,順便吃吃小奶酥麵包,喝喝果汁。

折騰了一兩個小時,五點了,隔壁老頭很快就要起床慢跑。要是他見到一隻手光禿禿的在這裡溜躂,不知道有何感想。不過那位手兄弟也不太耐煩了。再轉兩圈,做了一把最後的努力──撕了撕我們家的罩子,就轉過身,絕望的,憂鬱的,垂頭喪氣的,走了。

我把最後一隻小奶酥麵包填進嘴裡,趕緊去給南美打電話──科技發達就是好,找人也好,找狐狸也好,都是幾個號碼的事情。要是呆在蠻荒之地,就動不動就要用千里傳音,說兩句話滿身汗不說,通訊效果又勉強。

她聲音清醒得很,我問她有沒有找美容院晦氣,她說那還用講,使出了最傳統的丟瓦砸鍋那一招,美容院的手術室裡全部是狗屎∼∼∼真不知道她去哪裡找到那麼多∼∼∼

我告訴她剛才門口有一隻手試圖非法入室,至於是要搶劫還是要偷窺,目前還沒有搞清楚。南美不問青紅皂白,張口就罵我看好戲不叫她,我說你那個時候不是在辛苦收集狗屎嗎?

她消了消氣,問我:「誰的手,你認識嗎?」

這一言提醒了夢中人啊,我回頭想想,越想越覺得這隻手眼熟-----與其說這隻手眼熟,不如說那只戒指眼熟,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顆鑽石的啊~~

對了!登喜路男人!他手上的戒指就是這樣!有一次便利店來了個新店員,和我一樣八婆,連續三天看到人家來吃三明治,就問:「先生啊,您家裡沒有人負責飲食嗎?」

登喜路臉上肌肉抽動了兩下當作微笑,一言不發,吃完就閃了。那位店員還振振有辭對我分析:「肯定娶了個懶婆娘,戴個戒指就把自己困住了,飯都沒得吃,天啊,千萬不要結婚啊~~~」。

這位婚姻悲觀論者兩個月後就和隔壁頭髮沙龍裡的前台小姐墜入愛河,閃電結婚,跑到新西蘭去蜜月去了。受他一言影響,我下次見到登喜路男人的時候,瞇著眼睛仔細去看了看他的手指上,真的戴了婚戒。就是剛剛在門口的那顆。問題是,它怎麼一下就獨立了,還跑我家來撬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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