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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 第十三節 作者:白飯如霜 從隨身攜帶的修復箱裡取出我鋒利的解剖刀,照紫羅腹部迅速橫豎各劃一道,腹壁如妖花怒放般綻開,破出一個極大的口子。在口子裡,無數糾結在一起,無頭無眼的黑色圓形蠕蟲,有著濡濕外表和密密麻麻長滿全身的鮮綠色疙瘩,正在紫羅肚子裡翻滾騰躍,有一些在主血管附近,似乎逐漸要擠壓進入血管。新鮮的空氣湧進腹腔,蟲子的活動在瞬間停頓下來,然而也就是瞬間過後,突然間更緊密的糾纏成團,形成一個巨大的球狀體,我用刀尖試圖去挑動它們,未曾真正接觸,那球狀體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隨著尖叫聲中心破開,如同一張森森利口,猛然向我吞噬過來。
索姆蟲是天生寄居在紫羅和暴這種八味草蛛身上的微型惡性生物。每逢十三年發作一次,嚴重的時候會將寄主整個身體生生吃嚼乾淨,如果不做措施救治,寄主在被吃成一個木乃伊之前,由於劇痛和神經損害,一定會狂性大發,六親不認。造成非常危險的局面。不過它也恰好有天生的剋星,在八味草蛛棲息的地方,通常都會生長一種濕頭花果,十三年一熟,它們總是定時服用一次,以避開蟲噬之災。我相信紫羅和暴大概是逃避獵人聯盟對它們心臟的索求而離開舊地,沒有辦法及時找到濕頭花果。 南美比我更見識廣博,當即一腳把紫羅踢得昏倒,急速的告訴我:「把蟲子抓出來!」 我沒好氣:「怎麼抓,它們要咬我。」 南美點頭:「就是給它們咬才行。索姆不見血肉不會離開紫羅的身體,暴不能被它們咬,否則會催醒來它本身體內的蟲子。豬哥,你來啦。! 」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南美的面部表情,不好,她是認真的。想必適才聽了我和晚儀的對話,我當機立斷調用了生平最誠懇的表情,軟語曰:「南美,我愛你∼∼∼」。 果然女人天生是情感的動物,我這句話出口,得到了無比深刻的驗證和回應----南美當頭一口咬過來,閃亮白牙距離我的脖子只有三毫米的時候我才僥倖閃開,她冷然提醒我:「豬哥,別忘了,我不吃這套!」SHIT!忘記了她是狐狸! 色誘不成,只好捨身取義。我把袖子往上一捋,奮起神威大喝一聲之後,把手臂伸進了紫羅的腹部。說是遲那叫快,蟲子倏忽間發出好肉麻的嗡嗡聲,像一團黑色卷風一樣,呼啦撲了上來,把我的整條手臂包裹得密不透風。感覺象浸在200度的開水裡。我跳起來飛快往外面跑,一邊大叫:「辟塵,辟塵!」 辟塵聽到我慘叫的聲音才醒來,之前一切喧嘩,大概對它來說都如同蟬鳴水響。它一看我手臂上的盛況,關心則亂,立刻伸出雙手來,嘴裡嘟囔著:「咬我,咬我。」 我沖它大聲嚷嚷:「用重塵啊,包住它們。」 它反應過來,立刻雙手向空中虛抓,收集金屬性的微塵,頃刻手裡就多了一片薄薄的片狀物,向我手臂上一包,一卷,往下一撕。蟲子全部被剝落下來,餘下我的手臂,活像一坨剝了皮的鮮肉。 擦了一把汗,呼,好險。看看這哪裡叫手,叫剝皮兔正確得多。只差埋在火裡烤一下,就是怪味蟲烤叫化豬哥。 辟塵十分徹底的開始挖地三尺,把蟲子連重塵丟進去,實行種族滅絕式的活埋。裡面還傳出來沙沙紗的聲音,讓人雞皮疙瘩從心裡冒出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過去看紫羅,南美已經對她的腹部做了非常原始而且不適合人類仿生的消毒處理,她放了一把三昧火,把人家燒得登亮,這方法野蠻是野蠻一點,對施為者要求也難免高──要活一千年才行───但是確實很有效。她不管我驚魂未定,招呼我過去做縫合。想天下名醫無算,能跟我朱哥亮比肩的,著實可也不多,最少救回過兩隻大蜘蛛的就萬里難求一吧。 終於完工,看一下天色,居然已經耗到了凌晨一點多,不知不覺張晚儀也站在了我身邊,慌亂之下,我用力扯落帳篷,幕布飄落在紫羅身上,不過從輪廓看,還是不太像人。 她撲哧笑出來,柔聲說:「豬哥,我早知道他們不是人類。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我跟隨著晚儀緩緩往更高的山上走去,事實上更高的山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因為我們剛剛露營的地方已經是最頂峰處了。直到這一刻我才死心塌地的承認張晚儀絕非平常人,平常人往空氣裡踏去的結果是摔個巨大的狗吃屎,而不是這樣芝麻開花節節高。 凌空,離地面三十米左右,我腿開始發軟,但是很奇怪,我腳下的那一塊,卻彷彿總是可以踩得很實。這門技術夠實用,最少去看拳王爭霸賽決賽可以無庸置疑的搶到最佳位子:兩位拳手的頭上!不過再往上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到達極限了,所以顧不得張晚儀還在飄飄悠悠的繼續凌波微步,我嚷嚷出來:「大小姐,再走我要在空中開大了,你快點問問題啊。」 問題是這樣的:在全世界和你最愛的人之間要犧牲一個的時候,你選擇什麼? 好狗屁的問題啊! 一秒我都沒有猶豫,立即毅然決然的喊出了我的答案:「我自殺!」 她非常驚訝,直愣愣的看著我,然後看看四周。表情真是愚蠢,難道有誰會在凌晨兩點,坐個熱氣球上來偷聽我們夜半私語嗎?不但偷聽,還插話!? 她猶豫的反問一句:「自殺?」 自殺? 為什麼? 我向她解釋。 第一,這是一個非常無恥的問題,因為答案全錯。也就是沒有答案。這樣的問題,都是設計出來玩人家的。所以絕不可以選擇它提供的任何一條出路。 第二,如果你拿出一把刀來架住我的脖子,非要我選一個。老實說我背上的空間袋裡還有一把重型火力手槍,可能還要跟你拼上一把,不過贏的希望比較小。可以預見的結果是被你打下高空,摔成肉餅。那樣的話其實我也做了選擇,就是自己一死了事,既然這個選擇是交代在我身上的,只要我死了,大概全世界和我最心愛的人,都可以活下去了吧。 第三,基於以上分析,我決定死得愉快一點,所以自殺是首選項目。 她咬著嘴唇,臉色蒼白,對我的陳述總結道:「你的意思是說,你願意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嗎?」 這樣講好像是高尚一點,我順水推舟點點頭。不然繼續下去,我在半空中縮水到二兩大的腦子裡哪有那麼多深奧的話好說的。 張晚儀轉過身去,面對虛空,沉默良久。這個高度的風好冷啊,把我凍得像一隻死鴨子,鼻涕終於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聽到晚儀歎息著說:「王,我醒來了。領我去吧。」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間,我看到了一個熟人。一隻熟人。而這只熟人對於看到我,驚訝程度猶有過之,所以儘管我萬分驚恐的搖頭又搖手,它還是一頭紮了過來,親熱的在我面前開始跳土風舞,看來今年舞蹈界風向變了。 各位,這是光行啊。這位影子兄弟笑得眉毛鼻子一把抓,問長問短:「豬哥,你在這裡幹什麼?你過得好不好?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哦」?而我的好奇之心也毫不遜色,伸手一心想把它撈住猛搖,然後問:「你又跑來幹什麼?」 它打個響指:「有破魂疾行令招我接人啊,對了,人呢。「 它看見晚儀,立刻擺出了客戶至上的嘴臉,招呼道:「小姐去哪裡?」 我嗤嗤笑出來:「你屬於哪個交通公司啊?」 它聳聳肩膀:「光行年度逃生大賽冠軍必須義務為三大邪族服務一年,不過我也考慮退役後去開個速遞公司,豬哥有無興趣投資?」 我問:「入技術股行不行?」 它很挑剔:「你能做什麼?」 我說:「客戶服務可以啦,我脾氣不錯。」 它表示贊同:「對哦,好哇,我們可以商量一下。」 那邊廂,晚儀已經咳嗽咳得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我調侃光行:「看你需要我吧,服務態度不過關!」 它嘿嘿笑。冷不丁就把空間門開了。 我一早估到,在我們要去的地方一定可以見到江左司徒,不過見到他的時候,我還是嚇了一跳。 光行雖然客戶服務不過關,空間轉換的本事卻一等一。我頭腦一昏,再落地生根的時候就發現,自己不偏不倚的,坐在一張十分舒服的椅子上,面前是餐桌,餐桌上還有整套餐具,都閃閃發亮,哇,銀子的哦。看看四周,衣香鬢影,侍者穿梭,有樂隊在前面樂池中演奏,咿,這是個餐廳哦。 江左就在我對面坐著,穿著一套白色的西裝,做工精緻,料子上乘,風華絕代!玉樹臨風!救命啊,你為什麼不去演電影啊,很發財的,坐在這裡跟我吃飯不是很浪費色相! 他舉起面前的杯子向我微笑:「朱先生,恭喜你如願完成任務。我們要找的人,已經回到了破魂牧場。」 我也拿起杯子,不過是水杯,連番驚擾,我簡直渴得要死。喝完那大杯水之後,我出了口氣,誠實的說:「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招手叫侍者開始上菜,一面對我做啟蒙工作:「那天晚上在峽谷底,你聽到服萊說,破魂出新有大麻煩,出新是什麼,你有無概念?」 考我?哼,幸好俺豬哥別的沒有,怪東西認識不少,蚯蚓們告訴過我的───生BB咯。我把買一送一的那聲傻瓜活生生忍了下來。 他表示讚許:「不錯,破魂出新,是指族中新一代精神領袖的誕生。它將掌管破魂與食鬼兩族的生死存亡。每三百年一誕,但是在它出世之前,一定要有五元齊配,否則就會在最後期限來到之前胎死腹中。」 我張開手給他看我的五根手指:「五元?」 他數給我聽:「父精母血,天經地義,五年前你看到的交媾雙方,就是上一代的精神領袖,我們稱呼為達旦的,與掠來的女子。」 我當即忿忿不平:「這樣不好吧,人家多半不願意。」 江左不理我,扳下第三根手指:「充沛的能量,形成高能量圈,保護它在出生後的三個月內營養充足。」 我打斷他:「足夠的意思,到底是多少?」 他皺眉頭:「讓我算算,三十七個頂尖吸血鬼,參努若干,人類頂尖獵人十二個,史前猛□五隻。」 我聽得大呼誇張。小子吃這麼多,不怕撐死嗎? 他繼續:「第四樣,你找回來的那個女子。她是破魂達旦的守護靈,每三百年一代達旦衰弱的時候,她就會轉生消失於人間,必須靠第五樣東西喚醒,成全出新大事。」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求他:「麻煩你莫要說,第五樣東西就是在下我!」 江左深深望向我,眼裡有沉思的神色,他說:「這個世界上有一樣東西,有人出生就得到太多,有人卻一生都尋尋覓覓。有的人擁有的時候從不珍惜,失去了就後悔莫及。有的人為了它願意犧牲一切,有的人卻為了其他一切不惜犧牲它。人類不停的談論它,追求它,想像它,表現它,那是什麼?」 「錢?」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答案,我相信也是絕大多數人可以想到的唯一答案。 江左沒有肯定我,也沒有否定我,他只是問:「你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不知道,不過一定不是錢。否則我早就貪污了印加黃金寶藏,藏到哪個小山溝裡天天跟金子一起睡覺了。這不算什麼高尚品格,只是個人愛好問題,跟金子睡覺多不舒服啊,半夜剛剛把被窩睡暖,一轉身噢噢,什麼東西冰涼徹骨,搞死人。 煙鮭魚沙拉上桌了。 江左開始吃,且恪守孔夫子教訓的食不言,什麼話也不說了。我急得抓耳撓腮:閣下一表人才,不要降格到去當說書先生嘛,這個時候來吊我胃口,多不夠意思!」 好不容易等他吃到歇口氣,停下來拿起餐巾擦嘴,我把身體前傾過去,作出十二萬分虔誠的姿態,五官四肢都在親切的表示:「我等著呢,說下去吧。」 敵不過我盛意拳拳,他終於又開口了:「三年前,你放走食金獸,停職將近一年,生活狀況非常慘。復職後不到兩個月,你又放縱嗜糖蚯蚓在東京地鐵長期盤踞,停職兩年。中間你還幫很多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去找他們的寵物,舊情人,或者強出頭幫人對抗黑社會,有時候也被打得很厲害,但是始終樂此不疲,且分文不取。你收留獵人聯盟懸賞名單上最靠前的半犀人四年多,幾次都冒了徹底被開除的危險帶它東躲西藏,而且還供養它生活。你救助很多受傷的獵物,而它們都是獵人聯盟必得之而後快的寶貝。今天,你還冒著生命危險捨身伺蟲,以救回紫羅。為什麼?」 我鬱悶起來:「原來我這麼高尚偉大呀,怎麼從來不覺得呢?早覺得我不是可以上八卦雜誌去暴料,說不定可以拿點出場費。」 他乘我一分神,又開始喝湯。 好在湯似乎不是很合他的胃口,所以他喝了兩口就停了下來,向我豎起食指輕輕搖:「你知道嗎,我們從你身上找到的第五樣東西,是∼∼∼∼∼」 愛。 愛 愛 |